刀落下的时候,太阳刚好升起来,阳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然后是一片红色。
许褚的血从高台上流下来,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红河。
他的肉被一片片割了下来。
那些红眼睛的人在台下围观,没有欢呼,没有叫喊,只是沉默地、安静地看着。
像是在围观一个仪式。
很快,这些民众变成了狼、猪、狗、牛……一群动物蜂拥而上,将血肉分食。
素汐转过身,不再看了。
“酸雨要来了。”她说。
水云舟把两个孩子护在怀里。
沉渊盾无声展开,罩住了他们一家四口。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光。
雨落下来了。
雨滴落在高台上,落在柱子上,落在许褚的白骨上。
白骨被腐蚀,化作粉末。
粉末被雨水冲走,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流进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里。
酸雨下了很久。
等雨停了,太阳重新出来,广场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高台,没有柱子,没有绳子,没有剔骨刀,没有红眼睛的人。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和路缝里长出的一簇簇野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素汐和水云舟一起下楼,沈沐影魏黎之、旭东云,正坐在楼下喝茶。
旭东云的断手还没有长出来,但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再疼。
等素汐落座,他问:“许褚死了,我还能活多久?”
素汐看了他一眼:“现在没死就行。”
她话音刚落,客栈的门被撞开。
清通背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客栈门口。
“师姐!姐夫!我来啦!”
他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走过来倒了一杯茶,咕噜噜灌进喉咙一饮而尽:“今晚我带孩子睡!你们好好休息!”
水云舟几乎是瞬间就把怀里两个要饿哭的孩子,塞进了他怀里。棠棠和砚砚一人一边,揪着清通的衣领,哭声震天。
“饿——”
“要吃肉肉——”
清通被哭得耳朵嗡嗡响,却笑得合不拢嘴。
他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猪蹄和牛尾巴,每一根都用灵草包着,还冒着凉气。
“嘿嘿,我来时,曹星刃帮忙清理了好些异修,给了我好多好东西!”他一手抱一个孩子,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我去给她们做点好的,你们等着!”
素汐和水云舟,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
有人带孩子可真好。
入夜后。
素汐和水云舟躺在床上。
床板是硬的,被褥发潮,但素汐觉得这张床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水云舟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娘子怕吗?”
他指的是她体内的灵根。
素汐想了想。
“不怕。”她说,“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有什么可怕的?趁着没死,我们得找找剩下的那个人。”
水云舟问:“杀死汤英的人?”
“嗯。”素汐说,“找到他,我们想知道的一切就有答案了。”
素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握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的温度留住。
“睡吧。”她说,“明天城内转转,找找门。”
水云舟反握住她的手,轻应了一声。
客栈,厨房里。
棠棠和砚砚半夜被饿醒,美滋滋啃上了猪蹄,满嘴是油。
棠棠满脸餍足,仰着头对清通说:“清通叔叔还是你靠谱!娘亲爹爹一点不靠谱,我们晚上没有肉肉吃的。”
砚砚也告状:“我和姐姐晚上都得饿肚子。”
正在楼上睡觉的素汐和水云舟,相继打了个喷嚏。
也是同时,这座客栈开始摇晃,瓦片开始坠落。
素汐还没来得及反应,水云舟却先行把她抄起来,扛在肩上从窗户飞了出去。
轰隆一声,客栈坍塌。
第75章 四方城06
客栈坍塌的瞬间,素汐还未做出反应,身体已经腾空。
水云舟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撑在窗台上,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从二楼窗口掠了出去。
碎瓦片和断裂的房梁在他们身后砸落,扬起漫天灰尘。
月光下,他的红发猎猎翻飞,眼底映着火光和废墟。
素汐被他扛在肩上,倒挂着看见清通从厨房后门冲出来,一手一个孩子,嘴里还叼着半根猪蹄。
棠棠和砚砚被他夹在腋下,小脸涨得通红,却一声没哭,只是紧紧抓着清通的衣领。
“师姐!姐夫!”清通仰头大喊,灰尘糊了一脸,“孩子没事儿!”
水云舟落地,把素汐放下来。
她的脚刚沾地,就听见一声巨响。
魏黎之从废墟的另一侧冲出来,怀里抱着沈沐影。
沈沐影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受伤。
魏黎之的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碎石上。
他把沈沐影放下,动作很轻。沈沐影站稳之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素汐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她抬头。
城门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漩涡。
赤红色,像一只睁开的眼睛,边缘翻涌着黑色的雾气,无数触手从漩涡中心伸出来,在空气中疯狂舞动,像什么东西在挣扎,要一涌而出。
吸力越来越大。
碎石、断木、破碎的瓦片,全都被卷起来,飞向那个漩涡。
素汐的头发被吹得竖起来,衣袍猎猎作响,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盾!”
她手腕一翻,沉渊盾脱落,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清通面前。
盾牌落地的一瞬间,自动展开,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把清通和两个孩子罩在里面。
棠棠趴在清通怀里,小手扒着结界的边缘,朝素汐喊:“娘亲!爹爹!你们快点回来!”
砚砚也跟着喊:“快点回来!带肉肉!”
素汐想笑,但笑不出来。吸力太大了,她的脚已经离地了。
“放心!”清通大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沉渊盾和奇门的力量同根同源,这漩涡伤不了孩子!你们小心……”
他的话没说完,素汐已经被卷了起来。
水云舟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飞向那个漩涡。
耳边的风呼啸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漩涡的边缘是一圈圈旋转的黑色利刃,碎石被卷进去的瞬间就被绞成了粉末。
素汐回头,看见沈沐影也被卷了起来。
她没有灵根,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被风推着飞速旋转,眼看就要撞上那些利刃。
魏黎之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力把她甩向自己。
沈沐影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撞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朝漩涡飞去。
魏黎之的右臂挡在她身后。
利刃擦过他的肩膀,整条胳膊从肘部被切断,鲜血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沈沐影愣住了。
她看着魏黎之空荡荡的右臂,看着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温热的,黏腻的。
她想说话,但风灌进嘴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漩涡吞没了他们。
……
几息后。
素汐摔在地上,后背砸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废墟,不是月光,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里有烟尘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陌生的气味。
像是铁锈,又像是烧焦的什么东西……
她坐起来。
身边是水云舟,他比她先落地,已经站起来了,正警惕地四下张望。
男人红发已经褪回了黑色,眼睛也变回了原来的颜色,但他的身体紧绷着。
“你没事吧?”他伸手拉她。
素汐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的灵根被封着,浑身酸软,但骨头没断,皮肉没破,算是运气好。她抬头,然后愣住了。
这不是四方城。
不,这是四方城。
城墙还在,城门还在,甚至城门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还在。
但城墙上的砖是新的,城门上的漆是新的,老槐树的枝头竟然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街道干净,店铺的旌旗崭新,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饭菜的香味,甚至还有孩子的笑声。
“这……”素汐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青石板路光滑平整,缝隙里没有野草,没有苔藓,像是有人每天在打扫。
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街道上走着很多人,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但穿着完全不同的衣服。
都是些老人孩子。
年迈的男人穿着深色的短衣长裤,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
年迈的女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头发剪得很短。
还有几个孩子,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赤着半条胳膊半条腿,在街上追逐打闹。
“这是……”水云舟也看呆了。
“四方城。”素汐说,“很多年前的四方城,如果我猜的额没错,这是沈素汐还在的时候。”
沈沐影和魏黎之也从天上掉了下来。
沈沐影摔在一堆稻草上,没受伤,爬起来就朝魏黎之冲过去。
魏黎之躺在三丈外的地上,右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白得像纸。
“你疯了?”沈沐影蹲在他身边,声音发抖,“你刚才那个角度,一旦被完全吸进去,你的身体、灵根全都会碎!你会死的!”
魏黎之看着她。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稳重:
“没事。我愿意为了你去死。”
沈沐影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
她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你到底被植入了什么记忆?”她的声音沙哑,“我们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根本不是真爱。你为什么愿意为我舍命?你那样对素汐,任由我伤害她,我并不认为你是个有情义的人。”
魏黎之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右臂,血迹干涸。
他微微蹙眉,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里有一种茫然的、真诚的东西,“刚才那一瞬间,我只想保护你。没想过生死,没想过值不值得。就是想保护你。”
沈沐影眼眶发红,别过脸去骂骂咧咧道:“你什么都不知道,真是要气死我。”
她不再看他,声音冷下来,但手在发抖。
“你真是……被设定得太深了。”
她并不认为魏黎之对她是喜欢,一定是被设定了什么记忆或者程序。
魏黎之没有反驳。
沈沐影大量四周,看见这些人的穿着,惊讶道:“怎么回事?四方城怎么会有那个世界的人?难道这是……这些就是沈素汐,从那个世界带来的老弱妇孺?”
城门口围着很多人。
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看着城门口。
素汐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城门前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短发,面容清瘦,眼睛很亮。
素汐的呼吸停了。
沈素汐。
她站在那里,和素汐在梦境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衣服上全是血,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青砖上。
她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站得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刀。
“舟队!”人群里,一个孩子的声音尖细地响起,“沈姐姐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一个穿着军绿色短袖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城墙下,仰头看着她。
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皮肤是小麦色的,寸头,眉眼凌厉,但看她的眼神很温柔。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沉稳,“我按照你的吩咐,简单教了这些老弱妇孺一些防身本事,我的任务圆满完成,可以离开了。可你现在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离开这里?”
沈素汐低下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我没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舟队,我立刻开启回去的通道。你带他们全部回去。在那个世界,他们或许还能活着。若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扫过城下那些仰着头看她的人。
老人,孩子,女人……他们都是从恐怖游戏里逃出来的幸存者,没有异能,没有战斗力,只有一颗想活下去的心。
“我低估了人性的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恐怖游戏,哪有人心可怖啊……”
她的眼睛闭上了。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朝后倒去,彻底晕倒。
“沈姐姐……”
“队长……”
“沈素汐……”
人群炸开。
那个叫舟队的男人第一个冲上去,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他把她抱在怀里,衣服被血浸透,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去。
“素汐!”他喊她的名字,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睁眼!你看看我!”
沈素汐没有睁眼,呼吸很浅。
素汐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切,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的胸口那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受伤的那种痛,是更深的、更久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的痛。
水云舟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很凉。
“娘子,”他轻声说,“那是她。不是你。”
他刚安慰完素汐,紧跟着就看见那个叫舟队的男人,抱着沈素汐转了身。
他们看见了舟队的脸。
素汐的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浓眉,高鼻,薄唇,下颌线棱角分明,不是水云舟那种温润如玉的书生长相,而是更凌厉、更硬朗的。
眉眼间没有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和锐利。
但那五官,那轮廓,那骨骼的走向,分明就是水云舟。
素汐猛地转头看向身边。
水云舟也看着那个男人,眉头微微皱着。
“夫君。”素汐喊他,“你怎么和那个舟队长得一样?”
水云舟没有应。
沈沐影震惊之余调侃说:“邪神,你刚才安慰她,那是沈素汐不是她。那这个男人是谁?怎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到底是谁?”
水云舟冷冷瞥她一眼:“我爱是谁便是谁,与你何干?”
魏黎之靠在墙上,撕下衣服包扎断臂。
人群忽然安静。
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老人孩子,像被什么东西指引着,齐刷刷地往两边让开,露出一条窄窄的路。
舟队抱着沈素汐,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素汐下意识想后退让路,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水云舟站在她身边,身体微微前倾,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
舟队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从素汐脸上扫过,落在水云舟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挪回。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素汐。
“你终于来了。”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一句等了很久的话,“跟我来吧。”
素汐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舟队抱着沈素汐朝城内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跟上。时间不多了。”
素汐看了水云舟一眼,水云舟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了上去。
沈沐影扶着魏黎之,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方才还鲜活的人,此时却像没了生气,那些老人孩子看着他们经过,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素汐从他们身边走过,闻不到活人的气息,只有一种淡淡的、像腐朽木头一样的味道。
沈沐影望着那个舟队,皱眉:“难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顾长明?”
魏黎之脱口而出:“不是。”
沈沐影也没想到他居然回答这么快,望向他:“你怎么知道不是?魏黎之,你见过顾长明?”
这里浊气浓郁,他们没办法用心声进行交流。
魏黎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提醒她:“这里人多眼杂。”
沈沐影蹙眉,低声道:“你最好是因为这个不愿意跟我说实话。”
他们话音刚落,四周的百姓竟诡异的朝他们围了过来。
魏黎之的断臂正在缓慢生长,他用另只手抓住沈沐影,紧张地将她护在身后:“小心。”
……
走在前方的素汐和水云舟,也被阻了去路。
舟队和沈素汐的身影被围过来的人群挡住了视线。
素汐看向沈沐影和魏黎之的方向,质问他们:“这里的浊气方才还对我们没有任何敌意,为何突然如此?你俩刚才聊了什么?”
第76章 四方城07
素汐话音刚落,那些围拢过来的百姓忽然停了。
不是停下脚步,而是停住了所有动作。
他们抬起的脚悬在半空,伸出的手僵在身侧,张开的嘴忘了合拢。
像是一瞬被抽走了灵魂,眼神从空洞变成漆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墨汁般的活物,紧而开始融化。
不是慢融,而是一瞬间从内部点燃。
他们的皮肤像蜡一样融化,流淌往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筋膜和肌肉。
肌肉又接着融化,露出骨头。
那些骨头没有化,而是开始生长,从那些融化的血肉里长出来,一根根,一簇簇,像树枝,像触手……
扑哧一声,破茧而出。
素汐后背贴上了水云舟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却很稳。
“盾。”
水云舟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与素汐沟通。
简单一个字,立刻引起素汐警觉。
沉渊盾被她落在了幻境之外,水云舟此时提盾,定是另有深意。
紧跟着,素汐看见蓬勃浊气从水云舟体内涌出。
黑色如墨汁浓稠的浊气,在他们周围凝聚成一面厚重的屏障。
素汐没有沉渊盾,但她有灵根,虽然被封着,但还有一丝缝隙,像干涸的河床底下最后一汪泉水。
水云舟朝素汐伸手,她立刻与之紧握。
夫妻俩握手瞬间,力量开始融合。
她把自己仅剩的那点灵力也注入进去,浊气和灵力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搅在一起,让屏障愈发坚实。
第一波触手砸下来,几十根重重砸在屏障上,发出一阵轰鸣。
紧跟着,无数触手从那些融化的人形里爆射出来,像章鱼的腕足,表面覆满了吸盘和倒刺,每根都有碗口粗。
它们砸在浊气之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盾面剧烈震荡。
素汐的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水云舟的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开,而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夫妻俩的手开始渗血。
水云舟沉声道:“撑住。”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触手一波接一波地砸下来,像暴雨冰雹,发疯一样要把他们砸碎。
浊气之盾上出现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盾面开始变薄,从砖头那么厚变成指甲那么薄。
素汐的灵力已经快干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灵根在发烫,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她整个丹田都在抽搐。
水云舟的浊气也在燃烧,他的红发从发梢开始变白,像是什么东西在消耗他的生命。
“夫君。”素汐说。
“嗯。”
“你的头发。”
“无碍。”
第五波触手砸下来的时候,浊气之盾碎了。
不是整面碎,是裂开了一个口子,几根触手从那个口子里钻进来,缠住了水云舟的右臂。倒刺扎进他的皮肉,血顺着触手往下流。
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用左手把素汐往身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
浊气重新凝聚,堵住了那个口子,但他的右臂上多了几个血窟窿,触手拔时带出了一波碎肉。
素汐的眼睛发红,不是想哭,是气的。
“你别一个人扛。”她说。
“好。”水云舟说,“一起扛。”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里抽出来,改成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浊气和灵力从两个人的掌心交汇在一起,不再是一根绳子和另一根绳子,而是拧成了一股。
分不清哪部分是浊气哪部分是灵力,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浑浑浊浊地往前奔涌。
他一脸认真道:“我也舍不得让你独自留在世间带孩子,对你来说太残忍了。要死,一起死。”
素汐唇角抽了一下:“真是很特别的表白呢……”
第六波触手没有来。
来的是爆炸。
不是从外面炸,是从那些融化的人形内部炸开。
那些人形已经不成人形了,变成了一堆堆蠕动的血肉,像心脏一样跳动着,每次跳动都膨胀一圈,然后“砰”地炸开。
爆炸的冲击波裹着碎肉和骨头渣子,一波接一波地撞在浊气之盾上,盾面被炸得坑坑洼洼,像一块被虫子啃过的树叶。
第一轮爆炸,素汐的膝盖跪在了地上。
第二轮爆炸,水云舟的嘴角溢出了血。
第三轮爆炸,两个人一起跪在了地上,但手还牵着,盾还撑着。
第四轮爆炸来的时候,素汐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她回头,看见魏黎之用仅剩的那只手臂把沈沐影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他的断臂处还没有长全,新生的骨头白森森地露在外面,被爆炸的余波灼得焦黑。
“魏黎之!”沈沐影喊他。
魏黎之没有应。
他松开沈沐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右臂,又看了看那些还在不断爆炸的血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沈沐影抓住了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魏黎之说:“得去引开这些爆炸体,否则,我们都得死。”
沈沐影抓紧他:“不许!你若牺牲,便宜的是素汐他们!”
魏黎之看了眼素汐的方向,好似叹了一声气,低声道:“就当是我报应了,你不能死。”
他把沈沐影的手从腕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魏黎之!你别搁这儿装圣母!我知道你怎样冷血无情的人,你不可能为了我牺牲,更不可能便宜素汐那贱人!”
魏黎之转过身,面朝那些爆炸。
他的左手从自己的脊背里抽出了一样东西,不是灵剑,是一根骨头。
他的第七节脊椎骨,紧贴着心脏的那一根。
那是修士的神骨。
修士一生只能修炼一根,是灵根之外最珍贵的东西,是支撑灵根和肉身的桥梁,是修士的半条命。
沈沐影看见那根骨头,瞳孔猛地一缩。“你疯了?你抽出神骨,若被摧毁,你会死!”
魏黎之并没有听她说话,而是神骨和灵剑并在一起,左手握住剑柄,断掉的右臂残肢夹住剑身,用牙齿咬住剑穗,把灵剑和神骨绑在一起。
他的动作很笨拙,但他做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赶时间。
灵剑发出最后一声清鸣。
但魏黎之没有停。
他把灵剑和神骨插进沈沐影面前的青石板里,剑身没入地面半尺,神骨露在外面,散发出温润的白光。
光晕轰隆一声扩散,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把沈沐影罩在里面。
紧跟着,爆炸体同时炸开。
那些融化的人形在同一瞬间膨胀到极限,紧而一起炸裂,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些爆炸的热浪像一面墙,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压过来。
魏黎之站在结界外面,面对着那面墙。
他没有躲,而是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冲向结界的冲击。
他的后背被气浪撕裂,皮肤像纸一样被撕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他的断臂处刚刚长出来的新骨再次断裂,碎成几截,掉在地上。
他的灵根开始燃烧,不是被外力点燃,是他自己在烧。
他把灵根当成了燃料,把所有的灵力、所有的生命力和执念,全部点燃,化作一团炽烈的白光,冲向那面气浪墙。
白光和气浪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沈沐影被震得耳膜出血,眼前一片模糊。
她看见魏黎之用最后的力量,把爆炸的气浪紧紧裹住,不让爆炸外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紧跟着,气浪火球朝城外飞去。
他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四肢扭曲,脊背上的皮肉几乎烧光,露出白森森的骨架。
沈沐影冲出了结界,追着那道气浪而去,纵身起跃,抓住了魏黎之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皮肉了,只剩骨头和几根残存的筋腱,因为裹着全部的爆炸气浪,温度极高,很快把沈沐影的掌心肉烧成黑炭。
但她并没有松手,紧紧抓住。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为什么要保护我?你不可能对我有感情!你一定有别的目的!可什么目的要你牺牲自己?你给我回来!你说清楚!”
魏黎之看着她,嘴唇还在动,但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但她看见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起。”
而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她手心里滑出去,魏黎之的身体被气浪卷着,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光点消失在城外。
在城外很远的地方,砰一声爆炸,天地为之一震,而后归于沉寂。
沈沐影跪在地上,手还伸着,保持着刚才抓握的姿势。
她的手指间空空荡荡,只有风从指缝里穿过,凉得刺骨,她望着掌心的一团焦肉,整个人完全愣住。
魏黎之的灵剑还插在青石板里,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最后,整把剑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散落在空气中。
剑灵最后一声哀鸣还在耳畔回响,渐渐消散在风里。
灵剑碎了,剑灵死了,魏黎之也死了。
沈沐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粉末,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利用的人,是那个被植入记忆的傀儡,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算计的可怜虫。
她以为魏黎之是加害者,是执行命令的工具,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可工具不会在最后一刻松开她的手,不会为了她去死,不会在死前用那种眼神看着她,不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骗了她?
对不起利用了她?还是对不起没能陪她走到最后?
沈沐影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素汐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水云舟站在她身边,两个人还牵着的手慢慢松开。
浊气之盾在最后一波爆炸中彻底碎了,但他们还活着,身上虽然多了不少伤口,但骨头没断,命还在。
素汐看着沈沐影跪在地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恨魏黎之,恨他对自己的背叛,恨他的欺骗和利用。
可此刻,看着沈沐影跪在地上,看着那些灵剑粉末散落一地,她忽然觉得那些恨意变得很轻,像烟一样,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走过去,在沈沐影身边蹲下来。
沈沐影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
她看着素汐,嘴唇发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素汐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怎么知道?”
“他不可能爱我,我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是顾成峰设计的……是汤英安排的……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工具……”
沈沐影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工具不会为了我去死……工具不会在最后一刻松开我的手……工具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素汐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爱他吗?”
沈沐影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魏黎之的时候,想起他在副本里一次次救她的时候,想起他牵她的手、抱她、亲她的时候,想起他说“我愿意为了你去死”的时候。
她一直以为那些感情是被植入的,是假的,是设计。
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
素汐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转身看向水云舟。水云舟走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暖的。
“夫君。”素汐说。
“嗯。”
“魏黎之死了。”
“嗯。”
“他的灵剑碎了,剑灵也死了。”
“嗯。”
素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不会也有一天,为了我去死?”
水云舟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不会。”
素汐愣了一下。
水云舟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活着。”
素汐:“……呵呵,你还没人魏黎之爱沈沐影那样爱我。”
水云舟一脸认真:“每个人爱的方式不同。我爱你,若你一个人独自活着,是不是太痛苦了?”
素汐解释说:“我并不是那种做寡妇会痛苦的人。”
水云舟:“可你一个人带孩子,是不是太辛苦了?”
素汐代入,打了个寒颤:“夫君说得对,你要是爱我,就保证自己跟我一起活着。”
远处,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晦暗的天又清朗起来。
那些诡异的触手没有再出现,那些融化的人形也消失了,整座四方城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素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沈沐影伸出手。
“走吧。”
沈沐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她没有接素汐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把怀里那包灵剑粉末拢了拢,塞进衣襟最深处,贴着心口。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水云舟走在最前面,红发已经褪回了黑色,但发梢还残留着几缕银白。
素汐跟在他身后,左手牵着水云舟的衣角,右手搭在黑金短刀上。
四方城的街道很长,长得没有尽头。
两旁的店铺还在,旌旗还在,甚至那些糖葫芦摊上的糖葫芦还在,红彤彤的,在晴朗的天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但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走了很久。
久到素汐的腿开始发软,久到旭东云的小脸从煞白变成青白,久到水云舟的发梢那几缕银白又悄悄蔓延了几寸。
然后,路到了尽头。
一堵城墙横在面前,青砖灰瓦,高约三丈,墙上爬满了黑色的苔藓,和城外那堵墙一模一样。
没有门,没有窗,没有裂缝,连一个可以攀爬的凹槽都没有。
素汐伸手摸了摸墙砖,冰凉的,潮湿的,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皮肤。
“死路。”水云舟说。
素汐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着沈沐影。
沈沐影站在三丈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手还在发抖,从魏黎之死后就没有停过,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一下一下地敲。
“沈沐影。”素汐喊她。
沈沐影抬起头。
素汐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们来四方城,是为了找人吧?老实说,为了找谁。你要是不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这门不会出现,我们也会一直困在此处。这一次攻击我们躲过,下一次就未必了。”
沈沐影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素汐,又看了看水云舟。
“顾长明。”沈沐影说,声音沙哑,“我们来四方城,是为了找顾长明。”
素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顾长明是谁?”
“我不知道。”沈沐影摇头,“汤英死前说的。她说四方城隐居着一个人,只有他能救她,也只有他能杀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来这里,就是想找到他。也许他能告诉我,魏黎之到底被植入了什么记忆。可是现在,呵,见到他又如何呢?”
素汐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阴冷的笑容压根不像是她。
“你没有看见?”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搭上了黑金短刀的刀柄,“沈沐影,你说你来四方城是为了找顾长明。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不需要找。”
沈沐影的瞳孔微微收缩:“你什么意思?”
素汐没有回答,握紧了黑金短刀。
刀光一闪,直刺沈沐影的面门。
沈沐影下意识后退,身体往后仰,刀锋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
她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那堵城墙,退无可退。
“你做什么?”沈沐影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现在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或许可以帮你找到顾长明!”
素汐提着刀,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刀尖上还沾着几根断发,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帮我找到顾长明?”素汐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冷,“沈沐影,你装什么?”
沈沐影的呼吸急促起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素汐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刀尖抵在她喉咙前,只差一寸,“那我说明白一点。”
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沈沐影脸上。
“你不就是顾长明吗?装什么呢?”
沈沐影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疯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怎么可能是顾长明?我连顾长明是谁都不知道!”
素汐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了沈沐影喉咙上的皮肤,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刀锋往下淌。
第77章 结局(1)
刀尖穿透皮肉,抵上骨头的瞬间,沈沐影的身体猛地僵住。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碎裂。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似有一扇锁了很久的门被人踹开。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黑色浓稠,不像血,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了太久,终于见了天日。
“我为什么……还没死?”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灵根没了,她没了灵气和魏黎之保护,不过是个普通人。此时黑金短刀刺入她的身体,她应该立刻死去。
可她还在喘气,还在疼,还在看着那把刀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身体里送。
素汐没有回答。
她的手很稳,刀很稳,连呼吸都是稳的。
刀尖越过胸骨,穿过心包,抵达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不是沈沐影的心脏,是她体内另一颗心。
那颗心很小,小得像一颗核桃。
那东西裹在一层薄薄的黑色薄膜里,缩在沈沐影的心脏旁,像一颗寄生藤,也像一颗种子。
刀尖挑开了那层薄膜。
一枚黑色的薄片从里面滑了出来。
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和素汐之前见过的那些芯片一样,又不太一样,这一枚是活的。
它在呼吸、搏动,像一只蜷缩的幼虫。
素汐用刀尖挑住那枚薄片,轻轻一划。
薄片裂开。
不是碎裂,是裂开。
像一颗种子破壳,像一只蝴蝶破茧,什么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
一团黑影从薄片里涌出来,像无数只黑色的蝴蝶同时振翅。它从刀尖上升起,在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猛地扑向沈沐影。
沈沐影被黑影吞没。
她的身体在黑影中剧烈地扭动,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的嘴里发出嘶吼,不是人的声音,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
她的面容开始变化,一会儿是沈沐影的脸,一会儿是另一张陌生的脸,一会又没有面容。
素汐没有后退。
她看着那张脸在痛苦中扭曲,看着那些灵魂在拉扯中撕裂,看着沈沐影、以及那个东西在挣扎。
终于,黑影散了。
沈沐影靠在城墙上,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茫然的、被人操控的眼神,而是看透一切的深沉。
“原来……”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原来我就是顾长明。”
水云舟的眼神骤变。
他感觉到了浊气的涌动,不是从外面涌来,是从沈沐影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浊气浓稠得几乎肉眼可见,在她周身翻涌、凝聚、成形,像一件正在编织的黑色斗篷。
“娘子。”水云舟的声音很沉,“必须赶紧杀了她。否则她会吸纳浊气,把奇门据为己有。一旦她成为新的奇门之主,后果不堪设想。”
素汐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只是选择信任,二话不说握紧刀,朝沈沐影刺去。
刀停在半空,沈沐影轻松伸手接住。
她用两根手指,轻飘飘地夹住了刀尖。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涌动着黑色的纹路,像树根,像血管,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她的身体里生长。
她的脸也不再是沈沐影的脸。
五官还在,但位置变了,比例变了,像是有人把一张人脸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拼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让人不寒而栗的面孔。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不再是沈沐影的声音,而是一个低沉的男音,“你怎么会知道?许褚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会猜到?”
她的目光钉在素汐脸上,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困惑。
素汐努力把刀剑往前送,试图用说话让对方放松警惕:“这很简单,奇门规则不会出错。许褚死后,奇门并未消失,只是循环结束。进入这方幻境,起初我怀疑魏黎之才是奇门最想惩罚的人,但他却为了你,愿意去死。”
“正如你所言,魏黎之这种人,哪有什么心啊,他又怎么会真的爱上谁?他愿意为你死,必然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你再他心里如此重要,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行棋缜密,却没想到沈沐影这个载体,出现了自己的意识,有了自己的怀疑,给我透露了顾长明……我是该叫你顾长明呢,还是许褚呢?准确来说,你应该是许褚分裂出来的什么东西,对吧?”
素汐字字珠玑,却并未让顾长明放松半点。
“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能与她融合,差一点,奇门就要败在我的手上。你为何知道?”
顾长明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贝壳。
“不对,你不是素汐,你是沈素汐!”
素汐的刀往前重重一送。
刀尖刺穿了她的手指,刺进了她的掌心,刺得她不得不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素汐没有追,只是握着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我是素汐。灵剑宗大师姐。”
顾长明愣了一下,而后大笑。
那笑声低沉、阴冷、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愉悦。
“可是你发现的已经晚了。”她抬起手,手指在素汐胸口轻轻一点,“你体内有我种下的灵根。”
素汐的胸口一阵剧痛。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丹田里翻涌、挣扎、往上冲,像一条被困了太久的蛇终于找到了出口。
一枚黑色的薄片从她的灵根里飞了出来,这一枚里面装满了浊气。
那些浊气,是素汐一次次进入奇门,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不知不觉吸纳进体内的东西。
她之前不知道这玩意的作用,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枚黑色薄片的作用,就是为了帮眼前人吸纳浊气。
顾长明的手指在空中一勾,那枚薄片飞入她的手中。
她握紧,薄片碎裂,浊气如潮水般涌出,涌入体内。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变胖,是变大,像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力量在一瞬间暴涨。
涨到素汐的刀都握不稳,而水云舟的浊气,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素汐觉得这股力量很熟悉:“这吸收的能力,是汤英的!是你取走了她脑子里的东西?”
“她的能力可真好用,原来吸取力量,是这么的轻松。虽然被你发现了,但你们阻止不了我。现在除掉你们,只是我需要多费一些力气罢了!”
顾长明的声音变得从容,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现在,没人能耐我如何。”
她抬手,黑色的漩涡在她掌心凝聚,旋转,扩大,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其实奇门游戏,并不是在你死后入侵的。”
她目光落在素汐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画,“而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悄然入侵了。是沈素汐,把奇门封在了通道裂缝中。而你是开启裂缝的钥匙。你一死,奇门自然降临。”
素汐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没有让你真的死去,而是给你造就了新的身体,也就是你现在这具傀儡身。”
顾长明往前走了一步,漩涡跟着她移动,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毕竟,我还需要你帮我吸纳奇门浊气呢。我要利用沈素汐的这方空间世界,打造一个属于我的游戏猎场。我要成为奇门之神,成为这个世界的真神。”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某种宣言,像是某种宣誓。
“我搁置在你灵根里的芯片,会帮我吸纳浊气。现在,大体已成。待我吸收了邪神水云舟的浊气,就可以彻底控制奇门,成为新的奇门之主!”
她抬手,漩涡猛地扩大,朝水云舟卷去。
素汐来不及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一把抓住水云舟的手,死死地握住,指节发白,骨头发响。
水云舟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吞噬的人。
“娘子,你为何不问我,到底是谁?”
素汐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们是一家人。”
水云舟笑容干净温柔,一如既往。
“娘子,松手。”他说,“他想融合我,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素汐没有松手:“你说过,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水云舟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和之前抵御爆炸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一起。”
漩涡吞没了他们。
……
他们被卷入了黑暗。
素汐不知道自己被卷了多久,只知道水云舟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地面,是水面。
黑色的,平静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头顶同样黑色的天空。
这里的天空没有星光和日月。
她站在水面上,水云舟站在她身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脚下那面黑色的镜子。
“这是……”她开口,声音在水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顾长明的识海。”水云舟的声音很沉,“或者说,是他为自己打造的世界。”
素汐低头看着脚下的水面。
水里倒映着她的脸,但不是她的脸,是沈素汐的脸。
短发,清瘦,眼睛很亮。
她眨了眨眼,水里的沈素汐也眨了眨眼。
素汐猛地抬起头,不再看水面。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眯起眼睛,看见那光在移动,朝他们飘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终裹住了她身旁的水云舟。
男人被黑色的触手缠住了四肢和脖颈,悬在半空中,瞬间失去了意识。
“夫君!”素汐想伸手去拉他,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
水云舟的身体开始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一点点褪去,轮廓一点点模糊。
水云舟的眼睛猛地睁开,眼底是一片血红,没有一点情绪。
素汐拔刀,朝缠绕水云舟的那团黑影劈去。
刀锋划过虚空,斩断了几根触手,水云舟的身体往下坠了一截,又被新的触手缠住。
素汐再劈,触手再断,再长,再缠,像砍不死的蛇,像烧不尽的草。
顾长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笑意:“没用的。我只是一抹神识,你伤害的不会是我,只会是你的夫君。”
素汐的手停了。
“倒不如,接受吧。”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一条蛇在她耳边吐信,“让我以你夫君的身体活下去。我也可以做你的夫君。他会的,我也会。他不会的,我也会。我可以给你更多,更好的,更久远……”
素汐把刀插回脊骨。
她转过身,不再看水云舟,不再看那团黑影。
而是一头扎进去黑色的海水中。
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领,渗进骨髓,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皮肤。
她没有闭眼,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见自己的呼吸化作细小的气泡往上升,气泡在头顶炸开。
密密麻麻的触手从海底涌来。
素汐拔刀,一刀斩断迎面扑来的第一根,断面喷出黑色的汁液。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接踵而至……
她来不及喘息,只能一刀一刀地劈,劈得虎口崩裂,劈得刀锋卷刃。
顾长明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隔着水,变得含混扭曲:“没用的。你砍不完的。这些触手是我的意识,它们和我一样,不死不灭。你砍一根,我长十根。你砍十根,我长一百根。”
素汐没有理他,在触手的缝隙中穿行。
触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倒刺划破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眼睛始终盯着一个方向。
不是海面,不是海底,而是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你在找死。”
顾长明察觉到她的视线,不再从容:“你越往深处走,触手越多,你会被压碎,会被勒死。你连水云舟都救不了,还想毁掉我?”
素汐劈开一根挡路的触手,借力往前一冲,又深入了几丈:“你这么慌张,看来我是猜对了!”
水的压力将她的耳膜挤压的嗡嗡作响,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呼吸一口都要用尽全力。
她忍着胸腔要爆炸的痛苦,继续前进,没有停。
顾长明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
“你以为你在找什么?你以为沈素汐会给你留下什么?她死了,死得骨头渣都不剩。她什么都没留下,你这个废物还活着,只是因为我留着有用……”
素汐忽然转向,猛地蹬水,朝海面冲去。
顾长明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哈,终于撑不住了?想逃?晚了……”
话没说完,素汐又转了方向。
她在半空中折返,头朝下,刀尖朝前,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扎进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顾长明察觉到她想做什么,立刻催动触手,疯狂地朝她涌去,缠她的脚、腰、手臂、刀……
她浑身被缠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被蛛网裹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顾长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胜利的愉悦:
“我说了,没用的。你太弱了,比沈素汐弱万倍。她至少还挣扎了一番,你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素汐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那些触手,看着它们缠住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收紧,勒进皮肉,勒进骨头,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十八……十九……二十。”
顾长明的声音停了一瞬:“你在数什么?”
素汐笑了。
她的嘴唇被勒得发紫,脸上全是血痕,但她在笑,笑得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素汐艰难地回答他:
“我在数你的触手。你刚才说,你砍一根,我长十根。你砍十根,我长一百根。可是你忘了,你的触手不是无限的。你的意识有多强,触手便有多密。”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缠住自己的触手,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堆枯枝。
“你分裂出顾长明这抹神识的时候,分走了多少力量?一半?七成?还是九成?你本体许褚已死,剩下的这点力量,能支撑多少触手?”
顾长明没有说话。
素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暗里,“你现在这些,应是你全部意识所化的武器了吧?”
她的刀动了,忽然大喝一声:“表哥!看你的了!”
黑金短刀一阵嗡鸣,似在回应,随后开始转动。
刀锋在触手的缠绕中旋转,像齿轮,将缠住它的触手搅碎,触手的黑色的汁液四溅,碎渣横飞。
它没有去砍那些新长出来的触手,而是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冲去,那是触手最密集的地方。
“不!”顾长明意识到素汐在声东击西,立刻收回对素汐的束缚,去追那把黑金短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黑金短刀很快劈砍开一道触手屏障,砍碎了屏障后的一窝发光珊瑚。
珊瑚的枝杈间,夹着一只盒子。盒子里躺着一样东西,不大,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珠子。
黑金短刀将盒子叉起,瞬间飞回素汐手中。
素汐伸手同时握住刀和盒子,一把握住里面的东西,四周的触手突然顿住。
顾长明的声音彻底变了:“你怎么知道!”
可他已经无力阻止,素汐彻底握住了他的摧毁他的命门。
素汐冷笑一声:“你以为,只有你会从一千多年前开始谋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