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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32383 字 3个月前

第191章 汇合

傅徵将一张符咒递到帝煜手中, 语气认真地叮嘱:“拿着,收好别随意丢了。”

“这是什么?”帝煜接过,指尖摩挲着符咒上流转的纹路, 略带试探地猜测:“护身符?”

傅徵眸底漾开浅淡笑意:“你倒还记得。”

“从前你总爱往朕身上塞这东西。”帝煜将符咒贴身收好, 抬眼问道,“怎么忽然想起画护身符给朕?”

傅徵抬眸远眺, 漫天银蓝符文萦绕着浓稠黑气的魔气明明灭灭,他解释:“封印尚需耗时稳固,这段时日你万万不可动用浊气。一旦妄动, 便会引得周遭魔气躁动翻涌, 坏了封印阵局。”

帝煜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你担心朕的安危?”

“废话。”傅徵斜睨他一眼,本想出言数落几句, 可望着某人藏不住的窃喜神色,终究还是弯了眉眼, “嗯。”

帝煜抱臂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得:“就算不动浊气, 这世间也没什么能伤得了朕。”

傅徵:“哇,陛下好厉害啊。”

“啧。”帝煜斜斜剜了他一眼。

傅徵暗自憋着笑意,温声顺着他哄:“好了, 你跟紧我便是。”

帝煜又不满意地瞪他:“朕何时需要你来护着?”

傅徵无奈失笑, 顺势改口:“是我离不开陛下, 还请陛下务必寸步不离跟着我、保护我罢。”

帝煜满意颔首:“这才像话。”

就在傅徵凝神敛息,着手收束最后几缕散逸魔气之际, 他身后一团蛰伏的魔气骤然暴涨,裹挟着刺骨阴风,直朝他袭来。

“当心!”

帝煜瞬间感知到凶险,他反应极快, 当即伸手拽着傅徵侧身避开,宽大玄色袍袖却被阴冷戾气缠上,转瞬便被侵蚀发黑,眼看就要蔓延至小臂。

傅徵眸光骤沉,当机立断扬手削落帝煜半截衣袖,面色沉凝地盯着那团作乱的魔气。

恰在此时,那团翻腾的魔气骤然炸开,竟凭空将三个毛茸茸的身影猛地喷了出来。

“哇呀——”

“哎呦!”

“嗷呜!”

落地的一瞬,羽岸、花魇与寒狼浑身狼狈,毛发凌乱黏结,身上道道伤痕翻着淡红血痕,看起来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三人勉强稳住原形,抬眼看清面前立着的帝煜与傅徵时,皆是一怔,随即眼中瞬间亮起,又惊又喜。

“陛下!”“少君!”

帝煜与傅徵望着突然凭空出现的三只妖怪,眉宇间皆浮起几分疑惑。

未等二人开口,花魇神色骤变,顾不得身上伤痛,急声提醒:“小心!魔气里面藏着阴兵!”

傅徵闻声眸光一厉,当即抬眼望向翻涌不散的黑雾深处。

果不其然,一道森冷的甲胄轮廓正借着魔气遮掩,缓缓迈步欲从黑雾中踏出。

傅徵不待阴兵完全现身,指尖瞬息掐诀结印,银蓝光纹乍现,一道凌厉术法破空而出,转瞬便将那阴兵震散成缕缕阴气,消弭于无形。

解决掉隐患,傅徵神色未松,反手便凌空划出数道符文,随手布下一方淡蓝光晕笼罩的结界,稳稳将羽岸、花魇与寒凌三只妖怪尽数笼罩其中。

温润柔和的气息自结界内缓缓流淌开来,丝丝缕缕渗入到他们的肌理经脉之中。

羽岸、花魇与寒凌只觉周身紧绷的痛感渐渐舒缓,撕裂磕碰的伤势在灵气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愈合。

花魇强撑着起身,神色焦灼又凝重,连忙向傅徵禀报道:“少君!鹭彤妖尊叛变了!”

傅徵目光扫过三人,见他们浑身伤势惨重,连人形都难以维系,以安抚人的语气道:“此事我们已经知晓。只是你们,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花魇不敢耽搁,据实道来,先是讲了自己被鹭彤无端软禁、困于藤蔓囚笼的经过,又说起她脱困后,同羽岸、寒凌遭遇大批阴兵围堵拦路。

三人拼死血战,奈何阴兵源源不断,他们寡不敌众,被逼得无路可退。

与此同时,神州各处皆有魔气破土翻涌,就近一缕浓郁魔息悄然在花魇身侧盘旋凝聚。

花魇心头一动。

她深知魔气本源与帝煜同出一脉,借魔息流转之力施展遁术,便能顺着魔气脉络,瞬间转移到下一处魔气汇聚之地。

与其在这里被无穷无尽的阴兵缠杀消耗,倒不如借魔气遁走,另寻出路。

主意既定,花魇当即携着羽岸与寒凌,引动身旁魔息顺势遁走。

谁也未曾料到,魔气流转的另一端落点,竟恰好是帝煜与傅徵所在之地。

傅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抬手轻轻点了点花魇毛茸茸的脑袋,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赞许:“你这小狐狸倒是机灵。”

说完,他转头看向羽岸,问道:“羽岸,蛮荒那边,也出现魔气了吗?”

羽岸认真点头回话:“只冒出来几缕微弱细碎的魔息,还算容易压制。不过那边有我师父坐镇,暂时不会生出大乱子。”

傅徵闻言垂眸思忖片刻,随即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煜,神色沉敛:“如今魔气肆虐,连蛮荒边界也出现了魔息苗头,若让那群上古大妖借魔气走火入魔,后果不堪设想。”

帝煜却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万载岁月沉浮,这般大乱场面他早已见惯。

他抬手轻轻覆在傅徵眉心,温柔抚平傅徵眉宇间凝起的忧色,缓声道:“别担心,有朕在。”他心有底气,何况他是不死之身,这便是最大的依仗。

羽岸当即挺直身子,拱手道:“还请少君和陛下尽管吩咐,我等誓死追随,任凭调遣。”

“辛苦你了。”傅徵捋了把兔子耳朵,询问:“你方才同阴兵交手,有何感觉?”

羽岸眉头紧蹙,仔细回想方才缠斗的感受,认真回道:“只觉得一拳打出去如同落在棉花之上,有力无处使。那些阴兵虽不至于一招致命,却难缠至极,死死纠缠不休。而且阴风卷来的瞬间,心头莫名发悸,神智还会片刻恍惚,好似坠入无边梦魇,难以挣脱。”

傅徵缓缓敛下眼眸,眸色渐冷:“是鬼蜮阴兵。当初我离开鹤洲前,唯恐有修士借机作乱,特意留了万千阴兵镇守鹤洲,本是给鹭彤借力守御所用。”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继续道:“可她如今竟能随心所欲地调动阴兵大军,还能操控鬼蜮阴气。想来在我转生这数十年里,她已将鬼蜮纳入掌中了。”

花魇坐在一旁,神色焦灼,身子微微局促,一副坐卧难安的模样。

傅徵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主动开口问道:“你还有何事要说?”

花魇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说起自己先前去找鹭彤打探魔气底细时,曾特意问过对方一个问题。

也正是从问完那句话开始,她便被鹭彤不由分说强行囚禁,困在鹤洲不得脱身。

她垂眸轻声道出当时的问话:“我问鹭彤妖尊,若是世间魔气尽数消散,陛下体内的浊气,会不会也跟着一同湮灭?若是没了浊气…陛下还会是不死之身吗?”

傅徵面上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意外。

帝煜却低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说法有意思。”

傅徵当即转头看他,语气硬邦邦带着几分沉郁:“一点都没意思。”

帝煜看向傅徵:“你早就猜到了,不是么?”

万载之前,帝煜虽然背负着弑神过往,但他的境界却已登临神境。

如今他与神州气运相融共生,统御四海八荒,已是世间仅存的半神之躯。

世间肆虐的魔气,本就源自他亘古不灭的万千执念,与帝煜的浊气相辅相生,根源自始至终都在帝煜本身。

想要彻底根除魔气,需要帝煜自行剥离周身所有浊气,这无异于亲手废掉半神根基,舍弃自身不死不灭的本源。

可舍弃之后,他会沦为凡躯?还是修为尽散?亦或是陨落消亡?

无人能窥见结局,更无人敢妄下定论。

傅徵从最初察觉魔气根源的那一刻起,便清清楚楚看透了这层利害。

他不敢拿帝煜的性命去赌,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逼帝煜走上这条未知之路。

傅徵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稳住心神,看向几人缓声道:“你们不必忧心,此事我心中有数,自有两全之法。”

话音落下,他抬手凝起银蓝光纹,将整套封印法门化作清晰心法与术式诀要,尽数渡入羽岸和花魇识海之中。

“这套封印之术你们已经通晓,”傅徵神色沉静道:“羽岸,你即刻赶赴蛮荒,镇守边界魔息,就地布下封印,稳住上古大妖地界。”

“花魇,你前往沧溟城,封锁城中已经出现的魔气,严防妖族被魔气侵染、走火入魔。”

二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应下:“是!”

安排妥当之后,二人动身离去,原地只剩帝煜与傅徵并肩而立。

帝煜侧首看向他,语气淡然问道:“我们现下直接去找鹭彤?抓起来,打一顿。”

傅徵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无奈笑道:“她刻意隐匿行迹,藏身暗处布局,我们根本无从找起。”

他稍作停顿,条理清晰地道:“我们先去南海,封印那边的魔气。只要蛮荒、沧溟、南海这几处关键地界稳住不乱,不生事端,眼下局势,便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傅徵刚抬步准备动身,身形还未走远,便被帝煜从身后轻轻拥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颈间,带着独属于帝煜的冷冽气息,低沉的嗓音贴着耳际缓缓响起:“傅徵,朕绝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放弃与你相守的机会,你不要害怕。”

他怀抱收得稍紧,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缱绻:“朕会好好活着。往后我们再一同去收集各方石头,等到岁月悠长、你我很老很老的时候,便重回旧日故地,把那些石头一一安放回去。”

傅徵心口猛地一窒,喉间莫名发紧,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从容地轻声开口:“你还记得?”

帝煜把下巴轻抵在他肩头,带着几分委屈似的低声抱怨:“万年前,是朕一个人把石头还回去的。”

这话落入耳中,傅徵心头瞬间酸涩翻涌,他猛地旋过身,抬手主动环住帝煜的腰身,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帝煜笑了一声,他抬手抚摸过傅徵的鬈发,温声道:“这是你欠朕的,你得还给朕。”

“…好。”

随后,傅徵扫了眼帝煜破损的袍袖,眉心微拢。

他抬手轻启乾坤袋,灵光流转间,一袭规整叠好的玄色锦袍已然取出,正是帝煜平日最常穿的料子款式。

“先换上这个。”傅徵将衣袍递过去,语气自然,“我去旁边等你。”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来到不远处,他的目光扫过一旁,只见花魇的身影缩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并未离去。

傅徵早就察觉到花魇离开时欲言又止的神色,他脚步轻缓地走过去,询问:“花魇姑娘为何还留在此处,是有事吗?”

“陛下万万不能…沦为凡躯。”花魇咬了咬唇,语气沉甸甸的,“他如今这副肉身,本就承载过万千重创,从前陛下向来有恃无恐,从不将身上伤势放在心上,旧伤层层叠叠淤积在骨血里。”

“其中最重两处,一处在腹间,一处在胸口,皆是致命旧患。”

傅徵心口猛地一紧,周身骤然一寒。

花魇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恳切:“言尽于此,还望少君慎重权衡。一旦陛下彻底失去浊气,凭他这身陈年旧伤,就算侥幸保住性命,寿元也必会大损。”

傅徵比谁都清楚那两处重伤的由来。

腹间那一道,是当年渔舟为护他,情急之下刺向帝煜留下的。

胸口那道刻骨铭心的重创,则是昔日宫中二人反目之际,穷奇朝他轰出致命一击,偏偏那刻,帝煜鬼使神差挡在了他身前,替他受下了那记重创。

一幕幕画面轰然撞入脑海,愧疚、心疼与酸涩瞬间缠满五脏六腑,翻涌得令人窒息。

傅徵再也绷不住,侧身扶着石壁,俯身剧烈反胃干呕。

指尖死死扣着冰冷石面,肩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压制的哽咽。

恰好此时,帝煜换好新衣走了出来,见他这般模样,随口戏谑一句:“害喜吗?”

傅徵撑着石壁慢慢直起身,指尖还泛着几分泛白,唇色浅淡,抬眸看向他时,眼眶泛红,眼底氤氲着一层水光,就这么安静望着,一语不发。

帝煜收敛了玩笑神色,眉峰微拧,语气带着不解地喃喃:“你为何总是流泪呢?”

这模样给旁人看去,可如何是好?

傅徵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片刻后才朝帝煜勉强弯了弯唇角,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因为陛下。”

帝煜挑眉,微抬下巴:“胡说八道,朕几时招你了?”

顿了下,他不放心地问傅徵:“你没事吧?”

傅徵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帝煜的掌心,低声道:“耗损太多,有些累罢了,陛下陪着我就好了。”

帝煜忍不住翘起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故作数落道:“你为何越来越会撒娇了?真是朕惯的你。”

傅徵:“……”

第192章 半步化神

二人自魔渊脱身, 身形一晃,瞬息便闪现落于崇明宫内。

傅徵当即察觉到周遭萦绕着修士清灵气息,下意识攥紧帝煜的手, 低声开口:“恐怕九方溪没能拦下恒胤一行人, 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

帝煜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耐,语气淡淡:“这有何惧?这是朕的皇宫, 何须这般小心?”

“非是胆怯。”傅徵轻声劝道,“若是迎面撞上他们,只会旁生枝节, 变数只会更多。”

他正要催动术法即刻遁走, 手腕却被帝煜轻轻拉住:“朕要见阿溪一面。”

傅徵脚步顿住,应声:“那就速去速回。”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一枚玉匣自虚空浮现,缓缓开启。

匣中静静躺着一方传国玉玺。

傅徵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煜, 目光微怔。

帝煜开口:“此物于朕早已无用,如今朕决意禅位于阿溪, 她需要这正统信物坐镇名分。”

傅徵面露讶异:“禅位?”

帝煜转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嗯。”

二人正欲动身寻九方溪,殿外忽然传来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沈知叙缓缓现身, 身后肃然列队跟着一众披甲精兵, 气息凛冽, 将殿门牢牢堵死。

帝煜与傅徵立时止步,目光沉沉, 与来人遥遥对视。

沈知叙步履从容,缓步走入殿中,直言:“阿溪拦不住那些修士,此刻已被软禁在城门之下。”

傅徵心思敏锐, 瞬间捕捉到沈知叙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当即侧身挡在帝煜身前,缓声问:“沈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知叙抬眸,目光掠过傅徵,落向帝煜,淡淡道:“恒胤剑尊传话,请陛下移步一叙。”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周身威压隐隐泛起:“他也配?”

“陛下不必动怒。”沈知叙神色漠然,不卑不亢,“恒胤已将您与魔气同源的干系公告天下。如今魔气平息归于安稳,是不是意味着,您又不能动用浊气了?”

傅徵闻言,当即冷笑出声,眸色覆上一层寒意:“看来权柄最是惑人,连常年清修不问俗世的修士,都忍不住想来分一杯羹。”

沈知叙又看向傅徵,淡淡道:“傅先生,您如今是妖族中人,纵使修为通天,也难破眼下僵局。”

“崇明宫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阵法环环相扣,只要你踏出殿门半步,立刻就会惊动四方修士齐聚围堵。”

“一只蝼蚁不足为惧,可一旦聚起万千之数,缠扰不休,只会棘手难安。”

傅徵眉心痕愈发深刻,他直视着沈知叙,语气带着直白的迫人锋芒:“沈大夫不妨直说,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沈知叙沉默片刻,道:“我知晓一处密道,还请二位随我来,我助二位避开阵法。”

傅徵闻言,当即侧首与帝煜目光相撞,二人眸光交汇,皆是暗藏审慎,一时默然不语。

沈知叙垂下眼眸,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沉缓下来:“这是阿溪的意思。她不愿让陛下身陷险境,更不愿陛下受人胁迫。”

说完,他自嘲一笑:“我其实很不赞同,但我不能逆了阿溪的意思。

“我是个孤儿,自幼跟着老军医长大,没什么宏图远志。遇到阿溪之后,我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守着她,守着我们的家。”

“阿溪心怀鸿鹄之志,我能力浅薄,帮不了她多少,却绝不能拦着她。只能尽我所能,默默为她分忧。”

“我时常困惑于阿溪对陛下的情义,可陛下始终是阿溪的长辈,不仅如此,还是已故祖父的长辈。”

“九方氏世世代代,皆以效忠人皇为职责。”

“如今我既入九方门庭,便也算九方家的人。二位只管信我,我必会悄无声息,送你们安然脱身。”

沈知叙一路引路,带着二人避开宫外层层阵法,安然送至帝陵僻静边缘。

帝陵周遭符咒错乱,都是傅徵之前留下的,这里已远离崇明宫的势力范围。

“有劳沈大夫。”傅徵微微颔首。

沈知叙驻足回身,正要拱手告辞,帝煜却忽然抬手,将那只盛放传国玉玺的玉匣递了过去。

“替朕交给阿溪。”帝煜神色淡然,语气沉稳:“从此刻起,她便是此物的主人。”

“有此物在手,她便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与恒胤剑尊分庭抗礼,不必再受旁人裹挟拿捏。”

沈知叙心头巨震,惊愕之色瞬间爬满脸庞。他隐约已然猜出匣中所藏何物,不敢多言,亦不敢深究,只躬身垂首,郑重应下,随后捧着玉匣缓缓退离。

傅徵目光落向眼前肃穆沉寂的帝陵,侧首看向身侧的帝煜,缓声开口:“你如今已然恢复全部记忆,可还记得开启帝陵的术法?”

帝煜闻言神色微滞,他没接话,反手牢牢牵住傅徵的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事不重要,等我们从南海归来,再开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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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深处,层层灵光覆于海面,晦涩的印纹归于沉静,周遭暗藏的魔气彻底平息下来,随后一同启程返程。

傅徵望着下方重归安稳的海域,悄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帝煜:“往后若是魔气再有异动,只需定期加固封印便可。”

帝煜眸光微转,忽然问:“照你之前的说法,朕往后便动用不得浊气了?”

傅徵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难不成陛下修行,只能依仗浊气?”

帝煜当即轻嗤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笑话!朕何等修为?不过是平日里用浊气惯了,顺手而已。”

傅徵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肩头,将人轻轻拥住,语气温柔又带着纵容:“我自然知道陛下本事通天。往后我们大可一同双修,另辟修行大道便是。”

二人御云返程,心神却并未全然放松。

南海封印既定,心头大石落地,可鹭彤始终下落不明,像一根隐伏的刺,悬在暗处无从安心。

傅徵目光扫过下方连绵山河,眉宇微蹙,低声开口:“南海、蛮荒,沧溟都已封妥,该找的地方我们都寻过了,鹭彤究竟能藏在何处?”

帝煜眸色沉敛:“她要暗中观察我们的动静,定然不会跑远。”

“魔渊已被我们重新加固,她不敢回去;崇明宫周遭布满修士阵法,她也不敢靠近。”

傅徵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思忖,心头忽然掠起一道明晰的猜想,沉声开口:“鹤洲本就是鸿蒙遗迹所化,这世间尚存的鸿蒙遗迹,还有一处——”

帝煜转头看向他,眸色微沉:“何处?”

“帝陵附近。”傅徵语气凝重,“你忘了?当初在帝陵之上,我借不黑问询神意,你我二人所得卦象,截然不同。”

帝煜闻言微微眯起眼眸,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那句谶言清晰浮现在脑海,缓缓道出:“魂兮归来,大限将至。”

傅徵心底猛地一沉,莫名生出不祥预感,当即蹙眉看向他:“别乱说。”

帝煜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无辜淡然:“卦象本就如此,朕可没有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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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气氛肃杀如凝冰,两方人马遥遥对峙,剑拔弩张。

九方溪接过沈知叙递来的玉匣,缓缓开启,看清匣中传国玉玺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那方象征皇室正统的信物,久久失语,泪珠无声滑落,声音低哑:“陛下…不会再回来了吗?”

沈知叙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阿溪,陛下留了话给你,说你心里清楚,该如何做。”

闻言,九方溪猛地闭了闭眼,抬手迅速拭去眼角泪痕,眼底的脆弱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然风骨。

她转过身,直面身前一众修士与恒胤,气场骤然沉下,厉声下令:“所有擅自入城的修士,尽数退离城门之外!”

恒胤剑尊立于人前,神色淡漠无波:“帝煜未曾现身,魔气根源也未彻底根除,事未了结,谈何退离?”

九方溪抬手高高举起传国玉玺,玉光凛凛,映得她眉眼凌厉逼人。

她目光直逼恒胤,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剑尊避世清修多年,莫非早已忘了世间纲常正统?还是说,想借机干预朝堂、搅动时局,乱了这人间秩序?”

“以聚众围逼人皇、胁迫后辈为手段,这,就是你们毕生追寻的正道吗?!”

暗处林间,树影斑驳,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鹭彤静静望着城门下剑拔弩张的对峙闹剧,眉眼间一片漠然恍惚,只觉乏味至极。

是啊,没了帝煜这个人皇,自会有旁人取而代之坐上高位。

就像千年前鹤洲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贪婪与杀伐,依旧在神州上一遍遍重演。

倒不如就此毁灭。

鹭彤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古朴铜铃,正要运力摇动,刹那间,一道凌厉破空声骤然响起。

利箭穿风而至,精准撞上铜铃,只听一声脆响,铜铃当场碎裂崩散。

鹭彤神色一冷,侧眸望去。

傅徵手持长弓,箭尖余势未消,立在一地落影之中,神色冷肃,目光直直锁住她:“鹭彤,还要执迷不悟吗?”

鹭彤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尊主说笑了。这世间最没资格评判别人执迷不悟的,就是你和帝煜。”

傅徵眸色微凝,语气沉定:“千年前毁去鹤洲的那帮人,他们的后人,我会一一清算,给你一个交代。”

鹭彤挑眉反问,笑意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可你清得完世间所有贪恶之人吗?止得住这轮回不休的私欲与杀戮吗?”

傅徵眉头紧蹙,凝视着鹭彤——她当真想毁了神州。

鹭彤莞尔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语气笃定而倨傲:“本尊能。”

话音未落,她骤然运力出手。

傅徵只觉颈后那颗黑痣倏地发烫,瞬息间化作万千缕细密黑丝,如藤蔓缠笼,瞬间席卷周身,死死将他禁锢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鹭彤!”傅徵使劲挣扎,质问:“你根本没想我帮你完成执念?”

鹭彤的语气却裹挟着一丝逼人的寒意,缓缓开口:“陛下,既已来了,又何必藏身在暗处?”

她眸光微冷,直直望向虚空,字字带着胁迫:“你就忍心看着傅徵,再死一次?”

鹭彤话音落下,林间虚空寂然无声,始终不见帝煜现身。

可下一刻,远处城门方向骤然掀起一阵慌乱骚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骤然炸开。

无数修士脸色煞白,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飘散、消散,丹田隐隐崩裂,修为如同流沙般飞速流逝,像被无形咒力抽空根基。

就连恒胤剑尊也面色剧变,周身萦绕的清灵剑气紊乱飘摇,体内灵力不受控地溃散游走,一身高深修为竟在缓缓剥离流失。

他眉头死死蹙起,指尖运力压制,却半点遏制不住这诡异的流失。

在场所有人人心惶惶,面面相觑,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茫然,谁也说不清这诡异变故从何而来。

低沉懒散的声音凭空出现:“千年前,一群贪婪人修与妖怪闯入与世无争的鹤洲,烧杀掳掠,肆意抢夺妖族灵宝、霸占精纯灵脉。”

“后来,他们靠着从鹤洲掠夺来的气运与灵源,一举踏入修行鼎盛的时代。”

“如今世间那些被奉为天之骄子的修士,多少是当年那群强盗的后人?”

“他们所谓的天生奇才、根骨不凡,从来不是自身造化,不过是承袭了祖辈抢来的鹤洲底蕴与灵脉余泽。”

“如今,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九方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脱口唤道:“陛下!”

帝煜身形倏然显化,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后,沉稳无波道:“阿溪。”

见到可撑腰的尊长,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九方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帝煜抬手轻按了下她的肩,示意她安稳站在身后,随即缓步上前。

他掌心静静托着一枚泛着暗泽的符咒,正是傅徵所制、能引动因果反噬、散去人修修为的秘符。

“听说,你执意要见朕?”

帝煜目光沉沉地落在恒胤剑尊的身上。

恒胤剑尊脸色煞白,周身灵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寸寸溃散,他心神巨震,哑声道:“你方才所言…千年前鹤洲旧事,气运灵脉被夺…这一切,可是真的?”

帝煜语气疏离:“朕原本没必要同你多言。”

短短一句,无需多做解释——

人皇从不屑编造谎言欺瞒世人。

周遭的修士本就被莫名抽走修为,心神大乱,此刻听闻这番秘辛,顿时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惧与暴怒。

有人双目赤红,须发倒竖,歇斯底里地嘶吼:“是他!是这个暴君施展妖法作祟!”

“除掉他!只要杀了他,反噬自会消散!”

“我的修为…我的灵力…全都没了…没了!!!”

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多数自诩跳出红尘俗世、看淡得失的修士,此刻早已没了超然世外的仪态。

恐惧、不甘、怨怼、绝望,一层层吞噬心神,所谓超脱红尘,不过是境遇安稳时的自欺欺人罢了。

恒胤立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看着身旁一众失态崩溃的同门修士,再看向波澜不惊的帝煜,哑声失语。

人群中的人修彻底被恐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再也顾不上平日的清修道貌,齐齐祭出法宝兵刃,嘶吼着朝帝煜冲杀而去。

霎时间灵光乱舞,术法横飞,无数道凌厉攻势铺天盖地压来。

“杀了他!”

“破了这咒术,还我修行根基!”

城门之下瞬间大乱。

九方溪立刻敛去眼底动容,身姿挺拔立于阵前,沉声号令身后披甲精兵:“列阵御敌!护住城防!”

军令如山,将士们迅速结阵,刀甲相击铿锵作响,硬生生挡下一波又一波人修的冲击。

兵马与修士缠斗,术法炸裂,尘土飞扬,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哀嚎声交织一片,场面纷乱至极。

就在战局胶着、厮杀不休之际,恒胤剑尊默然驻足,望着眼前乱象。

半生清修,他自诩恪守正道、凌驾凡尘,到头来才知,自己赖以立身的道基、师门传承的福泽,竟都根植于千年前鹤洲那场血腥掠夺。

所谓大道清高,不过是踩着异族血泪筑起的空中楼阁。

下一瞬,恒胤剑尊心念寂定,引爆了自身百年道基。

轰然一声灵气震鸣响彻天地,周身萦绕的凛冽剑气如碎玉般寸寸崩散,苦修数百年的通天修为,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一身超凡仙气褪得干干净净,身形佝偻几分,沦为一介凡躯。

可就在修为散尽的刹那,奇异的景象随之而生。

先前四散游离、流落人族修士体内的鹤洲灵脉,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天地各处缓缓升腾而起,化作漫天莹白流光,盘旋于穹顶之上。

恒胤剑尊以自毁道行为引,甘愿化作承接因果的媒介,引得灵脉归于鹤洲。

漫天流光在他周身盘旋片刻,随后调转方向,一路迤逦向西,朝着鹤洲故土的方向缓缓归去。

与此同时,少数修士效仿恒胤,闭目凝神,自毁半生修行道基,以自身为薪,同赴赎罪之路。

流离千年的灵脉气运,终于得以重归本源。

恒胤静静垂立战场之中,双目微阖,神色淡然无憾。

就在城门厮杀正酣、修士修为散尽的同一时刻,傅徵颈后那颗一直蛰伏作祟的黑痣,骤然泛起一缕淡光,随即化作点点虚影随风消散。

缠绕在傅徵周身的万千黑丝咒线,像是被斩断了根基,瞬间消融于无形。

束缚尽数瓦解的刹那,傅徵眸光一凛,身形如掠影破空而出,不带丝毫迟疑,直朝鹭彤凌厉攻去。

鹭彤本静立在林间暗处,冷眼俯瞰城门下因果落幕的一幕,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漠然与厌弃。

她看着恒胤自毁道基以身赎罪,看着数位修士幡然醒悟、相随忏悔归罪,只觉荒唐又可笑。

人就是这般虚伪又矛盾的东西。

永远在伪善与怯懦里辗转徘徊,好得不纯粹,坏得又不彻底。

鹭彤对眼前的场面半分动容也无,只剩满心不耐与不屑。

她全然没料到傅徵会骤然脱困,直到傅徵的杀招逼来。

错愕不过一瞬,鹭彤心思极敏,立刻回过身来,迅疾侧身闪避,堪堪避开傅徵凌厉而至的一击。

林间风影骤凝,傅徵身形立在空地中央,周身气息已然全然舒展,再无半分被符咒束缚的滞气。

他目光牢牢锁着侧身闪避后的鹭彤:“我已经完成了与你的契约,如今你已奈何不得我,还要负隅顽抗吗?”

鹭彤心下了然:“尊主与陛下的配合真是默契。”

用傅徵来拖住她,帝煜去解决那些恩怨。

傅徵再无半分留情,凌厉劲气裹挟着破空之势,化作一道森然杀招直劈向鹭彤。

鹭彤静立原地,身姿纹丝不动,既不躲闪,也不抵挡。

磅礴妖力径直穿透她的躯体,如同掠过虚无幻影,没能伤及她分毫,她衣袂未动,神色依旧漠然。

傅徵顿住了。

鹭彤百无聊赖地勾唇,语声淡淡却带着彻骨的怅然:“尊主,我巴不得就此陨落解脱。可我和你的陛下一样,宿命早已与一方土地的生息牢牢捆死,身不由己。”

帝煜和鹭彤,一个是鸿蒙神族的残体,一个是鸿蒙神迹的化身。

也正因如此,帝煜当年才能借鹤洲灵气与神迹底蕴,在那片土地之上重塑归来。

神州不灭,帝煜不死。

鹤洲不灭,鹭彤不死。

偏偏鹤洲是鸿蒙神迹所化,除却至高神族之力,世间无人能将其摧毁。

鹭彤与帝煜,都被宿命牢牢桎梏,求死无门,只能被困在这世间,痛苦地、继续存在下去。

只不过帝煜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鹤洲的生灵,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风掠过林间,卷起几分寂然。

鹭彤望着虚空,似自语般喃喃低语,语气里藏着愤懑与悲悯:“帝煜如今已是半步化神的境地,以他的根基,只需勘破最后一层大道桎梏,便可破空飞升,脱离凡尘俗世。”

“只要他飞升远去,神州这一方天地的牵绊便彻底斩断,此间滋生的杀戮、贪婪、纷争、痛苦与无尽恶念,全都能随之终结,再无轮回往复。”

“可万年已过!他竟还在执迷不悟!”

这般贪嗔往复、罪孽轮回的神州,竟能拴住半步化神、本可破空飞升的人皇?

说到最后,她陡然转头,目光精准锁在傅徵身上:“这都是因为你。”

“我一次次诱导你,让你生出百般心绪、变换各样性子,刻意在你身上埋下羁绊与纠葛,就是想逼着他看透执念,看透这世间本就不值得留恋。”

“可偏偏,他为了你甘愿滞留神州,甘愿被宿命捆住脚步,固守着这罪恶不堪的人间不肯离去。”

鹭彤语声渐冷:“那么,只好、再从你身上下手了。”

傅徵眉心紧蹙,周身妖力悄然翻涌,“我本无意与你为敌,也懂你身负鹤洲千年冤屈的苦楚。”

他往前半步,气场稳稳压住周遭动荡的压力,语气掷地有声,不带半分退让:“可你执意与我作对,非要重蹈覆辙,以我为棋子,逼陛下入局。”

“我虽然不能取你性命,也有千百种封印禁制,将你永世困于樊笼。”银蓝咒法迅疾而起。

鹭彤飞身躲过,“尊主,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负。”

她本就是山鬼所化,通晓阴阳之道,心头恨意愈甚,能耐越是可怖。

只见她抬手凝诀,指尖妖力猛地撕裂虚空,神州与鬼蜮的壁垒应声洞开。

滚滚黑雾从裂隙里倾泻而出,阴风怒号,数以千万计的阴兵踏着死气凭空现世,鬼气遮天蔽日,朝着神州大地四面八方席卷压下。

鹭彤立身黑雾之巅,衣袂在阴风中翻拂,侧眸看向傅徵,语气带着嘲弄与挑衅:“尊主不如试试,这些鬼蜮阴兵,还认你这个旧主吗?”

城门口原本还剑拔弩张、彼此敌视的修士与守城将士,眼见漫天阴兵压境,生死危局迫在眉睫,当即放下所有私怨纷争,自发聚拢成一道防线,默契联手,共抗阴兵。

就在防线即将被鬼潮冲垮的刹那,帝煜缓步行至人前。

他周身气息沉敛素净,不见半分往日翻涌肆虐的浊气,可骨子里那能镇万钧的本源威压,分毫未减。

无需依仗浊气,陛下本就有镇御山河的根基与能耐。

帝煜静立阵眼正中,立身人族阵线之前。

周身气息内敛不张扬,威压却无声覆满四野,俯瞰着黑压压的阴兵鬼潮,与守城将士、各派修士并肩而立,共守这一方人间山河。

傅徵望见阵眼上空安然伫立的帝煜,心头微松,同时神色凝重。

他指尖妖力翻涌,凭空织出层层流光结界,骤然收紧,径直将鹭彤困在一方密闭空间之内,断绝她继续引动鬼蜮、操控阴兵的通路。

下一刻,傅徵周身银光轰然暴涨,磅礴妖力冲天而起,身形顷刻化作真身。

一条通体银辉的巨龙破空现世,鳞甲流光莹润,龙角峥嵘凌厉,庞大龙躯盘旋舒展,裹挟着凛冽长风,径直掠至守城大阵结界之前。

银色巨龙稳稳横亘半空,以身躯挡在帝煜身前,龙首高昂,对着阴兵铺天盖地的鬼潮,陡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龙啸穿裂阴风,直撼鬼蜮黑雾,天地间瞬间震荡。

异色竖瞳锋芒凛冽,傅徵心底笃定:万年前,他能镇服万千阴魂,如今自然也能。

银龙庞大的身躯悠然盘桓在漫天阴煞之中,周身流转的银辉缕缕交织、缠绕、勾连,在空中编织出层层叠叠繁复玄奥的封阴阵纹。

阵光如流水般漫过鬼蜮裂隙,死死束缚住不断涌出的阴气与阴兵。

那道撕开天地的鬼蜮裂口,竟缓缓向内收敛,有了缓缓合拢的迹象。

黑雾翻涌渐缓,万千阴兵失去源头支撑,攻势也随之颓靡下来。

一旁被阵法暂时滞住的鹭彤静静伫立在阴风之间,冷眼将傅徵这通天彻地的能耐尽收眼底,面上不见慌乱,反倒沉下心静静等候。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拢,那枚先前碎裂的铜铃竟在阴灵气的滋养下缓缓修复,裂纹一点点弥合,重归完好如初。

鹭彤手腕微动,轻轻一摇。

叮铃。

一声清越铃音穿透漫天鬼气,轻得像风,却带着直抵魔渊深处的诡异之力。

魔渊瞬间躁动起来,魔气闻声而动,蛮横地冲破傅徵布下的层层封印,戾气滚滚,径直朝着封印它们的人猛扑而去!

早在八十多年前花魇潜入盗取魔息之时,鹭彤便已暗中截取一缕同源魔息,并且暗中炼化。

她勘破魔气来源于帝煜执念的真相,而这份执念的归宿,自始至终都是傅徵。

不久之前,鹭彤刻意隐在暗处,放任傅徵封印魔气。

实则是故意给足傅徵时间,让那些饥渴混沌的魔气慢慢熟识傅徵的气息,让它们牢牢认准自身欲望所在,将傅徵视作本能追逐、吞噬的唯一目标。

只要催动这枚铜铃,便可引动魔渊魔气暴动,吞噬掉它的执念——

傅徵。

要摧毁神州,就要摧毁帝煜。

要摧毁帝煜,就要摧毁傅徵。

当人皇再一次看到爱人在眼前陨落,还是死在他的执念之下,他还能无动于衷地镇守神州吗?

届时,无论他选择殉情,还是倾覆万物,神州都注定走向覆灭。

铺天盖地的魔气狂涌奔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覆而下,化作无边黑潮,悍然直扑半空银龙。

鹭彤静静凝望着,眼底翻涌着深埋岁月里的偏执与苍凉。

她等的,从来都是这一刻。

神州即将崩塌,人间即将湮灭。

而她背负多年的血海深仇与无尽痛苦,也将随着这一场浩劫,彻底画上终点。

鹭彤神色渐渐归于平静无波。

该筹谋的,她已然尽数做完,余下的,只需静静等候宿命尘埃落定。

就在滔天魔气即将吞噬银龙的刹那,一股浑厚沉敛的浊气横空现世,掠至傅徵身前,稳稳挡在他身前。

浊气与魔气轰然相撞,正面强势对冲,恰似水火相碰,互不相容,却又莫名相容。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寰宇,气浪翻涌席卷四野,黑雾浊光交织翻卷,遮天蔽日,整片天地瞬间陷入沉沉阴霾。

两股极致力量纠缠撕扯、彼此消融,狂暴的余波慢慢回落震荡。

最终化作无形气流缓缓弥散,渐渐褪去锋芒,一点点淡化、透明。

不消片刻,席卷天地的魔气与气势磅礴的浊气,一同归于虚无,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银龙僵在原地,异色竖瞳猛地一缩。

他太清楚这股力量的来源。

陛下!?

傅徵心头骤然一沉,心底寒意翻涌不止。

浊气本是帝煜立身本源,就这样消失了,那么,帝煜呢?

傅徵心神大乱,慌乱旋过庞大龙身,目光急切扫向下方。

只见帝煜安然立在守城大阵之前,身姿依旧挺拔,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稀薄浊气,正随风一点点淡化消散。

帝煜面容覆着一层沉冷寒意,目光锁定阵法中的鹭彤,威压沉沉。

鹭彤整个人僵在傅徵布下的阵中,满脸愕然,全然没料到结局会偏离自己预想的轨迹。

“这是朕的神州,存在与毁灭,皆由朕说了算。”

帝煜语气冷冽,已然动了真怒,锋芒迫人。

“你几次三番寻衅作乱,搅动神州风波,真当朕不敢动你么,鹭彤!”

话音刚落,一股灭顶般的磅礴神力骤然倾泻而出,径直朝着鹤洲的方向压去。

鹭彤怔怔望向鹤洲的方向,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彻四野,大地震颤,仿佛鹤洲千年根基应声崩裂倾颓。

与此同时,鹭彤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轮廓渐渐虚浮,妖力从体内飞速溃散。

她低头望着自己渐渐虚化的双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语声轻得像叹息:“早除掉我不就好了…何必兜兜转转,蹉跎这么多年?”

光影一晃,帝煜瞬间闪现至她身前,深邃眸色微有波澜,语气深沉:“你千不该万不该,拿傅徵来逼朕。”

鹭彤濒临消散,低低笑了一声:“若不动他…你会替我解脱吗?”

帝煜垂眸凝着日渐透明的她,眉宇微蹙,缓缓开口:“世间轮回往复,枯荣有定,或许不久之后,鹤洲消散的生灵,自会循着轮回重归故土。”

“你该明白,生命本就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归途。”

此刻的鹭彤身形已近乎透明,快要融进周遭的风里。

她轻轻阖上双眼,神色释然又带着倦怠:“我没有你那样的耐心,我的孩子们…也没有傅徵那般偏执的心气。”

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低语,声若游丝:“罢了,山神大人…”

“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下辈子,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话音散尽,鹭彤的身影化作点点流光,随风飘散在天地间,彻底归于虚无。

傅徵迅速稳固法阵,将动荡不止的鬼蜮裂口彻底封禁合拢。

灵光一卷间,银龙身形褪去,转瞬化作清俊人身,脚下劲风乍起,朝着帝煜的方向疾驰奔赴。

他快步冲到帝煜身前,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与焦灼:“陛下!”

“浊气没了?你感觉如何?”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扶住帝煜臂膀,指尖急切贴上他腕间经脉,凝神探入气息。

帝煜轻描淡写地避开傅徵的手,他抬臂张开双手,从容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朕没事。反倒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

他抬手轻轻抚平傅徵眉宇间的焦灼,温声安抚:“别怕,朕真的没事,不必多虑。”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后怕,用力将帝煜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下一瞬眼前人就会消散无踪,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方才悬到嗓子眼的惶恐。

“你…你为何替我…挡下?不是说好…不要妄动浊气吗?”傅徵又气又怕,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帝煜缓缓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不悦:“可你差点被魔气吞了。”

顿了顿,他伸手稳稳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眸光深沉郑重,沉声道:“傅徵,朕绝对忍受不了再次失去你。”

“不会的,不会的。”傅徵心头一震,再次将帝煜紧紧抱住,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低声呢喃,“结束了…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帝煜轻声安抚着,忽然话锋一转,缓缓开口:“你想去帝陵看看么?”

傅徵立刻抬起头,满眼担忧地凝着他:“现在吗?你不累?要不要先寻处地方歇息片刻?”

帝煜闻言淡淡勾了下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不屑:“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犯矫情。”

正说着话,九方溪缓步走来,神色沉稳从容。

她看向二人,语气温和又妥帖:“此间后续诸事臣自会打理妥当,陛下与少君只管安心前去帝陵。”

帝煜眸光微扬,带着几分戏谑轻笑:“阿溪如今做起主事来,倒是颇有女皇风范。”

九方溪闻言神色一正,连忙躬身垂首,语气恳切又郑重:“陛下不可再这般玩笑!臣此生,永远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帝煜看着她郑重肃穆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朕没开玩笑,你先去忙,择日便行登基大典。”

九方溪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错愕,随即躬身深深行礼,语气恭敬又恳切:“臣惶恐,恐难当此大任,还望陛下三思。”

“你沉稳有度,处事利落,足以担起一方天地。”帝煜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玩笑,“不必推辞,安心接手便是。”

傅徵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微微颔首,默许了帝煜的安排。

两人并肩踏上通往帝陵的路上,长风掠过长廊岁月沉寂,一片心旷神怡。

行至陵前那道玄铁巨门前,帝煜抬手结印,咒文自指尖倾泻流转。

古老的符文沿着石门纹路次第亮起,伴随着震彻四野的沉厚轰鸣,重达万钧的陵门缓缓向内开启。

傅徵下意识抬步迈入,目光扫过殿内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偌大恢弘的帝陵正殿,本应是供奉帝王圣容、陈列圣器的肃穆禁地,此刻却没有半点帝王陵寝的威严冷寂。

四壁连绵不绝,挂满了数不尽的画像,从年少初见、山间并肩,到月下伫立、伏案画符,每一幅都落笔入骨,眉眼神态分毫毕现,皆是他的模样。

殿中高台两侧,错落林立着无数玉雕、石雕与铜像,身形各异,神态万千,无一不是依照他的身形容貌细细雕琢。

满目皆是他。

入眼皆是他。

整座空旷肃穆的帝陵,没有江山社稷,没有千秋功业,自穹顶到地面,从画卷到雕塑,皆被傅徵的身影所填满——

作者有话说:推推互攻预收文,大家感兴趣的点点收藏呀——

《窝边草【重生】》

上一世,薛闵的小师哥替他死在乱军之中。

薛闵曾利用他、撩拨他,刻意示弱勾走他所有忠心,借他的庇护铺路复仇。

到头来,却连他尸骨都未曾收敛。

后来薛闵大仇得报,看似高枕无忧了一生。

可他的一生只有三十年。

眼一闭一睁。

重回到十九岁,薛闵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幽魂般地闲逛着,却听到他的家人正商量如何将他赶出家门,吞掉他的地位和财产。

薛闵面无表情地放了一把火,将薛家上下烧了个干干净净。

反正是梦嘛,让那群混蛋死得痛快一点好了。

薛闵淡漠地坐在雪地里,看着大火映红半边天。

直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来人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雪落在肩上也不拂去。

小师哥朝他伸出手,声音低哑,还有些磕绊:“跟、跟我走。”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话。

薛闵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盯着那张冷峻的面瘫脸,忽然笑了——

“卫朔。”

“你终于肯来梦里看我啦?”

———————————————

重生后,薛闵痛定思痛,打算这辈子只跟卫朔做纯粹的师兄弟。

不久之后,卫朔遭人暗算中了情毒。

作为活过一世的人,薛闵早知这件事会发生,但他没有阻止。

毕竟,凡事讲究顺其自然。

然后,床榻之上,薛闵抱着卫朔,指尖轻轻摩挲着,装模作样地问:“小师哥,是…这里吗?”

———————————————

卫朔觉得薛闵很不对劲。

以前薛闵连师哥都不喊,现在天天小师哥长小师哥短~

甚至还喊到了床上。

逼得因为结巴而不爱说话的卫朔说了很多话。

又一次,卫朔被薛闵撩拨到生气,说话更加不利索,于是他烦躁地打了一通手语。

薛闵微微挑眉,对卫朔浅笑:“说话,我看不懂你的比划。”

卫朔掐住薛闵的下巴,欺身而上,面瘫着脸吐出两个字:“草、你。”

薛闵笑得愈发张扬:“师哥,两个字都说不利索吗?”

卫朔眼底一暗,迎面堵上了薛闵那张气死人的嘴。

阴湿鬼畜美人(薛闵)×人形兵器结巴小狗(卫朔)

窝边草,回头草,破镜重圆~

ps:

1.双重生,互攻,剧情为谈恋爱服务。

2.薛闵先重生,卫朔后重生。卫朔并不是完全结巴,情绪稳定时能正常说话,被薛闵一气,就说的比较艰难。

第193章 陨落

傅徵缓步穿行在满殿画像与雕塑之间, 置身于无数个自己的身影环绕里。

一幅幅眉眼,一塑塑身形,皆是他过往岁岁年年的模样。

可望着眼前这满目身影, 傅徵脑海里不由自主浮起画面:

帝煜独自一人, 在这寂寂帝陵里,时而痴怔, 时而沉狂,心绪翻涌着落笔描摹、亲手雕琢。

靠近帝陵石门那一片的画像,笔触凌乱, 面容缥缈朦胧。

傅徵瞬间便体会到帝煜心底最深的恐慌——只因怕爱人的容颜, 终将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彻底消散,所以拼尽心力, 仓促落笔,只想把这抹身影死死留住。

万千情绪撞得傅徵心口翻涌, 密密麻麻的心疼与内疚蜂拥而上,沉沉压在心底, 连脚步都变得滞重艰涩。

傅徵终是缓缓驻足,立在殿宇深处一尊巍峨高大的玉像前。

那尊玉像复刻的,正是他昔年镇守涿鹿时的本源法相。

他望着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身姿挺拔端凝, 气韵圣洁超然, 眉目间无悲无喜, 自带俯瞰尘寰的悲悯清寂,宛如亘古不变的神明。

可此刻立在玉像前的傅徵, 满身红尘,历尽劫痕,眼底裹尽俗世牵绊与风霜羁绊。

两相对峙,一静一动, 一神一俗,一完美无瑕一伤痕累累。

直到帝煜的声音响起,将他从怔忡里拽回:“朕还是更喜欢会动的先生。”

傅徵回身,看向帝煜,眼中水光涌动,顺着脏兮兮面颊流落。

他扬起唇角,轻闭双眼:“煜儿啊煜儿…你是存心…要把我难过死吗?”

帝煜低低轻笑,语气淡却藏着千回百转的温柔:“这话好笑,不是先生要进来的么?”

傅徵哑声问:“这些…你做了多久?”

帝煜立在陵中明暗光影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画像、林立石像,眼底漫开一层沉缓的缅怀。

他语声轻缓,像在诉说一场轮回里逃不开的宿命:“在我彻底记不清你的模样之前。”

“那时候朕的记忆很混乱,时而想起与你的旧事,却记不得你的样子,只心底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挥之不去。”

“偶尔也会想起你的样子,却忘了和你之间的事。”

“夜里无事,便提笔描摹,不知不觉,就堆满了整座帝陵。”

帝煜望着傅徵,略显遗憾地说:“朕也想将你一直挂在心上,可是世事总是不如朕所愿。”

“朕少时只求一身无拘无束,到头来却被宿命牢牢桎梏,身不由己。”

“后来满心满眼只想留住你,偏偏阴差阳错,反倒一次次将你推入煎熬苦痛之中。”

“再往后,你身死道消,朕踏遍山河四海,执念寻你归来,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到了最后,却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帝煜沉沉长叹一口气,唇角扯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目光凝着傅徵,轻声低喃:“先生,哪怕朕能如愿一次呢?”

傅徵朝帝煜走近,伸手牢牢攥住他微凉的掌心,眼底水光未敛,保证:“以后有我在,陛下。往后岁岁年年,定会让你如愿。”

“朕想也是。”帝煜含笑凝望着他,素来凌厉迫人的眉眼褪去锋芒,染上一层近乎通透神性的安然淡然。

他静静看着傅徵,语声轻缓却无比郑重:“所以,傅徵,你该知道,朕爱你吧?”

傅徵下意识环视周遭满殿画像石像,耳尖悄然泛起薄热。

纵然心底早已知晓这份情深,可亲眼见他把满腔执念与爱意,藏满整座帝陵,依旧被震得心绪翻涌。

他垂了垂眼,喉间微哑,低声应道:“…是,我看到了。”

帝煜静默片刻,语气沉静又认真,一字一顿斟酌着开口:“傅徵,朕已经剥落了神格,命数与神州彻底断开。从今往后,神州的兴衰全凭造化,与朕再也无关了。”

“朕…自由了。”陛下深深地望着他的爱人。

傅徵眼里骤然亮起光,难得褪去沉郁沧桑,露出几分鲜活雀跃的生气:“那我们就按你之前说的来,先四处游山玩水、随处闲逛捡石头,再找个清静地方闭关修行几年,慢慢给你调理身子。”

他语速轻快了几分,眼底满是憧憬:

“等调理妥当,我们再去把那些奇石好物一一归还。说不定往后还能寻到出路,离开神州这片天地,去外头好好看一看?”

“对了,我还要将这满殿的画像与雕塑全部带走!”傅徵眼睛亮得纯粹,半点没了往日沉敛模样。

帝煜望着他,唇角噙着温柔笑意,轻声应道:“好啊。”

话音刚落,傅徵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神情倏然一滞。

他目光细细落在帝煜眉眼间,竟瞥见鬓角悄悄生出几缕零星白丝,眼尾也漫开了几道极淡的细纹。

若不凝神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可他对帝煜太过熟悉,分毫变化都逃不过眼底。

傅徵脚步一顿,眉头骤然拧紧,下意识凑近半步:“阿煜,你…”

帝煜反手轻轻扣住傅徵的手腕,唇角勾着散漫笑意,故意打趣:“怎么?凑这么近,想亲朕?”

“不是…”

傅徵心头莫名发紧,偏偏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帝煜神色从容,言行举止一如往常,自然得挑不出半点破绽。

傅徵正要再追问,陵外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陛下!”

“陛下。”

“少君!”

几声呼喊交叠,略显激动。

帝煜与傅徵同时望向陵门,只见九方溪带着沈知叙,还有羽岸、花魇、寒凌一行人,全都静静候在帝陵之外。

傅徵闻声当即敛了心绪,下意识迈步走到帝煜身前半步,隐隐将人护在身后,自带一身揽事担责的气场,朝着陵外开口:“怎么了?出何事了?”

话音刚落,门外众人却全然没看他,视线齐刷刷死死盯住他身后,脸色骤变,失声惊呼:“陛下!”

“陛下!!!”

傅徵心头猛地一跳,心头不祥预感瞬间翻涌,下意识就要旋身回头。

可下一瞬,帝煜的声音骤然沉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命令:“傅徵,不许回身,听到没有?不准回身!”

傅徵并不打算听。

“傅徵,你方才说过,要让朕如愿的…”帝煜的嗓音发紧,愈发沉重沧老:“听朕的,不要回头。”

傅徵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紧,一动不敢动。

陵外几人目眦欲裂,满脸震愕惶然地望着傅徵身后。

只见帝煜的身形在光影里悄然变化,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霜白,鬓边青丝尽数泛雪,眼角细纹不断加深蔓延,眉眼间的风华盛色缓缓褪去。

他像寻常凡人一般,循着生老病死的轨迹急速老去,岁月风霜转瞬爬满周身,只是光阴流速快得惊心动魄。

帝煜的声音依旧温和,轻轻落在傅徵耳畔,平静得像在叙寻常闲话:“傅徵,记得朕跟你说过的话。”

傅徵喉间发堵,声音发颤:“陛下…”

已至暮年的帝煜始终面带微笑,注视着傅徵的背影。只是他的皮肉飞快干瘪剥落,眨眼间化作一具森白枯骨。

随后,枯骨寸寸碎裂,化作飞灰,顷刻消散无踪。

你该知道,朕爱你吧?

所以——

朕一定会回来。

一缕轻柔的风缓缓拂过,像有人俯身,轻轻吻过傅徵的脸颊。

风过之后,周遭骤然静得可怕。

门外众人屏息僵立,满眼惶然悲戚,却无人敢出声。

傅徵依旧维持着僵立的姿态,指尖冰凉,浑身绷得发颤。

他身后,空空荡荡,光影寂寥,干干净净,再没有一个人影。

整座帝陵只剩下满壁画像、林立雕塑,和独自站在原地,连回头都不敢的傅徵。

傅徵脊背绷得笔直,浑身僵得像一尊冻住的石像,他眼眶红得骇人,却固执地遵着那道命令,分毫不敢回头。

门外的九方溪和羽岸几人全都垂着眼眸,默默流着眼泪,没人敢上前打扰,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他们望着那空无一人的位置,再看向满殿描摹刻画的皆是傅徵的画像雕塑,心底只剩无尽悲恸与酸涩。

良久,傅徵才缓缓动了动指尖,嗓音哑得近乎破碎,低低呢喃:“混账东西…”

因为上一次,傅徵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所以,帝煜也什么都没给他留下么?

这分明是蓄意报复!

可这种事…这种事怎能用来报复!

傅徵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着红血丝,猛地愤然转身,死死盯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光影。

他脚步踉跄往前跨出两步,浑身力气一瞬被抽空,双腿一软,重重颓然跌坐在冰凉地面上。

他背对着门外一众屏息沉默的人,所有隐忍尽数崩裂,肩头剧烈颤抖,放声恸哭起来,狼狈得全无平日半分沉稳。

呜咽声盘旋回荡,在空寂辽阔的帝陵之中,久久不散。

开庆元年,九方溪登临大宝,加冕称帝,开启人族太平治世。

人皇帝煜身陨消散,神州本源灵韵随之凋零溃散。

不久之前的那场浩劫,已令人族修士折损惨重、道基残破,传承几近断层;再兼天地灵气日渐衰微,后世修行之路只会愈发艰难。

仙道由此式微,术法渐趋微弱;

皇权趁势崛起,执掌四海秩序,成世间主导。

九方溪临朝理政之后,与妖王傅徵勘定疆界、缔结盟约,立结界为界,严定规制:妖族无诏不得擅越界域,私入人族疆土。

自此人妖两分,各安其域,世间兵戈暂歇,山河归于安定。

大局初定,九方溪送傅徵与众妖离开人族地界。

帝煜陨落那日,他们还寻到了不黑。

当初鹭彤将它放到了帝陵最高处。

傅徵在陵中恸哭难抑之时,小白龟忽然自高处缓缓落下,周身漾起朦胧白光,光影间隐隐显露出一道卦象——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恰是多年前,傅徵留给帝煜的那句谶语。

离别在即,傅徵运起深厚妖力,抬手间破除了帝陵门前骷髅头的妖咒。

禁锢南暨白半生的诅咒自此烟消云散,终得尘缘落定。

陵前风色沉敛,九方溪望着即将离开的傅徵,眼底染着几分怅然不舍,轻声问道:“您今日便要离去吗?”

傅徵微微颔首,他眼眶仍旧充血泛红,只是神色平静无波,声音低哑道:“妖族结界已然勘定稳固,往后百年,我会定期前来加固界域,你无需忧心再有妖族越界生事。”

九方溪沉默片刻,忍不住轻声追问:“陛下…真的还会回来吗?”

傅徵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白龟温润的龟壳,沉默片刻后,语气笃定:“一定会。”

“凡人不过数十寒暑,我怕是等不到那一日了。”九方溪语声含着几分落寞。

“但你会亲眼见到另一番山河盛世。”傅徵出言宽慰。

九方溪敛了心绪,正色躬身:“微臣定不负陛下与少君所托。”

随后,傅徵将不黑留下,托付给九方溪照拂,自己则带着一众妖族,转身踏入划定好的妖界疆域之中。

往后岁月,傅徵虽身居妖界,却常年将神识铺展笼罩整片神州大地,昼夜不息,细细搜寻那缕熟悉到刻入魂灵的气息,等候故人归期。

光阴倏忽流转,一晃数十年过去。

某日,不黑蔫头耷脑、独自渡界回到妖界,默默伏在傅徵膝盖,无精打采,不似往日灵动。

傅徵见状心头了然,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九方溪寿数已尽,人间一代女皇,已然落幕辞世。

他抬手轻轻覆在不黑龟背上,渡入一缕温和妖力,安神固本,助小家伙沉入长久沉眠,静养调息。

做完这些,傅徵抬眼,静静望向人族山河的方向。

无边神识依旧铺展蔓延,笼覆整座神州大地,一寸寸掠过山川河泽、古陵荒墟,从不间断。

旁人尘缘皆有尽头,唯有他,还在岁月里等着那道迟早会归来的气息。

帝煜在陨落之前,特意敞开帝陵,以满室爱意与深情许下承诺,他一定会回来。

傅徵会一直等,就像从前帝煜等他那般。不同于帝煜的凡人之躯,他如今身为妖族,修为通天、寿元无尽,他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徒弟、君主,还有挚爱之人——

作者有话说:莫慌莫慌!

陛下会以自由之身和健康之身归来!

然后就是甜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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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秩序井然

妖界沧溟城突发叛乱, 后被羽岸率兵镇压,并生擒祸首九牙驰归案。

羽岸押着九牙驰步入妖王殿,将人按跪在地, 躬身复命。

这等小风小浪, 妖王从不放在心上。

傅徵仍旧是鬈发异瞳,姿态庄严漠然, 他端坐王座之上,随口道:“押下去,幽禁看管。”

话音刚落, 九牙驰骤然按捺不住, 怒目圆睁,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你妖力那么强, 为何没能护好陛下?庸碌无能,失职失责!我绝不认你为妖王!”

花魇与九牙驰本是旧识, 暗自捏了把冷汗,连忙暗中递眼色示意:“你少说两句, 安分些,真要自取灭亡吗?”

九牙驰却全然不领情,反倒横眉冷对, 斥道:“你休要多言!你这个趋炎附势的狐狸精!”

花魇沉默一瞬, 躬身垂首, 严肃请命:“王上,属下恳请赐死九牙驰, 以正妖界纲纪。”

九牙驰:“……”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傅徵淡淡瞥了眼九牙驰,异色瞳泛起微许波澜。

自九方溪逝去后,她的子嗣也相继逝去,世间与帝煜有过渊源的人和物, 早已寥寥无几。

而九牙驰,恰好便是一个。

傅徵眸光沉了沉,心底并无半分动怒,也无意与九牙驰置气较真。

他只是静静想着,万一哪天帝煜回来了,开口问起:你将朕的小狗杀掉了吗?

那时,傅徵又该如何作答。

他总不能变成小狗哄帝煜玩。

更让人惆怅的是,他如今想哄也无人可哄。

傅徵轻叹出声,周身骤然漫开一层沉沉妖威,无形气场席卷整座大殿,沉甸甸覆在九牙驰身上,压得人脊背都弯不起来。

他语气淡漠,却字字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安分些,我可留你一条性命。再敢寻衅滋事,我便废了你一身修为,让你再也化不得人形。”

如山似海的威压牢牢禁锢住九牙驰,他浑身僵滞,气血翻涌,脑子一片空白,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半晌过后,九牙驰怔怔抬眼,望着王座上神色冷淡的傅徵,神志恍惚,竟脱口茫然唤了一声:“娘亲?”

话音落下,大殿瞬间死一般寂静。

殿中一众属下尽数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言语,空气都凝固在了原地。

九牙驰急切道:“你认识我娘亲…对不对?”

傅徵嫌弃地瞥了九牙驰一眼,暗自腹诽:看来帝煜脑子不好,是跟这群人待久了被带偏的。

九牙驰神思恍惚,难以置信地望着傅徵:“还是说…你就是我娘亲?!”

花魇一言难尽道:“我理解你不想死…可你…呃,要不你叫一声爹呢?”

九牙驰激动道:“你懂什么?多年前我奄奄一息之际,正是这股力量催动我找到了陛下,因此我才捡回一条命…”

他仍旧愣怔地望着傅徵。

羽岸好奇问:“那你如何确定这股力量是你娘亲?”

九牙驰骄傲地仰起头:“于我性命者,父母也。”

羽岸看了眼置身事外的傅徵,又道:“那你咋不叫爹?”

九牙驰愤然道:“我早已将陛下视作父亲,怎可再认他人为父?”

羽岸忍不住乐道:“王上,他把娘亲之位留给你了。”

傅徵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微凉。

羽岸立马收了笑意,乖乖闭嘴。

花魇这些年向来闲不住,日日搜罗帝煜与傅徵的陈年过往,编撰成话本在望月楼售卖,风靡妖界不说,甚至悄悄流传到了人族境内。

她残忍地对九牙驰道出真相:“这股力量呢,是王上独有的,所以你当时被救,确实是王上的功劳。但你不在这个故事里,王上之所以救你,是为了唤醒陛下。”

九牙驰当场语塞,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徵懒得再看这场闹剧,抬手示意,让人将九牙驰带下去幽禁看管。

花魇极会察言观色,见状小心翼翼试探:“王上这些年四处寻访陛下,可有半点眉目?”

傅徵抬手捏着眉心,随口道:“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才百余年光景。”

花魇连忙凑上前邀功:“不急不急,属下早吩咐了望月楼的夫君们,在天南地北都帮着暗中留意着陛下的气息与踪迹。”

傅徵缓缓颔首:“有劳你费心。”

“不劳烦不劳烦!”花魇笑得机灵讨喜,张口就表忠心,“属下对王上和王后,那可是忠心耿耿,半点不假!”

羽岸无语地盯着花魇:“你是狐狸,不是狗子。”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转瞬褪去人形,化作兔子,乖巧蹭到傅徵脚边依偎着,软声开口:“话说回来,王上,我也早已拜托师父暗中留意陛下的踪迹。只要陛下开始重聚肉身,我们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傅徵敷衍道:“哦?你师父还未驾鹤西去?”

羽岸无语片刻,道:“王上!我师父如今是仙门第一人,怎会轻易归西?”

傅徵思索道:“要不请他来紫微宫居住?”

况御风与帝煜也有些渊源,他理应替煜儿照应着。

羽岸没忍住道:“您这是在收集陛下遗物呢?”

傅徵不悦道:“他没有死,算不得遗物。”

花魇拎起兔子耳朵,羽岸胡乱蹬着腿哎呦哎呦,“陛下救我…”话一出口,三人都愣住了。

羽岸赶忙改口:“不是…王上救我!”

傅徵的神色又落寞下来。

看来,忘不掉帝煜的,并非他一人。

花魇低声斥责:“叫你乱说话!”

“谁准你揪我耳朵?”

“老娘还没揪你尾巴呢!”

“不准!”羽岸用力一蹬,兔爪在花魇额头留下三个点,他愤愤不平道:“只有我夫君才能揪我尾巴!只有寒凌能揪我尾巴!”

闻言,傅徵更加颓然了——

小兔和雪狼终成眷属,那他的陛下呢?

花魇更加无语:“你说话不过脑子嘛?秀给谁看啊?”

羽岸化成人形,悻悻然地挠了挠头:“王上,我不是故意…”

“退下吧。”傅徵阖上双眸,撑着下巴随口吩咐。

“…遵命。”

傅徵瞬间铺开神识,漫覆万里山河。

从峻岭山川到林间草木,从奔流河川到浩渺沧海,分毫细细探查,却始终捕捉不到一丝属于帝煜的气息踪迹。

寒凌缓步走入殿中,躬身行过礼,正色禀报道:“启禀王上,皇宫深处的封印生出异动,当朝皇帝遣人来,请您移步一趟。”

傅徵缓缓眯起眼眸,语气懒散:“如今人族在位的,是哪一位?”

“是九方姑娘的重孙。”寒凌恭声作答。

傅徵道:“知道了。”

蓝眸青年悄悄打量着傅徵神色,迟疑着轻声试探:“王上似乎心绪不佳。属下方才听闻,羽岸与花魇姑娘在殿内喧闹不休…”

“与他们无关。”傅徵出声打断,语气倦怠,“坐吧,寒凌,陪我对弈一局。”

“是。”寒凌依言落座。

自寒凌再度修成人形后,万年前身为半妖李四时的零碎记忆时常翻涌上来。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为了一只小兔,空等了一辈子。

等待从来都是磨人的煎熬。

眼下傅徵这般静默枯坐、日复一日寻人守候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和帝煜。

寒凌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问:“王上…是不是心里着急了?”

傅徵轻轻摇头,闷闷不乐道:“阿煜等了我万年,我才等了区区百余年,又有什么可急的。”

寒凌望着他落寞侧影,低声宽慰:“陛下既许归期,便绝不会辜负王上。”

——————————————

傅徵抵达人族皇宫时,当朝帝王携钦天监主事亲自出宫迎候,礼数周全,恭敬有加。

众人皆尊称他一声妖神大人。

这名号并非虚誉,以傅徵如今通天彻地的修为,担得起众人敬仰,名副其实。

玄袍不染风尘,鬈发随微风轻垂,异瞳疏离淡漠,傅徵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妖泽威压,步履从容踏入皇城。

他抬眸缓缓环视整座宫城,朱墙金瓦依旧是旧时布局,殿宇楼阁沿袭古老规制,飞檐翘角、回廊亭台,风物轮廓全都似曾相识,一如当年模样。

可物虽依旧,人事却早已全然更迭。

傅徵缓步穿行宫道,沿途宫人百官纷纷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行至皇宫深处封印之地,周遭灵气紊乱,隐隐透着躁动不安的晦涩气息。

傅徵驻足凝神,抬手凝起浑厚妖力,层层覆上封印脉络,稳稳压制异动、加固结界。

冥冥之中,傅徵也勘破了九方氏皇族气运日渐衰竭,根基摇摇欲坠,算来只剩十数年光景,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王朝兴衰,天命轮转。

傅徵如今置身凡尘规则之外,无心插手人间朝堂更迭、皇族宿命,只安分将封印加固稳妥,便打算转身辞行离去。

临行前,傅徵循着旧年记忆,缓步走到昔日紫微台旧址。

此地早已改建成皇家藏书阁,亭台依旧,人事全非。

钦天监主事恭谨垂首,满心敬畏地陪立在一旁,不敢多言惊扰。

傅徵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漫起几分恍惚怅然,终究敛了心绪,转身准备离去。

他心思沉沉,神思游离,步履刚迈出去,忽然有一团东西从古树枝桠间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好砸落在傅徵身上。

周遭宫人侍从瞬间哗然惊呼,一片慌乱。

“哎呦!妖神大人!妖神大人!”

“十七殿下!”

“来人呐!照顾十七殿下的奴才呢?”

傅徵蹙眉抬眸,倒是砸得不疼,只是有些丢人,他堂堂妖王竟然…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傅徵瞳色震荡,心底骤然一窒。

只见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身着华贵紫袍,扒拉着傅徵的衣襟上,坐在傅徵身上,仰着小脸,一双眸子好奇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挑衅,定定望着傅徵。

孩童语调稚嫩,毫不吝啬地夸赞:“你的眼睛真好看。”

顿了顿,孩童歪了歪头,说得天真又恶劣:“剜下来给孤玩,好不好?”

第195章 雨丝

傅徵久久不能回神。

宛若傅十四和妘煜的初见。

说出来的话也一模一样。

直到宫人七手八脚要将那孩童扶起来, 傅徵忽然按住十七殿下的肩膀,任由他坐在自己身上,哑声问:“你…叫什么?”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直问孤的名讳?”孩童傲气地扬起下巴, 两只短短的胳膊费劲地环在胸前, 一派小主子的矜贵模样。

“哎呦,殿下呦!”

钦天监主事赶忙俯身, 不由分说地将十七殿下抱起来,疾言厉色道:“照顾殿下的嬷嬷呢?还不快来人!冲撞了妖神大人知道么?!”

十七殿下鼓着腮帮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随手扯了把钦天监主事的山羊胡, 奶声奶气地透着几分不悦:“你太吵了,扰到孤了。”

随从看着失神坐在地上的傅徵, 个个战战兢兢,上前不敢, 站着也不是。

傅徵悄然铺开神识,细细探察片刻, 却丝毫没有在十七殿下身上嗅到半分熟悉的气息,心底骤然一沉。

不多时,照顾十七殿下的嬷嬷匆匆赶来, 连哄带劝地将闹脾气的十七殿下带走。

临走远前, 小家伙还回头冲着傅徵兴致勃勃地挥了挥手, 脆生生喊道:“漂亮哥哥,可别忘了把你的眼睛送给孤——”

钦天监主事抹了把额上冷汗, 连忙赔着小心拱手:“妖神大人恕罪,十七殿下年纪尚幼,童言无忌,还望您莫要放在心上。”

傅徵神色恍惚, 眉峰缓缓蹙起,直接打断他的客套,沉声问:“他是谁?”

钦天监主事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这是当今圣上的十七皇子,玉殿下。”

傅徵低声重复:“煜?火日立?”

“非也,是美玉的玉。”

“这个玉…不好,压不住他的尊贵命格。”傅徵凝望着十七殿下离开的方向,缓声说:“改成煜罢,煜煜生辉的煜。”

钦天监主事心里满是纳闷,不解为何妖神突然要给皇子改名,却不敢违逆,立刻应声:“好名字,实在是好名字!老臣这就入宫禀报圣上。”

此事过后,本打算抽身离宫的妖神突然骤然改了心意,决意留在皇宫暂住一段时日。

圣上得知后,当即下旨要为他另行选址,新建一座规制极高的殿宇专供起居。

傅徵淡然回绝,婉辞了这份特殊礼遇,只吩咐人将现下的藏书阁收拾规整住了进去。

藏书阁正是往昔的紫薇台。

期间,傅徵默默留意,将十七殿下的身世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十七殿下是当今圣上的嫡幼子,为先皇后拼死所生,自幼被捧若珍宝,宫中无不纵容。

这孩子虽然聪颖,却生来骄纵任性,五岁启蒙识字,六岁入书房读书,却半点坐不住,顽劣得无人能管。

傅徵望着窗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这般性子,倒是和从前分毫未改。

“可他不是陛下啊!”

一只垂耳兔纵身一跃,跳上案几,三瓣嘴不停翕动,语气满是不解:“我半点都感应不到熟悉的气息。”

九尾小狐狸甩动蓬松尾羽,一下下轻轻替凝神沉思的傅徵拂着风,跟着出言劝慰:“王上,属下也觉得您该三思,不能仅凭几句相似的言语,就认定这孩童是陛下转世。”

傅徵语声平缓,带着几分固执:“可他的眉眼模样,与阿煜幼时十分相像。”

“您也只是说相像而已,并非全然一致,世间容貌相似之人本就数不胜数。”羽岸语气郑重,耐心劝道,“依属下看,这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昔日陛下重塑肉身,少说也要耗费数百年光阴,如今不过短短百余年,王上万万不可贸然断定。”

傅徵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他就是阿煜。”

羽岸与花魇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以对,满心无奈。

傅徵眸色沉静,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骤然掠过,一道妖影无声闪现,落于殿中。

寒凌垂首立在傅徵身前,手中还拿着卷宗册子。

傅徵指尖不由得攥紧,抬眸问:“查得如何?”

寒凌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将实录卷宗递到傅徵面前,“王上,属下已彻查了十七殿下的魂魄根基,他是新魂,魂体很干净,没有生前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