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委婉道:“…不太可能是陛下转世。”
不可能。
傅徵眸光一沉,压根不信寒凌的说法。
身形一晃,转瞬掠至皇宫后花园,直接落在十七殿下跟前。
他凭空现身,伺候在旁的宫人当场惊得心头一紧,慌忙敛身垂首,连气息都不敢放重。
没办法,眼前人美则美矣,可他周身的妖异气场却格外慑人,尤其是那双疏离淡漠的异色双眸,但凡被那目光扫到,都叫人心底发寒,浑身像被寒意牢牢禁锢住一般。
唯独十七殿下毫无怯意,他怀里搂着皮球,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打量着突然到来的傅徵,“啊~漂亮哥哥。”
傅徵反倒有些无措,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暗中传音,召来羽岸、花魇与寒凌。
三道毛茸茸的身影悄然落地,乖乖伏在傅徵脚边。
“你想,跟小兔子玩吗?”傅徵缓缓蹲下身,眼神放得柔和,将掌心的羽岸朝十七殿下递了过去。
十七殿下扫了眼那团毛茸茸,语气干脆又利落:“不要。”
“那狐狸呢?你看这只小狐狸有九条尾巴,很有意思。”傅徵耐着性子继续哄诱。
十七殿下只皱了皱眉,依旧语气坚决:“不要。”
傅徵顿了顿,又试探着开口:“那雪狼…那只狗狗呢?”
化作原形的寒凌默默无语,心底暗自腹诽:您要不让九牙驰来呢?
“孤讨厌毛茸茸。”十七殿下直白撂下一句话,随即一脸费解地盯着傅徵。
在他眼里,这位长得极好看的哥哥实在古怪,一个劲非要把这些丑兮兮的小东西塞给自己。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落寞,轻声应道:“这样啊。
转瞬他又敛去那点失落,牵起一抹温和笑意,柔声问道:“那你喜欢什么?”
十七殿下眉梢陡然一扬,一手紧抱着花球,一手攥住傅徵的手指,语气带着几分霸道:“你跟孤来。”
傅徵顺着孩童的力道缓缓起身,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跟着走出了这片花丛。
垂耳兔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击,“陛下…竟然不喜欢摸我了…”
雪狼舔了舔垂耳兔的耳朵,“以前在宫中时,你也不讨陛下喜欢。”
垂耳兔生气地在狼吻上啃了一口:“你只会说风凉话!”
雪狼的脑袋轻轻拱了下垂耳兔:“没有啊,我都被认成狗狗了。”
被秀了一眼又一眼的九尾狐:“……”
她清了清嗓子,深沉地问:“你们觉得,那孩子是陛下吗?”
垂耳兔飞快地摇着耳朵:“不是!陛最喜欢摸毛毛了!”
雪狼沉吟:“从卷宗上看,确实不太可能。”
“但换句话说…”花魇优雅地迈着步伐,又来了主意:“若是王上喜欢,带回妖宫就好了。谁知道真正的陛下何时回来?万一陛下一直不回来,王上也变得疯疯癫癫,那可如何是好?”
“要我说呀,我们索性就将那孩子认作陛下,反正长的差不多嘛。”花魇慢悠悠地摇着耳朵。
雪狼微微摇头:“此举不妥。”
垂耳兔眼圈泛红,满眼委屈又认真:“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可曾真心倾心过一个人?”
九尾狐嗤了一声,满脸不以为意:“切,老娘的夫君有上百位。”
垂耳兔愣了愣,追问:“那你最喜欢哪一个?”
“姑奶奶我向来雨露均沾,从不偏心。”
雪狼坚持己见:“我依旧觉得此事不妥…”
九尾狐顿时不耐地摆手:“行了行了,跟你们断袖没什么好说的。”
雪狼神色诚恳,直白提醒:“花魇姑娘,我只是怕你这般行事,惹得王上动怒。”
九尾狐:“……”
雪狼补了句实话:“你虽有九条命,但依王上的性子,怕是不够挨打的。”
九尾狐扭头问兔子:“他说话一向讨打吗?”
兔子嚼着草:“如听仙乐耳暂明。”
九尾狐:“……”
十七殿下拽着傅徵兴冲冲奔到池塘边,小手一下下撩拨着池水,眉眼亮得厉害,仰头献宝似的对他说:“孤喜欢这个。”
傅徵垂眸望着池塘里悠然穿梭的游鱼,望着那鲜活灵动的模样,整个人倏地怔住。
一尾通体金红的锦鲤慢悠悠游到岸边,亲昵地凑上来,用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十七殿下肉乎乎的手背。
傅徵语声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殿下喜欢鱼?为何?”
“滑溜溜的,多可爱。”孩童语气天真又直白:“你看它还会亲我的手呢。”
傅徵神色微动,倏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牢牢圈住,侧脸轻轻蹭过孩童柔软的发顶,阖上双眼,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复杂心绪。
十七殿下当即就要瞪眼发火,鼻尖却先萦绕开傅徵身上清冽冷寂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他忘了置气,反倒凑上去贪恋地深吸了好几口,开口:“你干嘛?”
傅徵嗓音低沉沙哑,藏着沉沉的怅惘:“殿下…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十七殿下脑子一转,顺口问:“谁?你儿子啊?”在他眼里,能和自己年岁相仿的,也只有小辈孩童。
傅徵低低笑了一声,依旧半跪在地,刻意放低身形与十七殿下平视,眸光温柔地轻声道:“不是儿子,但也差不多,是我的小徒弟。”
“他人呢?孤能跟他玩吗?”十七殿下随手攥住一缕傅徵的鬈发,指尖绕着发丝慢悠悠拨弄把玩,孩子气十足。
傅徵本想直言那人早已不在,眸光却骤然一转,缓缓勾起唇角,语气藏着几分刻意的诱哄:“…在我家那边,殿下想去看看吗?”
十七殿下眨了眨清亮的眼眸,满脸好奇盯着他:“你家?”
“嗯。”傅徵眼底漾着浅浅笑意,柔声哄道,“我家那里也养了许多小鱼,还有罕见的鲛人,殿下想不想去瞧瞧?”
十七殿下眼睛瞬间亮了,半点犹豫都没有,脆生生应道:“要!要去玩!”
傅徵含笑将十七殿下抱进怀里,俨然已经把人当成了自家孩子。
天色沉沉,暮春的细雨无声漫落,像扯不断的素纱,笼住整座宫院,氤氲着一层朦胧湿雾。
傅徵拢紧怀中的十七殿下,快步避入长廊檐下,躲开那绵密飘洒的雨丝。
他心头掠过动用妖法的念头,可瞥见怀里孩童懵懂天真的模样,又怕周身妖气流露,吓到这孩子,终究敛了术法,悄然作罢。
檐外雨丝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地面,泛起薄薄一层水光,空气里浸满潮湿的草木清寒。
十七殿下脚下轻轻一晃,没稳住身形,怀里攥着的花球顺着廊阶骨碌碌滚出去,一路滚出屋檐,孤零零落在迷蒙雨雾之中。
“球。”十七殿下小手拽住傅徵的袖口,嘟囔着开口。
傅徵望着那枚浸在雨里的花球,眸底漫开一丝浅淡的无奈笑意,他细心安置好十七殿下,温声道:“我去捡,殿下稍待片刻。”
接着,傅徵从容踏下微凉的石阶,走入漫天清明细雨里,俯身欲拾起那枚花球。
可本该落在肩头发间的雨丝,竟似被无形屏障隔开,半点也沾不上他分毫。
傅徵心头微讶,下意识缓缓抬眸。
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白油纸伞,稳稳撑开,将漫天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他只当是路过的宫人好心相帮,唇角刚牵起一抹浅意,转头便欲道谢。
可目光撞上来人的刹那,所有话语尽数卡在喉间,傅徵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紧。
掌心倏然一空,花球自指间滑脱,直直往下坠去。
就在它将再次落入积水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容探来,不疾不徐,轻轻稳稳托住了下坠的花球。
雨雾濛濛,周遭尽是烟雨婆娑。
帝煜就那样毫无征兆地立在伞下,周身衣袂一尘不染,不染半分雨湿。
他一手执伞,静静替傅徵遮尽漫天冷雨;一手轻托花球,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就那样安安静静,凝望着怔然失神的傅徵。
“傅言若,朕还是舍不得让你等太久。”
第196章 聘礼
“阿煜…”傅徵低声喃念, “阿煜!”他倾身往前扑去,却径直穿过帝煜,扑了个空。
傅徵立在伞外, 怔怔看着扑空的双手, 抬眼望向帝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帝煜缓步靠近, 抬手将油纸伞重新拢在傅徵头顶,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笨蛋,看不出来吗?朕如今只是魂体, 凡是生灵, 皆触碰不到朕。”
傅徵这才定睛细看,才发觉帝煜身形透着几分虚幻透明。他心头一动, 转头望向檐下,就见十七殿下靠着廊柱已然睡熟。
傅徵低低惊呼一声, 连忙折返回去,俯身将十七殿下轻轻抱入怀中。
帝煜身形虚虚飘近, 语气带着几分自得:“不用担心,朕如今这副身体好得很,不会轻易染病。”
傅徵抱着十七殿下落坐在石椅上, 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帝煜。
帝煜见他这般模样, 只觉有趣, 下意识抬手想去轻勾傅徵的下颌,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 什么也碰不到。
他眉峰微蹙,不悦地轻啧了一声,“哼。”
傅徵担忧地望着帝煜,“你这般…贸然离体, 不会出事吗?”
帝煜俯身,凑近盯着傅徵的眼睛,微笑:“除了这个,你就没别的问朕了?”
“……”傅徵敛眸,抱着十七殿下的臂弯微微收紧,直到昏睡的十七殿下发出一声不舒服的梦呓,他才缓缓松下几分力道。
帝煜始终耐心等着傅徵开口。
“…是梦吗?”傅徵倏地掀开眼皮,怔然望着帝煜,轻声道:“他们都说…十七殿下不是你。”
“你也这么认为?”帝煜反问。
傅徵眉心微动:“不,他一定是你。无论何时,我都能一眼把你认出来。”
帝煜悠悠道:“是么?那万年后的第一眼呢?你还不是想杀了朕?”
傅徵语塞片刻,蹙眉解释:“那时候…我修为不够,只能将关于你的大半记忆封住,不然容易把自己激动死,就像之前的数次转世一样…”
帝煜又低笑出声,重复道:“容易把自己激动死?”
傅徵自暴自弃地颔首:“是又怎样!”
帝煜得意地抱着手臂,悠然地转着圈,调侃:“朕就不会像你那样,朕还是比你有定力。”
“阿煜,我想抱你。”傅徵倏地开口。
帝煜一愣,垂眸望着眸光闪烁的傅徵,喉结微微滚动,片刻后,他望着傅徵怀里的小十七,装模作样道:“你不是已经抱着了么?”
“不够…远远不够。”傅徵眼睫翕动,掩盖住眸间的情绪,他喃喃道:“真让我切身体会地等待…我才知道有多煎熬。因为我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哪里,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阿煜,我才等了区区百余年,就已经无法忍受…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即便碰不到傅徵,帝煜还是虚虚地从背后环抱住他,轻叹:“朕发现,你真的很喜欢撒娇。”
“……”傅徵微微侧眸,给了帝煜一记眼风。
十七殿下又发出一声梦呓,帝煜立刻收敛玩笑,正色道:“言若,此番出来,朕废了大功夫,不能耽搁太久,你听着,朕不能随你去妖界。”
傅徵立刻蹙眉。
帝煜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而后道:“朕这副身子太小了,而且是凡人。纵然你有千百种法子护着朕,但妖界还是不适合人类生活,你能明白吗?”
傅徵道:“那我搬来皇宫。”
帝煜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傅徵,怀疑道:“朕担心朕一成年,你就将朕拐到床上去。”
傅徵当场一怔,随即下意识抬手捂住十七殿下的耳朵,压低声音斥道:“我还没混蛋到这种地步!”
帝煜眉梢微挑,神色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傅徵顿了顿,轻咳一声,已然回过味来:“我懂了。你得先了结这具肉身的尘缘,才能跟我走。”
“不错。”帝煜应声,盘算道:“这段时日朕会潜心修行,待到日后同你去往妖界,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傅徵又蹙眉追问:“还有一事,为何我完全感知不到你的气息?就连羽岸他们,也毫无察觉。”
“你说那股本源力量?”帝煜环起双臂,慢悠悠解释,“它早已同周身浊气一同散尽了。朕如今和鸿蒙神族再无半点牵连,往后修行,只能从头开始。”
傅徵眉心拧得更紧,语气沉了下来:“依托凡人肉身存活?那岂非仅有几十年寿数?”
“这就得靠你了,你不是很会修行么?帮朕活得跟你一样久,不在话下吧?”帝煜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直直看向傅徵,“在朕这具肉身成年之前,你必须想出稳妥法子。”
傅徵思索:“这倒是不难。”
话音刚落,怀中十七殿下眼睫轻轻颤了颤,身子下意识动了动,渐渐有了苏醒的迹象。
帝煜心知自己该回到这具肉身了,目光落在傅徵身上,满是不舍,“要不是看你快哭了,朕才不会出来,你可让朕等了万年,哼!”
傅徵亦抬眸凝着他,眼底尽是流连难舍,“阿煜,我等你。”
“就当作、小别胜新婚罢。”
帝煜身形虚浮靠近,明明魂体无法触碰实体,却仍旧缓缓俯身,在傅徵额前落下一个无形的吻。
“妖神大人,记得来嫁给朕。”戏谑又缱绻的话音落下,缓缓消散在雨后清润的空气里。
傅徵缓缓阖上眼,细细回味着额间那缕虚无的触感,唇角不自觉弯起,低声喃喃:“混账东西…”
一只小巴掌软趴趴地糊上傅徵的下巴,刚睡醒的十七殿下不满道:“你敢骂孤?”
傅徵微微挑眉,将怀中的团子抱直,望着他,柔声道:“岂敢冒犯殿下?”
十七殿下哼道:“那你骂的谁?”
“长大之后的殿下。”傅徵莞尔。
十七殿下看着傅徵的笑容看入迷了,他迷迷糊糊地嘀咕:“那不还是孤嘛?”
傅徵笑意愈发粲然:“殿下真是聪明。”
十七殿下生气地抱住自己短短的手臂,“哼,你还是在骂孤!”
傅徵捏了捏十七殿下胖乎乎的脸颊,温声道:“殿下喜欢我的眼睛,是吗?”
十七殿下郁闷道:“那又如何!你又不肯剜给孤玩。”
“殿下闭上眼睛。”傅徵轻声哄道。
十七殿下茫然地眨着漆黑的眼睛,“嗯?”
“乖,闭上。”
小殿下向来随性执拗,从不爱乖乖听话。
可眼前这位漂亮哥哥的声音太过悦耳,他犹豫片刻,索性勉强依了,乖乖合上双眼。
片刻后,手腕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十七殿下忍不住睁开眼,低头看去,两只腕间已然多了一对银镯。
左镯嵌着玄黑宝石,右镯缀着莹白晶石,恰好对应着傅徵一双眼眸的深浅双色。
小十七诧异抬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傅徵眼间蒙着一条素白纱带,微风拂过,轻纱轻轻漾动,飘逸又出尘。
遮住眉眼之后,他原本冷淡疏离的面容,添了几分不染尘俗的圣洁感。
小十七哪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你不疼吗?”他看着都替眼前这位好看哥哥觉着难受。
傅徵微微俯身凑近,声线放得低柔:“很疼的,殿下帮我吹一吹,好不好?”
一双小小的圆手立刻捧住傅徵的脸颊,小十七定定望着白纱之后的眉眼,认认真真鼓起小嘴,吹了两下。
傅徵唇角浅浅扬起。
“殿下可要记好了。”
“记什么?”小十七满脸懵懂。
妖神大人笑意浅浅,缓声开口:“这双眼睛,是聘礼。”
小十七一头雾水,全然不懂聘礼究竟是什么意思。
宣政殿内,朝堂肃穆。
当今圣上正与一众近臣低声议事,众人议论纷纷,都道妖神大人竟亲自为十七殿下赐名,显然对其格外看重。
圣上沉吟片刻,看向众人:“妖神这般属意于老十七,依诸位之见,朕是否该将他立为太子?”
近臣们纷纷躬身附和,无一不赞同。
就在殿内议论正酣之际,一道身影无声无息骤然现世。
傅徵眼蒙素白纱带,身姿清绝缥缈,静静立在大殿之中。
刹那间满殿文武百官身形僵住,如同被无形之力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圣上瞳孔骤缩,望着凭空出现的傅徵,心底陡然升起几分忌惮与敬畏。
傅徵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静直白:“圣上,九方氏的皇族气运,仅剩下十余年。”
这话直戳要害,圣上脸色剧变,惊得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傅徵声音清和端雅,自带一股凛然迫人的气场,开口:“圣上可愿与本座做一桩交易?”
“本座能保九方氏国祚再续三百年,只是相应的,皇室需要付出代价。”
皇帝喉间发紧,艰涩出声:“阁下请直言。”
只听傅徵淡淡道:“本座要十七殿下。”
皇帝脸色骤变,满眼震愕:“要?!”
傅徵:“待十七殿下及冠之日,本座自会派遣使节前来接人。”
皇帝久久回不过来神。
傅徵好心提醒:“即便圣上不同意,本座也会抢。圣上,孰轻孰重呢?”
皇帝心神大乱,不敢有半分忤逆,慌忙应声:“朕同意!朕应允便是!”
话音刚落,傅徵身形渐渐变得虚幻朦胧,周身似笼起一层浅浅薄雾,缓缓消融在大殿之中。
世人皆知,妖神并非正统真神,不过是世人渴求庇佑,才将其奉于神位。
他终究是妖,并无普渡众生的大公无私,自有心中所求。
只听傅徵的余音萦绕在殿内,久久不散:“还望圣上记住,与妖立下的约定,万万不可反悔。一旦背约,来日必有滔天祸事,殃及皇室社稷。”——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妖神的新郎》
第197章 妖神的新郎(一)
十四载光阴倏忽而过。
朝野上下早早备好煜王的加冠大礼, 宫城悬灯结彩,百官肃立宫门,宗室王侯齐聚殿外, 只待吉时降临, 行冠礼大典。
吉时将近,礼官数次入内催请, 却始终不见煜王露面。
宫中瞬时人心惶惶,内侍奔走传报,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议论不止。
皇帝端坐龙椅, 面色阴沉,眼底压着怒火。
谁也没料到, 本该着礼服静待加冠的煜王,压根没去冠礼大殿。
他一身玄色锦袍, 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深邃桀骜, 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锋芒。
身后亲卫列队随行,甲胄相撞铿锵作响,一路宫门无人敢拦, 径直带人硬闯御书房。
御书房内, 皇帝正伏案强压心绪, 听见外间异动,抬眼望去, 便见煜王掀帘踏入,亲兵肃立门外,气场凛冽,寸步不退。
皇帝脸色铁青, 沉声厉喝:“放肆!十七!今日是你加冠大典,你不去大殿候礼,擅闯御书房,还私带兵甲,你想作甚?”
“作甚?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煜王立在殿中,不跪不拜,目光直直锁着龙案后的皇帝。
他往前踏进一步,语气张扬且理所应当:“儿臣请父皇即刻下旨,立儿臣为储君。”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炸响在御书房。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龙颜震怒:“你可知逼宫是何等重罪?身为皇子,竟敢胁迫君父,你眼中还有君臣父子、朝纲礼法吗!”
煜王抱着手臂,轻嗤:“礼法纲常,向来只束缚甘于受制之人。”
“逆子!你可知朕为了江山社稷付出了什么?”
“你付出了我!”
煜王步子一迈,径直踏上御案边沿,俯瞰着案后帝王,冷声道:“十四年前,你将我献祭给妖神,以我一人为筹码,换九方氏国祚绵延三百年。”
“父皇打得一手好算盘,真当儿臣全然不知吗?”
皇帝浑身一震,他怔怔望着踏立在御案上的煜王,喉头滚了好几下,一时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小十七原本是他最宠爱的孩儿,可自从被妖神定下契约,皇帝便有意疏远了小十七,以免将来离别时太过伤感。
煜王眼底没有半分孺慕,只剩冰冷的嘲弄与压不住的嚣张。
“父皇在位半生,事事权衡算计,江山、宗室、朝臣,无一不在你的棋盘之内。”他语气淡漠,字字如冰刃落地,“唯独把亲生儿子,当成了换取国祚安稳的棋子、一桩用来交易的贡品!”
皇帝脸色青白交加,强撑着帝王威仪厉声道:“社稷为重,苍生为大!朕身为九五之尊,岂能因一己私情,置整个九方氏于不顾?当年若不应下妖神之约,皇朝早已气运崩裂,山河动荡!”
“所以,就该牺牲我?”
煜王目光沉沉,语气陡然冷厉,“父皇有没有考虑过妖界是什么地方?那妖神又是什么路数?万一此去是永别呢?万一我在妖界被妖怪吃了呢?父皇当真忍心?”
他缓步从御案上走下,一步步逼近龙椅,周身迫人的气场压得皇帝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寸。
“你忍心!因为你儿子多,不在乎我一个。”煜王一针见血地道破真相,而后淡淡道:“你既舍得拿我换江山安稳,今日便别同我讲什么父子伦常、君臣礼法。”
煜王站定在龙案前,直刺帝王心底:“今日儿臣不要虚礼冠冕,只要父皇一纸明诏,立儿臣为东宫储君。”
“若是父皇肯立儿臣,往后儿臣替你稳住朝局,镇住宗室,保九方氏安稳无虞。”
“若是不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强势与威胁:“儿臣不介意,亲手掀了这棋局。反正我已经被你放弃了,再背上一个逼宫夺权的名头,于我而言,又有何妨?”
门外亲兵甲胄微动,无声肃立,隐隐透着随时待命的肃杀之气。
皇帝望着眼前褪去稚气、浑身桀骜的儿子,心口发堵,又怒又惧,更有一丝无从掩饰的愧疚翻涌上来,他久久凝着煜王,竟彻底没了方才的盛气。
之后,大殿下闻讯领兵勤王,铁甲封锁宫道,与煜王亲卫两两对峙,刀锋相向,杀气顿起。
大殿下自持掌兵多年,兵力占优,厉声斥责煜王悖逆逼宫。
煜王立在阵前,执掌兵阵浑然天成,调兵遣将信手拈来,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几番交手下来,大殿下节节败退,周遭禁军将士看在眼里,皆暗自心折,打心底里服气煜王杀伐果决的手段。
大势已去,大局难挽。
皇帝望着宫外剑拔弩张的阵势,再看煜王一身傲岸凛然,只能颓然落座,执笔蘸墨。
笔尖落下的刹那,煜王手腕间的黑白晶石银镯骤然亮起幽冷光泽。
此时已至酉时。
天际顷刻风云变色,阴霾翻涌,妖界结界无声豁然大开。
一只九尾巨狐横空现世,尾羽层叠张扬,眸光妖异慑人,凌空低啸,为来路开道。
漫天绯红自妖界迤逦而来,红妆铺地,妖侍列队踏空而行,衣袂艳色流转,异香随风漫覆宫城。
声势浩大,妖冶诡谲,却又威仪万千,压得整座皇城寂静无声。
朝野众人皆仰头瞠目。
九尾巨狐缓缓压低身形,九条长尾在半空慵懒拂动。
花魇并未化人形,却口吐人言:“煜王殿下,妖神有令,吉时已至,请殿下登轿,随我等归入妖界。”
煜王惊愕不已,他回头看了眼父皇手中的诏书,暗暗咬紧后槽牙,心道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
他暗中作好逃离的准备,冷脸质问:“若孤执意不去呢?”
话音刚落,煜王腕间那对嵌着玄黑与莹白晶石的银镯骤然收紧。
一股无形的牵引之力骤然袭来,不由他挣扎抗拒,身形一虚,径直被一股妖力裹挟,凭空扯起,转瞬便卷入那盛大繁华的花轿之中。
轿帘无风自动,倏然垂落紧闭,隔绝了外界尘埃目光。
九尾巨狐振了振长尾,周身妖雾翻涌,仪仗顷刻启程,漫天绯红妖路缓缓腾空,朝着妖界结界的方向行去。
结界再次关闭。
前后不超过半炷香。
凡尘宫阙、朝堂纷争,尽数被远远抛在云下,彻底成了身后旧事。
“什么东西…”煜王撑着轿壁勉强站直身形,眉宇间满是错愕与愠怒。
他垂眸一眼,浑身一僵。
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规整的大红喜服,衣料暗纹缠满连理枝纹,金绣流光缠绕衣襟,沉甸甸压在肩头,分明是实打实的新郎装束。
人间承平日久,妖族许久没有作乱。
饶是煜王也未曾料到,妖力竟然恐怖如此,他甚至没有机会反抗。
转念一想,煜王眼里闪过算计的光——妖力如此强大,若是能拉拢妖神帮自己稳住朝局、掌控皇权,倒是天大的机缘。
他心境当即沉定下来,从容落座,视线落着手腕那对银镯,轻嗤一声。
冰凉镯身箍在腕间,形同镣铐,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忌惮。
煜王猜不透妖神执意将自己带走的缘由,可事已至此,无从逆转,索性坦然受下,再徐徐图之。
轿内暗香浮沉,煜王闭目定神,依稀记得他和妖神好像有过几面之缘。
那双异色瞳让人过目难忘,除此之外,余下的记忆皆是一片模糊,心头还萦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煜王心想,难不成少时无意冲撞了妖神?所以对方记到现在,把自己拘来当成惩戒?
嘁!什么妖神,还跟小孩子计较。
花轿行在妖雾云路间,晃悠悠慢得不行,煜王越坐越不耐。
他干脆掀开花轿装帘,纵身一跃,直接落在随行一头狰狞凶兽宽阔的脊背之上。
身形稳稳跨坐,脊背挺直,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夺目野性,半点没有被迎娶的温顺,反倒像领兵出征、策马迎亲的少年将军。
周遭妖侍齐齐一怔,九尾狐也微微敛住长尾,眸底掠过一丝玩味,“殿下这是何意?”
“孤想第一眼就看到妖神,这答案可满意否?”煜王抓紧妖兽的鬃毛,斜睨了眼花魇。
花魇被他看的胆寒,心道这无法无天的模样还真是帝煜!
她笑道:“满意满意,属下提前祝陛下与王上百年好合。”
“陛下?”煜王疑惑出声。
花魇正惶恐自己说漏了嘴,没想到煜王已经自顾自点头了,“孤以后会是陛下的。”
花魇:“……”
好了,这一定是帝煜。
行至妖界结界深处,前方云路尽头,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白纱覆眼,鬈发及腰,静立之间,自成一方不容惊扰的清绝气场。
煜王跨坐在凶兽脊背之上,目光遥遥落过去,然后愣住了。
他见过世间无数王侯贵胄、美人公卿,却从未有一人,能惊得他这般失神。
煜王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鬃毛,呼吸微顿,深邃眸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震动。
这是…妖神?
煜王原本满心算计、桀骜不甘,还想着如何周旋制衡,可此刻望着那道立于云光之中的身影,心头那点较劲、抵触与防备,竟莫名松了半分,连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来。
“阿煜,好久不见。”
蒙着眼睛的美人微微一笑,准确无误地将手心递到煜王跟前,“外面妖气重,怎么不在轿子里坐着?”
煜王望着那只手,心底那股熟悉感愈发浓烈,像是尘封已久的碎片在隐隐躁动。他迅速敛神回过心神,心底暗忖绝不能在气势上落了下风,不能任由对方牵着节奏走。
于是,他先一步开口:“夫人不必担心,为夫心里有数。”
众妖:“……”他们听到了什么?
“哦?”傅徵唇角笑意愈深,他索性拉住帝煜的腰带,温柔又强势地将人提溜了下来,“夫君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你——放肆!”
煜王猝不及防被制,眼底满是错愕,当即抬手便要挣开。
傅徵身形忽然一晃,重心不稳,整个人堪堪要往下坠。
帝煜眼疾手快攥住他手臂,神色错愕又带着几分戒备:“你想借机碰瓷?孤都没碰到你!”
傅徵顺势倚向他身侧,下颌轻蹭过帝煜耳垂,温热气息缠在耳畔,嗓音轻柔:“麻烦你了,我的眼睛看不到,一时没站稳。”
帝煜这才想起来对方眼睛还蒙着白纱,他下意识握紧傅徵的手腕,不自在地侧脸道:“孤没有怪你的…唔?”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傅徵恰好转头,唇瓣轻擦过帝煜的唇角。
一抹温热触感转瞬即逝,帝煜浑身一滞,瞬间失神僵在原地,心头轰然一响,整个人都乱了分寸。
傅徵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意之举,语调慵懒温和:“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真切。”
帝煜不可思议地瞪着傅徵,抿了下嘴巴。
傅徵轻轻柔柔地唤了声:“阿煜,你在听我说吗?”
温柔嗓音入耳,更扰得帝煜心神不宁,心底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心一横,陡然倾身凑近,在傅徵唇上干脆落下一记轻吻,随即僵住,依旧直直瞪着傅徵,连自己都惊于这份莽撞举动。
唇间那抹温热触感漾开,傅徵也怔在了原地。
他方才确实存有捉弄人的心思,但他万万没料到,帝煜会主动靠近。
傅徵呼吸一沉,按捺不住心底深藏的执念与情愫,再不掩饰,抬手揽住帝煜腰身,周身妖气倏地一卷。
眼前景致转瞬变换,下一刻便已置身寝宫。
傅徵俯身将人按落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上,气息迫近,嗓音轻柔又缱绻:“阿煜,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他原本打算慢慢靠近,一点点融化帝煜的防备,唤醒过往羁绊,可他没想到,帝煜在全然没有记起前尘的情况下,竟主动吻了他。
那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帝煜后背贴上柔软锦被,被傅徵牢牢禁锢在方寸之间,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从方才那记莽撞亲吻带来的恍惚里惊醒。
“你要作甚!?”他惊怒道。
傅徵阐述事实:“你亲我。”
帝煜五指死死攥住身下大红锦被,褶皱被掐得深陷,强撑着镇定辩驳:“明明是你先蹭过来的!”
傅徵微微歪头,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无辜:“有吗?我看不到,阿煜也看不到吗?”
帝煜:“……”
他默不作声借着对方目不能视的空隙,悄悄往后挪着身子,试图拉开距离,嘴上生硬转开话题:“孤…一时鬼迷心窍,要说这妖界…属实妖气太重,那个…你、如何称呼你?孤有些事想同你商量。”
傅徵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慢悠悠带着戏谑,“殿下方才不是——唤我为夫人吗?”
帝煜挪开大半身形,已经脱离对方笼罩,闻言他轻咳一声,刻意摆出从容姿态:“人间素来爱打趣玩笑,不过随口一句,当不得真。”
“是吗?”傅徵话音意味深长,下一瞬骤然抬手,他精准扣住帝煜腰侧,稍一收力,便将人重新拽回身下,牢牢禁锢。
气息俯压而下,傅徵语调温柔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殿下恐怕还不清楚,如今的你,可是没资格跟我讲条件啊。”
帝煜被骤然拽回,心头顿时燃起一团怒火。
他眸光一厉,陡然抬手环住傅徵脖颈,不等对方反应,便倾身狠狠吻了上去。
第198章 妖神的新郎(二)
“这样的条件够吗?”
一吻落罢, 帝煜以虎口扣住傅徵的下颌,漆黑眼底翻涌着慑人的侵略意味。
傅徵轻舔唇角,虽然不能亲眼看到, 可他清晰地感受到下巴上传来的细微颤抖——他的小陛下, 明明受制于人,却偏要装作经验老到的模样。
有趣极了。
傅徵不打算就此收手。
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帝煜红着眼眶的模样了。
上一次见帝煜落泪, 还是在万年以前。那时候的帝煜,总是用那种明明委屈到不行却倔强傲岸的眼神望着他,仿佛下一瞬眼泪就会掉下来——
漂亮极了。
傅徵轻笑出声, 明知故问:“什么条件?”
帝煜眉峰微蹙, 心里暗自琢磨,这人到底是真不懂, 还是在故意装傻?
他索性挑明:“你不是想要孤吗?孤可以宠幸你,但你要为孤做一件事。”
傅徵心想, 为何有人能把“既要又要”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哦,是他的陛下。
那没事了。
傅徵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又问:“殿下经历过风月吗?”
帝煜轻嗤一声,不屑一顾道:“孤身经百战!”
傅徵的神识追了帝煜十几年,当然知道他清清白白。加之那副银镯常年缚在帝煜身上, 纵使帝煜有心, 也绝无可能对旁人滋生半分情意。
“是么?那劳烦殿下做给我看了。”傅徵似笑非笑道。
做?
帝煜心头猛地一滞, 瞬间被噎得无话可说。他努力回忆着画本上的内容,脑海里却空空荡荡, 半点头绪也无。
他之前对被献祭给妖神这件事十分排斥,自然也很抵触断袖一事。
“不该是…你服侍孤吗?”帝煜故作从容老练,抬手抚上傅徵的脸颊,指尖一触便舍不得挪开, 下意识又摩挲了好几下。
傅徵笑意依旧温和,淡淡开口:“我看不见。”
帝煜抚在他侧脸的手倏然一顿,指尖刚好碰到那层覆着眼眸的白纱。
明明隔着轻纱遮挡,他却莫名有种错觉,仿佛有双极亮的眼正透过薄纱,将他所有心思都洞看得一览无余。
指腹轻轻捻了捻纱边,帝煜心头一动,下意识便想去撩开那层白纱,想看清他眼底真正的模样。
傅徵微微偏头,恰到好处避开了他的动作。
帝煜的指尖骤然落空。
下一瞬,傅徵的唇若有似无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气息漫过指隙,带着几分慵懒的缱绻。
帝煜浑身一僵,本能收紧了掌心,细细摩挲着指尖,嘴上却不服输地调侃:“阁下也会害羞?”
傅徵摇了下头,温声解释:“白纱下面没有眼睛,会吓到殿下。”
帝煜单手往后一搭,枕着后脑,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嘁,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哪会轻易被吓到。”
“既然殿下执意要看…”傅徵垂首,缓缓朝帝煜凑近。
帝煜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地问:“你又要作甚?”单凭武力,他如何能打过会妖法的傅徵?
傅徵:“殿下不是想取下我的眼纱吗?”
帝煜又是一愣:“我…我来?”
他抬眸凝望着身前之人,二人身上喜服形制相同,满堂艳色之中,唯独傅徵覆在眼间的那缕白纱清素绝尘,在一片赤红映衬下,反倒透着一种摄人的别致,牢牢勾住人的目光。
傅徵温顺俯首,修长的脖颈坦然展露无遗,姿态安然又纵容,似是全然将自身交付于帝煜。
他道:“对啊,因为是殿下要看嘛。”
话音刚落,那一方覆在眉眼间的素白轻纱,自边缘开始缓缓浸染,一寸寸晕开浓烈的绯色,慢慢蜕成了同喜服一般灼眼的红。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周遭红烛摇曳,满室流光都似凝在了二人之间。
傅徵周身的气息温沉漫溢,像一张无形的软网,悄无声息缠拢住帝煜的心神。
那方渐渐染透绯红的轻纱,衬着他一身红衫,竟与婚俗里的红盖头别无二致,蒙住眼底方寸,也掩住了所有莫测情绪,平添几分撩人的朦胧与神秘。
蛊惑感顺着呼吸漫上来,丝丝缕缕缠入四肢百骸。
帝煜脑中一时放空,先前的警惕、迟疑全都散了个干净,只余下心底一股莫名的悸动,牵着他不由自主抬了手。
指尖轻触纱料,绵软温润。
他没半分犹豫,指尖顺势一勾一落,便将那层遮眼轻纱缓缓褪下。
帝煜的目光径直落向傅徵眼底,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双死寂荒芜的眼眸,瞳眸蒙着一层沉沉的灰翳,空洞黯淡,全然没有半点神采。
一股莫名的心疼骤然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的钝痛缠绕心口,帝煜竟生出几分心如刀割般的难受。
傅徵轻声问:“殿下为何不说话?被吓到了?”
帝煜望着他那双空洞荒芜的眼眸,心绪翻涌难平,脱口便出声:“很漂亮。”
他目光凝定在傅徵脸上,语气沉着认真:“已经很漂亮了,若是孤能将眼睛还给你,定然会更漂亮,话说,孤要如何做才能将眼睛还给你?”他一边说,一边摆弄着手腕上的银镯。
傅徵语声低缓含着浅浅惑意:“既然是作为聘礼,那你我需先成夫妻之实,这双眼睛,方能重回到我的眼中。”
帝煜动作一顿,说来说去还是那么些事。反正妖神长这么好看,他也不吃亏。
帝煜扬起下巴,叼住了傅徵的喉结,然后又舔又咬。
傅徵骤然收力,一把扣紧帝煜的腰肢,强行将人拉近,额头径直抵上他的额头。
合上黯淡的双眼,傅徵颇有些咬牙切齿道:“殿下还真是…”
帝煜挑衅道:“你磨磨蹭蹭的,到底做不做?”
傅徵低头,径直吻住了帝煜的唇。
帝煜原本想凭直觉行事,其实他对傅徵挺有感觉的。他没办法形容这种悸动,之前十几年他分明对情事不感兴趣,可他一见到傅徵,就能被勾起最原始的欲望。
而且,傅徵亲的他很舒服,就连舌根被吮吸的力道也恰到好处,仿佛他们亲吻过无数遍。
唇间相触的瞬间,温柔又带着强势的裹挟,恰到好处的触感让他心头发软,浑身都泛起难言的熨帖与沉溺。
直到傅徵的手流连到帝煜后腰,帝煜才回来些许理智,他按住傅徵的手,皱眉问:“你干什么?”
傅徵言简意赅道:“洞房你。”
帝煜惊愕地瞪大眼睛,他强行撑起身体,“孤是男人!”
傅徵心道,这小混账的皇帝病怎么还这么严重?他非得好好治一治。
他冷静道:“我也是男人,殿下以为呢?”
“你才不是,你是公的!公妖,男妖!”帝煜不可思议道:“而且你这么漂亮…罢了,不行!孤…孤并非断袖!放开孤,孤要回皇宫。”
开玩笑,妖神若想对他用强,他能反抗过吗?罢了罢了,他还是别贪图美色了。
傅徵:“……”
他低下头,在帝煜的脸颊上轻轻落了一记浅吻。
帝煜身形微滞,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脸庞。纵使双眼黯淡无光,也掩不住这张脸的清绝卓然——
他又不想回皇宫了。
“好啦,别怕。”傅徵又亲了亲帝煜,温声安抚:“不吓你了。”虽然他很想看到帝煜惊慌失措而反抗不得的样子,但是陛下好像真的有些抗拒。
算了,来日方长。
好歹人是到他身边了。
傅徵放柔了姿态,缓缓引导着相触的亲昵。
帝煜凝着近在眼前的人,心头微动,带着几分试探,慢慢抬手回吻了上去。
红烛摇曳,暖光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
衣间绶带随着细微的动作缓缓松垂,喜服衣襟轻敞。
帝煜又要蹙眉,傅徵吻着他的耳朵柔声道:“我只碰碰,好不好?”
最后,妖神大人教会了煜王殿下如何更好地取悦自己。
躺下的时候,傅徵想起一件事,他戳了戳将要睡着的帝煜,问:“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帝煜阖着眼,嗓音朦胧含糊,懒懒嘀咕:“孤要当皇帝。”
傅徵微怔,“当皇帝?”他重复地问:“你确定吗?你喜欢批阅奏折,操心政事…”
“啊呀…你好烦!吵死了!”帝煜不耐烦地翻过身,抱住傅徵的腰,在他怀里使劲拱了几下:“不喜欢不喜欢,但孤就是要当老大…别说了,睡觉。”
傅徵指尖轻抵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声呢喃:“当老大么?”
次日,帝煜悠悠转醒,身旁早已没了傅徵的身影,枕边余温渐凉,他心头莫名拢上几分闷闷的不悦,眉峰下意识蹙起。
正兀自沉着脸,殿外脚步声轻缓有序,一众侍从捧着盥漱器物鱼贯而入,分立两侧,举止恭谨有度。
往日在宫里,帝煜也是这般人前伺候,他早已习以为常,并无半分别扭不适。
可下一瞬,众人齐齐躬身垂首,声线整齐划一:“参见王上。”
帝煜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微微眯起眼睛,问:“什么?”
还没等帝煜回过神,侍从们再度躬身,语气愈发恭敬:“参见王上。”
王上?帝煜怔怔愣在榻上,脑子里一片茫然——
王上?
谁?
他吗?
帝煜念头一转,又立刻想到傅徵,心底下意识冒出个念头:那傅徵成什么了?妖后吗?
太好了!好漂亮的妖后!
帝煜惊讶不过一瞬,而后接受良好地摆手,从容不迫道:“众卿平身,替朕更衣吧。”
水镜后面,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花魇和羽岸哀嚎不止:“陛下竟然接受了?我们输了——”
傅徵温柔地望着水镜后面的人影:“我早说他会接受,愿赌服输,快将你们的宝贝拿过来。”
第199章 妖神的新郎(三)
花魇献宝似的捧着一只锦盒递到傅徵跟前, 一脸狡黠地凑上去讨好:“嘿嘿,这浮生宝盒本就是属下备给王上与陛下的新婚贺礼,盒中藏着各式幻境小景, 专供王上和陛下消遣取乐。”
傅徵接过宝盒, 指尖摩挲着盒面,翻来覆去端详片刻, 开口:“既然如此,那这便抵不得赌注,你欠我的那份, 照旧作数。”
花魇一脸无语地望着他, 委屈嘀咕:“王上,属下没看错吧?您怎生越来越小气抠门了?”
傅徵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转着浮生宝盒,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养皇帝很费钱的。”
花魇拗不过他,只得又忍痛添了一份贺礼奉上。
一旁羽岸见势不妙, 正打算悄摸摸溜之大吉,却被花魇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回来。
“别想跑!你的赌注和贺礼, 也该拿出来了!”
羽岸顿时心虚,目光躲闪着往傅徵那边瞟去。
傅徵支着下颌,神态慵懒闲适, 好整以暇地睨着他, 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小兔, 躲什么?”
羽岸磨磨蹭蹭半天,才从怀里摸出一根胡萝卜, 讷讷道:“我没什么值钱物件,就这个多得是,王上要不要?不然…不然我去蛮荒猎杀大妖,取了妖丹送来给您抵债?”
花魇压根不信, 撇嘴道:“你没啥私房钱也就罢了,寒凌那般能干,他也拿不出来?”
羽岸反倒瞬间来了精神,立马接话:“寒凌有钱!寒凌可有钱了!只是他的银钱全都拿去买山头了。”
花魇满脸费解:“买山头做什么?”
“种胡萝卜啊。”羽岸的红眼睛亮晶晶的。
花魇无奈扶额,只觉得没眼看,她真是栽进这断袖窝里了。
这时羽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偷偷塞到傅徵手里,压低声音道:“对了王上,我还有这个!双修秘籍,我和寒凌挨个试过不少法子,里面折了页的那些招式,最是管用。”
傅徵随手推了回去,淡然婉拒:“不必了,多谢好意,你们留着自己钻研便好。”
花魇摇摆着狐狸尾巴,笑眯眯道:“就是就是,王上还用你们教嘛?他最会…”
傅徵瞥向花魇,似笑非笑地问:“最会什么?”
花魇尾巴一顿,掩唇赔笑道:“…最会修行了,呵呵呵呵呵。”
傅徵无奈一笑,摇了下头,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临走之际,傅徵又叫住他们:“对了,最近先别在阿煜跟前晃荡。”
羽岸挠了挠兔子耳朵,疑惑:“只听过不许见新娘子的,没听过连新郎也不让见的啊。”
傅徵意味深长道:“当然了,若是你们不介意被当作苦力,也可以去见。”
花魇和羽岸面面相觑,均是一脸莫名。
妖王宫正殿
帝煜慵懒倚坐在案几后,望着桌前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暗自腹诽妖界哪来那么多屁事。
他随手翻开一卷,文书之上光影流转,浮现出羽族族长的身形。老族长言辞恳切,先是盛赞傅徵治下有道、威望深重,随后便直言愿献上族中美人,与傅徵联姻结盟。
帝煜鼻腔里不轻不重地溢出一声冷哼,指尖轻拂,那卷文书顷刻碎裂成漫天齑粉。
接连几本卷宗翻下去,桩桩件件尽是妖界鸡毛蒜皮的杂事。
有山中两族妖兽为争抢一处灵泉地盘,各执一词互相控诉;也有树精一族纠结邻近花妖盛放灵气太盛,扰了自身修行清静;还有小妖上报洞府周遭灵草莫名失窃,查来查去不过是邻近顽皮灵猴偷偷采摘解馋。
更有离谱的,一窝狐妖为洞府门庭朝向争执不休,闹到妖王宫来请裁断;还有水底鳞族攀比宝物,互相指责对方珍宝来路不正,非要辩出个高低名分。
他翻了没几卷,心底的不耐便愈发浓重,眉峰紧蹙,早已没了耐性。正想遣人去问傅徵身在何处,回宫夺权的正事还需与他细细商议。
可抬眼环顾整座正殿,四下冷冷清清,竟连半个侍从都不见。
恰在此时,外出处理族中事务的寒凌迈步归来,他本欲照旧入内向傅徵禀明公事,抬眼却见案后端坐的人影,当即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片刻后寒凌神色端正,语气透着几分认真:“王上,您为何化作了陛下的模样?”
帝煜挑起半边眉梢,饶有兴致道:“你这小妖倒是识礼数。”直接称他为陛下,眼光不错,反正用不了多久,这身份便名正言顺了。
寒凌又是一愣,眉宇间满是困惑:“陛下?”
这几声陛下叫得帝煜龙心大悦,他心情不错地问:“你有何事禀报?”
寒凌下意识环顾殿内四周,不见傅徵身影,不由问道:“敢问王上何在?属下有要事待禀。”
帝煜语气随意散漫:“往后便没有王上了,只有陛下。你也可称呼前王上为妖后、煜王妃,或是皇后,随意便可。”
寒凌一言难尽:“这也太随意了。”
帝煜上下打量着寒凌,计上心来,他道:“小妖,你看起来很能干。”
寒凌微顿,而后颔首,严肃道:“全靠同行衬托。”
话音刚落,便听帝煜直接发话:“正好,那你就留下来,将这些文书批阅打理了。”
寒凌瞬间一怔,望着眼前堆得老高的卷宗,满脸猝不及防,却又不敢当面违逆,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领命,无奈坐到案旁,埋头翻看起那些琐碎繁杂的文书。
正被一堆杂事缠得头疼之际,一道清逸身影缓步踏入正殿,傅徵已然归来。
寒凌如逢救星,当即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解脱:“王上。”
傅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满桌卷宗,又看了眼略显窘迫的寒凌,温声开口:“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帝煜半点不见心虚,坦然望着傅徵,语气随意:“舍得过来见朕了?”
“……”傅徵心道这自称改得倒是快,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当陛下了。
他缓步走到帝煜身侧,径直坐在王座边沿,微微倾身靠近,语气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提点:“陛下怎还假手于人?批阅奏折可是您的分内之事。”
帝煜理所应当道:“朕这叫知人善任…知妖善任。”
“不行。”傅徵伸手拿过朱笔,径直塞进帝煜掌心,语气不容置喙,“在其位,谋其政。”
帝煜身子下意识一侧,便要甩手将朱笔丢开,可垂眸间,却见傅徵微微仰着头,神色沉静平和地看向自己。
也算不上真切对视,毕竟傅徵双眼还蒙着一层素白轻纱,朦朦胧胧掩去眸光。
帝煜随手扔笔的动作骤然一顿,力道不自觉放软,他恍惚地想,扔笔的声音不会吓到皇后吧?
想到这里,他只得恶狠狠地攥紧手中朱笔,板着脸挺直脊背,乖乖端正坐于案前。
傅徵以为自己要花一番功夫才能让帝煜老实批阅奏折,可没找到陛下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竟然作罢了。
傅徵安静地陪在帝煜身边,过了会儿,他觉得帝煜太安静了,便悄悄铺开神识,看到所有的批注都是:杀无赦。
“……”傅徵没忍住笑出了声。
帝煜悠悠道:“朕就知道,你有办法看到。”
傅徵无奈扶额:“你便是这样处理政务的?”
帝煜用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望着傅徵,百无聊赖道:“你又没有真心实意让朕当妖王,这些批注自然也不会用。”
傅徵耐心询问:“阿煜,你为何想当皇帝?”
帝煜动作微顿,伸手捉住傅徵的手,捏起朱笔,在他手背上慢悠悠描描画画,漫不经心随口应道:“谁不想当?”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傅徵以神识窥见手背上多了一尾灵动小鱼,反手轻轻攥住帝煜的指尖,轻轻晃一晃:“聊一聊嘛,阿煜。”
帝煜沉默片刻,反手将自己的手背轻轻贴合在傅徵手背上,借着余下墨痕,也给自己印上一尾一模一样的小鱼儿,眉眼间染上几分缱绻慵懒。
他道:“因为你。”
傅徵一怔:“我?”
帝煜懒洋洋道:“打朕记事起,宫人们便私下相传,朕迟早要被送往妖界,所以父皇不重视朕,兄弟姐妹们也对朕敬而远之。”
“朕便想,若朕坐上那世间最高位,是否就没人能逼迫得了朕了?”帝煜若有所思道:“旁人再也不能左右朕的宿命,不能强塞姻缘、束缚朕的前路。”
他顿了顿,指尖仍轻轻抵着傅徵的手背,红色小鱼儿交叠相依。
“只是等朕把一切都布局稳妥,算下来,也恰好到了朕及冠那日。”
傅徵指尖微顿,心头泛起一缕不忍的的怜惜。
他静静听着,任由帝煜的手背贴着自己,语声轻缓温和:“是我的疏忽,给你造成了这样的困扰。”
帝煜摇头:“算不上困扰。”
他认真注视着傅徵:“但是,当朕第一眼看到你,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
帝煜微微蹙眉,思索道:“好像…朕的前二十年都是梦境,见到你的那一刻,梦就醒了,而且朕也没有很在乎那个梦。”
傅徵调侃:“陛下不是还想着回去当皇帝吗?”
帝煜心下了然:“你又不会让朕回去。”
傅徵缓声问:“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陛下求关注的手段吗?”
帝煜轻咳一声,大言不惭道:“朕也是有些狼子野心的。”
傅徵听笑了,他握住帝煜的手,倾身靠近:“我也有个秘密,陛下要不要听?”
帝煜疑惑:“什么?该不会是你早就对朕情根深种了吧?”
傅徵闻言忍俊不禁,稍一用力轻捏了下帝煜的掌心,眸底漾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在人间的那些处境,是我故意而为之。”
帝煜挑起眉梢。
傅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声轻柔:“我就是要让你六亲难依,无人可倚,人缘寡淡,孑然一身。”
“这般一来,从过去到将来,你的身边,便只有我一个。”
“傅徵,”帝煜冷不丁唤了声,略显沉着认真:“朕何时能将你想起来?”
傅徵还没来得及欣赏帝煜变幻莫测的脸色,微微一顿,诧异出声:“陛下?”
帝煜目光牢牢锁着他,一瞬不曾移开,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探究,“若非不是有着宿命羁绊,堂堂妖神为何会嫁给一个凡人皇子?”
说到这里,他颇为遗憾地叹气:“你晚一天来接朕就好了,这样你就是太子妃,过几年就是皇后。”
帝煜侧过脸,在傅徵覆着白纱的眼上轻啄了一下,笑意戏谑:“爱妃,倒是白白错失了良机。”
事后,帝煜把桌上成堆的文书尽数推给傅徵,彻底撂挑子不管政务了。
他起身走出正殿,百无聊赖地在妖宫里四处晃荡散心。
逛着逛着,无意间走到一处僻静殿宇,四周禁制隐隐,透着几分森严。
方才路过的小妖私下嘀咕,这是妖宫禁地,是傅徵严令封禁之地,任何人都不许踏入。
帝煜心里暗自琢磨,傅徵把这里看得这么紧,里头定然藏着秘密,十有八九是和自己上辈子相关的物件。
念头一起,他便趁着周遭无人,悄摸摸溜到门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肃穆,四下错落摆满了各色画像与石雕玉像。
帝煜扫过一圈,当场怔住。
满地画像雕塑,没有一个是自己。
全部都是傅徵。
他的皇后竟然这么自恋么?
帝煜错愕过后反倒勾起了兴致,他慢悠悠踱步观赏着各种各样的傅徵,一路走到最深处一尊玉像跟前。
那玉像眉眼悲悯,气韵孤冷,帝煜定睛细看,不知不觉间,玉像仿佛缓缓抬眸,与帝煜四目相对。
帝煜眸光一颤,脑中一阵天蓬地旋,身形猛地一晃,当即就要栽倒。
紧随其后赶来的寒凌快步上前,及时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帝煜阖上双目,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情绪。
耳边响起寒凌焦急的呼唤,他才缓缓转过脸,淡淡睨着寒凌,眉梢微挑,一言不发。
寒凌满脸焦灼,连忙问道:“您身子无碍吧?陛下,王上早有禁令,此地万万不可擅自闯入…”
“不能什么?”帝煜淡淡出声打断,神色全然不以为意,挣开他的搀扶,气定神闲地往外走去。
这地方本就是他亲手所筑,凭什么不能进?
寒凌无奈跟上,暗中给傅徵传递消息。
折返寝宫,帝煜随意斜倚在软榻上,身姿慵懒闲适,似在暗自思忖什么。
没过多久,傅徵便匆匆赶来,“怎么突然晕倒了?还是无法适应妖界的气息吗?” 他担心地坐在帝煜旁边,伸手搭上帝煜的脉搏。
帝煜饶有兴致地盯着傅徵覆着白纱的脸,微微眯起眼眸,不知在回味着什么。
等傅徵把完脉,他才出声调侃:“喜脉吗?”
“是就好了。”傅徵面不改色道。
帝煜啧了声:“胡说八道,不成体统。”
傅徵动作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帝煜。
帝煜眉梢轻挑,语调慵懒上扬:“看什么?你能看到吗?”
“……”傅徵指尖摩挲着帝煜的腕骨,慢条斯理道:“有时候看东西,并不需要眼睛,反而能看得更清呢。”
帝煜骤然倾身,唇畔轻擦过傅徵鬓边,温热气息拂动几缕发丝。
他指尖缓缓托起傅徵下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声线低哑缱绻:“其实王上又何须费心去看?”
“似王上这般绝色风骨,本就该受人悉心侍奉,哪里用得着自己劳神费心?”
傅徵覆着白纱的面庞看不清神情,唯有指尖扣住袖间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没有避开帝煜托着自己下颌的手,反倒微微抬了抬脖颈,任由对方恣意打量,轻笑:“陛下…很会侍奉人么?昨晚瞧着可不太像。”
“凡事讲究有来有往嘛,王上昨晚辛苦,朕自然该有所回报。”帝煜步步轻逼,直逼得傅徵背脊抵上榻沿,再无半分后退余地。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掠过,轻轻挑开傅徵腰间束带,神情散漫又带着几分蓄意的慵懒,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暗沉情愫。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想要的辛苦,恐怕与我昨晚所做的有所不同。”
帝煜在傅徵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势在必得道:“早晚要走到这一步,不是吗?”
傅徵但笑不语,只是温柔地抚摸上帝煜的后背。
帝煜的目光流连在傅徵唇角,喉结缓缓滚动,他说得十分在理:“况且你的眼睛不方便,自然该由朕来。”
傅徵的指尖顺着帝煜的脊柱轻轻下滑,他道:“陛下让我来,我的眼睛便能恢复了。”
“朕还是觉得蒙着眼睛的先生更好看。”帝煜深深吻住傅徵,带着几分迫切。
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眼前覆纱之人,气场沉沉覆下,压迫感漫彻周身,口吻低柔:“朕听说,看不见之后,身上其余感知反倒会愈发敏锐,王上不妨好好体会一番?”
傅徵听笑了,他仍旧任由帝煜在他身上煽风点火,反正过会儿陛下得亲自灭。
他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哼声,而后纵容笑道:“陛下所言极是。”
话音落,傅徵骤然旋身翻覆,顺势将帝煜牢牢压在身下。
他的衣襟已然松敞散乱,衣袂垂落错落,几缕衣料轻软覆在帝煜肩头身前。
帝煜脸色大变,下意识绷紧身体,眯眸注视着傅徵,口中却唤:“王上,你要欺负朕吗?”
傅徵带着几分逆客为主的强势,俯瞰着身下之人,气息沉沉交织在方寸之间,他轻笑出声:“是陛下蓄意勾引,怎能算欺负?”
帝煜理所应当地要求:“朕想要的是宠幸你,不是你…以妖力压制朕?”
“好大的帽子啊,阿煜。”傅徵埋首在帝煜颈间笑个不停,随后他抬手一挥,两人的衣物顿时不翼而飞。
帝煜眸色微顿,侧脸看向傅徵。
“这才是妖力。”说着,傅徵深吻上帝煜,不给人再反抗的机会。
陛下本着生命不息,折腾不止的原则,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傅徵的舌头,黏黏糊糊地说:“傅徵,朕年纪小,你让让朕…”
他暗中蓄力,奈何傅徵这次确实用上了妖力,帝煜根本反抗不过。
帝煜拥抱着傅徵,一边沉浸在傅徵的亲吻里,一边按漫不经心地想,只要一会儿他喊几声疼,等傅徵心软了,他自然还有机会。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傅徵还是很疼他的,直到——
“傅徵!”
帝煜难以置信发生了什么。
傅徵单刀直入,没给人一丝反应的机会。
陛下这具新身体哪里被这样对待过?
“你…你疯了吗?你想疼死朕吗?”帝煜气愤不已地咬在傅徵肩膀上,还没等他斥责出声,傅徵便开始了攻挞。
“我在欺负陛下啊,当然会很过分。”
“放肆…”帝煜疼得抽了口气,这个混蛋!但很快,疼意中又生起了别样的感觉。
“陛下使坏没使成,就怪别人使坏?”傅徵笑问。
帝煜恶狠狠地瞪了傅徵一眼,他掐紧傅徵的手臂,声音不稳道:“慢…一些!傅徵!”
“陛下应该叫我什么?”傅徵的掌心牢牢叭池着帝煜的大忒,倾身再次??上。
帝煜闷哼一声,色厉内荏地瞥了眼傅徵,“你是不是猜到了…呃!”
傅徵嗓音慢条斯理,听着温和,却满是迫人的掌控感:“什么?陛下,该好好唤我什么?”
“朕…自然该叫你…夫人!皇后!妖后!爱妃!”帝煜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称呼颇为咬牙切齿。
傅徵眸光微动,周身气息骤凝,俯身将两人间的距离压至极致。
覆着白纱的脸近在咫尺,低沉声线裹着沉沉的占有欲,贴着耳畔漫入肌理:“陛下真是不乖。”
傅徵不急不躁,依旧俯身相壯。
帝煜被逼得脖颈不自觉向后仰开,呼吸愈发粗重紊乱,眼底染上几分绷不住的氤氲。
他被牢牢桎梏在身下,偏又不肯服软,眉头紧蹙,唇线抿得极紧,只剩细碎的喘息压抑在喉间。
傅徵垂眸将他这番情态尽收眼底,覆着白纱的脸庞凑近,气息拂过他泛红的耳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寸寸收紧的强势:“没关系,阿煜,妖界没有日夜,我们可以一直——”
帝煜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
作者有话说:陛下:看朕如何拿捏国师
国师:
陛下:
第200章 方寸之外
帝煜被傅徵桩得神情恍惚, 几欲神识出窍,可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缕温和的妖力将他缠回现实。
发丝黏贴在颊边, 帝煜深邃的眉眼间漫开一层浓重欲色, 他呼吸紊乱地盯着傅徵,透过重影的水光, 伸手抚摸上傅徵的白纱,“不是…做了吗?为何眼睛还不好?”低哑的声音里缠着疼惜的尾音。
傅徵捉住帝煜的手,歪头在帝煜的脉搏处落下一吻, “陛下说的, 看不到之后,其他的触感会更加敏锐…”
他轻声呢喃, 笑意撩人:“我正在感受啊。”
两条小鱼儿争先恐后地挤占着。
帝煜喉间流露出些许闷哼,他抬臂紧紧搂住傅徵的脖子, 低声训斥:“你这个…为老不尊的…”
傅徵的唇畔轻轻蹭着帝煜的脖颈,在他耳旁笑道:“陛下, 论起年岁渊源,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老些?”
“哼。”帝煜偏过头,理直气壮得毫无愧色, “朕如今这具身体, 是全新重塑的肉身, 自然算不得旧年岁。”
“是啊,谢谢陛下招待。”
“你简直!毫无为人师表的自觉…”
“是爱人, 陛下,嘶…有些疼,放松…陛下。”
帝煜恶狠狠地瞪着傅徵:“你还敢叫疼?活该!”
“阿煜~”
傅徵垂首,用鼻尖轻轻蹭着帝煜的鼻尖:“我好想你。”
帝煜凝眸望着傅徵, 覆在他眼上的白纱边角早已被汗水浸湿,贴在肌肤上。
傅徵唇瓣微张,声线低柔,裹着几分缱绻的委屈。
“但我又怕吓到你…”傅徵温温柔柔委委屈屈道:“你那么小,背井离乡…身体还那么差劲,万一劳累太过…”
帝煜听得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忍无可忍地捂住傅徵的嘴,轻斥:“朕不小!而且身体也不差!”
这副躯壳本就是他千挑万选得来,不仅是天生的修炼好苗子,骨子里的禀赋更是得天独厚,远超常人。
假以时日,他定要把傅徵懆斯在床上!
傅徵语调微扬:“意思是可以太过劳累?”
帝煜被气得失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张力。
他扣住傅徵后颈,目光牢牢锁着那方被汗湿的白纱,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沉哑的威慑:“来啊,朕迟早将你…”
正在这时,白纱簌簌滑落,轻飘飘覆下,半掩住帝煜一只眼眸与唇瓣。
单目视物,视线明暗错落、朦胧恍惚间,帝煜直直撞进一双潋滟生辉的异色瞳眸里。
傅徵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朝思夜想的人,他缓缓垂首,隔着那条白纱,吻在帝煜微张的唇瓣上,“阿煜。”
陛下回味着那双灿若生辉的眼睛,恍惚地想,懆斯吗?别了吧。
傅徵为何能这么好看?
当人好看,做妖好看;黑眸好看,异瞳好看;长腿好看,尾巴也好看;
那么那么多的好看。
帝煜伸手扯过脸上的白纱,猝不及防地翻身,稳稳落于傅徵身上。
二人不约而同地出声。
帝煜动作干脆利落,抬手将傅徵双臂轻按在头顶,拿那缕柔薄白纱缓缓缠缚住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凝着身下之人,语调低沉带了几分戏谑的威压:“爱妃,躺着便好。”
听到这声称呼,傅徵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陛下,是何时想起来的?”傅徵按着帝煜的侧腰。
汗珠从脸上滚落,帝煜有些应付不来,他伸手撑在傅徵的胸膛,眉头紧蹙:“你不是很聪明吗?猜猜看。”
傅徵思索起来:“是…那些画像和雕塑?”
毕竟帝煜只去了那里。
帝煜动作一顿,不满地低斥:“你还真想啊?收一收…”
傅徵笑搂着帝煜的腰,调侃:“陛下好辛苦。”
没办法,新身体太不适应了。
眼看帝煜即将不耐烦,甚至蠢蠢欲动地将手往傅徵身后探去,傅徵重新翻身,再次将帝煜抱进怀里,“还是微臣代劳罢。”
帝煜抬手咬了口自己的手腕,心想日后还真是要抓紧时间修炼,不然他不仅承受不住傅徵的索取,恐怕还难以满足傅徵。
“不需要。”傅徵温柔地拿开帝煜的手,重新吻上去。
帝煜偏开脸,怒道:“什么不需要?你还想一直压着朕?”
“你看,你又急。”傅徵含了下帝煜的唇瓣,笑道:“我是说,陛下不必再辛苦修炼了。”
“什么…唔!”
话音未落,便被陡然覆上深重一吻。帝煜只觉神识骤然一空,被强行卷入一片茫茫白光里。
转瞬之间,眼前景象更迭,万年前的紫薇台,赫然映入眼帘。
高台云气流转,灵泽漫溢四方,傅徵立在光影之间,周身漾开淡淡的月华流光。
傅徵望着身侧神色错愕的帝煜,眸底缱绻又认真,缓缓抬手,自神魂本源牵出两道澄澈光缕。
一缕承载他万年苦修的通天修为,一缕系着他亘古绵长的本命寿元,两道光缕柔和又坚定地朝帝煜萦绕而去,缓缓渗入他的经脉神魂。
帝煜怔然立在紫薇台的云霭之间:“你…”
傅徵缓步走近,眉眼间漾着温柔缱绻的笑意,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同源共生,我的修为,我的寿命,从今往后与阿煜共享,你我生死与共,再无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将你我分开。”
话音落时,紫薇台间流光大盛,漫天莹白灵气缠绕着二人周身,化作细密光纹,缓缓渗入彼此神魂经脉。
床榻之上,帝煜猛地睁开眼眸,心绪仍萦绕在紫薇台识海的震颤之中。
他额心隐隐泛起微凉光晕,一枚清浅繁复的神魂印记缓缓浮现,纹路流转着与傅徵同源的银蓝光泽。
方才的疲惫困顿竟一扫而空,四肢百骸通透舒展,丹田之内灵气充盈奔涌,半点倦怠也无。
帝煜约摸能体会到双修的妙用了,他想起从前自己为傅徵引渡龙气之时,彼时一经气息互通,傅徵立时便褪去倦意,整个人神采奕奕。
陛下还未感慨太久,便又被傅徵黏黏糊糊地抱住了,“不累了吧?我们再来。”
帝煜警惕道:“该朕了!”
“你做不好。”傅徵不假思索道。
帝煜:“……”
傅徵语重心长道:“阿煜,你得适应我的气息。”说着,他重新坻了上来。
帝煜:“朕要适应多久?”
“不知道啊。”傅徵缓缓压低帝煜的身体,调侃:“你想一想,龙族会冬眠多久呢?”
帝煜挑衅地眯起眼睛,“吓谁呢?傅言若。”
他摸上傅徵的腿,轻蔑道:“有本事将尾巴也放出来,朕倒是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哦?”傅徵眸光轻轻流转,眼底漫开一抹玩味的笑意,低缓出声,“臣遵旨。”
床榻边光影微漾,一条泛着清润琉璃光泽的修长鱼尾缓缓舒展而出,弧度优美又带着与生俱来的妖异张力,轻轻曳动间,漾开一圈圈淡淡的水色涟漪。
后来据国师回忆,那段时间情潮翻涌、意乱神迷之际,陛下情难自抑,终究还是唤出了那声夫君。
但陛下本人疾言厉色地表示,这纯属是国师胡说八道!
傅徵掌心托着一枚留影石,笑眯眯地柔声问:“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帝煜悠然反问:“你舍得给其他人看吗?”
傅徵略一思忖,笑意终究敛了几分,从容将留影石敛入袖中。
床榻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墨发与鬈发缠绵交叠,里衣松松垮垮覆在肩头。
周遭妖力氤氲缭绕,淡浅雾光缠绕在彼此身侧,丝丝缕缕相融纠缠,漫出一室暧昧温热。
此时,寒凌已经替傅徵处理了三个月的政事。
但妖神本人似无所觉,缔结契约本就需要时间,更何况还要时不时地洞房一下,这样一来,耗时只会更久。
“你还没说,你到底为何想起来了。”傅徵趁着两人清心寡欲的时候问。
帝煜得意挑眉:“朕当时魂飞魄散之际,在你的玉像里留了个小机缘。”
傅徵眨了下眼睛,“若是你没有看到那个玉像呢?”
帝煜理所应当道:“不是还有你吗?你就没有后手?”
傅徵摇了下头,温声道:“若是可以,我倒情愿重新养你一次,阿煜,万年前,我们本可以更好…”
帝煜拉起傅徵的手,认真道:“言若,我们如今已经再好不过。”
傅徵颔首轻叹:“还有,我确实非常思念你。”他轻轻抱住帝煜,脸在对方的耳畔轻轻蹭过,埋怨:“我还没同你算账呢。”
又要算账?!
帝煜按住傅徵的侧腰,气不打一出来:“你还想要?朕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就算是妖怪的身体,也该有所节制罢!”
傅徵无语片刻,心道自己到底给人留下了什么错觉?
他语气无辜,轻声开口:“阿煜,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只是想问,百年前你为何执意不肯让我见你最后一面。”
帝煜神色冷淡,语气笃定:“接下来你便会借机纠缠,非要朕加倍补偿你不可。”
傅徵眉梢微挑:“……”好吧。
他淡淡道:“这分明是陛下的做派。”
“呵,上梁不正下梁歪。”
傅徵当即放缓语气,笑着挽住帝煜的手腕轻晃了晃:“我认输,你同我说说嘛。”
这般带着几分亲昵撒娇的小动作,恰好挠中帝煜心意,陛下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却又故作矜持地闷哼一声,示意傅徵继续撒娇。
傅徵眸光微动,瞬间便有了主意。
他缓缓垂下眼眸,嗓音放得低柔,带着几分怅然:“是不是因为万年前,我也未曾让你见到最后一面?阿煜,你还在介怀旧事吗?我的确算不得称职,身为先生,当初…”
帝煜身形微滞,心底瞬间升起几分警惕,生怕他就此开启自怨自艾的长篇说辞,即刻出声打断:“好了,别再说这些。朕告诉你便是,其实也并无缘由…只是那时模样,实在不好看。”
“什么?”
“魂飞魄散之前,朕历经尘世生老病死,垂垂老矣,那般老朽憔悴的模样,有损朕的英明神武。”帝煜理所应当道。
傅徵无奈道:“陛下还会在意这些?”
帝煜顺口道:“当年你不也常以面具覆面,刻意遮掩额心天罚?”
傅徵:“……”谁会不在乎在爱人面前的形象?
话一出口,帝煜便意识到失言。
天罚缠身、被神族桎梏过往,向来是傅徵不愿触碰的逆鳞。
他悄悄觑了傅徵一眼,默默补充:“当然了,先生戴着面具也是风姿卓绝…”
“没事。”傅徵伸手握住他的掌心,顺势将肩头轻靠上去,嗓音平和:“没什么不能提的,都过去了。用陛下的话说,如今再好不过了。”
帝煜心头一松,满是眷恋地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傅徵的发顶,低低应了一声:“嗯。”
傅徵微微仰起脸,目光含着几分好奇:“先前倒忘了问,陛下此番,为何能归来得这般快?”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帝煜微微扬眉,语气带着几分矜傲:“哼,因为朕想回来。”
他缓缓眯起眼眸,眸光沉入往事,回溯起当初魂飞魄散后的光景——
彼时帝煜神识脱壳,飘离出神州天地,去往了方寸之外。
那片天地浩瀚无垠,而偌大的神州,不过是浮于虚无里的一方小小生境,渺小得仿佛他抬手便可轻易笼罩、纳入掌心。
万籁俱寂的虚空中,帝煜清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悠悠在耳畔回荡开来。
“你凡尘历劫已满,心性已成,可借此契机,挣脱轮回桎梏,超脱神州,登临神位。”
帝煜眸光一凛,发问:“你是谁?”
虚空中的声音轻笑起来,语调与他如出一辙,却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漠然与玄奥:“朕即是你,你便是朕。朕是你心底亘古不灭的一念本源,是你窥见大道轨迹、踏破界限的资质。”
帝煜语调倨傲:“听不懂,朕要赶紧回去,有人在等朕。”
那道声音似有几分讶异,悠悠追问:
“神州之外浩瀚无极,别有乾坤,你当真不愿踏出神州,去天外看一看别样天地?”
帝煜神色淡然,全无半分向往:“不过是另一番人和事,朕又不爱他们,有什么值得流连的。”
“你可知,你随手舍弃的,是多少生灵求之万载都触碰不到的机缘?”
帝煜语气淡淡:“算不上舍弃,是朕心甘情愿。”
“哪怕再也无缘神途?”
帝煜嗤道:“神途?你可知傅徵最是厌恶神族?朕为何要成为让他讨厌的东西?可笑!”
“……”虚空中陡然陷入一片沉寂,那道同源之声竟一时无言以对。
帝煜眸光笃定,语气从容续道:“至于神州之外的天地玄秘,朕信傅徵迟早能自行勘破这层玄机。”
他稍作停顿,眉宇间染上几分藏不住的傲然与珍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炫耀:“你知道他有多厉害吗?”
“……”虚空沉寂良久,那道与帝煜同源相生的声音终是归于静默。
茫茫虚境重归空茫,只余下帝煜一缕神识独立其间。
而陛下眼中,只剩一抹温柔念想——
他要尽快回去,回到傅徵身边——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正文还有一两章完结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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