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90(1 / 2)

归去来 施宁 22978 字 3个月前

第181章 离合

宫廊上的风静静吹着, 帝煜独自立在槐树下,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唯有眉心那点郁气还未完全散去。

方才喧闹如同潮水退去, 他就这般安静站着,仿佛与周遭的朱墙宫树融为一体, 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

傅徵不知又跑到哪里玩耍去了。

帝煜并未在意,只望着远处重檐叠角,心神不知飘向了何处。

没过多久, 一阵细碎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帝煜侧目望去, 只见傅徵兴冲冲跑了回来,怀里竟稳稳抱着奶呼呼的九方霁。

小孩儿被他抱在臂弯里, 乖乖揪着傅徵的衣襟,圆脸蛋蹭在他肩头, 模样温顺又软糯。

“阿煜!我要养他!”傅徵兴冲冲地说。

帝煜眉梢微挑,看着眼前一大一小, 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他是九方家的孩子,有父有母,轮不到你养。”

傅徵立刻把人抱得更紧:“不管!我生不出来!你也生不出来!我就要养他!”

帝煜很是奇怪:“为何你总是执着于养孩子?”

“因为我养过。”傅徵说得自然而然。

帝煜嗤笑道:“你自己都刚破壳不久, 养过谁啊?”

“真的!”傅徵生怕他不信, 着急解释, “就在涿鹿,就在宫里, 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帝煜望着他,神色一时莫名,沉默片刻后,“…笨蛋。”脑子乱七八糟的, 还记得养过他。

话音刚落,廊道另一端便走来一道身形挺拔、气质温雅的青年身影,步履急促却丝毫不失分寸,衣袂间带着几分风尘,显然是闻讯匆匆赶来。

这人正是九方溪的夫婿,沈知叙。

他一走近便低声向身旁的管家询问:“将军何在?”

管家连忙躬身:“回沈先生,将军入内殿探望老太爷了。”

沈知叙微微颔首,刚要转身,目光一转,便撞见了廊下的帝煜与傅徵,以及被傅徵抱在怀里的自家儿子。

帝煜微微扬起下巴,玄衣倚树,目光自上而下,静静审视着他。

这便是阿溪的丈夫?

沈知叙目光落在帝煜一身玄色龙纹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举止儒雅恭谨:“臣沈知叙,参见陛下。”

帝煜颔首:“起身吧。”

行过礼,他才温温然望向傅徵怀中的儿子,声音放得轻柔:“年郎乖,爹爹稍后再抱你。”

说罢再度微微欠身,向帝煜低声请示:“臣听闻岳祖父病危,心下焦灼,恳请陛下允准臣入内探望。”

帝煜:“去吧,照看好阿溪。”

“是。”沈知叙躬身应下,不敢多耽搁,步履匆匆向内殿而去。

没过多久,内殿方向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叙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怀里横抱着已然晕厥的九方溪,眉宇间满是担忧,动作却依旧稳当轻柔。

帝煜只淡淡抬眼,不动声色地颔首示意。

沈知叙会意,不敢惊扰,抱着人匆匆躬身告退,步履急促地退了下去。

帝煜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

“八十多年前,朕才遇到九方时,他和你怀里的小人儿差不多大。”

傅徵立刻好奇地追问道:“后来呢?”

帝煜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后来长大了,现在快死了。”

“……”

傅徵实在没法接话,难得无语地瞥他一眼:“听你讲故事真没意思。”

帝煜淡淡收回目光,语气理所当然:“就是这个样子。”

他看了眼傅徵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儿,索然无味道:“所以,还是不要轻易养些什么。”

傅徵望着帝煜,神色专注和温和:“我会陪着阿煜的。”

破壳之后,他对帝煜的依恋与心意,从来都坦荡直白,从不吝啬说出口。

帝煜神色稍稍和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应道:“朕知道。”

长夜渐深,宫灯如豆,暖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傅徵轻手轻脚,缓步走到九方黎床前,看向这位守了帝煜一生的旧臣。

弥留的老人似有感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混浊的眼底泪光闪烁,喉间只发出微弱破碎的气音,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徵温声开口:“孩子,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左眼白瞳骤然亮起微光,八十年前的岁月如潮水般在他眼前铺开——

人皇沉眠不醒,涿鹿群雄割据,魔息四处蔓延,蚀人肌肤,乱人心神。

九方氏世代侍奉人皇,历经杀伐凋零,最终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孩童,九方黎。

他日日守在崇明宫外,按时供奉,从无间断,可深宫寂寂,从未有过一丝回应。

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乱世里受尽冷眼与轻贱,却始终把祖训刻在心头,半步不退。

直到魔息泛滥到极致,满城人争相逃命,四下溃散。

唯有九方黎固执地冲到崇明宫门前,用瘦小的拳头狠狠拍打着那扇尘封多年的大门。

魔气很快将他包裹,刺骨的灼烧感啃噬着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宫里老人曾说,人皇或许早已不在,或许早已抛弃了这片土地。

他不信!

人皇如何会抛弃他的信徒与子民呢?

就在九方黎即将被魔气彻底吞没的刹那,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帝煜周身黑风翻涌,所过之处魔气尽数被吞噬,余下未尽的魔气,被他一股脑逼回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下。

这场对漫天魔气的清剿与收纳,自破晓持续至日暮,整整一日未曾停歇。

待到风停雾散,天地重归清明,帝煜才缓缓收势。

他懒懒抬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指尖微抬,一道凌厉无匹的浊气破空而出,瞬间削去那几只妄图偷潜入城的妖物首级,连半分多余神色都未曾施舍。

九方黎怔怔望着眼前阴鸷深沉的帝王,一时惊得忘了呼吸。

他想象中的人皇该是神明一般清朗,却从未想过是这般煞气慑人般地存在。

帝煜一步步走近,九方黎吓得紧紧闭上了眼。

对方衣衫潦草,与他相差无几。

帝煜蹲下身,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散漫不羁:“小孩儿,朕饿了,去给朕做些吃的。”

再后来,帝煜以雷霆手段肃清涿鹿有异心的世家。

世人惧他心狠手辣,可他的残忍从不滥加于人族,最重不过流放。

涿鹿,终于暂得安宁。

可人皇心性难测,掌天下却不理内政,终日与浊气、魔渊为伴,对人间秩序毫不上心。

九方黎日渐长成,看社稷无序,终是攒了满身勇气,跪进谏言。

帝煜彼时正闭目调息,周身浊气静伏,听毕只淡淡嗤笑一声:“你去学。学会了,替朕管。”

于是九方黎真的把这句指令,当成了一生的功课。

他昼夜苦学吏治、民生、兵备,从一个仰望着帝王的孩童,熬成稳坐朝堂、执掌一方的青年才俊。

再后来,妖族边境动荡。

帝煜行事杀伐果决,浊气所至,片甲不留。

九方黎心有不忍,更不愿他奉若神明的君主,因无尽杀戮被人诟病,当庭叩首,请命出征,安境止戈。

帝煜垂眸看他,显然厌弃这种迂缓之道,但望着九方黎眼底的坚定之色,他并未驳回。

九方黎就此踏上征途。

从青年银甲到白首残躯,从横扫边患到垂垂老矣。

半生戎马,一世尽责,他守住了边境,护住了百姓,践行了祖训,也走出了一身无愧的人生道路。

回首这一生,九方黎无憾亦无悔。

而帝煜,在九方黎漫长而短暂的一生里,始终未变。

不老,不死,心性如旧,散漫如初,立于天地之间,俯瞰人间,像一尊从未睁眼的神像。

至高至强,也至孤至寂。

只是岁月无情,人寿有限。

九方黎终究要走到尽头,不能再继续侍奉君主,不能再替他守好这人间烟火。

床榻上的老人微微阖眼,心中只剩一桩怅然——

他这一生,择路而行,问心无愧,唯独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那个高高在上、坐拥一切,却寂寞得无边无际的君主。

谁能来,陪陪他?

谁又能…救救他?

“好孩子,别担心了。”傅徵俯首在九方黎耳边低语。

他的担心,有人听到了。

老人紧绷的眉眼轻轻舒展,心底缓缓释然,再无半分挂碍。

次日天光微亮,九方黎在家人环绕的静穆里,平静地溘然长逝。

丧钟九响,满城素缟。

无人上书,无人拟旨,世人眼中——人皇自沉眠中醒来,亲自主丧。

丧事过后,殿内只剩案上烛火轻摇。

傅徵坐在帝煜对面,看他面无表情地批阅奏章。

他端着下巴,忽然轻声问:“阿煜,你会难过吗?”

帝煜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顾的漠然:“朕经历的多了。”

傅徵却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又直白:“可你会忘。”

“忘了之后再经历。”

“经历一遍又难过。”

“难过之后又忘记。”

“这般周而复始,连彻底麻木都做不到。”

“算不上撕心裂肺的痛,却像蝼蚁噬心,缠人得很。”

帝煜头也不抬地回应:“朕没你想的这般软弱。”

“哼。”傅徵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腮帮子微微鼓着,“本想激怒你的。”

帝煜搁下朱笔,屈指在他鼻尖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笑意:“坏鱼。”

傅徵轻轻闭上眼睛:“至少,九方黎的遗愿完成了。”

帝煜本来就不想批奏折,现下更是将笔都放下了,问:“什么遗愿?”

傅徵闭上眼睛微笑:“不告诉你。”

帝煜:“故弄玄虚。”

傅徵懒洋洋地晃着脑袋:“反正,我会一直陪着阿煜的。”

殿内烛火猛地一黯。

夜风穿廊而入,一道染血倩影踉跄撞破夜色,狼狈跪倒在殿门外。

是花魇。

她往日精致的狐袍撕裂多处,雪白狐毛沾着暗红血迹,原本妩媚流转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态,妖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重伤之躯伏身叩首,声线嘶哑:“陛下!”

“陛下救命!”

第182章 结咒人

帝煜抬眼扫过殿门外摇摇欲坠的身影, 浊气自殿中漫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花魇托住,避免她整个人栽倒在地。

浊气锁住她溃散的妖力, 暂缓了花魇生机的流逝。

浊气将花魇安置在偏厅软榻之上。

帝煜指尖微抬, 一缕精纯至极的浊气凝为细丝,探入花魇经脉, 快速游走一周,封住几处致命大穴,又以自身力量为引, 稳住她濒临破碎的妖丹。

花魇暂时脱离了危急, 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傅徵凑到榻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花魇。他皱了皱眉, 回头看向帝煜,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她如今境界已至妖尊, 这么重的伤,是谁伤的?”

帝煜已坐回案前, 回答:“等她醒了就知道了。”

殿外忽然奔进一道轻快身影,语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急切:“少君!少君!您可回来了!不黑等得您好苦!”

他几乎是扑上前去,想要拥住久别重逢的主人。

傅徵微微侧身, 轻巧避过, 闪身躲到帝煜身后, 只探出半张脸,眸中带着几分警惕与疑惑:“你是谁?”

“是我啊, 少君!我是小黑,不黑!我终于化形了!”少年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傅徵忍不住轻笑一声:“不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太奇怪了。”

帝煜倚在椅上,语调慢悠悠地响起:“你。”

“不可能。”傅徵想也不想便摇头否认。

不黑顿时一脸委屈, 几乎要泫然欲泣:“少君…您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帝煜淡淡朝不黑伸出一手。

下一刻,少年身形骤然收敛,化作一只通体莹白的小龟,垂头丧气地缩在壳中,看上去又乖又委屈。

傅徵双目骤然一亮,上前几步盯着那圆滚滚的小龟,语气里满是兴致盎然:“天哪,这真像一颗蛋!”

他抬眼望向帝煜,语气笃定,“我要养他!”

帝煜将小白龟递到傅徵面前,淡淡道:“玩去吧,本来就是你的。”

不黑在他掌心瓮声瓮气地委屈:“人家才不是东西。”

帝煜垂眸看向不黑,问:“为何此刻才现身?”

小白龟的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委屈:“陛下有所不知,三年前阿溪修为大进,我也跟着沾了灵气,得以化形。此后便一直随在阿溪身边征战,替她卜卦问凶、参谋进退。”

“先前听闻老太爷病危,阿溪与沈先生先行赶回,我留在后方安顿军队。诸事了结后,听闻陛下与少君在此,我便立刻赶来了,哪知…少君竟不记得我了。”

帝煜忽然忆起云梦龟本就擅观因果、洞悉宿命,道:“你既通因果,便替朕看一看,傅徵如今如何了。”

不黑自傅徵掌心仰起头,细细打量半晌,语气渐沉:“少君的确…与往日不同,他周身缠绕的因果脉络,比从前清晰太多了。”

话音未落,小龟眼中灵光微闪,示意帝煜望向傅徵后颈。

帝煜目光落定,只见那截白皙肌肤之上,有一颗淡得几乎要融进肤色的黑痣。

不黑的声音压得极低,解释:“想来,这里应该有三颗痣。”

“世有鬼蜮,其中困着的,尽是罪孽噬骨、执念成魔的凶灵。他们魂体沉重如狱,永世不得超生,更无半分可能重入人间。”

“可他们不甘覆灭,便以残魂为引,与尘世之人血祭缔约——这便是祭魂契。”

“唯有心中藏着至死难平之愿者,才会被恶鬼缠魂、签下死契。少君这一世转生之前,应该便是…鬼蜮中的凶灵。”

“他必须替其他三位结咒人了却夙愿才能毫无牵绊地存活于世,否则,等期限一到,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世间。”

“若是结咒之人先行殒命,契约自动解除,颈上对应的痣,也会随之消失。”

帝煜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清明:“他本有三颗痣,如今只剩一颗…说明其中有两位结咒人的夙愿已被完成,或已身死。”

“其中一人便是龙殍。”帝煜微微眯起眼,眸底情绪暗涌,“第二个人,应该是鹭彤,傅徵替她找回了她孩子的尸骨。”

话音落下,他定定看向傅徵:“那最后这一颗,对应的是谁?”

傅徵也跟着歪头思索:“对啊,会是谁呢?”

不黑耗损灵力过多,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去问鹭彤妖尊便是,这祭魂契,本就是她一手创出的。”

帝煜与傅徵相视一眼。

小龟闭着眼,身形渐渐发沉,眼看便要睡去,只含糊补了一句:“她是山鬼,能通亡者…”

榻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花魇猛地惊醒,待看清殿中帝煜与傅徵的身影,紧绷的身躯才缓缓一松,劫后余生般轻舒口气。

不黑脑袋一垂,便缩在壳里沉沉睡了过去。

帝煜抬眸看向花魇,问:“发生了什么?”

花魇气息未定,声音急颤:“陛下,神州各地,正在不断涌出魔气。”

魔气本就与帝煜的浊气同源相引,他略一凝神,便觉体内浊气翻涌渐盛,比往日沉厚数分。

他看向傅徵,颔首道:“她说的是真的。”

花魇连忙接话:“陛下先前命属下追查魔气来源,属下多方探查,已大致断定,这魔气根源,便在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中。”

“属下赶回途中,又见各门各派正陆续往涿鹿调兵遣将,其意…是想彻底清剿魔渊。”

帝煜轻嗤了声——

不自量力,若能清除他早就清除了。

他淡淡瞥向花魇:“你这身伤,是魔气所伤?”

花魇顿时委屈起来,狐尾微颤:“不是,是被恒胤剑尊那个老不死打成这样的!”

帝煜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好歹也是妖尊,竟如此不堪一击。修行终究要踏实根基,一味靠丹药堆砌,终究无用。”

花魇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在一旁暗自偷笑。

下一瞬,两人神情同时一凝。

凛冽的修士气息自宫外铺天盖地压来,数百道剑光划破长空,齐齐停在宫城之上。

傅徵先站起身,眼底透着跃跃欲试的锋芒:“要出去会会他们吗?”

帝煜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语气沉稳:“不必,有阿溪在,出不了事。”

傅徵微微抿唇,低声抱怨:“这里一点都不好。”

帝煜语气稍缓,轻声安抚:“很快就了结了。”

他拉着傅徵转身,往寝宫深处通往魔渊的密道而去,同时示意花魇跟上,继续道:“那群修士要脸,只要朕不出现,他们便没有发难的理由,闹腾过后,便会自行离去。”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

九方溪一身素白孝服,面色沉静地登上城门楼,抬眼望向为首那道白衣剑影,冷声开口:“恒胤剑尊,亲临涿鹿,不知有何贵干?”

恒胤剑尊身姿挺拔,面对着九方溪的质问,不疾不徐道:“近来魔气肆虐,祸及人族,我等各派同道,希望能入城内查验魔渊实情。”

九方溪当即回绝:“魔渊乃皇家禁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恒胤剑尊语气稍硬:“还请将军通融。”

九方溪眸色骤然凌厉,周身厉气微露:“若是本将不通融,剑尊今日便打算硬闯吗?”

恒胤剑尊微微颔首:“九方将军,我等所为,皆是为了神州安危。”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九方溪身姿立得笔直,素色孝服在风中微扬,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剑尊若想过去,便从本将的身上踏过去。”

恒胤剑尊眉头微蹙,终是叹了一声,语气稍缓:“将军,在下无意与你为敌。”

恒胤剑尊依旧试图说理,语气平淡自持:“世人皆知,你们对魔渊魔气向来一筹莫展,既如此,何不交由我等查看,或许另有破局之法。”

九方溪寸步不让,声线冷硬:“陛下有令在先,禁地不得擅入,本将自当死守。”

恒胤剑尊眉峰微冷,淡淡吐出二字:“愚忠。”

九方溪骤然皱眉,目光锐利如刀:“阁下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你修行多少年?陛下又屹立世间多少年?陛下尚且棘手难断之事,你凭什么以为,你一到便能解决?”

“倘若陛下与魔气有关联呢?”恒胤剑尊轻飘飘地问。

九方溪扬眉道:“所以呢?”

恒胤剑尊一时语塞,竟被这直白的护主堵得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沈知叙快步掠上城楼,神色匆匆,凑近九方溪耳畔低声道:“阿溪,崇明宫内四处寻遍,不见陛下踪影,连傅先生也一同不在了。”

他抬眼瞥了一眼半空剑拔弩张的各派修士,压低声音叹道:“眼下局势僵持,不如先请剑尊入城商谈,权当拖延片刻,等陛下现身…”

话未说完,九方溪一胳膊肘顶开他,不悦质问:“你在胡说什么?”

沈知叙无奈叹气:“我这只是权宜之计——”

“有什么可是权宜的!一步退,步步退!”九方溪瞪着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今日我在这里,便绝不会做任何半分不利于陛下的事!”

沈知叙眉头紧蹙,低声急道:“可若是剑尊执意强攻呢?寻常兵士如何抵挡得住这些修行之人?”

九方溪不耐烦道:“堂堂剑尊,自然要脸,法力高深的修士如何会攻打我等普通士兵?否则如何在人族立足?又如何在神州立足?”

半空一众修士听得分明,一时面面相觑,尽数沉默。

沈知叙望着她决绝的侧脸,语气微微发涩,带上几分难言的感伤:“阿溪,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与孩子,终究都比不上…”

“够了!”九方溪打断,眉眼间满是不耐与烦躁,“你有完没完了?太闲的话就去继续找陛下!”

沈知叙:“…哦,好。”

第183章 万丈深渊

魔渊之下, 魔气如沸浪翻涌,黑紫色的瘴气层层叠叠往上冲撞,似有无数凶戾在底下嘶吼, 几乎要将整个结界掀翻。

傅徵布下的结界泛着淡淡的银蓝微光, 将狂暴的魔息死死拦在下方,却也在不住震颤, 纹路隐隐欲裂。

帝煜立在结界边缘,掌心浊气翻涌,磅礴力量沉压而下。

本应无往不利的压制, 此刻却只换来魔气更疯癫的反扑, 浊气与魔息撞在一处,非但没有消融, 反倒激起更盛的狂潮。

他垂眸盯着掌心翻腾不止的浊气,眉峰愈蹙。

傅徵早已按捺不住, 绕着结界边缘肆意奔跑,鬈发发尾随动作飞扬, 眼里亮得惊人,口中不住轻快地喊:“喜欢!我喜欢这里!”

帝煜抬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仔细别掉下去。”

傅徵猛地顿住脚, 回头望他, 兴奋地问:“我可以跳下去吗?”

帝煜头也不回地否决:“不行。”

傅徵撇了下嘴, 伸手去够那簇簇跳动如暗红火苗的魔气,却被结界隔在外侧, 指尖只触到一层微凉的光膜,碰不到半分汹涌的魔息。

他有些不甘心地又探了探,孩子气十足。

帝煜看着他,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了摇头。

一旁的花魇垂着眼, 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您跟这魔气同源呢?”

帝煜身形微顿。

“您的浊气,也许并非是为了压制魔气而生。”

花魇抬眼,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魔渊,声音缓缓沉下,“而是…魔气原本就来源于您。”

帝煜耳尖微动,目光沉沉落向魔渊深处,似要穿透这无尽黑暗,看清底下埋藏的真相。

“您愿意下去看看吗?”花魇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种奇异的蛊惑,“这是您的东西,自然不会伤害您。”

帝煜沉默片刻,终于朝前缓缓抬起一脚。

一步。

只要一步,他便会踏出结界,落入魔渊。

花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眸中最后一点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漠然。

她望着帝煜毫无防备的背影,五指徐徐张开,悄无声息地朝他后心探去。

“若是朕上不来呢?”

帝煜冷不丁开口,声线缥缈淡漠,却始终未曾回身。

花魇动作微顿,语气依旧温顺恭谨:“属下会替陛下,暂且照管好少君。”

倏地,她的手腕被一缕妖力骤然缠上,天真含笑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我才不要跟着妖尊呢。”

花魇脸色骤变,猛地转身,对上傅徵含笑却满是戒备的眉眼。

傅徵催动妖力收紧,强行将花魇的手腕抬至半空,语气清亮又直白:“我看到妖尊要推阿煜,就像这样。”

话音落,他猛地一扯妖力,花魇身形骤失平衡,踉跄着向前跌出半步。

花魇绷紧身体,赔笑:“少君说笑了,我为何要推陛下呢?”

“是啊,为什么呢?”傅徵疑惑地歪了下头,但眸色却逐渐锐利起来,他缓慢道:“妖尊与阿煜,究竟有何深仇大怨?”

花魇留意到傅徵对她的称呼,不由得一笑:“少君称呼属下什么?”

“妖尊啊。”傅徵扬唇一笑,眼底毫无半分暖意,“鹭彤妖尊。”

“花魇”面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缓缓直起身。淡青色光华席卷周身,褪去那副温顺狐妖的皮囊,重新化作端庄得体的鹭彤。

鹭彤侧过身,望向始终以背影示人的帝煜,语气轻淡如风:“陛下也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了吗?”

帝煜头也不回地说:“朕对你是谁根本毫无兴趣。”

鹭彤转眸看向傅徵,平和语调里藏着几分试探:“少君全都记起来了?”

“你猜。”傅徵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并未。”鹭彤淡淡开口,“鬼蜮之主,不至于这般无聊。”

傅徵眉心微动,眸中划过一丝不悦,随后讥诮道:“你的演技也很拙劣。”

鹭彤:“……”

“你刚好醒在不黑说起你身份的时候。”傅徵鼻翼微翕,语气骤然沉了几分,“而且,你的气息跟小狐狸完全不同。小狐狸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鹭彤语气轻淡:“本尊自然不会为难她。”

傅徵眯起眼睛:“我猜,我至今无法恢复全部记忆,也都是拜你所赐吧?”

话音陡然凌厉,妖力在傅徵周身隐隐翻涌:“你到底在谋划什么,鹭彤?”

鹭彤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笑意里不带半分温度,只淡淡含着几分遗憾:“本尊不过是想让陛下看清这世上的真相。”

她抬眼望向帝煜始终未动的背影,语气渐趋幽远:“如今外界,是陛下麾下重兵与修真界诸门各派,若叫他们亲眼见陛下自魔渊而出,与魔气同源…还会一如既往,誓死追随吗?您所为之坚持的守护,真的有意义吗?”

帝煜终于缓缓转过身。

黑袍在翻涌的浊气中静立如岳,不见半分飘摇,一身姿态睥睨漠然:“追随与否,朕从不在意。”

鹭彤一时沉默。

诱帝煜主动踏入魔渊的计策已然落空,可她并未慌乱。傅徵的记忆并未恢复,许多旧事无从对证,帝煜即便洞悉她心怀不轨,也断不会轻易对她下死手。

算来算去,她手中仍握着重码,尚有转圜余地。

鹭彤正欲开口谈条件,先稳住局面,帝煜却忽然低笑了声。

那笑意散漫又轻淡,全然不把眼前算计放在眼里,却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通透:“不如,朕给你一个面子?”

鹭彤心头骤然一紧,周身气息瞬间绷得笔直,满眼警惕。

下一刻,帝煜双臂轻展,唇角笑意还未散去,身形便向后径直仰倒——

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坠入了无边魔渊。

变故骤起,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鹭彤僵在原地,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只剩惊涛骇浪:帝煜疯了吗?

“阿煜!!!”

傅徵一声急喊脱口,银蓝妖气骤然炸开,周身灵光暴涨。

不过刹那,少年身形化作矫健凌厉的银鳞巨龙,龙啸震得结界簌簌裂出细纹,裹挟着狂风朝深渊俯冲而去。

结界对二人并不设防,帝煜先一步被翻涌如沸的黑紫色魔气吞噬,转瞬便没了踪影。

傅徵紧随其后,巨龙身躯义无反顾,一头扎进那片狂乱躁动的黑暗之中。

下坠的狂风裹着暴戾魔气狠狠砸来,不知坠落了多久,傅徵周身银蓝妖力自发铺开,触碰到魔气的刹那,原本嘶吼翻腾的黑紫色瘴气竟像是遇上了克星,一层层温顺退散。

不过瞬息,他脚下便铺开一片清朗之地,戾气荡然无存,连空气都变得温润宁和,与方才魔渊入口的狂暴判若两界。

“阿煜!”

一眼望见前方立着的熟悉身影,傅徵眼睛一亮,全然忘了下坠时的慌乱,兴高采烈地迈开步子冲上前,语气轻快又欢喜:“我可算找到你了!”

那人转过身,黑袍沉静,望着傅徵的目光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句,深情得近乎叹息:“朕等你很久了。”

傅徵心头一暖,弯眼笑开,刚要开口——

“砰——”

一股力道猛地将眼前人推开。

又一个帝煜现身,周身浊气翻涌,眉眼间怒气沉沉,死死盯着他,声音压抑着万年不甘:“为何离开朕那么久?你知不知道朕等了你多少岁月!”

傅徵一怔,脸上笑意未消,只当他是闹了脾气,安抚:“我这不回来了吗,以后再也不走了。”

话音未落,身侧雾气再动。

第三个帝煜缓步走出,神色孤寂,眼底是望不到尽头的空茫,轻声重复:“别走…别再丢下朕。”

傅徵连忙转头,温声应道:“不丢不丢,我陪着你。”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更多身影接连浮现。

有隐忍克制、满目酸涩的帝煜,

有偏执疯狂、恨不得将他锁在身旁的帝煜,

有带着少年意气、眼底却藏着不安的帝煜,

还有满身疲惫、独守万古孤寂的帝煜。

他们容貌一模一样,气息同源,只是性情各异,或怒、或悲、或痴、或怨、或柔、或冷,全是帝煜,又不全是他。

傅徵半点不觉得怪异,只是觉得好多好多阿煜,好多好多喜欢,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耐心又高兴地一个个同他们讲话,笑着应下每一句追问,安抚每一份焦躁。

傅徵望着眼前重重叠叠的身影,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眼底泛起一层迷蒙的热意,痴痴呢喃:“天啊,好多…好多阿煜,全都是阿煜!”

随即,他像扑蝶般轻盈又莽撞,周旋在一道又一道身影间,却分寸清晰,始终未曾触碰。

倏地,一股霸道凛冽的浊气骤然席卷而来,势如破竹,瞬间将那些虚幻人影冲得支离破碎,消散成缕缕轻烟。

黑暗缓缓退开。

陛下踏着沉沉浊气缓步而来,黑袍翻涌,眉眼间带着掌权者独有的威压与沉沉占有欲,他眯起眼,声线低沉磁性,一字一顿地问:“喜欢吗?”

看到帝煜的瞬间,傅徵眼里的欢喜与迷恋几乎要溢出来,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动便飞快扑进帝煜怀里。

异色双瞳亮得惊人,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痴迷。

傅徵不等帝煜再开口,便攥住他的衣襟,忍不住一口咬住对方的唇,辗转厮磨,缠得又紧又深。

呼吸交缠间,他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探向帝煜的腰带,“最喜欢你…阿煜,我感受到了…你好喜欢我呀,我好开心,我们生小鱼叭~”

第184章 龙性

帝煜反手扣住他不安分的手腕, 眸光扫过四周翻涌的魔气,沉声安抚:“别胡闹,这里不行。”

“为何不行?”

傅徵仰头望他, 眼底燃着炙热的笑意, 整个人几乎贴进帝煜怀里,“让他们看着你我亲热, 不是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意?”

他故意往帝煜颈间蹭了蹭,气息温热撩人,声音轻得像勾魂的丝弦:“你就没发觉, 这里还少一样东西?”

帝煜一手将人牢牢圈在身前, 掌心浊气暗涌,漫不经心地探测着周遭异动, 随口应道:“什么?”

“沉溺在情欲之中的你啊。”

傅徵咬着他耳垂低笑,手臂死死缠上他脖颈, 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的黏腻,“只有我能给你的…阿煜。”

陛下除了笑一声, 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侧脸救出自己的耳朵,墨色眸子直直地注视着傅徵,“你这龙性…也当真太重了些。”

“不是龙性。”傅徵搂着帝煜的脖子不撒手, 一个劲儿地拱来拱去, “是阿煜。”

帝煜被他蹭得心浮气躁, 但着实没有在魔渊野战的兴致,他索性就地坐下, 那些魔气顾忌着他,不敢上前。

傅徵悄无声息地变出尾巴,将帝煜缠了又缠,尾巴尖还从帝煜胸前衣襟探入, 蹭了蹭。

帝煜拿住他的尾巴尖丢了出来,“别闹。”他将傅徵禁锢在怀里,问:“你知道这是何处吗?”

新脑子总归比他的旧脑子好用。

傅徵的尾巴尖很生气地拍了下帝煜手背,“不知道!”

帝煜挑眉:“不知道就敢跟着跳下来?”

“讨厌!”傅徵将脸埋入帝煜颈窝,尾巴尖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帝煜:“……”

万年前,傅徵跟他交流也这么费劲吗?

“你知道吗?朕不会死,但是你肉体凡胎,擅自来到这种地方,有没有想过自身安危?”帝煜口吻严肃地问傅徵。

傅徵轻哼了声:“我能吞了神州!”

“…是么,你这么厉害。”

帝煜意识到跟现在的傅徵讲道理根本是白费功夫。

傅徵搂着帝煜,嗅着他身上的味道,闷闷不乐地玩着帝煜的头发,然后拿起一缕,放在嘴巴里嚼了嚼。

帝煜:“有了。”

他侧脸看向傅徵,却被傅徵扯疼了头发,“嘶~”他费劲地扯出头发,问:“你干什么呢?”

傅徵凑近蹭了下帝煜的脸颊,“我喜欢。”

帝煜用虎口卡住傅徵的下巴,正色道:“听着,你先躲到月魄珠里,等朕解决完这里的事情,再带你一起出去。”他露出了颈间的白色珠子。

傅徵真诚道:“可是你那么笨,能解决吗?别到最后把这里毁了,还伤了自己,我不允许。”

帝煜没忍住掐了把傅徵的脸,他将傅徵从身上推下去,冷笑道:“你聪明?要不要给你个镜子照照你如今的样子?还不赶紧去月魄珠里面呆着。”

他都不稀得数落傅徵,如今说话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

傅徵顺势仰躺在地上,滚来滚去的,还偷偷伸长尾巴,绊了帝煜一脚。

陛下很不威严地踉跄了一步,“你…”他难得冒火道:“跟你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傅徵悠悠道:“因为我讲话颠三倒四,驴唇不对马嘴。”

帝煜:“……”

他不再与傅徵多费口舌,指尖抚上颈间月魄珠施法,莹白光华瞬间铺开,将二人一同笼罩在结界之中。

傅徵挑眉笑道:“你要将我关起来?”

帝煜微微俯身,望着傅徵的眼睛,居高临下道:“小龙就该呆在安全的地方。”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煜儿,你折腾了万年,可又解决过什么难题?”语调清朗平缓,没了耍赖的腔调。

帝煜骤然转身,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徵:“你…”

傅徵盘着龙尾,微微支起身,笑意浅浅地望着他。

帝煜快步折回,屈膝蹲在他身前,双手扶住他的肩,声音微紧:“你想起来了?”

傅徵挠了挠发梢,坦然道:“那倒没有。”

帝煜一时语塞:“……”

他终是忍不住,语气阴恻恻地逼问:“你可知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傅徵笑着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笑意狡黠:“欺君吗?是君主的君?还是夫君的君?这意义可大不相同。”

帝煜被无奈笑了。

他潇洒地一撩衣摆,坐在傅徵身边,道:“你继续说,朕听听你还能说出个什么花儿来。”

“若是彻底消灭了魔气,你的浊气也会随之消失。”傅徵微敛笑意,认真补充:“永远消失。”

帝煜微顿,他诧异地看着傅徵:“你脑子又好使了?”

傅徵不满道:“我们在谈你。”

“朕想先知道你。”帝煜强调。

傅徵忍不住唇角上扬,微阖双眸,指尖轻点自己的额角:“只零星想起些片段,串不起来罢了。除此之外,我脑子可比你灵光多了。你也就算计我的时候,才显得机灵些。”

帝煜绷不住地沉下脸:“放肆。”

“别气嘛,阿煜。”傅徵嬉笑着缠上他的颈侧,在他唇角轻啄一口,“正是因为你的脑子转得慢,才能显出我的用处嘛。”

帝煜低哼了声,问:“你有何计策?”

傅徵的尾巴一摇一摆,他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冷不丁地低声道:“方才…你是不是想把我丢给花魇,自己下来?”

帝煜微顿,看了傅徵一眼:“……”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儿了?

眼瞅着傅徵闷闷不乐起来,连尾巴尖也不晃了。

陛下放缓语调解释:“鹭彤虽有异心,可她之前与你有过交易,应当不会害你。”

“可我如今生长迟缓、记忆混乱,全是她暗中捣鬼。”傅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笃定,“你想想,从融合龙族传承到化为龙蛋,哪一步不是在她的指引下完成的?她分明是不想让我恢复记忆。”

帝煜后知后觉得眨了两下眼睛:“……”还真是。

“笨蛋阿煜。”傅徵气鼓鼓地抱臂别过脸。

帝煜低低啧了一声,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被逗恼的较真:“那你是什么?聪明蛋?”

“你果然更喜欢蛋!”傅徵气得不行。

帝煜先是一怔,伸手就去揉他的发顶:“胡说什么。”

傅徵偏头躲开,腮帮子鼓鼓的,满眼委屈又较真:“我没胡说!你张口闭口蛋、蛋、蛋,分明就是觉得我还是颗蛋的时候更乖更好哄!”

尾尖气呼呼地在半空扫出一道浅弧。

“……”

帝煜看着他这副炸毛模样,心头那点因魔气与鹭彤生出的沉郁竟散了大半,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语气无奈道:“行了,小先生,朕不是那个意思。你行行好,快告诉朕如何做罢。”

傅徵缓缓抬眸,异色双瞳漾着妖冶微光,一瞬不瞬描摹着帝煜的眉眼。

“你心里清楚,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他的尾巴悄无声息探入帝煜衣摆之下,轻轻一勾。

帝煜霎时无语,心底骤然清明。

原来自方才那番无理取闹起,这人便早已盘算妥当。

坏鱼。

坏龙。

坏人。

“阿煜。”傅徵柔声诱哄,“你好好想想,若我哪天恢复了记忆,还会像现在这样黏着你吗?你怎么就不懂好好珍惜呢?”尾尖的动作,也愈发放肆起来。

帝煜并未制止傅徵的动作,反倒由着他肆意妄为。下一瞬,他轻抬指尖打了个响指,浓稠如墨的浊气骤然翻涌,瞬间将二人彻底湮没。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傅徵浑身猛地绷紧。

待察觉周身已被浊气牢牢缠绕、动弹不得时,他语调依旧平稳,只微微拔高了几分:“阿煜!”

帝煜低笑出声,声线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与压迫:“不是喜欢缠么?朕给你缠个够。”

傅徵奋力睁着眼,在无边黑暗里扬声挑衅:“不如阿煜亲自来?”

“好啊。”

帝煜缓缓俯身逼近,阴冷而熟悉的气息裹挟着浊气,将他裹得更紧,密不透风。

傅徵喉结轻轻滚动,一面痴迷地沉溺在这独属于帝煜的气息里,一面又因对方近乎吞噬一切的强横力量,始终提着几分警惕。

下一刻,一抹温凉的触感,轻轻覆上了他的鱼尾。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轻喘,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帝煜微怔,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疑惑:“这么有感觉吗?为何你每时每刻都在…”

受制动弹不得,傅徵难得露出几分羞恼,耳尖微热:“龙性本就如此,我有什么办法?何况你还…还总在我眼前晃!”

帝煜低笑出声:“这么说,还是怨朕了?”

“就怨你!”

最后,帝煜用手帮了小先生的小先生,不,是小先生们。

因为有两个。

傅徵有些咬牙切齿道:“我要…你来!”

帝煜俯身对着他唇瓣深深吻下,湿热气息尽数倾落,将他无理取闹的话语悉数堵回喉间。

没多久,傅徵一声闷哼,身形骤然软了下来。

帝煜垂眸,指节分明、力道沉敛的手裹着丝丝浊气,不过转瞬,便将所有痕迹尽数吞噬殆尽。

傅徵抬眼瞥见那只手,喉间又是一紧。

骨节锋利,掌心带着常年握权的冷硬线条,浊气缠在腕间,更衬得指骨分明,性感得极具侵略性。

傅徵只那一瞥,心尖便又躁动地跳起来,索性不再克制。

周身气息一翻,他径直化作一人粗细的龙,银蓝鳞甲冷光粼粼,龙身一摆,便将帝煜紧紧缠缚起来。

帝煜始料未及,身形微顿,抬眸便正对上那只龙首。

那双熟悉的异色瞳,正亮得灼人,牢牢锁着他。

帝煜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察觉到不妙——傅徵何时能变这么大了?

那龙身缠缚的力道看似缠绵,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横束缚,银蓝鳞甲摩擦衣料的细碎声响,竟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而后,一道黏哑勾人的声音贴着帝煜耳畔响起,尾音还带着未散的喘/意:“阿煜,你继续摸呀。”

第185章 化茧

面对小龙鱼的请求, 陛下没有拒绝的理由。这种感觉很怪异,毕竟他在切切实实地在安抚一条龙鱼——

一条缠在他身上撒娇的龙鱼。

可是这条龙鱼是傅徵。

冰凉的触感和灼热的龙息缭绕在帝煜周身。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荒谬, 却还是听着耳畔的撒娇声, 继续着下一步。

仿佛一切荒谬不合理的事情只要和傅徵有联系,就可以顺其自然地打破帝煜的底线与原则。

帝煜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摊开手,任由浊气将手上的东西吞噬干净,声音低哑又纵容:“咳, 松一松。”

龙首轻轻蹭着帝煜的下颌, 缓缓放松了身体,发出一声餍足的低呜, 算是回应。

墨色浊气与银蓝妖气缠缠绕绕,不分彼此, 将这方死寂都捂得温热。

帝煜在傅徵柔软的腹部按了一把,“满意了?还不快变回来。”

傅徵懒洋洋地化回人形上半身, 长尾却仍一圈圈缠紧帝煜,“下次我想…”

“不准再想。”帝煜径直打断他,抬眼扫过周遭, 眉峰微沉, 端起傅徵的下巴警告:“朕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宠幸你。”

傅徵低笑一声, 微微侧首,轻而易举地摆脱了下巴的禁锢:“就像被无数个你看着一般, 是吗?”

帝煜横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道:“朕看你分明什么都懂,却偏要装糊涂,看朕着急, 很有趣么?”

傅徵身上的鳞片随着上身微动,轻轻擦过帝煜的衣袍,故意蹭过他的手背与腕间,然后是腹部,口中调侃:“阿煜有着急吗?我可看不出来。”

帝煜适时按住傅徵捣乱的尾巴,轻声警告:“别再乱动。”

傅徵感知着月魄珠结界外翻涌的魔气,仿佛能触碰到帝煜万年来沉淀的种种心绪。

他近乎贪恋地闭上眼睛,有条不紊道:“阿煜,小狐狸与鹭彤说得没错,这魔气本就与你同源。”

帝煜指尖轻捏他尾尖,语气散漫:“说点朕不知道的。”

傅徵浑身一僵,敏感地抽回尾巴,妖力涌动间,他重新变回人身,略带怨念地瞪着帝煜,仿佛在谴责他的行为:“出去一看便知,你难道没有察觉?此地深处就是魔渊的真正源头?”

帝煜沉默片刻,沉声问道:“你是如何感知到的?”

傅徵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因为那里对我的执念最深,况且…”他微微阖上眼,凝神感应,轻声道:“它在呼唤我。”

帝煜再次沉默,他周身气压微沉,半点情绪都不肯外露。其实下来之前,他便感受到这若隐若现的召唤,血液冲击着心脏,足够危险,也足够吸引人。

可是,傅徵也跟着下来了。

面对这份未知,帝煜有所忌讳。

“阿煜,你在害怕?”傅徵语调微扬。

帝煜轻嗤:“笑话!”

傅徵如幽灵般缠绕在帝煜周身:“近乡情怯罢了,我懂。何况那是被你从体内剥离出去的东西,定然曾叫你万分痛苦…”

“可是,我想看。”傅徵趴在帝煜肩头,轻轻道:“我想看,阿煜。”

帝煜故意吓他,语气沉沉道:“不怕魔气将你吞了?”

“我相信,无论何时,阿煜都不会伤害我。”

帝煜再度沉默,片刻后才开口:“罢了,朕先带你上去。当务之急,是找到你的第三位结咒人。”

分明是在刻意回避话题。

傅徵不满地拽了下帝煜的手腕:“你有第三位结咒人的消息了?”

帝煜语气平淡:“抓住鹭彤,打一顿,自然就问出来了。”

傅徵被他这态度气笑:“你看,你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方才明明有机会擒住她,你不动手;如今离魔渊源头这么近,你反倒要折回去抓鹭彤。”

傅徵永远也改不了他那说教的臭毛病!

帝煜骤然动怒,他甩开傅徵手腕,冷然道:“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刚破壳的龙,也敢对朕指手画脚?”

傅徵微微凝眉:“因为你做得不好。”

“是,朕是做得不好,可那也是你亲自选的!”帝煜声音陡然冷厉,“是你亲手将朕按在那龙椅之上!如今反倒来指责朕,傅徵,你不觉得可笑吗?”

傅徵也来了火气:“我总算明白,为何万年来你一事无成,因为你刚愎自用,只会一味逃避!”

浊气骤然在帝煜周身汹涌翻卷,他厉声喝断:“住口!”

傅徵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隐隐的威压:“怎么?你要打我吗,煜儿?”

“朕命你住口!”

帝煜面色沉得难看,周身翻涌的浊气却被他强行压下。

空气瞬间僵住。

浊气在帝煜周身翻涌又缓缓平息,只剩结界的微光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你自己上去,还是朕送你上去?”帝煜沉声问。

傅徵微微眯起异色双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朕的事,朕亲自了结。”帝煜语声淡漠。

傅徵咬牙切齿道:“你只会死扛,你能解决什么?”

“但万载岁月,朕都是独自熬过来的。”帝煜声线渐沉,夹杂着浓稠的疲惫:“朕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凭什么以为,朕会因为你的出现,就改变朕的行事作风?”

“已经过去万年了,傅徵。”

傅徵被这话堵得心口一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片刻后,他哑然道:“好…好得很,你自己解决,我倒要看看,你最后能落个什么下场。”

话音落,他抬手一掌震碎月魄珠结界,转身便走,语气冷得不带半分温度:“你既然用不着我,我也用不着你。结咒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帝煜沉默地立在原地。

无人看见,一缕极淡、极隐秘的浊气自他袖间溢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傅徵离去的方向,如影随形。

傅徵一路疾行,心头火气翻涌得比周遭魔气还要剧烈,异色瞳里满是憋闷的怒意。

可没走多远,四周翻涌的魔气忽然聚拢成形,一个又一个虚影从黑暗中浮现,帝袍冷肃、眉眼熟悉,全都轻声细语地朝他靠近。

“别气了。”

“跟朕回去。”

“朕不是有意要赶你走。”

层层叠叠的低语缠入耳畔,温缓又轻柔。

傅徵猛地顿住脚步,抬手狠狠一挥,将那些虚影震得支离破碎,“让开!你们是他吗?别来烦我!”

被他厉声一喝,聚拢的魔气竟像是真受了委屈,蔫头耷脑地缓缓退散,只在四周盘旋不散,却再不敢化作人形靠近。

这时候,一个声音怯生生地响起,“少君…”

傅徵低头一看,一只小白龟从他衣襟里探出脑袋,他顿时一惊,那方才他和帝煜亲热时被看到了?

哦,也没关系,反正是他单方面享受,陛下连衣服都未曾脱下。

不黑睡眼惺忪地晃了晃小脑袋,声音带着浓郁的倦意:“这是何处?我感觉很不舒服。”

傅徵将一缕妖力注入到不黑的额心,回答:“魔渊。”

不黑吓得立刻从傅徵衣襟里弹了出来,然后落到傅徵头顶,四只小短腿牢牢地扒拉着傅徵的头发,惊恐道:“魔渊下面?我们会被魔气撕碎的!”

傅徵随口道:“不会,我会保护好你。”

不黑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陛下呢?”他心里还是觉得,有陛下在最稳妥,眼下这位少君实在太过跳脱,让人放心不下。

傅徵突然生气道:“别跟我提他!”

不黑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何事了?陛下多爱你了。”

傅徵干脆盘腿坐下,伸手一把揪出那缕始终缠在自己身侧的浊气,狠狠揉成一团毛球,在掌心反复揉捏泄愤,一边把方才和帝煜争执的经过,尽数说给了不黑听。

还未说完,傅徵体内的妖力毫无征兆地一滞,原本平稳流转的气息骤然紊乱,脸颊周边泛起蓝色的鳞片。

不黑扒在他发间,小身子猛地一缩,瞬间清醒大半,急声道:“少君!你的妖力在涨!你要进到下一重境了!”

傅徵蹙眉压下那股翻涌的力道,心头诧异:“我什么都没做,为何会突然进阶?”

小白龟支支吾吾,小短腿不安地蹭着他的发丝:“你、你不是经常跟陛下…双休么?他的浊气对你有疏通滞涩,增长修为的功效…反正、就那回事呗…”

傅徵一顿,凉凉地瞥向发顶:“你方才不是睡着了吗?”

不黑急得团团转:“哎呀都什么时候了,别管这些了!你快打坐稳住!”

傅徵不再多言,依言席地闭目凝神,指尖掐诀。

可他入定不过一瞬,周遭蛰伏的魔气像是嗅到了极致诱人的饵,疯狂翻涌咆哮,如潮水般朝着他狠狠冲来。

激荡的黑色潮水在源头呼啸着,帝煜不远不近地站着,入目只剩无边无际翻涌的漆黑魔息。

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血脉里叫嚣,令人心生抗拒,不欲靠近。

但冥冥之中的莫名吸引力,又不断勾动知觉,诱人探向这片未知禁区。

眼下傅徵已离开此处,帝煜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缓步抬足,往前踏出一步,刹那间,尖锐的痛感猛地炸开,头颅疼得几欲开裂。

撕裂般的痛楚拽回帝煜涣散的神思,非但没有将他逼退,反倒勾起了他心底蛰伏的疯戾与躁动。

帝煜眼底暗色疯涌,身形微沉,正要纵身跃入下方翻涌不息的魔潮。

倏地,他布在傅徵身上的那缕浊气猛然震颤,他清晰捕捉到了傅徵的气息异动。

帝煜神色骤变,立刻压下翻涌的躁动,抽身便要转身寻找傅徵。

可就在刹那,漫天魔息骤然暴起,转瞬缠上他周身,死死桎梏四肢。蛮横力道骤然收紧,不容抗拒,径直将他拖拽着坠入暗沉汹涌的魔潮深处。

帝煜被拖入的刹那,无数破碎记忆顺着汹涌的黑雾野蛮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脊背骤然绷紧,指节死死攥拢,肩背经脉剧烈紧绷,喉间压下一声沉涩的闷喘。

意识渐渐发沉,视线被黑暗浸透,无从挣脱,无从抵御,漫天翻涌的苦痛与残缺过往,如同血红荆棘,狠狠刺入到他的脑海里。

“傅徵…”

仿佛从远古传来的低唤哑涩无力。

“傅徵——”

又是一声,语调裹挟着近乎无望的嘶喊。

无数道不同情绪的呼唤接连响起,全是往昔帝煜独自煎熬时,反复念出的名字。声声回荡在黑雾之中,纠缠不散,凝成一道无解的枷锁与魔咒。

帝煜的神志逐渐涣散,最终被无边黑暗与陈年苦楚,牢牢围困。

第186章 为蝶

“哎呦!”

不黑被魔气裹挟着狠狠丢出, 重重摔得四脚朝天。他费力翻过身,抬眼便见浓稠魔气层层合围,将入定的傅徵牢牢裹在其中。

魔气俨然化作一层严密护障, 以守护者的姿态, 隔绝所有外界异动,无人能扰。

不黑愕然低喃:“少君…”

黑雾翻涌拉扯, 凝出一道高大身影,居高临下,沉沉俯视着地上的不黑。

不黑猛地睁大绿豆眼, 声音微滞:“陛下!”

万千魔气接连幻作无数帝煜虚影, 密密麻麻围在傅徵周身。

所有虚影皆隐隐躁动,试探着向前, 伸出魔气凝铸的手,小心翼翼凑近。

明明满心趋近, 却始终不敢落下,连傅徵半缕发丝都不敢触碰。

轻如落羽的叹息悄然响起, 沉甸甸地落下,转瞬消散在空气里。

不黑仰头,清晰感知到魔气中翻涌的万千心绪。两行清泪无端滑落, 他无从明白落泪的缘由, 只任由泪水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

苦涩…

他只能感受到无边无际的苦涩。

不黑默默地留着眼泪。

翻涌暴乱的污秽魔气里, 傅徵孤身静坐,周身漾着一层出尘的清辉。

下一瞬, 薄睫掀起,异色瞳寒光涌动,精纯的妖力轰然铺陈开来。

傅徵神志清明地睁开双眼,目光落向地面, 缓缓消化脑海中尽数回笼的记忆,唇间低声轻喃:“陛下,是我的…最后一位结咒人。”

自傅徵重回神州、转世归来的那一刻,他后颈三颗痣便悄然淡去一枚。

冥冥之中,他早已亲手圆满了那位万古帝王最深的执念——

回到他的身侧。

魔气明暗翻涌,卷着风声,漫出细碎又压抑的呜咽。

“陛下…”傅徵猛地闭紧双眼,下一刻骤然抬眼,快速环视四周,急声呼喊:“陛下!”

“陛下!”

他再度沉声唤出,飞快起身,循着帝煜残留的气息,直奔魔渊深处。

傅徵抵达渊魔渊深处时,只见帝煜静躺在浓稠黑气之间,眉头紧锁,神色隐忍,深陷于无尽苦痛。

“陛下!!!”傅徵飞扑过去,在浓稠的魔气之中,将沉睡中的帝煜抱入怀里,急切唤道:“陛下,醒醒,别睡了…对不起,是我想起来太晚了…陛下!”

他紧搂着怀中之人,嗓音发颤:“你醒醒,我想起来了!你、是你、你是我最后一个结咒人!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没有你…我根本不能回来…对不起…煜儿,煜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