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一缕魔气骤然刺入傅徵的后脑。
傅徵脸色骤变,剧痛由头颅席卷全身,他愈发用力收紧手臂,死死抱紧怀中的帝煜。
片刻后,头颅无力垂落,沉沉埋进对方颈间。
似混沌,似清醒,似恍惚,似真切,却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
傅徵感受到了帝煜的万载记忆——
帝煜送走过自己最后认识的人,然后又认识了一批人,最后又送走了他们。
如此周而复始,始而复周。
他始终无法找到复活傅徵的办法,也无法等来傅徵,哪怕傅徵的阴魂始终跟他,看着他痛苦,看着他无望,却只能看着。
漫长无期的等待,终于磨碎心神。
帝煜一步步沉沦疯狂,心魔噬骨,彻底走火入魔,面目全非。
毁掉神州吗?
可是万一哪天傅徵回来,找不到家呢?
极致的痛苦之下,帝煜剥离出自己走火入魔的执念,镇压于某处,这便是魔渊的起源。
可刻入骨髓的东西,如何能被轻而易举地忘掉?
帝煜就在遗忘傅徵与想起傅徵中反复磋磨。
又一次的清剿妖族中,他放任抵抗,任由自己被妖族啃食殆尽。
可不知过了多久,帝煜再次睁眼,重塑于这片土地上。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于是他拼命追溯、拼命回想,待到破碎记忆尽数回笼,悲恸也轰然决堤。
哭够了,帝煜便回到魔渊,将那份毁天灭地的执念再次剥离出来,然后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
往前,寻找着复活傅徵的办法。
可他忘了,那些方法他早已试过。
岁岁年年,反反复复,只剩无尽徒劳,次次落空。
魔渊日复一日地壮大,最终成为危及神州的祸患。
于是,陛下又开始忙着治理魔渊。可他无法彻底毁灭魔渊,于是便得过且过地想,反正毁不掉,那他看着魔渊,不让魔渊里的魔气出去不就行了?
而后,他直接将寝宫安于魔渊之前,以己身为界,朝夕相守。
人的脑子真的很不顶用,等到某一天,陛下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还未来得及深想,他便将自己“忘掉了什么”这件事也给忘了。
没办法,他年纪太大了。
世人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若是始终放不下一个人,定是岁月不够长久。
久而久之,帝煜反倒沉溺在这份模糊混沌的状态里。本能在不断提醒他,那些被忘却的过往,裹挟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人总归是趋利避害的。
久而久之,帝煜褪去了常人该有的七情六欲。
他孤居高台王座,俯瞰世间芸芸众生,漠然护佑人族世代绵延。
旁人的赞颂或是唾骂,于他而言,皆无半分波澜。
至此,他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无望,麻木,冷心,疯癫。
却又怀着一丝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望…
傅徵被万年堆积的情绪与破碎回忆狠狠冲撞,身躯骤然弓起,紧绷着不断痉挛、抽搐。
他痛苦抱住头颅,以他如今大妖的心神,都难以扛下这般沉重过往,更还是肉身凡胎的帝煜?
醒过来…
快醒过来!
傅徵骤然睁眼,钻心彻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喉间一腥,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抬眼的瞬间,正好撞进帝煜的眼眸。
帝煜在无尽悲恸与绝望里缓缓苏醒,尘封万年的记忆尽数回笼,翻涌的过往几乎将他碾碎。
心底还残留着毁掉一切、就此解脱的念头,视线落下,却直直撞进傅徵蓄满泪水的双眼。
于是,所有的阴暗不堪尽数消散。
他穷尽万载执念,自始至终,想要的不过是傅徵罢了。
两个满身伤痕、满心疮痍的人静静对视,望着彼此狼狈又真切的模样,终究一同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酸涩,裹着万年的委屈、煎熬与失而复得的滚烫。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先生。”
“陛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浓稠翻涌的魔气层层交缠,织成厚重密闭的牢笼,将二人牢牢桎梏其中,仿佛要将两人彻底困在此处,永不分离。
帝煜缓缓起身,下意识想要靠近傅徵,指尖微动,却又生硬错开脚步,刻意拉开些许距离,抬眼望向漫天翻涌的漆黑魔气。
陛下承认,他始终会为傅徵心动无数次。
哪怕在万年后,哪怕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被尽数遗忘,帝煜依旧会被傅徵本能吸引,再度动心,再度沦陷。
从前借由傅徵的记忆碎片,知晓自己曾为他情根深种,但那时终究隔了一层,帝煜并未真切体会过那份执念与滚烫。
直到此刻,所有记忆全数回笼,日思夜念的人真切站在眼前,复杂心绪堵在胸口无从言说。
万千情绪翻涌之下,帝煜反倒生出怯意,不敢轻易靠近。
他刻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转头环顾四周,背对着傅徵,语气故作从容:“先生不必惊慌,此地阵法,困不住你我二人…”
他絮絮开口,尽数说着阵法的利弊与破解之法。
傅徵盯着帝煜的背影,将他紧锁在目光里,然后抬腿上前。
帝煜胜券在握道:“你站远一些…嗯?!”腕间骤然一紧,整只手臂被猛地攥住。
下一瞬,傅徵捧住帝煜诧异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
帝煜身躯瞬间僵凝,眼底猝然漫上慌乱,如同唯恐大梦惊醒一般,指尖用力扣住傅徵的臂膀,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妄动。
直到唇齿被温柔却强势地叩开,禁锢的呼吸才缓缓松懈下来。他抬手回拥住身前之人,轻轻覆上那片柔软,细细相贴。
“笨蛋,怀疑的话,为何不亲自过来求证?”
用力抱住他啊!
狠狠亲吻他啊!
感受他的存在啊!
傅徵早就看出了帝煜的忐忑不安,那双异色瞳又涌动出水光。
帝煜声线轻缓低沉:“朕求证过。”
“嗯?”傅徵没有松手,依旧捧着他的脸颊,目光牢牢锁住他。
“然后就醒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傅徵彻底绷不住情绪,猛地收紧双臂,死死将帝煜扣在怀中,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彼此揉进骨血。滚烫的泪水骤然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当初我不该那样冲动,对不起,煜儿…”
“我该再妥帖一些,是我被怨恨冲昏了头,是我思虑不周…”
“我没有料到!我没有料到我会沦落到鬼蜮里,我原本有转生之法…可是偏偏!偏偏是鬼蜮…对不起…”
帝煜回抱着傅徵,手臂缓缓收紧,稳稳接住他所有溃堤的情绪,闷声道:“天道有意隔绝你我,又怎会轻易留予退路?朕都明白,万年前的结局早已注定,唯有你身死陨灭,往后岁月里,你我才有重逢的余地,这些,朕全都懂。”
傅徵慢慢松开环着他的手臂,泪眼朦胧凝着帝煜,轻声追问:“你不怪我?”
“不怪。”
帝煜定定看向他,目光沉凝紧绷,像一张拉至极限、濒临断裂的弦。
下一瞬——
“可朕恨死你了…”
紧绷的弦骤然崩断,帝煜低头狠狠咬住傅徵的侧颈,声音低哑颤抖:“你怎么敢…”
“怎么敢让朕…这么痛苦?!”
“朕恨死你了!”
傅徵感受着颈间传来的剧痛,非但没有闪躲,反而双臂一收,重新将帝煜紧紧拥住。
低沉的笑声自胸腔漫开,畅快,又无比踏实。
事到如今,爱与恨不都是一瞬间的东西么?
第187章 山鬼(一)
傅徵施法, 尝试炼化周围的魔气。
帝煜盘腿坐在他身边,胳膊挨着傅徵胳膊,指尖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 道:“你先前说, 除掉魔气之后,朕的浊气也会消失?”
傅徵顿了顿, 直言:“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那个法子。更何况浊气陪了你万年,你忍心舍弃?”
帝煜慢吞吞道:“只要你在朕身边, 朕没什么不舍得的。”
傅徵笑了笑, 忽地出手,妖力直刺帝煜面中。
帝煜纹丝不动, 却在妖力直抵眉心时,浊气席卷而过, 吞噬了傅徵的妖力。
他微微挑眉,“先生这是何意?”
“陛下,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傅徵收起妖力,望着他的眼睛道:“浊气会在我伤害你之前保护你,这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 我不想让你失去它。”
“那我们就被困在这里?”帝煜仰脸看向被蓝色妖力逐渐收拢的魔气。
傅徵扬唇:“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不好么?”
帝煜没说好, 也没说不好。
傅徵始终静静望着他。
帝煜自言自语道:“或许,等你我二人出去之后, 人间又会过去几十年?甚至几百年?”
傅徵轻声道:“你好像有些低落。”
“没有,只是有些无聊。”帝煜微微侧首,扶住额头,道:“朕脑子里重复的境况太多了, 一些人死去,一些人出生什么的…”
“我懂。”傅徵心平气和道:“陛下,那些岁月,大部分时光我都是跟在你身边,只不过你看不到。”
帝煜挑眉:“怨不得你总说朕什么也没做成。”原来是切切实实地亲眼看到了。
傅徵轻咳一声,伸手握住帝煜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翻旧账,好不好?”
帝煜倏地开口:“你说的没错。”
“陛下!”傅徵晃了下帝煜的手背和膝盖,心想怎么还给陛下整自闭了?
他顺其自然地哄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换种说法,陛下已经超脱了人的境界,无为而治…便是最妥当的治国之道。”
帝煜微微侧脸,高深莫测地盯着傅徵。
“呃…”傅徵心想,莫非自己拍龙屁拍太过了?还真是长大了,不好糊弄。
帝煜奇怪地望着傅徵:“你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傅徵扶额:“……”果然,还是毫无长进。
他放弃抵抗地说:“总而言之呢,就是陛下英明神武,夸你的意思。”
帝煜微微勾唇:“这是自然,没想到你这妖怪脑子竟有如此觉悟。”
傅徵失笑一声,继续施法收拢魔气。
“傅徵,人族若是没有朕,会变得更好吗?”帝煜若有所思地问。
傅徵略显惊讶:“陛下为何会如此发问?”
帝煜道:“你忘了吗?前几日你我踏进涿鹿,那番升平和乐的景象,朕坐镇涿鹿时从未见过。”
“那是鹭彤为了让陛下与人族离心,故意捏造的。”傅徵微微蹙眉。
若有人说帝煜不适合做帝王,傅徵肯定最先不乐意,那是他扶上位的人,旁人不能非议半句!
至于他自己…他只是偶尔说说,都是情趣罢了。
帝煜含笑摇了下头:“不仅如此,在朕记忆里,朕每到一个地方,最先引起的不是希望,而是恐慌。你不也问过朕,朕的子民是真心尊崇朕的吗?”
傅徵无奈扶额:“煜儿,人吵架时说的气话是不作数的…”
帝煜抬眸看向傅徵,神色认真地打断他,开口:“先生,朕不想当皇帝了。”
“……”
傅徵瞬间僵住,呼吸猛地一滞,心底翻涌的第一念,竟是尖锐的抗拒与阻拦。
他攥紧膝头布料,眼底底逐渐升起热意,良久,才压稳声线,应声:“…好啊,往后阿煜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我都陪着。”
帝煜抬手,拇指蹭过傅徵的眼角,玩笑道:“你这鲛人眼窝,也太浅了些。”
傅徵闭眸侧脸,唇畔蹭过帝煜脉搏,“是陛下…阿煜心肠太硬。”他一时未来得及改口。
帝煜听笑了:“先生不必急着改口。”他知道,对于这个帝位,傅徵的执念远比他要深。
他是傅徵唯一的作品,也是傅徵唯一的爱人。
望着傅徵略显挣扎与矛盾的神情,帝煜忍不住调侃:“何况朕觉得,先生唤出的‘陛下’,从来都与‘夫君’无二。”
傅徵微顿,随即轻斥:“胡说什么?”
帝煜微微歪头,故作疑惑:“先生忘了吗?之前你是小龙鱼的时候,经常这么唤朕来着。”
傅徵绷住脸:“好了,不许说了。”
帝煜朗声失笑,眉眼舒展,笑意从容坦荡,再无半分过往的沉郁阴鸷。
傅徵静静凝望着他,目光沉缓绵长。
“陛下,等此间事了…”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任何承诺对他们来说都略显苍白。
帝煜握住傅徵的手,含笑重复:“等此间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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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黑艰难地在焦土上爬着,他急得不行,少君把他忘在这里啦!
魔气常年不见活物,便开始逗弄不黑,时而将他掀翻,时而将他卷到半空中,轻轻抛着玩。
不黑被玩得晕头转向,这时候,一缕青色的妖力轻轻卷住不黑,将它带离了魔渊。
直到落到鹭彤掌心,不黑怯生生地探出脑袋,“鹭彤…妖尊…”
鹭彤站在魔渊边缘,神色温和地望着不黑,轻声道:“云梦龟擅通机缘,本尊方才救了你,不如你替本尊卜一卦?”
妖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不黑瓮声瓮气道:“妖尊请问。”
鹭彤垂眸,望着黑气翻涌的魔渊,嗓音冷淡:“本尊能否…如愿以偿?”
“难。”
傅徵微微凝眉,思忖道:“鹭彤的执念,很难完成。”
帝煜与他面对面坐着,道:“这么说来,你脖子后面最后一颗痣,是鹭彤的执念?”
傅徵点头:“是,先前我们都以为她的执念是万妖蛊和她孩儿的遗骸。”
帝煜沉吟:“看来不是。”
“鹭彤最后的执念,”傅徵神色凝重,语声微沉,“是倾覆世间大部分的修行宗门。”
他看向帝煜:“这件事,陛下应当也是亲身经历者。”
帝煜恢复了全部记忆,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那份关于鹭彤的过往——
自帝煜屠神之后,鸿蒙灵境坍塌,神灵之力落于神州,人族开启了修行的时代。
鹤洲是鸿蒙灵境遗址所化,灵气氤氲数千年,终于诞生出一只山鬼——鹭彤。
身为鹤洲之主,鹭彤天性悲悯纯粹,心性澄澈无争,统御一方山野生灵,自在安然。在乱世纷争绵延不绝的神州,鹤洲独守一隅,是难得不染杀伐的净土。
一日,鹭彤感知到了阴魂的亡音,可她怎么也瞧不见那个阴魂。
她顺着阴魂的指示,来到了后山,在山壁间发现了深嵌其中的帝煜。
鹭彤惊讶道:“您是…山神?!”
帝煜瞥她一眼,随口敷衍:“朕是皇帝。”
鹭彤兴高采烈道:“神族真的回来了?神族没有放弃神州!太好了!山神大人,请问您有何指示?”
帝煜:“……”
他随遇而安地说:“小妖,去给朕找些吃的来。”
鹭彤奇怪:“山神…也需要进食吗?”
“不然呢?”帝煜没好气道:“朕就剩一张嘴能动,不用膳还能干吗?”
鹭彤善解人意道:“您还可以跟我说话啊。”
帝煜:“哦,朕不想跟你讲话。”
鹭彤抚掌笑道:“太好了,那我来说,您来听,好吗?”
帝煜很干脆地闭上眼睛:“不好。”
奈何鹭彤心性热忱,自顾自便开始说话。
谈及鹤洲万物生灵,细数鸿蒙远古旧事,畅谈对凡尘俗世、山河万域的憧憬与向往,言语间尽是不染尘霜的纯粹。
帝煜看似闭着眼不想听,却偷偷支起了耳朵。
树梢之上,傅徵的阴魂静静静坐,周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本意是怕帝煜寂寞,才召来这只小山鬼与帝煜为伴。
这些年,他游离在鬼蜮与神州两界之间,踏遍阴幽死地,日夜焦灼,苦苦寻觅重归世间、得以复生的法门。
终于,他等到了山鬼的降生。
能架起死生通道的山鬼。
可是鹭彤看不到他。
鬼蜮里面的老家伙说,心境愉悦的山鬼无法感知到阴魂的存在。
这只小山鬼太快乐了,根本看不到傅徵。
傅徵只能继续等下去,等一只悲伤的、能看到他的山鬼。
鹤洲岁月悠长安稳,是世间难得的极乐净土。
山野精怪时常衔来野果山花,送至帝煜身侧,然后在帝煜身侧追逐嬉戏。
鹭彤日日都来后山,从不缺席。
她话多又鲜活,把鹤洲细碎又温柔的日常,一一说给困在山壁里的帝煜听。
然后好奇地问:“山神大人,鹤洲之外也是如此吗?”
“我想出去看看。”
“可鹤洲有训,山鬼不得外出,否则会将灾祸带来鹤洲。”
“山神大人,您快些出来吧,您替我出去瞧瞧,然后回来将外面的故事讲给我的孩子们听。”
“山神大人,我的孩子们很喜欢您,您虽然看着冷淡,但一定是心软的神吧。”
帝煜大多时候懒得应声,或闭目养神,或望着远山。
却也从不会驱赶她,任由这份鲜活热闹,日复一日落在自己沉寂孤寂的岁月里。
偶尔他也会回应鹭彤。
鹭彤顺着帝煜的目光看向远方,“您好像在等着谁。”
帝煜思索片刻,回应:“约莫是。”
鹭彤很高兴山神大人与她讲话,于是又问:“您为何不亲自去找呢?”
“朕记不清了,而且朕的肉身尚未重塑完整,动不了。”帝煜回答。
鹭彤好奇问:“那您为何会出现在山壁之中?”
“你话真多。”帝煜略显不耐烦,而后眯眸思索片刻,回答:“不是说了?朕记不清了么。”
鹭彤心怀希望道:“没关系的。您在等那个人,说不定他也在找您,缘分未尽,总有一日,你们会再重逢相见。”
闻言,帝煜的神色稍稍松弛,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勾起,眸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
“这倒是。”陛下自言自语:“朕的运气一向不错,毕竟朕这么能活。”
第188章 山鬼(二)
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
那日鹤洲边界阴风翻涌, 一头濒死妖兽狼狈逃窜而来。
鹭彤将其收留救治。
可有时候,善意非旦换不来感念,还会喂大骨子里的贪婪。
妖兽窥见鹤洲灵气充沛、底蕴深厚、生灵纯良, 转头便勾结歹人, 引大批凶妖与贪婪修士悍然闯入。
利刃破空,杀伐骤起。
往日安稳无争的山林瞬间沦为修罗场。
他们肆意屠戮鹤洲精怪, 搜刮灵材秘宝,斩断灵脉,掠夺鹤洲积攒的一切。
与世无争在绝对的恶意面前, 不堪一击。
鹭彤倾尽自身山泽之力拼死相抗, 以一身本命之力死守故土,终究势单力薄, 在层层围剿之下奄奄一息。
山鬼与鹤洲血脉相连、生死同契。只要鹤洲不灭,她便永世不会消亡。
可如今, 也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漫长的黑暗沉寂过后,鹭彤艰难睁眼。
断木焦土遍野, 血色浸透土层,往日朝夕相伴的山野生灵尽数消亡,繁郁草木尽数枯败。
她守了数千年的桃源净土, 满目疮痍, 沦为死寂废墟。
天崩般的绝望轰然砸落, 鹭彤立在残破山河之间,彻底崩溃。
这场浩劫过后, 掠夺走鹤洲至宝与灵脉资源的人族,一跃迈入最鼎盛的修行纪元;
妖界的沧溟城利用鹤洲生灵的妖骨借势崛起,势力日渐强盛。
恰逢帝煜行踪隐没,制衡之力消散, 人妖两族积压的矛盾彻底爆发,战火重燃世间。
彼时,帝煜深陷山壁禁锢,寸步难行;傅徵困于阴魂之身,无力干预现世。
屠戮尾声,心狠的人修欲纵火焚山,打算彻底烧尽鹤洲根基,断绝鹭彤复生的可能,永绝后患。
危急关头,帝煜强行冲破禁锢,一身浊气轰然铺开,硬生生护住残破鹤洲,为她留住最后一方根土。
她摇摇欲坠地躺在帝煜栖居的山壁下,眼眶中留下不甘的血泪,喃喃道:“为何…我做错了什么?我的孩子们…又做错了什么?”
帝煜对这种场景早已司空见惯,他垂眸望着虚弱无力的少女,嗓音寂寥沧桑,道出了世间真相:“怀璧其罪,人心不古,世间便是如此。”
“怀璧其罪…”鹭彤低低念着这四个字,骤然放声大笑,笑声撕裂沙哑,裹挟彻骨的悲凉与嘲讽,字字泣血:“好一个怀璧其罪!您是想告诉我,受害者有罪么!”
帝煜眉心微动,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他懒得解释,道:“深究此事并无意义,鹤洲只剩下你了,好好活着罢。”
鹭彤抬眸,看向帝煜:“您不是山神吗?我能…向您许愿吗?”
她近乎卑微地祈愿:“您能…救救他们…求求您,复活我的孩子们…求求您…”
“不能。”帝煜脑海里闪过一丝熟悉的身影…他曾经好像也要复活谁来着?
罢了,想不起来。
转而,他对鹭彤道:“朕早跟你说过,朕不是山神。”
“何况,世间早已无神。”
鹭彤浑身巨颤,痛苦地蜷起身子,压抑的哭腔碎在喉间,反复挣扎呢喃:“可我想救他们啊…我一定要,要替他们报仇!”
“报仇?”帝煜思忖片刻,应诺道:“这个,或许可以。”
而后,帝煜孤身奔赴沧溟城,想要夺回被掳走的妖灵遗骨。
可彼时他强行冲出山壁,力量未复、难抵全盛,最终寡不敌众,又陨落沧溟。
层层叠叠的悲恸、背叛、覆灭与无望,彻底碾碎了鹭彤最后的善意。
极致的痛苦催生出滔天恨意。
鹭彤以自身鹤洲本源为祭,创下祭魂契,决意召唤世间最凶戾的阴魂。她要倾覆世间修行道统,向那些人掀起永无止境的报复!
此时,傅徵的魂灵急不可耐地催动着一只幼犬去唤醒沉睡的帝煜。
瞬息之间,周遭景象骤然错位。
傅徵凭空消散,下一瞬,已然立身一方青幽法阵中央。
阵中,鹭彤一身冷寂,眼底再无半分旧日温和悲悯,只剩彻骨寒芒。
二人静静对峙,沉默相望。
良久,鹭彤率先开口,声音幽深死寂:“阁下,在等待一个,转生的机会吗?”
傅徵垂眸看向她,神色平和,语气轻缓温淡,却无半分暖意。
“孩子,说说看,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万载浮沉,山河迭代。
这片大地从来都在上演同样的戏码:赤诚被践踏,善意遭反噬,信任碾碎于贪婪,温柔葬送于恶意。
鹭彤的经历值得怜悯,却不足以让傅徵共情。
他见惯生死离别,看透人性凉薄,早已不会为旁人的执念与伤痛,乱了自身分寸。
交易本就简单直白——
他助鹭彤了结血海深仇;
鹭彤为他寻来重返世间、重塑肉身的生路。
一念及此,傅徵心底掠过一丝沉郁的不悦。
他想起了帝煜。
想起那人仅凭临时起意,孤身奔赴沧溟,莽撞为鹤洲讨公道,最终力竭倾覆于沧溟城。
他的陛下,遇事依旧只会以身入局,任性妄为。偏偏脑子还不好,简直活得乱七八糟。
傅徵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帝煜身边。
在鹭彤的辅助下,傅徵尝试了无数次转生,可他魂灵冤孽太深,每每转生都早夭身亡。
期间,鹭彤受傅徵之托,将傅徵转生的小草献给龙椅上再次苏醒的帝王。
帝王神色莫名地瞧着那株死掉的小草,又怀疑地看向满脸漠然的鹭彤,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你方才说什么?”
鹭彤面无表情道:“这棵草是您等待已久的爱人。”她低头看了眼,又道:“可惜,还是没能撑住,他又死了。”
帝煜撑着下颚,懒散道:“你疯了吧,朕哪有什么爱人?”
鹭彤道:“傅徵。”
帝煜不屑一顾地冷笑:“朕看你是话本子看多了。”
鹭彤看了眼身侧的傅徵,又看向帝煜:“真的,他此刻就在我身边。”
帝煜漫不经心道:“鹭彤,朕知道鹤洲覆灭后,你深受打击。可几百年过去了,你也该走出来了,整日这般疯疯癫癫,吓到朕的子民可如何是好?”
鹭彤倏地冷笑出声:“您的子民?他们认您吗?妖族阴险,人族狡诈!依我之见,全都死掉才好!”
“放肆!”浊气席卷而上。
鹭彤飞快地闪身离开,她和傅徵再次回到鹤洲。
鹭彤看向神色阴沉的傅徵,漫不经心道:“他不记得你,也不相信我。”
傅徵咬牙切齿道:“我听到了!”
鹭彤静静审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难不成…真正疯的人是你?你和帝煜之间那些刻骨铭心,从头到尾,该不会是你臆想的吧?”
傅徵抬眼,眼底漫开一层凉薄的讥诮:“那可要恭喜妖尊了。与一个疯子缔结合约、赌上宿命交易,你就正常吗?”
鹭彤轻轻吐出一声长叹,目光扫过满目焦土残山,字句沉冷又荒芜:“是啊。这般凉薄世道,善恶无报,恩将仇报,神州本就没有存续的必要!”
傅徵回以沉默,“……”
当然有存续的必要!
他要回到陛下身边!!
往后的岁月里,傅徵曾转生为停驻在帝煜发间的彩蝶,静静栖在他肩头,朝生夕死;
他亦转生为柔韧缠软的藤蔓,轻缠过帝煜微凉的腕骨,虽说只有片刻;
他也化作暮色里坠下的细雨,一滴滴落在帝煜眼尾,润物无声,消融几分沉郁漠然。
一次次转生,一次次化身微末万物。
直到鹭彤抛出唯一的转机。
她探明鲛人先天蕴至阴煞元,是唯一能承载傅徵阴灵、支撑他转生的容器。
为铺好这盘棋,鹭彤刻意算计,引出蛰伏万古的殍魂。
殍魂毕生执念,便是吞噬帝煜的天命命格。
鹭彤暗中与其交易,诱对方以魔气为引,召唤出帝煜的执念之人,借那人作为牵制帝煜软肋。
权衡利弊之下,殍魂缔约祭魂契,成为傅徵第二位结咒人。
但转生成妖族,触碰到了傅徵的底线,他万分厌恶道:“我绝不可能转生在妖族身上!”
鹭彤淡淡反问:“那你不想再碰到他了吗?”
傅徵沉默片刻,问:“…第三个结咒人呢?”
“自然是,尊主心心念念之人啊。”
八十多年前,涿鹿魔气肆虐,生灵流离。
帝煜始终闭守于崇明宫,陷入无边无际的沉眠。
宫门外,八岁的九方黎独自立在寒夜中。
世道倾颓,孩童攥着仅存的期许,对着茫茫长空一遍遍许愿,苦苦祈求沉睡的人皇早日醒来,撑起摇摇欲坠的世间。
殿内,帝煜困在漫长昏睡里,意识半浮半沉。
外界的哀鸣、世间的苦难、少年执拗的祷告,层层钻进他的感知。
他心底只有一个直白的念头——该醒来了。
可惜多年前沧溟城一战留下重创,浊气尚未完全恢复,他的身体本能抗拒,不允许他再贸然冒险。
殿外,鹭彤遵照安排,将祭魂契的咒符无声送到九方黎脚边。
少年神情恍惚,浑然不觉异样,拾起符咒,抬手在崇明宫紧闭的大门上,一笔一画,绘出那道传说中能够牵引神明、打破长眠的秘纹。
纹路落定的瞬间,无形结界收拢整座宫殿。
帝煜被笼入祭魂契的桎梏之中,清晰听见门外九方黎不曾断绝的祈愿。
傅徵的魂体静静悬浮在他上方,眉峰紧锁,趁机出声,诱声询问——
只要定下契约,便可破开长眠,如愿苏醒。
他不确定帝煜能否听到他的声音。
可缓缓升起的浊气替帝煜应下了缔约。
傅徵心头有微许不喜,到头来,这份连接彼此的契约,不过是为了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期盼。
不过也好,三方结咒,祭魂契彻底成型。
契约落成的刹那,帝煜被尘封的心底执念,不受控制地外泄而出,清晰撞进傅徵的神魂。
帝王的执念直白又滚烫——
“傅徵。”
朕想要傅徵。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若这契约当真能遂人所愿,便将傅徵,归还于朕罢。
傅徵瞳孔猛地一缩,魂体瞬间僵住。猝不及防的情愫轰然翻涌,心底狂喜刚要破土,汹涌的转生之力便骤然席卷全身。
“陛下!”他只留下一句帝煜听不到的呼唤。
下一瞬,神魂落地。
南海浅滩,一只新生鲛人悄然降生。
他颈后的三颗朱砂痣排列得整整齐齐,随着契约绑定完成,代表帝煜羁绊的那一颗,无声褪色、缓缓消失。
鹭彤随即奔赴南海,亲临傅徵出生之地,并按照傅徵的指示,为这具新生鲛人赐名——言若。
字迹紧凑重叠,妖族识字寥寥,下意识看错,将言若认作了诺。
鹭彤并未出言解释,她百无聊赖地想——诺,表承诺之意。
用在那两个人身上倒也恰如其分。
光阴缓缓流转,鹭彤立于高处,不疾不徐地俯瞰着阿诺,看着他按照命定的轨迹长大。
待阿诺恢复傅徵记忆的那日,也就是傅徵逃婚那日,鹭彤暗中将云梦龟送至傅徵的身侧,让他稍稍为傅徵提示一二。
至此,因果闭环,命数轮转。
万事皆入棋盘。
第189章 确认
魔渊之内, 在傅徵符咒阵法的层层牵引与压制下,翻涌狂乱的漆黑魔气,竟真的渐渐平复下来。
帝煜凝眸望向傅徵, 恍惚间仿佛重回万年前。只要傅徵在他身侧, 万般纷扰,皆无需他费心。
傅徵察觉到他的注视, 微微侧首,眸光落至他身上,浅笑着开口:“怎么了?”
“只是忽然想起往昔, 你我并肩作战的时日。”帝煜语气坦然, 毫无遮掩。
“并肩作战?”傅徵随意笑笑,凑近盯着帝煜的眼睛, 调侃:“你是指从炎水打回涿鹿的路上?那时候,你只会气我。”
陛下低哼了声, 否认道:“朕不记得。”
傅徵失笑,语气无奈:“难不成日后只要谈起你不爱听的事, 你都要以不记得来搪塞?”
帝煜倒打一耙道:“这般会耍无赖,只会是你。”
傅徵眉峰微挑:“那你倒说说,我何时这般过?”
“小龙鱼…”话音才刚起, 傅徵便骤然抬手, 径直捂住了帝煜的唇。
傅徵额角微抽, 颇有些咬牙切齿地笑道:“能别总提这件事吗?”
帝煜抬手,缓缓挪开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掌心, 若无其事地牢牢扣住,再也不想松开,他语气真切道:“可朕觉得,先生是小龙鱼的时候, 很是可怜可爱。”
“是么?睡你的时候也可爱?”傅徵勾唇问。
陛下被问到了,他瞥了眼傅徵,用力握了下傅徵的手心,轻斥:“…你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吗?”
“可我不仅是陛下的先生,还是陛下的爱人。”傅徵无辜道:“闺房情趣,也不行么?”
“……”帝煜静静望着眼前人,终究被美色蛊惑,不再与傅徵争辩,转而轻声发问:“你年少之时,性子也是这般吗?”
“你是说,遇见你之前?”
帝煜轻轻颔首。
“并非。”谈及过往,傅徵眼帘微阖,眸光染上一层朦胧的悠远,“我幼年性情沉闷孤僻,并不讨人喜欢。”
帝煜低笑出声,心情正好,毫不留情拆台打趣:“说得倒像先生成年之后,就多招人待见一般。”
“……”傅徵抬眼,淡淡横了他一记眼风。
帝煜愉悦地翘起唇角:“不过先生不必讨人喜欢,讨朕喜欢就够了。”
无奈之余,傅徵轻轻笑出了声。
最终,他望着帝煜,眼底笑意如同诱人深入的沼泽,“是,臣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为陛下而来的。”
前世,他是困住帝煜的劫数,因缘而起,因他而存。
今生自不必说,他辗转万年,历尽颠沛,所有奔波与等待,只为重回帝煜身侧。
帝煜被傅徵说得心花怒放,他左右打量:“眼下,出不去是吗?”
傅徵以为帝煜被困得太久,便回握住他的手,顺势安抚:“没关系,有我在,很快就能出去…唔!”
下巴被猝不及防地捏住,帝煜凑了过来,湿热的吐息缠上傅徵的双唇。
傅徵指尖骤然收紧,死死攥住了对方袖口布料,浑身一瞬绷紧。
舌根被吮得发麻,帝煜的舌尖迫切搜刮着傅徵口中的空气。
傅徵下巴微扬,一边配合着帝王的索取,一边心想这可不像是他家陛下的作风。
直到后背撞上山壁,帝煜用力扯开傅徵的腰带,衣衫纷乱之际,骨节分明的右手探入衣襟,牢牢把持着劲窄的侧腰,随后往下,缓慢而不容挣脱地欲抬起傅徵的腿。
傅徵抬手按住帝煜线条利落的腕骨,指尖微收,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
帝煜倾身而上,他目光灼灼地俯视着傅徵:“先生不是说了?朕可以亲自确认你的存在。”
傅徵掌心扣在帝煜后腰,顺势发力,将人更近地带向自己。眼底漾着几分纵容的戏谑,语调慵懒上扬:“你便是这样确认的?”
帝煜的指腹缓缓摩挲,动作带着刻意的缱绻,嗓音低哑撩人:“朕不过是在谨遵师命。”
“陛下何时这般听话了…”傅徵抬手环住帝煜脖颈,再度与他唇舌纠缠。
浊气再次将两人包裹起来,方寸天地骤然收窄,此间唯有彼此呼吸交织,再无旁物。
帝煜不断欺近,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独属于傅徵的温度与气息。
闷哼之余,傅徵轻笑出声:“陛下…不是不爱在外面吗?”
帝煜未曾应声,只埋头深干,唯有乱了节律的呼吸,悄然泄露出心底隐晦的羞赧——
陛下的规矩向来很大,只喜欢在正经的地方做不正经的事。
喘息混着浅淡笑意自唇边漫开,傅徵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的头发,存心逗弄:“这岂非坏了陛下的规矩?”
帝煜吻在傅徵汗湿的鬈发间,滚烫呼吸层层漫开,嗓音压得极低,“朕很想你…”
万年惦念,思念汹涌难抑。
故而,只要是你,所有底线与规矩,皆可尽数打破。
帝煜一字一顿,嗓音沉哑缱绻:“傅徵,朕很想你。”
傅徵散漫逗弄的笑意尽数敛去,异色眼眸倏然收紧,化作狭长冷锐的竖瞳,又极快敛去,恢复如常。
他的心头先漫开一阵细密的疼,随即又被汹涌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傅徵缓缓抚住帝煜的后颈,动作温柔至极,眼底盛着全然的纵容。
此刻别说区区所求,但凡帝煜想要的、期盼的,他都愿一一应允。
傅徵唇瓣轻蹭过帝煜的鬓角,细密轻柔的吻逐一落下。
先覆上帝煜眼睫,再落于挺直的鼻梁,最后微微收力,轻柔舔开帝煜微敞的唇瓣,然后控制不住地用力舔咬。
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的刹那,帝煜非但没有半分退却,反倒彻底撕破温存的界限,强势反压回去。
帝煜任由唇间伤口渗出血息,借着相缠的间隙步步紧压,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占有欲,疯狂掠夺属于傅徵的一切气息——
他在清醒地、拥有傅徵。
尝到血腥的刹那,傅徵手臂骤然绷紧,蛰伏的妖性本能轰然翻涌。
心底生出一股汹涌的、原始的渴求,几乎要将傅徵的理智彻底吞没。他想将帝煜拆骨入腹,完完全全、不留余地的吞噬与独占。
两人各怀极致的占有欲,一者强势掠夺,一者本能吞噬,在浓稠浊气包裹的狭小天地里,暗流汹涌,彼此死死纠缠制衡。
傅徵原本还打算放出鱼尾挑逗帝煜,可他看帝煜如此动情,心想还是算了。
他的小徒弟,好不容易外放一次情绪,若真惹恼了,还得他亲自哄。
当然了,哄徒弟也是一种乐趣。
还是等日后再细细品味罢。
事后,帝煜神色餍足地搂着傅徵,再没了不敢触碰的距离感。
他下意识避开四周弥漫的浊气,视线刻意闪躲,不愿多看。
傅徵一眼看穿他这点小心思,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害羞?”
帝煜微顿,若无其事道:“你在说什么鬼话!朕为何要害羞?方才你我二人在浊气内,又没有被、被那些魔气瞧见!即便被瞧见了又如何?神州是朕的!朕愿意在哪里寻欢作乐就在哪里寻欢作乐。莫说是这里,即便是帝陵的列祖列宗跟前,朕若来了兴致,他们也得通通…”
话没说完,傅徵直接抬手捂住他的嘴。
得,又开始大放厥词了,准是害羞了。
帝煜蹙起眉,不满地盯着傅徵,却任由嘴巴被捂着。
傅徵一脸无奈,松开手在帝煜唇上亲了一口。
帝煜竟然后仰身体,意欲躲开。
傅徵立刻蹙眉:“你躲什么?”
“你牙齿太锋利了。”陛下嘴巴里面现在还疼着。
更要命的是,鲛人唾液自带愈合效果。方才全程,陛下的嘴巴就在被咬破和快速复原之间反复拉扯,又疼又怪,格外磨人。
傅徵眉心舒展,不由分说地捧住帝煜的脸,劝哄道:“张开嘴巴,我看看。”
帝煜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巴。
微敞的唇色泛着泛红的湿意,唇瓣交错遍布深浅错落的咬痕,原本利落饱满的唇形被揉出破碎的张力,冷邃气场混着浓烈的凌虐感,反差极具冲击力。
傅徵的目光沉沉落定,视线一寸寸描摹过那片泛红破损的唇。
指尖不自觉收紧,掌心贴着温热的脸颊,喉间悄然发紧。
他放缓语调,轻声哄诱:“亲一亲好不好?我轻轻的。”
帝煜警惕片刻,还是慢条斯理地点了下头:“不准再咬。”
傅徵微微挑眉,笑意温和撩人:“下次,陛下可以咬回来。”
帝煜抬眼,神色微妙又古怪,总觉得傅徵的话大有深意。
话说这个“咬”它正经吗?
不正经也没关系。
反正陛下也很不正经。
两人插科打诨的间隙,傅徵布下的阵法已然成型,周遭四散的魔气被稳稳收拢、禁锢。
他收敛笑意,指尖扣住帝煜的手,“走吧,去解决最后一桩事。”
帝煜眉梢一挑,语气笃定:“杀掉鹭彤的仇人?朕猜这并不简单。否则,鹭彤自己就做了。”
傅徵只淡淡笑着,不置一词。
帝煜轻啧一声,抬肘轻轻撞了下他的腰,追问:“笑什么?朕猜错了?”
傅徵摇头浅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打趣:“我家陛下真是聪明。”
帝煜眯起漆黑的眸子,盯着傅徵琢磨:“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傅徵无辜道:“你这么好,我还不能夸你啦?”
帝煜一言难尽地望着傅徵:“……”
傅徵放缓脚步,语气难得沉缓,带了点怅然的反思:“我在想,若是当初能多肯定你一些,后来的所有事,会不会截然不同?”
帝煜语气散漫道:“那你收获的,只会是一个年少拔尖的徒弟,而非与你针锋相对、纠缠不休的恋人。先生,你如何选呢?”
“我自然是——都要。”
傅徵眉峰微挑,唇角噙着淡笑,不答不辩。过往种种重叠交错,徒弟与爱人,他从头到尾,尽数得偿。
帝煜轻笑:“看吧,先生,你就喜欢朕反抗你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国师斥责陛下时
陛下:狂霸酷炫拽(朕没错!)
国师夸夸陛下时
陛下:他吃错药了?
国师:想陛下
第190章 局势
太珩山内, 山风静谧,林间雾气萦绕不散。
况御风盘膝端坐在青石上,周身灵气流转绵长。
羽岸静坐一旁, 循着他的气息沉下心神, 稳稳调息,一点一点稳固着自身妖元。
不远处, 雪狼蜷卧在落满松针的草地间,四肢收拢,眉眼轻阖, 正在浅眠静养。
山林本是一派安宁无扰, 天地间只剩风声与微弱的灵气流动声。
陡然间,远方天际隐隐传来一阵莫名异动, 气息动荡,方向分明直指涿鹿。
羽岸心头一凛, 瞬间警觉,头顶倏地冒出一对雪白的兔子耳朵, 他凝神朝着涿鹿的方向仔细探听动静。
况御风依旧双目轻阖,周身灵气不曾紊乱分毫,语气平静无波:“近来魔气四处溢散频频作祟, 天下各宗门修士齐聚, 以恒胤剑尊为首, 已然动身入京,面谒人皇。”
羽岸闻言, 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与警惕:“到底是诚心觐见?还是变相逼宫?”
蜷卧在地的雪狼妖寒凌闻声也缓缓睁开冰蓝色眼眸,起身抖了抖满身银白皮毛,低沉的兽吼压在喉间, 满是戒备。
况御风这才缓缓睁开眼,望向远方天际:“谁知道呢?只怕神州又要不太平。”
羽岸侧过身,看向况御风,询问:“师父为何不随他们同去?我记得恒胤剑尊早前分明给太珩山送过印信,特意邀你一道入京。”
况御风语气平和道:“太珩山离不开人。”
羽岸不解道:“虽说陛下行事无端不近人情,可他确实护住了人族基业,使人族绵延至今。为何这么多修行之人容不下他?”
况御风目光淡望向涿鹿方向,“因为害怕。”
山风扫过松林,他目光悠远,淡淡剖析:“人心本就复杂,贪妄、野心、不甘,从来都刻在骨子里。”
“寻常人畏惧高高在上的强权,而那些得道的修士,更是如此。他们修行一生,自视清高,自认已跳出红尘俗世,本该由他们左右天地格局、拿捏人间走向。”
“可偏偏出现一个道统之外的权威存在。”
“他们怕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威无从撼动、无从制衡,怕永远被压在下面、没法掌控世道。”
羽岸若有所思开口:“他们对陛下的忌惮,好像与妖族对陛下的忌惮…不一样。师父,反对陛下的人…是坏人吗?”
“坏人么?”况御风缓缓敛下眼眸,语声旷远平淡:“他们之中,大部分人以庇护苍生、守护弱小为立身之本。”
羽岸皱着眉,满脸困惑:“我想不通。”
“你本是妖,何必深陷人心纠葛,自寻烦恼?”况御风一针见血地道破,而后含笑抬手,温和抚了抚羽岸的头顶。
羽岸故作老成地叹气:“由此可见,人性之复杂啊。”
说罢,他偏头望向况御风,认真问道:“所以师父才不想掺和这场纷争?”
人心这般诡谲算计,他师父才不屑于卷入其中。
况御风淡然一笑:“我人微言轻,左右不了局势。”
羽岸又是一声长叹,而后忧心忡忡地望着涿鹿的方向。
况御风瞧他一眼,了然道:“你想去找他们?”
羽岸挠了挠头,不自在地看向况御风:“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想让少君与陛下孤军奋战。”
况御风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气从容豁达:“你本是妖,不受山规拘束,来去皆由自己心意,只管随心去做便好。”
羽岸惊喜地瞪大眼睛:“师父!”
况御风语重心长地交代:“还是那句话,不求行事圆满,但求问心无愧。”
“是!弟子记下了。”羽岸用力抱住雪狼的脑袋,“寒凌,我们去找陛下与少君!”
雪狼发出一声愉悦的呜咽,张口衔住羽岸,轻轻一揽便将他稳妥驮上脊背,旋即振起长风,朝着鹤洲的方向疾驰飞去。
待一人一狼赶至鹤洲,放眼望去,四下竟空荡荡杳无人迹。
“人呢?鹭彤妖尊何在?”
“妖尊!”
“我们正要前往涿鹿,您可愿同我们一道?”
羽岸四处寻了一圈,始终不见半分人影,不由得怅然开口:“本还想着能请妖尊同行,也好给我们拿拿主意。”
身旁寒凌低低呜咽一声,满是遗憾。
就在这时,一阵焦灼的呼喊骤然传来:“兔子!兔子!!!”
寒凌耳朵猛地竖起,立刻转头望向一旁参天古木。
只见树下藤蔓交错盘绕,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笼中一只九尾狐焦躁地来回踱步,脚边还散落着一堆啃尽的鸡骨。
“兔子!快救我出去!赶紧救我!!!”
羽岸快步走上前,迟疑开口:“…花魇姑娘?”
“是我是我!别耽搁了,快把我放出去,我必须立刻去找少君和陛下!”花魇一边急声催促,嘴里还叼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
羽岸蹲下身,仔细打量藤蔓结成的牢笼,问道:“我们也正要去往涿鹿,你怎会被困在此地?鹭彤妖尊又去了何处?”
“别提她了!我就是被她强行关在这里的。”
趁着羽岸抬手施法拆解藤蔓的间隙,花魇三言两语讲明原委:自己勘破魔气源头之后,便被鹭彤不由分说扣下软禁。
羽岸瞥了眼脚边堆得高高的鸡骨头,忍不住低声嘀咕:“你这模样,半点也不像遭囚禁的样子。”
花魇一边忧心忡忡地啃着烧鸡,一边神色凝重道:“鹭彤此番行径,恐怕是要对陛下与少君不利。”
羽岸几番尝试,始终无法破解藤蔓禁制,索性直接化作本相,亮出尖利獠牙,硬生生将缠绕的藤蔓啃咬扯断。
三只妖怪正欲动身启程,脚下大地却突然开始震颤。
沉闷的地底轰鸣声自深处翻涌而上,皲裂的纹路顺着地面蔓延开来,阴气翻腾,无数煞气森然的阴兵破土而出,硬生生地拦在了三人前路正中。
寒凌当即脊背紧绷,低吼一声,警惕戒备。
羽岸面色一沉,下意识将寒凌护在身后。
花魇狐尾猛地绷直,脸色瞬间凝重下来:“是鹭彤的手笔!山鬼能通亡者,传闻她已掌控了鬼蜮,看来是真的。”
森冷的阴兵沉默不语,甲胄间阴风呼啸,步步逼近,已然封死所有去路。
————————————
“依你所言,鹭彤只要等你帮她杀掉仇人就行了,为何还要冒着触怒朕的风险,将朕推下魔渊?总不能真的是为了让朕恢复记忆。”帝煜跟在傅徵身后。
傅徵缓步前行,指尖起落间不断捻诀画符。
一道道湛蓝色符箓凭空浮现,将四下飘散、游散不定的缕缕魔气尽数收拢禁锢,缓缓敛入符纹之中。
他道:“她不是说了?为了挑起你与人族的矛盾。”
帝煜低嗤:“人族太弱,朕才懒得搭理。”
傅徵思忖:“难不成她真的想毁天灭地?以前她有这种倾向,我只当她心中积怨,愤世嫉俗,若真是如此…”
帝煜顺势问:“你打算如何做?”
“杀了她。”
傅徵语气平静,直言不讳。
帝煜动作微顿,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傅徵指尖不停,继续布设符箓,收拢周遭游荡的魔气,同时轻轻捏了捏眉心,略显烦躁道:“这是最干脆,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帝煜缓缓勾唇:“不愧是先生。”
傅徵侧眸,语调有微许异样:“你不赞同?”
帝煜轻轻摇头,语气坦然直白:“依你所言,这的确最妥当的法子。”
“阿煜,眼下你我已经团聚。”傅徵走近,拉住帝煜的手,语气沉稳:“我顾不得那么多,凡是对你我不利的事端,我皆会铲除。若你…哪里不满,可以直接对我说,我再另行斟酌。”
帝煜反握住傅徵的手,安抚道:“朕没什么不满意,都听你的。”傅徵素来比他心眼多,定能安排好一切。
“…好乖啊,陛下。”傅徵缓缓松了口气,唇角漾开清浅笑意。
帝煜眸光一敛,扯出一抹阴恻笑意,语气挟着几分威慑:“再乱说话,朕就将你的尾巴打成结!”
傅徵微微歪头,眼含几分戏谑,慢悠悠地问:“不是砍掉么?”以前帝煜威胁他,经常说要砍掉他的尾巴。
陛下大大方方地表示:“舍不得。”
傅徵垂眸,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帝煜一瞬不瞬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很高兴?巴不得以身相许,把命都交付给朕?”
傅徵好笑地斜睨他一眼,从容颔首:“嗯。”
帝煜立刻端起帝王架子,神色郑重:“那你日后只能乖乖等着朕宠幸,不准再以下犯上。”
傅徵:“……”搁这儿等着呢?
帝煜轻啧一声,带着几分霸道催促:“听见没有?还不快接旨?”
傅徵忽然岔开话题:“你知道鹭彤为何要阻止我想起全部的记忆吗?”
帝煜眯起眼,语气倨傲:“朕才没兴趣猜她的心思。”
傅徵分明在岔开话题!
傅徵压着心底笑意,柔声哄道:“就猜一次嘛,猜对了,我便应了你方才的要求。”
笨蛋陛下,肯定猜不对。
帝煜嗤道:“这有何难?她想毁天灭地,除掉妖族固然容易,可是人族有朕庇护,朕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胡作非为。”
“至于你,恢复记忆之后,必然会站到朕的身边,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她当然要阻止你恢复记忆。”
傅徵:“……”关键时候反倒一点都不笨了?
帝煜唇角扬起得意的弧度,语气轻快:“这下该乖乖接旨了吧?”
傅徵面不改色道:“才不是这么回事。”
帝煜微微蹙眉。
傅徵以为他瞧破了自己的心思,轻咳一声,正要据实道出,却听帝煜兀自低声嘀咕:“那朕就不知道了,朕想不明白这些事。”
这话入耳,傅徵心头霎时一软。
傅徵清了清嗓音,抬眸深深望着帝煜的双眼,眼波微动,他放缓语速,声音温和道:“其实…”
话锋一转——
“没关系。”国师看起来善解人意极了,他贴心地对他的君主道:“陛下想不通也没关系,有我在呢,我会替陛下摆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