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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22159 字 3个月前

第171章 勾引

傅徵悬在榻前, 见帝煜呼吸匀净、双目紧闭,只当他睡得沉实,恶作剧的心思更盛。

他身形轻飘, 无声无息落在榻边, 指尖凝出一缕刺骨寒气,慢悠悠往帝煜眉心探去, 存心要将人冻得骤然惊醒。

可指尖刚要触及,帝煜眼睫猛地一颤。

下一刻,他骤然睁眼, 眸中睡意全无, 只剩洞悉一切的戏谑,“先生以为, 朕还是那个轻易被你吓到的孩子吗?”

傅徵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那缕刺骨寒气悄然散在空气里, 他颇为遗憾地看了眼帝煜。

帝煜抬手便朝着傅徵抓去。

谁知指尖径直穿过了那道缥缈白衣,落了个空。

傅徵先是一怔, 随即低笑出声,身形往后飘开几分,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 笑道:“臣如今只是元神, 陛下碰不到我。”

他说着, 又欺近几分,冷凉气息拂过帝煜耳畔,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方才吓走那两只毛团子,陛下看得可还尽兴?”

帝煜抬手再抓,依旧只捞到一片虚空,眸色微沉, 却半点不恼,反倒勾起唇角:“碰不到又如何?”

他忽然抬手,抚上心口衣襟内侧,那颗龙蛋正安安稳稳贴在他胸膛,温热安稳。

“你的本体还在朕怀里揣着,跑不了。”

傅徵笑意骤然一滞,元神虚影几不可察地顿住。想起白日里那颗蛋蠢态毕露的黏人模样,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嫌弃。

尽管傅徵只是一缕无实的元神,帝煜还是往榻内轻轻挪了挪,空出半幅枕席,抬眼示意他一同安坐。

傅徵飘身靠近,虚虚挨着他落定,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不自在:“这颗蛋的举动…并非出自我的本意。白日里它醒着的时候,我便沉在意识深处,做不得主。”

他自己心里清楚,那并非真正的沉睡,只是龙蛋初生自带的幼年本性太过纯粹直白,压过了他成年后的沉稳克制,一举一动,全是不受理性约束的本能。

但这不能被帝煜知道,否则有损他的颜面

帝煜望着他飘忽的身影,追问:“你此刻元神能跑出来,也是因为它睡着了?”

“是。”这个倒没错。

帝煜又好奇道:“那你如今究竟算什么?待破壳之后,又会是什么模样?”

傅徵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微凉:“反正不会是毛茸茸。”

帝煜奇怪道:“你为何总执着于长毛?水妖长毛不是很奇怪吗?”

傅徵:“……”

帝煜抚摸龙蛋光滑的表面,虚虚地靠着傅徵,安慰:“朕很喜欢你的龙蛋,摸起来滑滑的,还很乖。”龙蛋看起来单纯无害,不像傅徵,一肚子坏水。

傅徵被他这几句哄得心头舒畅,却又无奈扶额:“什么叫我的龙蛋?听着倒像是…”

帝煜微微挑眉,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笑道:“像是你生出来的?”

傅徵一时语塞,没好气道:“陛下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笃定:“你分明听得很受用。”

傅徵眸色微暗,抬手虚覆在帝煜腹间,指尖轻轻摩挲,语气漫不经心,却裹着几分撩拨:“臣只是在想,陛下某些模样,倒真像…怀着臣的骨肉一般。”

帝煜眼尾微挑,眸底掠过一丝危险暗色:“再胡言,朕便把你的龙蛋炖了喝汤。”

傅徵低笑出声,明知触碰不到,仍将下巴轻抵在帝煜肩头,气息缠在他颈侧,语调慵懒又勾人:“阿煜,好狠的心呐。”

帝煜被他这黏腻又放肆的语调勾得心头火起,浑身紧绷着一股燥意,偏生傅徵如今只是魂体,他连碰都碰不着,“你真是…”

他眉峰微蹙,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恼意:“你最好呆在里面一辈子!”

傅徵笑了起来:“那可不行,我若困在里头一辈子,只怕会被憋坏。”

帝煜屈指轻弹了弹光滑的蛋壳,淡淡反问:“会吗?”

傅徵眸底笑意更深,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语气轻佻又坦荡:“龙性本淫,陛下难道不知吗?”

帝煜指尖一顿,哑然失语。

什么都能扯到这上头,傅徵不愧是博学洽闻的国师,真是会旁征博引。

傅徵又在帝煜耳边吹了口气,柔声开口:“陛下…”

帝煜稍显警惕地侧开身子:“做不了就别撩。”

傅徵意味深长道:“陛下可还记得,臣碰不到你的日子里,是如何解这相思之苦的?”

帝煜脑海里骤然闯入傅徵各种□□的画面,呼吸倏地一紧。

傅徵轻笑一声,魂体轻轻贴着他,气息拂过颈侧,诱得人心神动摇,缓声道:

“阿煜…你也做给我看,好不好?”

“同样,阿煜想看我怎么样,我也就怎么样?如何?”

“虽然碰不到,却也别有意趣。”

“一份光景便有一份光景的欢喜,不是吗?”

在傅徵一声声缠人入骨的诱哄下,帝煜那素来唯我独尊的傲慢自矜,正在一点点崩裂开来。

“不想试试吗?阿煜,很好玩的。”

“我可以教你。”

“首先,将你的衣带解开…”

傅徵的声音低而稳,带着不容推拒的温柔,一字一句都落在帝煜的心尖上。

魂体虽无实形,气息却步步紧逼,将人圈在方寸之间,连呼吸都成了被他掌控的事。

“抬手,就如同臣握住了陛下的手…”

“不要着急,慢慢来…臣会帮陛下的…”

傅徵的每一句话都温和而沉稳,没有逼迫,却叫人下意识顺从。

帝煜那平素决断万机的手,此刻竟只能跟着他的话音而动,连呼吸都不自觉跟着对方的节奏放缓,整个人都被圈在他无形的掌控里,半点反抗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别慌啊,陛下。”傅徵低笑,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若是被人撞破…陛下觉得,该是何等光景?”

一句话刺得帝煜浑身骤紧,隐秘的羞耻与慌乱混着难以言说的躁动翻涌,平素冷硬威严的帝王,此刻竟只剩无处遁形的窘迫,每一寸动作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下,而他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仓促间又被他咬牙咽了回去,只余下胸腔里急促起伏的闷响。

事后,陛下觉得荒谬至极——他竟与一缕元神,行这般亲昵厮磨之事。

巅峰过后,四肢百骸漫开沉沉倦怠,倦意如潮水般裹着向帝煜涌来。

平日里,睡眠对他而言不过是走个形式,唯有与傅徵厮混过后,他才会感到这般真切又蚀骨的疲惫。

帝煜懒懒散散倚卧床榻,衣袍松垮敞开,露出几分平日绝不会示人的慵懒性感。

再看那道元神,却依旧衣冠齐整,半点凌乱也无,笑得灿烂又狡黠,坏得明目张胆。

傅徵凑近,气息轻轻拂过半梦半醒的帝煜耳畔,低哑笑道:“陛下做得好极了,臣很喜欢。”

帝煜昏沉间下意识翻身,想将那缕温热拥入怀,指尖却只捞得一片空茫。

他不满地低喃几声,嗓音黏着未散的慵懒沙哑,迷迷糊糊间,只将枕边那颗温热的龙蛋牢牢揽进怀里,才算安稳。

傅徵凝望着帝煜毫无防备的睡颜,睫羽垂落,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眼底笑意渐深,又裹上几分迫切的灼热——得再快些,加紧破壳了。

殿外晨雾刚散,鹭彤已在殿外静候。

帝煜拢罢衣襟,神色已恢复冷肃如常,抬手示意鹭彤进殿。

鹭彤垂首禀道:“陛下,少君身为鲛人,初生时会自心口脱落过一片本命护心鳞,一直由族人代为保管。此鳞本无甚奇用,只是少君如今化为幼形,护心鳞片能帮少君温养本源,将来他破壳成形,肉身会更稳固康健。”

帝煜指尖轻触怀中温凉的龙蛋,神色淡淡,并无多余波澜,“南海那种地方,需朕亲往?”他现在只想好好抚养这颗蛋。

“是,护心鳞片只认与少君气息相近之人,陛下前往最为妥当。”

帝煜颔首,语气干脆利落:“那就今日启程吧。”

鹭彤应声领命,躬身退下准备事宜。殿内重归安静,帝煜垂眸,指尖又轻轻蹭了蹭内襟里那颗安稳的龙蛋。

蛋壳温凉,贴着心口安稳得很。

帝煜忽然一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起。

方才一心只想着取回护心鳞,倒忘了一桩更要紧的事——傅徵破壳那日,总该有份像样的出生贺礼。

帝煜眸色微亮,念头转瞬落定,笑意淡却笃定。

既是水妖,本源在水,那便送他一片最合心意的归宿。既如此,便将整个南海,一并送给傅徵做贺礼。

鲛人故土,水妖根地。

等小水妖破壳而出,一定会很喜欢。

云舟启程那日,羽岸先携寒凌回转蛮荒,临行前还特意绕去太珩山,探望了况御风一声。

花魇亦自请归妖族地界,暗中收拢消息,监听各族异动。

帝煜立在舟头,望着几道身影各自远去,忽然低笑了声。

想来实在滑稽。

他身为一统神州的人族帝王,如今麾下可堪倚重的肱骨心腹,竟大半是妖。

换作万载之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原来时光不仅会带走旧人故友,也能慢慢消融昔日的成见与矛盾。

帝煜正在思索,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暖意,紧贴着胸膛的龙蛋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地晃了晃。

像是在认真且笨拙地安慰人皇——没关系呀,我会陪着阿煜的。

第172章 南海行

南海水晶宫深处, 幽蓝水波绕着珊瑚玉柱缓缓流淌,夜明珠散出的柔光铺满殿内,本该是一片静谧安然。

摄政王月涯正倚在榻上小憩, 骤然听闻侍者惶急来报, 言令人皇陛下已驾临宫外,他心头骤惊, 周身灵力一乱,半截莹蓝泛着珠光的鱼尾不受控制地破袍而出,在水中轻轻晃了晃, 尽显慌乱之态。

二长老跌跌撞撞奔入殿中, 一张老脸哭丧得如同丧考妣,声音发颤:“王爷!大事不妙啊!当初沧溟城内, 大长老私藏骨龙一事东窗事发,如今人皇亲临, 定然是要迁怒我整个南海鲛人一族啊!”

月涯压着心头惊悸,没好气地呵斥:“此事不是早已翻篇了吗?当年帝煜并未追究南海半分, 何来迁怒一说?”

“王爷有所不知啊?”二长老急得直跺脚,“老朽近日探得消息,少君吸收骨龙与万妖蛊的妖力之后, 灵力暴乱失控, 险些爆体而亡!人皇为救少君, 亲赴鹤洲去请鹭彤妖尊出手相助,您猜后来如何?”

月涯被他这吞吞吐吐的腔调惹得烦躁不已, 厉声骂道:“我猜你个王八壳!有话快说!”

“诸多妖族闻风而至,齐聚鹤洲,个个都想撕碎少君,吞噬他体内的强横妖力, 您再猜后续如何?”

月涯眸色一沉,寒意乍现:“你想死不成?”

二长老面色惨白,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少君他…最终爆体而亡!只给人皇陛下,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不对,是一枚遗腹蛋啊!”

月涯骤然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只余下嗡嗡作响。

遗腹蛋?

二长老还在一旁哭天抢地,喋喋不休。

月涯抬手死死按住发胀的眉心,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混乱:“不是…阿诺明明是男鲛人,怎么可能…就他能生,这遗腹蛋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鲛人…鲛人也不生蛋啊…”

二长老振振有词,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那人皇本就是心狠手辣的暴君,他想让少君诞下子嗣,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有何不能?”

纷乱的信息在脑海中搅成一团乱麻,月涯好不容易理清头绪,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抬脚便将还在喋喋不休的二长老一脚踹翻在地,怒声斥道:“都赖你!大长老居心叵测,私藏骨龙引来这般祸事,你为何不早早察觉阻拦?”

二长老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满脸委屈:“王爷,那大长老素来与我等不合,他心怀不轨,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啊。”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月涯怒不可遏,“现在帝煜马上就到,你说该如何收场?”

二长老眼珠一转,忽然灵光一闪,凑上前压低声音,一脸谄媚献计:“王爷,少君刚亡故不久,您身为他的亲叔父,容貌本就与他有两分相似…不如您就委屈委屈…”

“滚!”

“是。”

二长老缩着脖子噤声,再不敢多半个字。

月涯却已从方才的惊怒混乱中强行抽离,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层层沉下去。

此事从骨龙、万妖蛊,到阿诺身死、遗腹蛋,再到帝煜亲自驾临,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必须在那暴君踏入大殿之前,把所有能惹祸的尾巴斩得干干净净。

月涯抬手,指尖凝出一缕冰冷水灵力,传讯直抵南海外事殿:“传令下去,即日起,南海与赤甲族、影族、玄豹族一切盟约作废。”

侍者领命退去,不敢有半分迟疑。

这三族,皆参与了鹤洲外联手围剿过傅徵的祸乱。

处置完外敌牵连,月涯才缓缓抬手,抚了抚衣襟褶皱,将方才惊乱中显露出的鱼尾彻底敛去,身姿挺拔,衣袂齐整,再看不出半分仓皇。

他抬眸对二长老道:“你去找两个与阿诺形似的鲛人,若是找不到…用妖力幻化也成。”

起码能让那个暴君一解相思之苦,不至于将鲛人族赶尽杀绝。

及至帝煜驾临那日,南海鲛人全族出动,自水晶宫外廊一路跪迎至深海宫门,鳞光映着水波,整齐肃穆,不敢有半分喧哗。

层层鲛纱仪仗分列两侧,清隽秀美的鲛人垂首侍立,姿态恭顺至极。

帝煜一身玄色帝袍踏水而来,周身水流自动避让,连半滴水珠都不曾沾上衣袂。

他步履从容,目光散漫地扫过两旁,入目皆是身形纤细、眉目温顺的鲛人,一个个瞧着弱不禁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帝煜眉梢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佩饰,心底掠过几分玩味。

几年前南海那场声势浩大的暴乱,搅得海域不宁,他还道是何等悍不畏死的部族作乱。

如今亲眼一见,竟全是这般看似一折就断的鱼人。

啧。

怪不得他们会输给九方溪。

月涯目光一扫,便瞥见帝煜胸前缀着个与周身威严气场格格不入的绒布小兜,心头一沉——

果然是揣着那枚所谓的遗腹蛋。

他当即敛去神色,上前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降临南海,有何吩咐?”

帝煜径直落座王座,随意支起一条腿,直白道:“傅徵的护心鳞片呢?”

月涯微怔:“傅徵?”

帝煜眉宇掠过一丝不耐,淡淡补了二字:“阿诺。”

月涯垂首回答:“回陛下,鲛人族的护心鳞片在脱落后都会安置在月鳞神树上。”

“此树是我鲛人一脉本源禁地,族人陨落之后,护心鳞便会自行归树,引魂魄安息,非外力可强夺。”

“只是秘境的入口在深海裂隙内,唯有每月十五月圆之夜才会现世,且需鲛人亲至,护心鳞方能显现。”

月涯心中暗忖,阿诺已然殒命,想要寻回他的护心鳞,怕是有些难。

不过,阿诺不还留下一颗蛋的吗?

月涯灵机一动,进言道:“此蛋身上有阿诺本源气息,陛下若带它同往秘境,或许便能引动阿诺的护心鳞现身。”

二长老忙在旁附和:“陛下明鉴,王爷所言极是,此乃唯一可行之法。”

帝煜周身威压稍敛,“行,着手去办吧。”

未至月圆,帝煜暂居水晶宫中。

他不喜被宫规礼数束缚,趁着等候秘境开启的时间,独自深入深海漫游。

望着帝煜离开的身影,二长老不由得咋舌:“他要少君的护心鳞片干啥?”

月涯紧绷的心神稍微松懈一瞬,没好气道:“谁知道?思念亡妻?”

二长老惊呆了:“这暴君还是个情种?”

月涯又踹了二长老一脚:“当着他的面喊他暴君?你活腻歪了?自己作死别拉着南海陪葬!”

二长老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王爷教训的是。”

月涯烦躁地抱臂而立,眉宇间满是不耐:“本王挑的那两个鲛人呢?”

二长老连忙躬身赔笑:“王爷放心,老朽早已吩咐他们寸步不离,好生侍奉暴…陛下。”

两名容貌清隽的鲛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帝煜,看似温顺恭谨,实则步步随行。

帝煜将这点小心思看在眼里,只当是南海王室怕他滋事,刻意派来盯守的人,懒得开口斥退。

行至一片暗流涌动的珊瑚礁群,周遭水压骤然沉了几分。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绒布小兜中的龙蛋,竟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不等帝煜反应,便猛地破兜而出。

那枚蛋不由分说便朝着两名鲛人头顶狠狠砸去。

一人一下,砸得毫不留情。

两名鲛人被砸得瞬间僵住,额间钝痛阵阵,整个人都懵在原地,茫然地抬眼看向帝煜,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帝煜微微挑眉,心中已然了然——这龙蛋分明是不喜这两人。他冷眸微扫,淡声吩咐:“退下。”

可两名鲛人得了死命令,哪里敢擅自离开,只讷讷站着,进退两难。

帝煜眸色一沉,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缠上二人脚踝,黑潮般迅猛攀援而上,似要将他们彻底吞没。

威压凛冽刺骨,杀意隐现,两人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再也不敢多留片刻,连滚带爬地仓皇逃去。

周遭重归寂静。

帝煜抬手接住落回身旁的龙蛋,指尖轻轻摩挲着蛋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话音刚落,一缕幽冷元神自龙丹内缓缓飘出,傅徵负手抱臂,悬在帝煜身前,语气幽幽:“陛下好福气。”

帝煜低头嫌弃地掸了掸袖间沾着的水草,眉峰微蹙:“朕可不觉得深入南海是什么福气。”他最厌深水湿冷。

傅徵眸色微沉,逼近半步,语气更显不悦:“我说的是月涯为陛下精心备下的美人。”

帝煜眯眸略一回想,随即嗤笑一声,语气散漫又轻蔑:“你是指那群弱不禁风的男人?”

他懒懒散散倚在珊瑚礁上,淡淡补了句:“他们连朕后宫里的彩鸡都比不上。”

傅徵一时无语,扶额轻叹:“人家叫彩铃。”

“朕就爱这么叫。”帝煜语气理所当然,半点不改口。

傅徵无奈叹了口气,幽眸微凝,出声提醒:“你就没发觉,方才那两位…长得很熟悉?”

帝煜茫然蹙眉:“谁?”

傅徵淡淡吐出一字:“我。”

帝煜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却笃定:“有吗?朕觉得他们不及先生风华万一。”

傅徵微怔,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心头一软,低低叹道:“你…”

他下意识凑近帝煜面前,却骤然瞥见对方唇边那抹极浅又分明的笑意,瞬间恍然。

“你故意的。”傅徵眸色微沉,却不带半分恼意,“你早就看出来了。”

却故意作弄他。

帝煜朗声笑开,眼底尽是明朗:“先生分明开心得很。”

第173章 龙鱼

傅徵不再与帝煜斗嘴, 周身那点戏谑缓缓散去,元神在水中静了一瞬,语气也随之淡了下来。

“我在南海生活的那些年, 并非傅徵, 只是阿诺。”

“痴傻懵懂,无喜无怒, 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楚。”

“月涯以养护为名,将我常年禁于内殿,不许随意出入;大长老则以修炼为由, 掌控我的饮食起居与灵力运转。”

傅徵顿了顿, 继续平静说道:“那时候我以为,水晶宫便是整个世界。那段岁月没有波澜, 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像样的记忆, 如今回想,只像一场混沌不清的长梦。”

帝煜脸上笑意尽敛, 指尖轻轻抵在胸前龙蛋上,安静听着,不打断, 不插话。

傅徵将身为鲛人的过往和盘托出:“出发前往涿鹿前夜, 我第一次苏醒部分过往。但回来的记忆并非你我之间的爱恨纠葛, 并非我不想记起,而是那时肉身孱弱, 根本承载不住过往的悲戚与执念。”

“只能先以最轻浅的记忆稳固肉身,留待日后。”

“随着我修为日渐深厚,灵力根基不断稳固,被强行压制的记忆才陆续回笼。从零星碎片到完整脉络, 从前的身份、使命、经历,一点点拼凑完整。”

傅徵抬眸看向帝煜:“直至今日。”

帝煜沉默片刻,掌心浊气微微一收,将他虚浮的元神稳稳护住:“看来为了回到朕的身边,先生很是辛苦。”

傅徵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是啊,自从遇到你,我便是实打实的劳碌命。”

帝煜不满地哼了声,强调:“遇到朕,是先生命好。”

傅徵险些失笑,纵览这万年辗转波折,陛下究竟是如何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不过,无论是好命,还是烂命,只要能再回到帝煜身边,傅徵都能认命。

“是。能与陛下共度一生,臣求之不得。”傅徵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住帝煜。

“好啦,别这样看朕。”帝煜虚虚地盖住傅徵那双深情款款的异色瞳,苦恼道:“你如今又不能侍寝,何苦勾引朕?”

傅徵:“……”

他魂体微微轻晃,转而轻声相邀:“难得至此南海,臣记得附近几处景致极佳,陛下可愿与臣同往一游?”

陛下本就兴致缺缺,先前四处游走,不过是为打探秘境消息。如今傅徵就在身侧,他反倒哪里都不想去了。

帝煜淡淡开口:“朕不喜阴冷潮湿之地。”

傅徵语调微微一挑:“…只喜欢毛茸茸的,是吗?”

“啧。”帝煜蹙眉,几分不解,“你为何总要提起这桩事?”

实在有损帝王颜面。

傅徵眸色微沉:“是你总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不喜欢我。”

帝煜缓慢地眨了下眼,费解问:“朕何时说过?”

傅徵神色不虞地提醒:“阴冷潮湿。”

帝煜:“……”

这也能混为一谈?

他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又几不可见地压下,放缓语调道:“可朕确实很喜欢先生的尾巴。”

傅徵呼吸骤然一滞,蛋壳上的金蓝纹路闪过亮光。

帝煜指尖轻挑,慢悠悠摩挲着光滑的龙蛋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先生见多识广,可否为朕解惑,朕这是怎么了?”

“阴晴不定。”傅徵蹙眉逼近帝煜,魂体微微上浮,居高临下望着他,“说的便是陛下。”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先生这般评价朕,朕可要伤心了。朕本还想着,等先生破壳那日,好好摸摸亲亲你的尾巴…朕还记得,先生的尾鳍最是敏感了。”

傅徵呼吸又是一紧,凝着帝煜看了片刻,意味深长道:“陛下最好记得。”

帝煜扬唇,缓慢而轻挑道:“君无戏言。”

两人循着方位往南海深处行去,一路水波轻荡,影踪隐没在深蓝海流之中。

不多时,便抵达月涯所言的秘境所在,可抬眼望去,眼前只有一面冰冷光滑的石壁,浑然不见任何门户痕迹。

帝煜负手立在一旁,漫不经心道:“你那便宜叔叔既说了,要等到月圆之夜,秘境入口才会显现。”

话音刚落,傅徵的元神骤然一阵剧烈震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帝煜见状立刻收了散漫神色,语气带上关切:“怎么了?要生了吗?”

傅徵:“……”

缄默片刻,他忽而抬眼:“陛下可记得,我还有记忆尚未恢复。”

帝煜意会到傅徵的意思,抬眸看向石壁:“你是说,秘境里可能有你缺失的记忆?”

傅徵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总感觉…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

帝煜浑不在意,淡淡嗤道:“还能坏到何处去?”

傅徵无奈低笑一声:“…也对。”

“好了,你不要多想了,一切有朕在,你无事便回蛋里休息吧。”帝煜温和地摸了摸龙蛋。

月圆之夜,月华如练,倾泻在南海秘境之上。

原本平整的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裂开一道幽深入口。

帝煜将龙蛋妥帖护在怀中,迈步踏入秘境。刚一进去,一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阴冷、混乱带着蚀骨的暴虐,与他寝宫中连通魔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帝煜眸色微沉,心下暗忖:莫非此处,也连通着魔渊?

念头未落,怀中的龙蛋忽然剧烈震颤,蛋壳上金蓝纹路流光暴涨,竟是对这缕魔气表现得异常兴奋。

不等帝煜反应,龙蛋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径直朝着秘境深处飞掠而去。

帝煜目光骤然一紧,沉声低喝:“慢着,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紧随其后,疾追而去。

而前方,月鳞神树于月华下缓缓显形。

玉色枝干舒展,万片鳞叶流光,圣洁之气漫卷,几乎要将整片秘境都染成清冷的白。

可树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狂暴魔气翻涌如潮,黑紫魔息疯狂冲撞着圣洁的辉光,一圣一魔,一静一暴,在同一片空间里扭曲对峙,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

一切异动的源头,分明就是帝煜掌心里的龙蛋。

同一瞬,南海翻涌。

巨浪拍碎水晶宫檐,鲛人领地地动山摇。

月涯衣袍翻飞,与二长老并肩望着秘境方向,声音发紧:“帝煜他…不会一怒之下,拔了月鳞神树吧?”

二长老脸色灰败,叹气:“我们就不该放他进去…”

可换句话说,普天之下,帝煜要去的地方,根本无人拦得住。

没过多久,水晶宫的震动渐渐平息。

月涯刚松了口气,正要派人去秘境探探情况,一道冷峭挺拔的身影已从远处缓步归来。

帝煜脸色难看至极,周身寒气逼人,开口第一句就让全场死寂:“蛋碎了。”

月涯心头一沉,瞬间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们不会要给那颗蛋陪葬了吧?

可下一瞬,一道银蓝色的小长条从帝煜领口“嗖”地钻了出来。

只有拇指粗细,浑身覆着细密柔和的银蓝鳞片,脑袋是圆滚滚的小龙模样,一双异色圆瞳亮晶晶的,身后拖着一条短短的、蓬松又软韧的小鱼尾,一摆一摆,像缀着月光的璀璨流苏。

它出来后就好奇地东张西望,拖着摇曳生姿的小尾巴,一会儿蹭蹭帝煜的衣摆,一会儿绕着柱子打转,毫无杀伤力。

月涯惊得睁大眼:“这是…”

帝煜啧了一声,瞧着竟然有些无措,他认真道:“蛋里孵出来的。”

原是方才秘境里,帝煜为镇压狂暴魔气,放出浊气吞噬魔气,一时没看住,那龙蛋便又调皮飞了出去,晕乎乎一头撞在月鳞神树上。

“咔嚓”几声,蛋壳裂开。

帝煜心下一紧,以为会见到完整归形的傅徵。

结果钻出来的,却是这么个龙身鱼尾、团起来只有巴掌大的小长条。

小龙鱼完全不懂眼前三人的凝重,晃着亮晶晶的异色圆瞳,游到帝煜手边,用小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手指,软声细气地哼了一下。

月涯瞧着那只银蓝小长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越看心越乱,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猛地窜出来——

这半龙半鱼的模样…难不成、难不成是阿诺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妖怪私通留下的种?!

月涯脸色骤变,看向帝煜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言,又是慌乱又是心虚,支支吾吾半天没敢说出话。

帝煜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月涯脑子飞速乱转,慌忙扯了个荒唐说辞,对着帝煜拱手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与阿诺本就情深意重,这小家伙…自然是、是陛下与阿诺血脉交融,才生得这般龙鱼同体!”

帝煜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淡又莫名其妙:“…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水族的脑子,果然都泡坏了。”

他懒得再跟这胡思乱想的鲛人多费口舌,低头看了眼扒着自己衣襟、缩成一小团的小龙鱼,伸手轻轻将它拢进衣内,转身便径直回宫歇息。

一旁二长老看着帝煜离去的背影,眼眶一红,竟快要哭出来。

月涯没好气地瞪他:“你哭什么?!”

二长老抽抽搭搭,一脸“我都懂”的痛心模样:“没想到陛下对少君竟这般一往情深…连少君在外与旁人私通留下的子嗣都愿意接纳,实在是…”

月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当场把这老东西按进海里炖了。

“闭嘴!”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是怕帝煜听不出来你在说他被戴了绿帽子?还敢多嘴!”

寝殿内静水流辉,帝煜倚在榻上,指尖轻捻那片护心鳞,清冷光泽在指缝间流转。

按常理,他早该带着这意外破壳的小龙鱼返回鹤洲,可秘境里那股与魔渊同源的魔气,始终盘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那魔气究竟从何而来?

胸前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钻来绕去,清晰得教人无法忽视。

帝煜低啧一声,伸手按住那团不安分的小长条:“安分些。”

小龙鱼委委屈屈地瘫软下来,直直摊成一长条,乖乖趴在帝煜心口不动了。

可不过刹那,那抹银蓝忽然开始发烫。

帝煜眉梢微挑,抬手欲探,骤然间灵光漫卷,一时晃住了帝煜的眼睛。

等微光散去后,榻上形势已全然颠倒。

忽然出现的少年赤身撑在帝煜身上,他双臂微屈支在帝煜肩侧,身形骤然舒展,竟直接撑松了帝煜的衣襟,让松散的衣料向两侧滑开。

两人胸膛毫无阻隔,坦诚相贴。

微鬈的发丝垂落肩头,眉眼清亮生辉,容色清艳入骨,不染半分尘俗。

少年模样的傅徵俯身望着帝煜,一双异色双眸尚带着未褪尽的懵懂,似疑惑,又似初醒的茫然,静静落在帝煜脸上。

水汽与灵光缠在他周身,虽然一/丝/不/挂,却圣洁得如同月鳞神树新落的月华,美得让人一时忘了呼吸。

帝煜撑着身子,脸上难得掠开一丝惊愕。

未等他出声,少年已轻轻垂眸,毫无生疏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软发蹭过他微凉的肌肤。

那双蒙着懵懂水汽的异色眸子微微抬起,定定望着帝煜,带着几分撒娇似的霸道,一字一顿地宣告:“好看,你,我的。”

第174章 生小鱼

帝煜随手扯过自身外袍, 不由分说便裹在傅徵身上,随即揽住他肩背,将人从身上挪至一旁, 自始至终, 他眉头紧蹙未展。

陛下极少有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偏偏次次都和傅徵有关。

“不要, 这样。”冰凉气息再度凑近,少年面露不悦,直直望着帝煜眉眼, 指尖抚上帝煜紧蹙的眉心, 轻轻将那道褶皱抚平,才心满意足地凝着他。

帝煜微顿, 他注视着傅徵的眼睛问:“你还记得朕是谁吗?”

傅徵温顺地望着他,一张纯净无瑕的面上, 吐出来的话却直白得惊人:“□□、伴侣。”

“喜欢。”

“在蛋里,就喜欢。”

“……”帝煜微挑眉梢, 他闹心片刻后,温柔地替傅徵掩好衣袍,又拉上自己被撑开的衣襟。

“不要。”傅徵反应极烈, 伸手攥住帝煜的手腕, 又将他的衣襟扯松, 目光灼灼,毫不掩饰, “我要看!”

帝煜听笑了,问:“为何?”

“好看!”少年的指尖落在帝煜胸膛中央,又缓缓下滑,掠过块垒分明的腹部, 最终停在那里,愉悦道:“要生小鱼。”

帝煜伸手扼住傅徵的下巴,眯起眼睛,“小鱼?话说你如今到底是龙还是鱼?”

傅徵并不在乎下巴上微疼的力道,反而粲然一笑:“阿煜喜欢,我就变!”

帝煜放缓了指尖的力道,默契地意会了傅徵的意思——

你喜欢什么,我就变什么。

他喉间微滞,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傅徵的下巴,语气散漫却带着几分刻意:“你喊朕什么?”

“阿煜!”

帝煜故意绷起脸,摸了摸对方白嫩的小脸,问:“谁准你这么喊的?”

傅徵握住帝煜的手,放到他的左边胸口,望着帝煜的眼睛,声音清朗:“这里。”

是他的心,让他这么喊的。

帝煜一怔,须臾才无奈失笑,指尖轻轻敲了敲他心口:“笨蛋,妖族心窍生在右侧,怎么还是记不住?”

傅徵却固执摇头,掌心依旧按着他的手:“就在这里。”

帝煜右手仍被他按在左胸,下一刻,清晰有力的心跳隔着微凉肌肤,直直撞进掌心。

他目光骤然一动,抬眼看向傅徵,语气微讶:“你的心脏…”

“在左侧。”傅徵答得干脆,眼底还带着几分雀跃。

帝煜好奇地凑近他左胸,低声问:“怎会如此?你不是妖吗?”

傅徵骄傲地挺起胸膛,任由帝煜指尖在胸口摩挲,话说得不太利索,却字字认真:“阿煜喜欢,便在左边!”

帝煜刚要开口,却见他神色骤然低落下去。

傅徵神色黯淡地自言自语,“只是,鳞片,没办法。”

“阿煜,不喜欢鳞片。”

“我没有…毛茸茸。”

帝煜指尖一顿,望着傅徵骤然黯淡下去的异色双瞳,方才还带着戏谑的眉眼,此刻敛去所有散漫,温声劝哄:“朕很喜欢你的尾巴,可以变出来给朕看看吗?”

傅徵眼睛一亮,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尾巴?”

“尾巴。”帝煜勾唇颔首。

傅徵周身灵光微漾,腰后倏然展开一抹银蓝流光——

整条鱼尾舒展垂落,鳞光如月华碎落,色泽清艳流转,比往日更显修长柔韧,尾鳍轻摆间漾开细碎的水色。

帝煜目光微顿,只觉这尾巴似比从前更长了几分,但他没怎么在意,反倒伸手轻轻握住尾尖。

指腹刚一触及,傅徵身子便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帝煜眸底笑意暗生,握着那截微凉软韧的尾尖,缓缓凑至唇边落下一吻。

刹那间,傅徵只觉得一阵酥麻从尾尖直冲顶门。

下一刻,银蓝长尾猛地收紧,径直圈住帝煜腰身,狠狠将人往自己怀中一带。

鱼尾越收越紧,像是要将两人骨血都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傅徵异色双眸亮得惊人,滚烫的欢喜几乎要漫溢出来,他望着帝煜,声音发颤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帝煜撑着身子,避免自己砸坏了这条“脆弱漂亮”的鲛人,不是,是龙鱼人。

他随口问:“愿意什么?”

傅徵眼底欢喜盛得快要淌出来,不假思索,字字清晰又赤诚:“愿意和阿煜生小鱼。”

帝煜:“……”话是越说越利索了,可也越说越不正经了。

陛下不以为意地哼了声,他再如何,也没打算对一只刚破壳的小鱼乱来。

可思绪只飘了一瞬,帝煜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回傅徵身上。

玄色龙袍堪堪覆在傅徵肌理分明的身上,衣襟半敞,线条利落又分明。

自袍摆蜿蜒垂落的银蓝长尾占据了所有视线,鳞光随呼吸轻轻流转,美得凌厉又温顺,让人很难移开眼。

帝煜喉结轻滚,挪开视线,低哼道:“…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前就会勾引人,如今尤甚!

傅徵搂着帝煜的肩膀,茫然地歪了下头:“嗯?”

帝煜仔细替傅徵穿好龙袍,沉声交代:“别轻易露出尾巴,你…你刚破壳…咳咳,其他的事,等回到鹤洲再说。”

“可是,我们不早就□□过了?”傅徵略显急切地收紧胳膊,着急地望着帝煜,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喜欢鹤洲,不要回去,阿煜会摸兔子!讨厌兔子!不要回去!阿煜是我的!”

他情绪愈渐激动,体内竟不自觉翻涌起淡淡魔息。

几乎同一瞬,帝煜敏锐察觉,秘境深处的魔气,也随之再度躁动起来。

“好,不回,没有兔子,朕只喜欢你。”帝煜稳稳扶住傅徵的肩,顺势将人轻轻拥入怀中,用自身气息压住他翻涌的躁动,声音放得极低又极稳,“别着急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傅徵恍若未闻,魔怔般地喃喃:“只要他们都死了…只要世上只有我们两个…”

秘境之内,魔气更甚。

帝煜再不犹豫,浊气轰然倾泻,如铁网般层层裹住傅徵翻涌的妖力与魔息。

他力道强硬却克制,死死锁住那股即将失控的力量,温声道:“瞧你,又说梦话了?世间生灵万千,哪是说杀得完就能杀得完的?”

傅徵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偏执混沌,周身灵光与魔气交织扭曲,鱼尾剧烈挣动。

帝煜的浊气不断收紧,硬生生将傅徵暴涨的力量压回元神之内。

不过瞬息,傅徵浑身一颤,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软倒下去,重重栽入帝煜怀中。

下一刻,灵光溃散,少年身形急速缩小。

方才还撑在榻上的人化作一道银蓝光影,落回帝煜掌心,成了那条拇指粗细、鳞片柔软的小龙鱼,一动不动地昏晕过去,唯有异色圆瞳紧紧闭着,尾鳍微微耷拉着。

帝煜将那尾小龙鱼轻轻盘在腕间,鳞身微凉,贴着肌肤安稳沉眠。

他旋即召来月涯,直截了当地问秘境之中魔气从何而来。

月涯皱着眉思索半晌,终究是一头雾水,躬身摇头:“回陛下,秘境中从无魔气记载。”

帝煜眉峰微冷,当即便要再入秘境探查。

月涯连忙劝阻:“陛下,秘境结界刚经动荡,此刻强行闯入凶险异常,至少需静养一月,待结界稳定…”

“行了,结界拦不住朕。”先前只是顾忌傅徵,帝煜才肯等到月圆之日,这次不带傅徵就好了。

帝煜抬手为小龙鱼布下层层灵光结界,将王座周遭护得密不透风。

“照看好它。”

一语落下,帝煜衣袍未动,周身已卷起凛冽浊气,然后消失在原地。

小龙鱼再度醒来时,熟悉的气息半点也无。

它瞬间焦躁起来,尾鳍狠狠拍打着王座,银蓝鳞片竖得笔直,在殿内乱冲直撞,掀得水晶宫一片水花四溅。

月涯与二长老慌忙上前阻拦,却根本拦不住这发了疯似的小东西。

小龙鱼猛地一挣,径直甩开两人,寻着帝煜的气息,如一道流光般破殿而出,朝着鲛人秘境极速游去。

帝煜立身于秘境核心,周身浊气如黑虹翻卷,将扑面而来的魔气一缕缕强行撕扯、吞噬炼化。

他目光锐利如刀,很快便察觉到地底深处隐有灵光暗涌——那是一座纹路古老、早已斑驳的诡异阵法,阵眼处魔气黏稠如浆。

帝煜脚步微顿,正欲探手破阵,那阵法骤然轰鸣。

阵法内骤然窜起狂暴的魔气,铺天盖地倒卷而上,瞬间将帝煜整个人裹成一尊漆黑茧蛹。

他眉峰骤冷,周身浊气再次爆发,震得空间嗡鸣碎裂,可那魔气竟似有灵识,越缠越紧,硬生生将他困在原地。

帝煜意外地挑起眉梢,他不再无谓挣动,竟有些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太久了。

这种能与他近乎匹敌、险些将他吞噬的力量,帝煜已经太久没有遇见过。

万年岁月悠悠而过,他早已登顶权威,到头来,只剩无边无际的无趣。

这魔气到底是什么?

每一次靠近,都莫名熟悉,像沉在骨血里的旧识,还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的悲伤。

更重要的是,这魔气竟然能影响到傅徵?

绝不能留。

下一瞬,帝煜骤然抬眼。

浊气如泼墨倾洒,瞬间撕裂缠裹在帝煜周身的浓稠魔气。

帝煜指掌轻扬,浊气凝作锋刃,凌空一挥,古老阵法应声崩裂,符文碎作漫天烟尘。

秘境重归空寂,只余帝煜纷飞的衣袂在水墨般的雾气中,静静垂落。

这一幕,恰好被闯入秘境的小龙鱼看在眼里。

银蓝光影猛地一顿。

下一刻,它周身银蓝鳞片次第亮起,自鳞尖燃起一层近乎妖异的光。

血脉深处的妖性被那道睥睨一切的身影彻底引燃——

不是惊慌,不是担忧,是极致的占有欲,是见着最强者便要归为己有的亢奋与狂热。

尾鳍猛一摆,水中银光骤绽。

银蓝小鱼在水中急速舒展,鳞光裹着身形拉长蜕变,不过一瞬,便化作赤身少年,墨色鬈发随水流飞散,径直朝着帝煜疾游而去。

第175章 树下动情

帝煜察觉到一股愈来愈近、浓烈到近乎灼人的妖气, 然后他徐徐敛去周身浊气,身姿从容,缓缓转身。

下一刻, 一道急切身影猛地扑来, 将帝煜重重抵在身后的月鳞神树上。

待看清来人,帝煜额角青筋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傅徵竟一身赤/裸, 寸缕未着。

他咬了咬后槽牙,似笑非笑地开口:“你就是这么找过来的?”

傅徵根本不理会他语气里的意味,急不可耐地凑上去吻住他, 气息凌乱含糊:“原形…游过来的。”

帝煜故意逗他, 指尖轻抵在他肩头稍作拉开:“哦?那怎么忽然又变人形了?”

傅徵眼底翻涌着被打断的焦躁,闷头再次缠上来, 吻得愈发凶狠,手下更是不管不顾, 指节用力,将帝煜规整的衣袍狠狠扯得凌乱不堪。

帝煜安抚性地亲了亲他, 低声放缓了语气:“好了,不是不带你,朕是担心非月圆之日来这里, 会对你的身体有所损害。”

怀中人却像被点燃引线, 体温节节攀升, 肢体贴得愈发死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帝煜骨血里。

傅徵的吻从唇角一路往下, 带着近乎啃噬的急切,指尖胡乱撕扯着衣襟,贪婪地触碰每一寸裸露肌肤,带着妖性驱使的掠夺感。

帝煜身躯微僵, 很快便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当即伸手按住他作乱的手,含笑提醒:“知道这是何处吗?”

傅徵不管不顾,只闷头在帝煜颈间蹭着,哼哼唧唧地黏缠,鼻尖蹭过他发烫的肌肤,带着执拗又急切的鼻音:“喜欢…很喜欢…我的…”

方才帝煜孤身破阵、睥睨天下的模样狠狠撞在他心上,那股强悍到刻入骨髓的气场,让他整个人都着魔般地上头。

尾椎一麻,银蓝长尾骤然探出,鳞光在微光下亮得刺眼,一扬便缠上了帝煜身后的神树,连带着将帝煜的双腿也紧紧缠住,锁得分毫不能挪开。

帝煜愣了愣,沉声提醒:“傅徵,松开,先回去。”

傅徵猛地抬眸,眼眶早已泛红,泪珠在眼底打转,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声音委屈:“你在喊谁?”

帝煜微怔,刚要开口,就被他眼底翻涌的难过堵了回去,只得抬手拭去他滚落的泪,“别哭啊…”

“你在透过我看向别人吗?阿煜在看谁?”

“…你总是拒绝我,又是因为谁?”

傅徵一声声唤着,尾音发颤,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阿煜…阿煜…你看我…只能看着我…”

缠着帝煜的长尾微微收紧,尾部分泌出微凉黏腻的汁液,一点点渗开,沾上衣料贴上肌肤。

不过刹那,一股灼热异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烧得帝煜呼吸骤然一滞,理智瞬间被搅乱。

“没有谁…”帝煜咬紧后槽牙,一边暗戳戳地将手背上的粘液蹭到树上,无奈里裹着纵容,“只有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你。”

傅徵泪光扑朔,难过极了:“我不信。”

银蓝色的鱼尾再次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力道,将帝煜与自己缠得更紧,“证明给我看…阿煜,现在就要…”

帝煜周身灼意翻涌,理智摇摇欲坠,心底暗骂这条妖冶惑人的尾巴,偏生舍不得推开。

他抬眼环顾四周,深海万古沉寂,不闻尘嚣,唯有月鳞神树垂落清辉,将尘世彻底隔绝在外。

帝煜用力拥上傅徵,吻住了他溢出的眼泪。

天地浩大,此间却仿佛被世界遗弃,只余他们二人,在深海秘境之中,拥着一段隐秘的滚烫羁绊。

玄色衣料层层没入水底,随暗流轻漾散去。

神树浓荫之后,两道身影紧紧相缠,再无半分间隙。

缠在神树上的鱼尾早已松开,银蓝长尾垂落水中,随着暗流轻轻摆动,韵律幽缓而惑人。

长尾在幽光里冷艳慑人,以非人的强势与美感,将帝王彻底桎梏在身前,避无可避。

帝煜原本还算纵容,直到他察觉到不对劲——明明他已经包容一个了,可为何还有东西在跃跃欲试?

他低头一看,瞳孔震荡。

什么东西?

怎么、还有、一个?

傅徵亲昵地蹭着帝煜的脖颈,黏着嗓子乖巧地说:“我是这样的嘛…”

末了,他悄悄补上一句:“夫君。”

帝煜脑海顿时一片空白,指尖骤然收紧:“你…乱喊什么?”

傅徵又轻轻唤了一声,展现出与行为截然相反的温驯,乖巧开口:“夫君!”

他仰着脸眨了眨眼,认真问道:“阿煜是人类,人类都喜欢被这样叫,对不对?”

“……”帝煜被傅徵那声叫的心神微荡,缓了片刻后,他冷笑之余气息微哑:“你最好,等清醒之后,还这么叫…”

“好呀,夫君。”傅徵轻轻吻咬着帝煜的耳朵和下颚,“喜欢。”

帝煜眸色微动,他手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扣在怀里,低头在他耳边沉哑一语,“这么乖?你的另一条小鱼…也想进来吗?”

傅徵耳尖瞬间发烫,连呼吸都骤然乱了节奏,鱼尾摆动地更加欢实了。

秘境外,月涯与二长老带人立在石壁之前,静立等候。

他们虽无法踏入秘境半步,却始终守在原地,恭敬的态度不言而喻。

月涯微微蹙眉,试探着猜测:“他们不会已经离开了吧?”

二长老沉吟片刻,点头应道:“有可能。”

一行人刚转身欲走,身后气息骤然一凛。

帝煜缓步自秘境走出,他已然换了身衣裳,衣袂尚带着深海潮气与未散的暖意。

一截银蓝小尾温顺盘在帝煜颈间,傅徵化作小龙鱼的模样睡得正熟,恰好遮住了他下颌颈间几分未褪尽的桃色痕迹。

月涯脚步一顿,心里顿时叫苦不迭——怎么刚松一口气,这暴君就出来了?

真是干活的时候瞧不见人!

一行人重返水晶宫,帝煜懒散倚坐王座,周身浊气凝着淡淡威压,漫不经心扫过殿内。

阶下众人皆垂首敛眉,屏息静立,无一人敢开口。

帝煜指尖一松,那团银蓝的小鱼龙便顺势滚落帝煜的腿上,尾鳍轻轻一摆,在华贵的玄色织物上洇开一片流动的光。

他指尖浊气悄然翻涌,在身侧石壁上勾勒出繁复流转的光纹。

那些线条在空气中交织、延伸,渐渐显露出秘境深处阵法的全貌。

“你可认识这个阵法?”帝煜抬眸扫去。

月涯凝神细瞧,额角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摇头:“这…臣等闻所未闻啊。”

这阵法虽刻于南海秘境,却带着一股不属于鲛族的凌厉阴鸷之气,诡谲难辨,不似人间之道。

“闻所未闻?”帝煜复诵一遍,尾音微挑,嫌弃毫不遮掩,“为何你什么都不知道?”

月涯脸颊抽了抽,敢怒不敢言,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脊背绷成一张弓,“臣有愧。”

帝煜眉梢微挑,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膝头那团银蓝。

小龙鱼蹭过他虎口,溢出一声极轻咕哝,帝煜周身戾气瞬间收势。

他慢条斯理停了盘玩的动作,忽然侧身,将身后王座空出。

“既然这领主你当不明白,”帝煜似笑非笑看向月涯,语气平淡:“不如退位让贤?”

月涯猛地抬头,双目圆睁,震惊与难以置信翻涌眼底。

南海领主之位,岂是外人能随意废立?

可转念一想,鲛族连九方溪都无力抗衡,更何况是屠神定鼎的人皇?

罢了罢了,都不容易。

月涯调整好心情,低眉敛首恭声应道:“…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帝煜抬眸,目光扫过阶下屏息的众人,语气云淡风轻:“好啊,那自今日起,这小家伙便是南海的新任领主。”

话音落下,水晶宫内瞬间死寂。

一众鲛族长老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满是错愕与茫然。

可对上王座上那道覆着沉沉威压的目光,所有人都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垂首敛眉,无一人敢出言质疑。

毕竟这位可是当年血屠沧溟城,反手便将一只幼犬放上城主之位的人——

当荒谬成为常态,世人便习以为常。

唯有王座上那团银蓝毫无波澜。

小龙鱼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尾鳍轻轻扫过玄色王座,周身裹着餍足的倦怠,翻了个身,便又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待众人散去,帝煜凝出浊气,幻化成镜,镜面浮光一动,鹭彤身影即刻显现。

两人就近状互通有无。

帝煜垂眸看着膝头酣眠的小龙鱼,直接开口:“傅徵自龙蛋碎裂后便成了不龙不鱼的模样,可偶尔又能化成人身,你可知其中缘由?”

鹭彤于镜中浅笑,语声清和通透:“陛下,是因为少君太想见您了,才会提前破壳,只是他的妖力虽已融合,但仍旧不稳当,故而才反复变化。”

“换言之,如今的少君,流露的全是他最直白的情绪与欲望。”

“也是他以为您会喜欢的模样。”

“他是为您而来的。”

帝煜周身浊气悄然收敛,眸色微动,目光轻柔落在小龙鱼身上。

他想起了傅徵那颗生在左边的心脏——

他是为他而来的。

鹭彤敛了笑意,语气添了几分笃定:“至于其他的,陛下不必忧心。您此番既已寻得护心鳞片,待携少君回鹤洲,我自会借融元鼎稳住他的妖力,助他彻底凝形,再无反复之扰。”

帝煜沉声道:“眼下还回不去。”

他凝聚浊气在镜中映出秘境阵□□廓,开口追问:“你可知晓鲛人秘境里这处阵法?”

鹭彤看清阵形后轻轻摇头,询问:“这阵法…我从未见过,可有什么玄机?”

帝煜语气淡了几分,只淡淡应道:“些许陈年旧事,无关紧要。”

不等鹭彤再开口,浊气镜骤然消散,传像术法应声而收。

帝煜抬手将小龙鱼轻轻盘绕在腕间,银蓝鳞光贴合肌肤,下一瞬,身影裹挟沉敛浊气,悄无声息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小龙鱼——国师最直白的情绪和欲望🙊

陛下——带崽生手,除了宠啥也不会💛

第176章 月下浅滩

咸腥海风卷着碎浪, 狠狠撞在嶙峋礁石上,溅起的白沫转瞬又被潮声吞没。

帝煜立在滩头,玄色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腕间蜷着的小龙鱼鳞片泛着冷冽光泽, 正乖顺地贴着他肌肤。

礁石阴影里,九牙驰早候得焦灼, 瞥见帝煜身影,眼睛当即亮如碎星,几步窜出迎上前, 声音压不住雀跃:“陛下!陛下!”

帝煜指尖轻轻抵了抵腕间小龙鱼, 询问:“沧溟城后续,可处置妥当了?”

“全都妥了!”九牙驰拍着胸脯邀功, 语气利落,“先前作乱的妖众尽数被属下镇服, 如今个个守着规矩,半点不敢造次。”

“只是有桩棘手事——沧溟城地底凭空滋生出一团魔气, 属下试过数种术法驱散,半点效用无有。万幸那魔气蛰伏极深,至今未向外蔓延, 暂未酿成祸事。”

帝煜眉峰微蹙, 指腹摩挲着小龙鱼微凉的鳞身, 沉吟片刻,道:“过几日, 朕亲自前往沧溟一趟。”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龟壳摩擦礁石的细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