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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22159 字 3个月前

帝煜眼神一厉。

九牙驰未免打草惊蛇,身形骤然缩成短毛犬,哧溜一下钻进礁石缝隙, 只露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

帝煜周身寒气骤然升腾,不悦地转过身。

二长老背着厚重龟壳,迈着小短腿匆匆赶来,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笑意,忙不迭拱手解释:“陛下恕罪!老臣绝非有意尾随,只是途经此处,恰巧撞见陛下,绝非刻意窥探!”

帝煜懒得听他虚言搪塞,周身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长老察言观色,赶紧换了话题凑上前,语气谄媚:“陛下这般心神不宁,莫不是在思念少君?”

“朕为何要思念他?”帝煜稍微有了些兴致。

二长老故作痛心疾首地长叹,摇头惋惜:“陛下节哀顺变啊。先前大长老曾为少君卜过一卦,言少君命途坎坷,福薄运蹇…”

“对了!说起南海秘境,大长老生前可是常往那里去,想来定是掌握不少秘境内情。但他已经故去了,这些关键线索,终究是无从问起了。”

帝煜眼底掠过一抹淡芒,心想,那可不一定,不是还有花魇么?

这小狐狸有心眼得很,问一句才吐一句,不问便什么也不说。

“行了,你退下吧。”帝煜随意扬了下下巴。

二长老不敢再多言,缩了缩脖子,背着龟壳慢吞吞转身,一步三回头地退远。

帝煜此刻满心都在秘境线索与沧溟城魔气之上,丝毫未察觉——腕间那只小龙鱼,正悄无声息地摆了摆尾,银蓝身子轻轻一挣,便从他袖口滑落,借着海风掩护,悄然坠向细软沙滩。

礁石后,九牙驰正探头探脑张望,忽觉身侧一道身影掠过,惊得他“嗷呜”一声,四脚打滑,圆滚滚的身子径直滚出礁石遮蔽,重重摔在白沙里,屁股蹭了满满一层细沙。

帝煜闻声侧目,视线先扫过摔得四脚朝天、正委屈呜咽的狗团子,随即稳稳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

少年的鬈发被海风拂得微微凌乱,发梢沾着细碎沙粒,一双异色瞳澄澈透亮。只是他周身仍未着寸缕,幸得鬈发浓密垂落,堪堪掩住要害。

帝煜:“……”

九牙驰委委屈屈蜷成一团,小声呜咽。

傅徵瞥了眼这“摇尾乞怜”的狗团子,又抬眼转向帝煜,语调无辜,尾音轻软:“他自己摔出去的。”

帝煜解下外袍上前,披在傅徵肩头:“何时化形的?”

傅徵眼神躲闪一瞬,又乖乖看向他:“睡醒了…待不住,下来走走。”

帝煜抚开傅徵脸前的发丝,轻声数落:“为何总学不会穿衣裳?”

傅徵脆生生道:“阿煜喜欢!”

“……”帝煜难得耐心地哄道:“床上不穿就行了,其他时候,还是要穿的。”他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但扬起的眉梢透露出陛下的心情不错——也是让他教上傅徵了。

傅徵乖乖点头:“哦,我知道了。”

被忽略的九牙驰:“……”

他化为人形,难以置信地上前两步,打量着傅徵,诧异道:“他是…那个鲛人?”

帝煜淡淡扫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是皇后。”

九牙驰惊道:“可妖族上下都传他死了!”

帝煜眸色微沉:“哦?”

九牙驰挠了挠后脑勺,据实回道:“是啊,都说他难产殒命,只给陛下留下一颗蛋。”

帝煜沉声呵斥:“荒唐!男子怎会生子?”

九牙驰一脸茫然:“没生孩子,生的蛋啊。”

帝煜语气陡然添了几分不耐:“从未生过,他就是那颗蛋。到底是谁在乱传谣言?朕…”

话到此处,他骤然反应过来,想起月涯与二长老此前颠三倒四的说辞,瞬间了然——想来那两只妖怪,也是这般想的。

没等帝煜开口,傅徵上前一步,抬手攥住他的手,语气认真又笃定:“要生!阿煜喜欢,我可以给阿煜生蛋。”

九牙驰:“……”

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陛下,他…皇后是不是…受过什么重创?”

帝煜被傅徵那句生蛋的话搅得心猿意马,目光牢牢锁着身侧少年,随口敷衍九牙驰:“是么?很可爱对不对?”

九牙驰僵在原地,看着陛下眼里全然没有自己,只剩傅徵的身影,他识趣地垂首拱手:“属下告退。”

转身一溜烟消失在礁石后。

周遭只剩呼啸海风,帝煜垂眸看向身侧人,状似随意开口:“方才为何踢九牙驰的屁股?”

傅徵闻言立刻绷紧小脸,抿唇不语——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何时惹过你?”帝煜好奇追问。

傅徵依旧缄口,肩头微微垮下,看着更气了。

“啧,说话,别装听不懂。”帝煜碰了碰傅徵的手背。

“你才装。”傅徵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委屈,“有外人在你就对我百依百顺,没人了就来质问我。”

帝煜低笑出声:“哦?朕连问一句都不行了?”

“你是为了别人质问我。”傅徵别过脸,气鼓鼓道。

“不是质问。”帝煜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朕的意思是,你若喜欢踢毛茸茸的屁股,朕便让他们排成一排,任你踢个够。”

傅徵:“……”奇怪到有些变态诶。

帝煜盯着傅徵的脸,笑着追问:“如何?还生气呢?朕看你不是鲛人,应该是河豚吧?”

傅徵轻哼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直白又执拗:“我就是要把你身边的人都赶跑,只有我一个。”

帝煜笑意渐浓,眼底盛满纵容,低声道:“朕有时也纳闷,朕这性子是如何被养出来的,如今看来,倒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傅徵眨了下眼睛,皱眉道:“啊?”

“没事。”帝煜握住傅徵的手,拉着他漫步在洒满月光的浅滩上,道:“过几日,陪朕再去一趟沧溟城吧。”

傅徵立刻点头,恢复成了百依百顺的样子:“阿煜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帝煜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腹,调侃:“这么乖?朕倒有些舍不得你恢复记忆了。”

傅徵又不悦道:“难不成,阿煜不喜欢有记忆的我?”

帝煜侧首,随口问:“你也知那都是你?”

傅徵得意地哼了声:“那当然了,我很聪明…”

顿了顿,他抬眼,撞入了帝煜意味深长的眼底,他急忙闭上了嘴巴。

帝煜慢悠悠道:“你不是记不得自己是谁吗?秘境里还试图将如今的自己跟以前的自己掰扯清楚。”

傅徵刚破壳不久,被帝煜几句话问得心虚,神色瞬间绷住。

帝煜抬手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抬眼看向自己,似笑非笑:“秘境里可怜兮兮的,骗朕心软…想来都是为了在树下为所欲为吧?傅徵,变小了心眼儿还那么多?嗯?”

傅徵正要恼羞成怒地发作,身子刚挣了下,帝煜俯身就吻了下来。

唇齿相触的瞬间,傅徵浑身绷紧的力道陡然卸了,肩背的线条瞬间软下来。

那点恼羞的火气瞬间就被压没了,他整个人一软,只能仰着头任对方吻着,连呼吸都被对方牵着走,半点挣扎都没有。

“知道你最该学什么吗?”帝煜松开傅徵,轻轻按了按他殷红的唇瓣,低声问。

傅徵直勾勾凝着对方,月色淌进帝煜瞳仁,冷锐锋芒里裹着一层温柔柔光,他喉间微紧,脱口便问:“什么?”

帝煜俯身贴住他耳廓,气息缠在耳畔,语气暧昧:“你的床上功夫…真的很差劲,下一次朕亲自教你。”

傅徵猛地抬眸,反应很激烈地辩解:“不是…你明明、明明很舒服的…”

帝煜抬手捏住他的唇,这让傅徵看起来像只气鼓鼓的小鸭子,帝煜忍不住低笑出声,反问:“方才是谁说要给朕生蛋的?”

傅徵瞬间噤声,垂着眉眼蔫了下去,闷闷道:“好叭。”

顿了顿,他摸住帝煜的小腹,坚持道:“但是,你还是要给我生小鱼的。”

帝煜:“……”

只能说,人有时候真的会很无语。

从无语程度上来说,陛下此时此刻也的确算个人。

第177章 知人善任

花魇战战兢兢地俯首静立, 她绝望地看了眼帝煜,然后绝望地看了第二眼。

作出了个“哎呦”的绝望口型后,她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帝煜始终撑着下巴, 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玩水的傅徵身上, 只留了个阴沉不定的侧影给花魇。

终于,花魇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陛下唤属下前来, 有何吩咐?”

帝煜掀起眼皮瞥了花魇一眼,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傅徵,随后又不发一言。

花魇又绝望了。

她接到九牙驰传讯, 不敢迟疑, 即刻赶来。可自入内至今,帝煜始终沉默, 等待间,她越来越胆战心惊——

她近来经手不少暗下的营生, 可这种龌龊勾当,理应传不到帝煜耳中。

难道帝煜还管这些?

花魇心下婉转, 方才帝煜指向傅徵,莫非…

她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养孩子当然需要钱了。

花魇忍痛割爱地取下乾坤袋, 躬身奉上:“这是望月楼的全部资产, 还望陛下笑纳。”

帝煜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 漫不经心道:“朕要你这三瓜俩枣作甚?”

“是是是,陛下享有神州, 自然瞧不上属下这些俗物…”花魇大喜过望,连忙将乾坤袋收起来,可收到一半,乾坤袋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吸走了。

花魇追了两步:“我的…”

那只精致的乾坤袋落到一只修长匀称的手里, “喜欢!”乾坤袋后面冒出一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傅徵颇为喜爱晃了晃乾坤袋,看向帝煜,兴致勃勃道:“里面好多亮晶晶,我喜欢,我要!”

花魇愣住了:“诶?”

帝煜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花魇。

花魇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她用力咽下去,咬牙切齿并且喜笑盈盈道:“本来!就是给!少君!准备的!”

傅徵对花魇粲然一笑:“你真好!”

花魇看了好几眼那张璀璨生辉的俊脸,心想,好个屁。

傅徵再次看向帝煜,要求:“阿煜,不许吓小狐狸,你好好说。”

花魇稍显感激地冲傅徵点了下头,但仍旧恨他。

帝煜扫过花魇瞬息万变的神色,察觉出异样,语气稍缓:“九牙驰没同你说,朕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花魇苦着脸,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回陛下,不曾啊。”

傅徵正拨弄着水面,指尖漾开细碎涟漪,另一只手晃得乾坤袋叮当作响,适时提醒:“没有哦,阿煜,你只让狗狗去叫小狐狸,连狗狗都不知情。”

帝煜暗忖,这小龙鱼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傅徵放下手中玩物,抬眸望进帝煜眼底,字字清晰:“我不会记错的,阿煜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很认真,并且记在了心里。”

花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掩唇笑了起来,啧啧啧。

帝煜忍不住弯了下唇角,故作正经地夸赞:“那你很乖嘛。”

傅徵展颜一笑,点头肯定:“嗯,我很乖,阿煜喜欢。”

帝煜转头看向笑意拂面的花魇,问:“大长老活着的时候,可曾跟你提过鲛人秘境?”

花魇笑意僵在唇角,忙敛了神色躬身回话:“回陛下,倒是提过…几句。”她心头发虚,垂首时眼底飞快闪过算计,神色惶恐难掩。

帝煜一眼看穿她的隐瞒,语气不带半分玩笑:“再不说实话,朕便将你的狐尾毛薅得一根不剩。”

“不行。”傅徵立刻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表示不赞同:“不可以摸。”

花魇当即“噗通”跪地,声音发颤:“请陛下恕罪!”

“八十多年前,属下曾潜入涿鹿,盗取过魔息。”

帝煜眸光微沉,幽深眼眸缓缓眯起,周身威压骤然加重。

花魇吓得连连叩首,急声辩解:“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当年属下是受大长老胁迫,实属身不由己!”

帝煜沉声追问:“你曾进过崇明宫?”

“属下万万不敢擅闯陛下寝宫!”花魇急忙抬头,回忆细节,“陛下莫非忘了?当年涿鹿魔气尚未归入崇明宫魔渊,帝陵与后山一带,本就常有魔息游荡……”

帝煜眉峰微蹙,尘封的记忆被唤醒,缓缓颔首:“朕确有几分印象。”

“求陛下恕罪!”花魇再度叩首请罪。

帝煜语气转淡,不见喜怒:“如今你已是朕麾下之人,过往罪责既往不咎。老实回话,大长老命你盗取魔息,究竟意欲何为?”

花魇定了定神,如实回道:“属下只知他取走魔息后,便独自进入了南海秘境,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她竭力搜刮记忆,忽的灵光一闪,连忙补充:“对了!属下曾听闻,鲛人属极阴之体,亡故后魂魄会循着月鳞神树的指引往生…想来,此事定与少君的重生脱不了干系。”

帝煜被这一连串琐事搅得心绪烦躁。他素来行事果决,遇上棘手难题,向来只解决根源本身,从不迂回拖沓。

可此事偏偏牵扯傅徵,又与魔气纠葛,半分都糊弄不得。

魔气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他抬手抵额,指腹用力揉着眉心。

看来唯有寻回遗失的记忆,才能拨开迷雾。可他的遗忘与旁人不同,并非失忆,而是自然而然地遗忘…

心头燥意翻涌。

周身浊气骤然躁动,丝丝缕缕凝作锋芒,又被他强行压下,无声昭示着帝王此刻的烦躁。

花魇悄然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池中游鱼似也感知到周遭紧绷的气场,尽数摆尾窜至水畔最边缘,贴紧池壁不敢稍动。

傅徵放下手中的玩物,一步步地缓步上前,抬手覆住帝煜两侧太阳穴,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阿煜,不要着急。”

帝煜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一滞,狂躁的锋芒瞬间敛去大半。

他垂眸看向眼前人,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声音和缓:“怎么不玩了?”

“你吓到它们了。”傅徵抬手指向池中游鱼。

花魇竭力缩起身形,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心底默默补了句:还有我。

帝煜指腹轻轻摩挲傅徵的手背,低声问:“也吓到你了吗?”

“才没有,我不怕。”傅徵得意地扬起下巴。

帝煜唇角微扬,凑至他耳畔,用两人独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朕有些…”稍作停顿,他抬眸认真望进傅徵眼底,坦诚道:“手足无措。”

在傅徵记忆里,嬴煜素来不擅应对这些弯弯绕绕,从前所有盘根错节的杂事,向来都是由傅徵一一处置妥当。

更遑论帝煜如今记忆残缺支离,始终无法将过往的脉络完整串联。

他坐拥万古绵长的岁月,此刻却偏偏困于这具凡躯,连记忆都受肉身桎梏,处处受限。

就连傅徵重归世间这一路,他也半分忙都没能帮上。

帝煜心口重重一沉,一股莫名的情绪漫过四肢百骸——

滚烫的、带着费解的愧疚与惶然。

这是帝煜久未体会过的、属于凡人的软肋与脆弱。

傅徵轻轻晃了晃被握住的手,小声安抚:“没关系啊,反正你从小到大就是个笨孩子。”

帝煜:“……”

他扫了傅徵一眼——论心智,如今到底谁更像笨孩子。

心知傅徵现下的脑子,约莫也理不清眼前局面,帝煜的目光便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花魇身上。

花魇脊背骤然一凉,当即绷直了身子。

帝煜终是将查清魔气源头、探明傅徵重生缘由的差事,交由花魇去办。

世人皆言狐族狡黠机敏、心思缜密,本就是办这类差事的合适人选。

知人善任嘛,陛下还是很懂的。

花魇满心郁卒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恭谨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帝煜忽出声将她唤住,抬手掷出一物,正是她的乾坤袋。

袋身落入手心,花魇指尖微顿,只听帝王声线沉稳笃定:“此事若办得利落,日后你望月楼想开在何处便开在何处,而且朕另有重赏。”

花魇:“……”

心底冷哼一声,乾坤袋本就是她的东西,还想算作恩惠?

还谈什么重赏,不如好好照看好他那条宝贝鱼!

但她面上却依旧敛眉垂目,恭谨应道:“是。”

花魇退下后,殿内归于沉静。

帝煜对上傅徵眼底那点闷闷的郁色,当即开口许诺:“等回到涿鹿,朕将整座宝库都送你,那比那小狐狸的乾坤袋璀璨百倍。”

傅徵眸中郁色一扫而空,虽还有几分懵懂迟疑,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叭。”

帝煜又故作高深地对傅徵道:“瞧见朕方才的手段了吗?这便叫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傅徵睁圆了一双异色瞳,眸底亮得似盛了碎星,脆生生夸道:“阿煜好厉害!”

帝煜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教导意味:“这便是驭下之术。日后你若想执掌南海,要学的还多着呢。”

傅徵立刻道:“我不要驾驭下属,我要驾驭阿煜。”

帝煜眸中笑意漾开:“你倒是胆子大。驾驭住了朕,可不就是拿捏住了整个神州?”

傅徵似懂非懂地望着帝煜:“嗯?”

“或者——”帝煜顺手抬起傅徵的下巴,对上他懵然但乖巧的目光,指尖暧昧地摩挲过傅徵唇角,气息压至傅徵耳畔,嗓音沉哑:“还有另外一种驾驭之法,你想试试吗?”

先前念及傅徵刚破壳,帝煜一直克制着分寸,未曾有过半分逾矩念头。

可秘境之中,这小龙鱼肆意妄为,半点不知收敛,几乎要将人做穿!

如今,陛下当然要变本加厉地将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鱼给拆吃入腹——

作者有话说:傅徵:厉害厉害,阿煜厉害

帝煜:抬头挺胸~朕就是很厉害

第178章 妖后

陛下知道小龙鱼很娇气, 可没想到他如此娇气!

眼泪珠子不要命地掉。

帝煜无奈吻去傅徵眼角的泪珠,轻叹道:“朕还没怎么碰你呢。”

“那也疼!”傅徵垂眸,用眼皮碰了碰帝煜的嘴唇, 闷声道:“心里疼。”

帝煜一时语塞, 直接被气笑了。

明明是傅徵自己主动,把他往床上勾, 真被他按在床上时,又开始哼哼唧唧耍赖,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又怕。

帝煜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傅徵, 看着他故意挤出的两滴眼泪, 问:“那怎样你才会不疼?”

傅徵抬眸,亲了亲帝煜的下巴, 泪眼婆娑地问:“像在树下那样…不行吗?阿煜也很舒服的。”

帝煜又听笑了:“你哪里看出朕舒服的?”

“不舒服吗?”傅徵凑近帝煜,天真无邪地望着他:“当时阿煜的腿缠在我的尾巴上, 特别…”

帝煜捂住了傅徵的嘴巴,咬牙道:“那是因为树下面是万丈深渊, 朕怕掉下去。”

傅徵轻轻柔柔地搂住帝煜的脖子,温热的气息尽数缠绕在帝煜耳畔,“是的呀, 我能感受到, 那时候的阿煜有些害怕。”

帝煜眯起眼睛, “是朕的错觉吗?你似乎一直在试图激怒朕。”

“我以为,阿煜喜欢强取豪夺。”

宛如海妖的人抬眸望他,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笑意却清艳灼人。

那一瞬,帝煜心头猛地一紧,竟错觉傅徵已寻回所有记忆。

他低低唤了一声:“傅徵。”

傅徵定定看着他, 轻轻应了声:“嗯。”眼底依旧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分明还是那条傻气的小龙鱼。

帝煜低笑出声,阖了阖眼,俯身轻吮咬他的下唇,动作珍重如触碰绝世珍宝,嗓音沉哑:“看来无论何时,你都是个混蛋。”

傅徵扬起下巴,迫不及待地咬住帝煜的舌尖,不乐意地嘟囔:“你骂我…你才是坏蛋…”

后来,傅徵的眼泪珠子还是掉个不停,可是陛下已经很温柔了,他只能一边吻去傅徵的泪珠,一边耐心哄着人。

平日里从不轻易出口的话,此刻一句句倾吐而出。

傅徵听着听着便收了泪,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帝煜,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异色瞳时而含泪,时而化为竖瞳。

“阿煜,我…”傅徵眉心难耐地皱起,又缓缓舒展开来,透出一丝丝愉悦,断断续续道:“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并不讨厌,有些喜欢。”

帝煜动作一顿,低头吻住了那张非要讲话的嘴。

喘息间隙,傅徵瞥见帝煜耳尖泛红,他立刻心领神会,偏头躲开湿热的吻,贴着帝煜耳边悄声道:“阿煜很厉害。”

耳尖的红意瞬间烧得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

帝煜喉间一紧,反手扣住他的后颈,强势地再次堵住傅徵的嘴巴,连呼吸都带着乱了分寸的灼热,“闭嘴!”

傅徵含着笑与他亲吻,眼底亮得狡黠,像是忽然寻到了顶有趣的乐子。

“嗯…这里…”

“阿煜身上好暖…”

“阿煜亲得我很舒服。”

“我最喜欢阿煜。”

“喜欢和阿煜…

“生小鱼。”

声声缠人,层出不穷,撩得帝王耳尖滚烫,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可帝煜越是按住傅徵不许出声,傅徵反倒越来劲,甜腻缠人的情话一句比一句更勾人,故意往他耳里钻。

还不如傅徵埋头苦干不讲话的时候!

帝煜有些暴躁,动作却温柔得小心翼翼。

傅徵品出了他的烦躁,搂着他脖颈,嗓音微哑带笑:“阿煜喜欢这样吗?我学会了。”

帝煜低声轻斥:“朕喜欢你闭上嘴。”

“那不行,”傅徵品出了乐趣,便亲亲热热地搂住帝煜,将自己送上去,“闭上嘴巴的话,阿煜还如何亲?”

帝煜:“……”

左右他都是栽在傅徵身上了。

陛下竟然感受到了傅徵当年带他时的无奈。但无论是万年前还是现在,傅徵的花样一直都比他多。

帝煜一边在心里暗自嘀咕,一边小心翼翼将睡熟的傅徵打横抱起,迈步踏入温热的温泉水中。

———————————

傅徵睁开眼时,身侧空空,暖意尽散。

指尖摸不到帝煜的温度,他眉峰骤然一拧,怒意瞬间漫了上来,正要发作,花魇匆匆掠至殿中,屈膝急声道:“少君息怒,陛下前往闵云山平定石族叛乱,很快便回来。”

话音未落,殿内狂风骤起。

银光在殿内舒展,鳞甲如寒月照海,庞然巨龙盘踞殿中,周身威压震得梁柱微微震颤,龙吟呼啸,似要夺门而出。

老天!

都能变成这么大了!

花魇脸色一白,当即伏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慌忙伸手去拦:“不可啊少君!陛下临行前特意交代,让您在此等候…”

话音顿住的瞬间,她忽然灵机一动,急忙又补了一句:“少君!陛下临走前给您留了任务,您要是现在走了完不成,陛下可是会生气、会难过的!”

盘踞在殿中的巨龙动作一顿,银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周身凛冽的威压也随之滞了一瞬。

帝煜会生气…会难过。

这几个字精准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巨大的龙首缓缓低下,鳞片摩擦着殿内石柱发出轻微声响,鼻息间喷出的热气带着几分不甘的闷怒,却终究没有再动,反而化为了人形。

花魇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又柔声劝道:“陛下很快就回来了,少君在此安心等着。”

她又翻出针线与素色锦缎,哄着:“少君,乞巧节快到了,人间爱侣都会互赠香囊。陛下孤身这么多年,若是收到您亲手绣的,定会欢喜得很。”

傅徵扫了眼那细巧的针线,满脸嫌弃:“他才不稀罕这些。”

话是这么说,傅徵还是别扭地抓过锦缎,笨拙地摆弄起针线。

指尖被扎了好几下也浑然不觉,一边绣一边气鼓鼓地念念有词:“敢让阿煜离开我,我迟早灭了那石族…”

“再敢作乱,我吞了他们的老巢。”

“阿煜是我的!找个巢穴藏起来…”

花魇站在一旁,听得心情十分复杂。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少君,之前的事情,您还记得多少?”

傅徵皱起眉,一脸不高兴:“我不是把乾坤袋还你了吗?你怎么还记仇呢?”

“不不不,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花魇连忙摆手,顿了顿,她抬眸打量着傅徵,轻轻摊开掌心——一缕被淡淡封印的魔息静静悬浮,带着阴冷又熟悉的气息。

“少君看到这个,是何心情?”

傅徵眼睛骤然亮了,当即就要扑上去,语气雀跃又贪恋:“喜欢!”

花魇吓了一跳,急忙侧身躲开,迅速将那缕魔息收起。

她心底越发笃定,魔气与傅徵之间定然有着极深的关联,可真相未明之前,她半分也不敢告知陛下,只能趁着帝煜不在,悄悄试探。

九条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花魇的尾尖偶尔勾着那缕魔息晃了晃,轻声追问:“少君为何喜欢?”

傅徵化身为小龙鱼,身形一闪,落入花魇蓬松柔软的尾毛间。

他快活地钻来钻去,追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脆生生道:“这是阿煜呀!”

花魇眸色微动,迅速将魔息收起。

傅徵当即瘪起嘴,眼看就要闹脾气,她立刻和颜悦色道:“少君,想帮到陛下吗?”

“当然。”傅徵登时忘了计较,化回人形,一双异色瞳望着眼前机灵的小狐狸,“怎么帮?”

花魇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坏笑——哼,让那暴君总把杂活都丢给她,今日可要好好“回报”一番。

她故作郑重地循循善诱:“少君得快点变强,早日一统妖族做妖王。到那时,您就立陛下为妖后,看天下还有谁敢对陛下不敬!”

说完还自己拍了下手,一脸深以为然。

傅徵听得眼睛都亮了:“让阿煜做我的妖后?所有妖怪,不,所有东西都能看见,他是我的?”

他越想越觉得称心如意,眼底几乎要迸出光来。

他是阿煜名正言顺的皇后,阿煜则是他一统妖族后的妖后。

他们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花魇夸赞:“不愧是少君,聪明极了。”

傅徵充满期待地问:“那成为妖后,需要准备什么?”

花魇歪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开口:“…凤冠?”

傅徵语气笃定又骄傲道:“我要亲手给阿煜打一顶。”

花魇眼角余光扫过一旁那针脚歪歪扭扭、惨不忍睹的香囊,嘴角抽了抽,真心实意地劝:“…别了吧。”

花魇忽然神色一紧,已遥遥感知到帝煜归来的气息,阴鸷的浊气翻腾不已,显然帝王心情不佳。

她当即就要闪身走,临去前匆匆叮嘱傅徵:“少君,陛下回来了,属下还要继续追查魔气来源,就先告退了。”

殿外黑风卷着凛冽煞气闯入,帝煜一身冷意立在殿中,肉眼可见地带着戾气。

傅徵一见他,立刻快步扑上前,抱住他腰身,语气满是委屈:“你回来了,干嘛不带我?”

帝煜收敛好浊气,抬手回抱住人,解释:“朕看你累着了,想着先让你歇息。”

傅徵直摇头,语气执拗:“我不累,下次不准再把我丢下。”

帝煜垂眸看着他,眼底渐渐漾开浅淡笑意,低声应道:“好。”

“……”傅徵敏锐察觉帝煜心绪沉郁,对石族的恼意顿时更盛。

他按捺住不快,往帝煜怀里软乎乎一靠,歪头哄他:“阿煜,我肚子里好像有蛋了。”

陛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傅徵不由分说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故意鼓起来的小腹上,问:“你高兴吗?”

帝煜心情复杂:“……”

原先只当傅徵刚化形不久,心智尚且懵懂,可眼下这般模样…莫不是摔那一下摔傻了?

第179章 太平

帝煜不知道给傅徵掰扯了多久, 才让傅徵接受了男人根本不会生蛋和生小鱼这件事。

傅徵低落地问:“那我们以后岂不是不能贴贴了?”

帝煜将傅徵揽进怀里,莫名其妙地问:“为何?”

“又不能有宝宝。”傅徵叹气。

帝煜一时语塞,眉心微跳, 终是忍无可忍地在他额间轻弹了一下:“你脑子里整日都在想些什么?”

傅徵抬眼望他, 理直气壮:“繁衍是妖族本能啊。”

“妖族?”帝煜下意识看向傅徵。

鬈发,异瞳, 鱼尾,龙鳞。

这是只再显眼不过的妖怪。

可亲耳听见傅徵亲口认下这身份,帝煜心头仍掠过一丝恍惚。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失神, 柔软的尾巴轻轻一圈, 将帝煜的腰肢缠得更紧,仰头问:“你在想什么?”

帝煜垂眸看他, 随口逗弄:“在想怎么把你煮了吃。”

傅徵非但不怕,反倒眼睛一亮, 高兴地蹭了蹭他:“你觉得我很好吃吗?”

帝煜喉间低低一哂,忽而语气微沉, 思索道:“朕离开人族地界太久了。”

傅徵歪着头,疑惑地抬眼看他:“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帝煜指尖抚过他鬓边鬈发,突发奇想般开口:“朕带你回涿鹿看一看吧, 兴许对你恢复记忆有用。”

还能再勘察一下魔渊。

话音落下, 帝煜抬手轻拍了拍傅徵缠在自己身上的鱼尾, 淡淡示意:“收起来。”

傅徵愣了愣,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

涿鹿于他而言听起来熟悉而陌生, 可只要是帝煜说的,他便没有不应的。

傅徵依言收敛了鱼尾,银蓝色的鳞片在衣下隐去,只余下几分微凉的水汽气息。

“去涿鹿做什么?”他仰着小脸, 异瞳里满是依赖。

帝煜回答:“回去当皇帝。”

傅徵微微歪头,道:“可是阿煜,人族真心认你这个皇帝吗?”

帝煜眸色一锐,旋即低笑出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敢说。”

傅徵的神色天真又直白,话语里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残忍:“我只是在讲真话呀,一贯是妖管妖族,人管人族,不是吗?”

他仰头望着帝煜,一字一句问得认真:“阿煜如今,还有体恤人族民情的能力吗?”

“那些凡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你还能真心实意地体会吗?”

“就算你护得人族万年绵延,可他们,是真心尊崇你的吗?”

帝煜沉默片刻,低嗤道:“你说话真是越来越讨人嫌了。”

“忠言逆耳嘛。”

傅徵微微倾身,伏在他肩头,软声咬了咬他的耳尖,“我是阿煜的皇后,自然要跟你说真话。”

他尾音轻轻一勾,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生气啦?”

帝煜轻哼一声,嫌麻烦似的偏开肩,懒得理他。

“…你再不理我,我可就哭了。”傅徵幽幽地开口。

帝煜一时无言。

从前傅徵只会暗地里耍手段,如今倒好,明着耍无赖都得心应手了。

“好嘛好嘛,我陪你回涿鹿,你想骑我吗?”傅徵晃了晃帝煜的手腕。

他本意是变成大龙,带着帝煜飞回涿鹿,那也别有一番意趣。

但显然,陛下理解错了意思。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傅徵,骑?这鱼怎么!?如此…不知羞?

傅徵撒娇般地眨了两下眼睛。

“荒唐!”帝煜拂袖低斥,“看来是朕太过惯着你,当真该送你去太医院,好好学学规矩礼数!”

傅徵沉默片刻,轻声提醒:“应该…是翰林院?”

帝煜:“……”

傅徵笑了起来,他凑过去轻声揶揄:“阿煜,你这皇帝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帝煜面子上挂不住,绷着脸硬邦邦地道:“那些繁琐小事,何须朕亲自记挂?”

懒得与傅徵多做争辩,帝煜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拾片刻,即刻启程罢。”

傅徵得了准话,立刻把方才的拌嘴抛到脑后,兴高采烈地应下。

帝煜本意带傅徵用瞬移符回涿鹿,可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带着傅徵轻装简行,循着旧路往涿鹿而去。

走走停停,时而步行,时而驱车,时而策马,偶尔才用一次瞬移符,反倒自在得很。

待到近城时,帝煜脚步微顿,望着远处熟悉的城门轮廓,微微凝眸。

踏入城门的一刻,涿鹿街市映入眼帘。

行人衣着整洁,面色从容安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太阳闲话家常,连往来巡逻的兵卒都步伐沉稳,神色平和——

这并非森严律法压出来的表面太平。

眼前的和乐安宁,是从市井烟火里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太平气象。

街边茶摊人声不高,几句闲谈顺着风飘入耳中。

“近来城里是越发安稳了,连城外流窜的乱匪都没了踪影。”

“可不是嘛,听说九方将军又出兵平叛去了,大捷的消息刚传回来,不日便要入城。”

“溪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说年底四方属国的使臣都要来朝贡。”

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惋惜:“陛下不是陷入沉眠了吗?”

旁侧立刻有人接话,语气笃定又安心:“怕什么,有九方大人在,朝中大小事务,他都会一一安排妥当,绝不会乱了分寸。”

帝煜如同局外人般立在原地,看不出喜怒。

“阿煜——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带着慌急又理直气壮的叫唤将帝煜拉回了现实。

傅徵怀里抱着一堆零嘴小玩意儿,头发都跑得有些凌乱,慌慌张张地往帝煜这边钻。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满脸无奈的摊贩,一路追着喊:“这位小公子,您还没给银子呢!拿了东西怎么能不给钱啊?”

傅徵躲到帝煜身侧,半点不怵,扬着下巴振振有词:“阿煜说过,涿鹿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

说着,他一头扎到帝煜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神朝外看,还使劲推搡着帝煜,示意:你快说话呀。

两人早已简单易容,褪去了一身锋芒,看着与寻常外乡旅人无异。

帝煜脸色变化不定:“……”

他将傅徵护在身后,抬手便要取银钱付账,指尖摸了个空才骤然想起——

有个屁的钱。

帝煜面色微僵,片刻后才对着摊贩淡淡开口:“今日…未曾带银钱,诸位先记一笔,稍后自会有人双倍奉还。”

路人本就瞧着热闹,见两人一身外地打扮,说话又这般含糊,顿时不依不饶起来,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摊贩更是苦着脸不肯退让,眼看就要闹得越发难堪。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行人衣着利落、气度井然,为首之人正是公羊兢。

公羊兢激动地看着帝煜,当即就要俯身行礼,可目光刚动,便撞上帝煜压下的视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莫要声张。

公羊兢立时收敛动作,垂眸恭敬颔首,语气分寸得当,只以寻常礼节相待:“公子归来,怎的不提前通传一声?”

说罢,他不等旁人反应,径直示意随从取了银两递予摊贩,足额赔付还多添了些许致歉,三言两语便将围观众人劝散开去。

待周遭重归清静,公羊兢垂手肃立,压低声音,毕恭毕敬唤了一声:“陛下。”

帝煜抬眸看向他,问:“你怎知朕已入城?”

公羊兢垂首如实回禀:“是九方大人感应到陛下气息,便命属下前来接应。”

帝煜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市井,人声鼎沸,秩序井然,他语调听不出半分喜怒:“如今的涿鹿,倒是治理得井井有条。”

公羊兢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

帝煜忽而低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爱卿这般说,是敬朕,还是怕朕?”

公羊兢心头一紧,慌忙俯身叩拜,声音都稳了几分:“微臣惶恐,自然是…”

“说笑罢了,爱卿不必惊慌。”帝煜淡淡摆手,打断了他的说辞,“先回宫罢。”

公羊兢应声起身,心中却暗自诧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从前阴晴不定的帝王,周身戾气淡了许多,连语气都少了几分迫人的寒意。

随之,公羊兢目光一转,瞥见一旁抱着零碎玩意儿、东张西望跑得不亦乐乎的傅徵,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帝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着傅徵兴高采烈的模样,唇角极轻地扬了扬:“派几个人悄悄跟着,别扰了他兴致,玩够了再带他回宫。”

“是。”公羊兢连忙领命。

傅徵漫不经心地在街边闲逛,指尖把玩着几枚刚讨来的铜钱,转得哗哗作响。

他看似在看糖画,耳尖却微微动着,将不远处墙根下几个闲汉的低语一字不落地收进耳里。

“其实啊…陛下这么一直沉睡着,也挺好。”

“嘘!这话大逆不道,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又听不见。”

“就是不知眼下这太平日子,还能安稳多久。”

“依我看,陛下只管降妖除魔便够了,治理国政这种细致事,还得读书人来。”

“哈哈,说得是。”

“小点声,仔细被人听去,掉脑袋的。”

几人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笑声忽然插了进来。

“诸位,算一卦吗?”

傅徵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面前,眉眼弯弯,笑得人畜无害,指尖还在灵巧地转着铜钱。

几人见他年轻好看,衣着又寻常,顿时起了逗弄心思,打趣道:“小哥儿这般年轻,就出来当道士了?”

“诶,英雄不问出处嘛。”

傅徵笑着回应,他指尖一扬,将几枚铜钱往高空一抛,铜钱在空中划出几道浅弧,再被他一手合住。

他微微低头,眼尾轻挑,笑意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笃定。

“这太平盛世嘛,当长长久久,诸位皆能如愿。”

好话人人爱听,几人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夸赞这位小先生卦辞吉利,恭维了好几句。

傅徵含笑颔首,转身慢悠悠地走开,步伐轻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哎哟——!”

方才最先说“陛下睡着也挺好”的那人,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直挺挺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地骂:“如愿个屁啊!摔死老子了!什么破卦!”

他骂骂咧咧地被同伴拉起来,刚站稳身子,脚底下又是一滑,整个人再度重重跌回原地。

周围一片哗然。

“哎呦!莫不是陛下显灵了吧?”

“你快请罪啊,快请罪!”

“呸呸呸。”

“哎呀呀,看他,又摔了!”

傅徵背对着人群,唇角笑意更深,指尖仍转着铜钱,叮铃铃几声轻响,配合着他跃起的脚步,透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轻快。

第180章 悲欢

一行人沿着宫道缓步前行, 青石路面洁净如洗,两侧宫槐郁郁葱葱,全然没有帝王久未临朝的萧瑟冷清。

公羊兢落后半步随行, 一路低声禀报着近年朝务与民生诸事, 条理分明,稳妥周全。

谈及九方黎时, 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轻叹一声:“九方老大人这几年身子大不如前,早年征战四方落下的旧伤频频发作, 一到阴雨天便疼得夜不能寐, 却仍强撑着打理内外事务,半点不肯松懈。”

帝煜闻言道:“他素来是个爱操心的孩子。”

公羊兢:“……”这话听着莫名别扭, 但却在理。涿鹿谁人不知,九方老大人是陛下养大的?

直至踏入宣政殿, 殿内窗明几净,陈设规整, 不见半分尘埃杂乱。

一道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正立在殿中,身着端庄朝服,须发皆白, 脊背虽因常年伤病微有佝偻, 却依旧站得端正持重。

正是九方黎。

帝煜脚步微顿, 望着九方黎,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笑意:“九方, 你好似…矮了些。”

九方黎上前端肃行过大礼,直起身时也跟着笑了,声音苍老却依旧沉稳:“陛下,臣已八十有八啦, 自然不比当年。”

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术。

顿了顿,他望着眼前容颜依旧、分毫未改的帝王,眼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暖意,轻声叹道:“臣原本以为,至死再难见陛下一面,没想到陛下今日回来了。”

帝煜眉峰微松,带着几分置身岁月之外的漫不经心:“哪至于呢?朕才离开多久?”

九方黎沉默一瞬,笑着回答:“陛下,自您上次离开涿鹿,已经过去七年了。”

帝煜微怔,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语气轻了些许:“…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拂宫槐的轻响。

正沉默间,殿外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小小的身影跌撞着奔入殿中,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梳着总角,脸蛋圆嫩,像株迎着风冒头的新芽。

“外祖护!外祖护!”

孩童黏黏糊糊地叫着外祖父,笑着扑进九方黎怀里,紧紧抱住老人的腿,躲在身后探出半张脸,好奇地望向殿上陌生的帝王。

帝煜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不过淡淡一眼,孩童便似被他身上久居上位的气势所慑,怯怯地往后缩了缩,小手攥紧了九方黎的衣袍。

九方黎伸手轻轻抚着孩童的后背,温声安抚几句,才回身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隔辈亲的柔和:“陛下,这是阿溪的孩子。”

帝煜微怔:“阿溪当母亲了?”

印象里,那个眉眼锐利、不让须眉的少女,竟然已经成家了?

还有了这般大的孩子。

帝煜站在殿中,看着一老一小相依的身影,看着那孩童眼中未经世事的明亮,像看着一截枯木旁抽出的新枝。

冬去春来、生生不息。

七年,于帝煜不过弹指一瞬,于人族,却是一代人长大、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新生。

九方黎示意宫人上前,将外孙牵了下去。孩童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殿门,殿内才重归安静。

老人望着孩子离去的方向,笑意里添了几分温和的疲惫,回头对帝煜道:“阿溪常年领兵在外,少有闲暇,这孩子便一直由老臣照管。老臣日日在宫中处置政务,索性便将他带在身边。”

帝煜微微颔首,随口问:“孩子的父亲呢?”

“是军中一位军医。”九方黎答道,“性子儒雅沉稳,待阿溪极好,他随阿溪在军中奔波,一家团聚的时日并不多。”

帝煜静了片刻,又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九方黎垂首,语气恭敬又含着期许:“乳名年郎。臣与家里人商量过,希望这孩子的大名,由陛下亲赐。”

帝煜思忖片刻,忽然道:“霁。”

“希冀的冀?”九方黎询问。

帝煜眸色轻轻一动,忽然想起傅徵记忆里那个也叫作“冀”的孩子。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缓却清晰:“不,雪后初霁的霁。”

九方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深深躬身领旨,声音里满是恭敬与动容:“臣谢陛下赐名。霁,乃雨雪止、云雾散,天地清明之色。臣定当教导此子,不负陛下深意,守得人间清朗,岁岁长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阵,九方黎便要躬身告退,好让久别归来的帝煜好生歇息。

可方才还端立稳持的身躯,刚一转过来,膝头便骤然一软,眼前发黑,整个人失去支撑,直直朝着地上栽倒而去。

“九方大人!”

公羊兢惊呼一声,正要上前搀扶,帝煜已先一步身形微动,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托住了老人即将落地的身躯。

“传太医。”帝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身气息瞬间沉肃下来。

不过片刻,太医院院正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踏入宣政殿见到端坐殿中的帝煜,当即一惊,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爬起奔至九方黎身旁俯身诊脉。

指尖搭在腕上不过片刻,老太医脸色便凝重了几分,起身对着帝煜颤声回禀:“陛下,九方老大人年事已高,气血早已亏空殆尽,旧伤沉疴尽数发作。”

“老大人这几日本就卧床不起,今日不知何故,竟能强撑精神接驾…”

帝煜垂眸看着昏迷不醒的九方黎,吩咐:“尽力医治,所需药材,不限品级,任尔等随意取用。”

“遵旨!”老太医连忙叩首,手脚麻利地指挥宫人将九方黎小心抬下去医治。

宣政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帝煜与公羊兢二人。

公羊兢客气恭敬地给帝煜禀报着近况。

帝煜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倏地,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煜——”

傅徵怀里抱着半袋糖糕,脚步轻快地闯了进来,他发丝微乱,全然不顾宫中规矩,径直跑到帝煜身边,仰起脸笑得灿烂:“我逛累了,他们说你在这儿。”

帝煜周身的凝滞与疏离,在他扑过来的瞬间,如同冰雪遇暖,悄然消融。

他伸手,自然地替傅徵拭去鼻尖的糖屑:“要休息吗?朕派人带你回甘泉宫。”

傅徵抽动鼻尖,灵敏的嗅觉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沉衰的气息,又环顾空荡荡的大殿,毫无顾忌地开口:“有人要死了吗?”

“……”

殿内瞬间一片死寂。

帝煜沉默片刻,没有斥责,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态。”

公羊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额头隐隐渗出汗珠——这般直白无忌的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早已是杀头的大罪。

傅徵却凑近了些,像只辨察气息的小兽,轻轻在他肩侧嗅了嗅,仰着脸直白道:“可是,你好像有些…难过?低落?”

有吗?

帝煜茫然抬眸。

或许有一点烦躁。

大概是因为,九方黎是他尚能清晰记起的、养得最久的一个人类。

只是,也很快就会忘了。

过往皆是如此。

大殿内一片肃穆沉静,帝煜不言,旁人更不敢出声。

傅徵全无礼仪顾忌,径直挨着帝煜挤坐在龙椅上,怀抱着糖糕,异色瞳静静转着,四下观望。

帝煜突然对傅徵道:“你有办法让九方多撑几日吗?朕的浊气对人体有害,帮不到他,总得让他撑到…阿溪回来。”

“当然可以。”傅徵闻言立刻展颜一笑,眉眼明亮,理所当然道:“阿煜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几日后,宫门外,九方溪卸了半边甲胄,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战马还在宫门外喘着白气,她一路疾行,心已沉到谷底——

信使说,祖父撑不过这半日了。

九方溪眼眶早已泛红,喉间发紧,连步伐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转过宫廊的刹那,她骤然僵住。

帝煜就站在门外,玄色衣袍被风轻轻拂动,容颜与七年前一般无二。

九方溪整个人都懵了,呼吸一滞。

“陛下!”

一声出口,悲与喜同时炸开,尖锐地撞在一起。前一刻还是生离死别的绝望,下一刻竟是君王归来的狂喜。

巨大的落差瞬间撕碎了九方溪强撑的镇定。

她又哭又笑,情绪彻底失控,悲怆与狂喜在胸腔里疯狂撕扯,连日奔波的疲惫一并爆发,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直直往下坠。

帝煜伸手,轻轻一托便稳住了她,“阿溪,去见你祖父罢。”

“是…臣遵旨。”

那一刻,人间所有的极致悲欢,全压在九方溪一人身上,浓烈、沉重、真实到刺骨。

帝煜只是看着。

面上近乎无动于衷。

可渐渐地,他眉心缓缓蹙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郁气沉了下来——他在暗自生闷气。

不是怒谁,而是气自己,分明近在咫尺,却根本体会不到九方溪身上那种撕心裂肺、又哭又笑的滚烫情绪。

那是专属于凡人的、浓烈到近乎燃烧的悲欢,他触不到,也学不来。

陛下不由得怀疑——难不成他真的不是人了?

傅徵靠在他身旁,仰头望着失控的九方溪,异色瞳里只有一片直白的打量。

他刚破壳不久,记忆残缺,心性如初生之妖,对人间的重量一无所知,也无半分共情。

一个是置身于岁月之外的人皇。

一个是破壳后懵懂无知的妖怪。

两人并肩立在这翻涌的人间悲欢里,安静得像两道影子。

他们是尘世的异类,却是彼此的同类——

作者有话说:陛下和国师就酱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