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交融
昭武十五年, 火羽族内乱。
公主阙银为其弟所弑,新主暴戾嗜杀,以复仇为名, 率族众大举侵犯人族边境, 烽火再起。
昭武帝震怒,欲亲率大军出兵征伐。
南相离世已逾两年, 朝野虽渐稳,却仍需重臣坐镇。傅徵只得留守后方,辅佐年仅十三岁的储君嬴冀监国。
傅徵与嬴冀素无交集。他的心思尽数系于嬴煜一身, 于这位储君不过是远远一瞥, 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未曾有过。
嬴煜深知他性情冷僻,亦极少在他面前提及东宫琐事。
然今时不同往日, 大军出征,国之重器系于后方, 他需与这位少年储君朝夕相对,总不能全然生疏。
紫薇台风清露冷, 檐角铜铃轻响。
嬴冀垂手立在玉阶之下,傅徵每问一句,他便恭敬答一句, 引经据典, 条理分明, 将几位东宫大儒的学说融会贯通,应答得滴水不漏, 俨然是一副储君该有的完美模样。
只是那完美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颓丧。
偶有间隙,少年眼底会掠过一丝漠然,仿佛眼前的君臣之道、家国大义, 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的空谈,与他毫无干系。
傅徵懒得多加深究,只随意点拨了几句朝局制衡之法,语气平淡,无半分教导的热忱。
话音未落,嬴冀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有意义吗?”
傅徵话音顿住,抬眸看向他。
少年抬眼,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无波无澜:“您也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聊吧?”
傅徵微微凝眸,墨色瞳仁里掠过一丝探究——
亲缘寡淡,心性通透。
这是傅徵对这位储君的评价。
嬴冀缓缓仰起脸,望向沉沉天幕:“国之将亡,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
傅徵眸色骤然一敛,声线沉了几分:“你看得见星轨?”
嬴冀空洞的目光落回他身上,轻轻点头:“每晚都能看见。陛下那颗帝星,亮得刺眼,可星象早已言明,此星升至中天之日,便是神州倾覆、兵祸浩劫降临之时,此番出征更是情势莫名,恐有不详。”
傅徵心头骤然一紧,他早已被神族遗弃,星象窥测之能尽失,此刻听闻嬴冀此言,周身气息骤然沉冷,问:“殿下这话,可曾与旁人说过?”
嬴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漠然:“陛下已下令,宫城之内禁言谶语。况且,即便说了,旁人也只当我是疯言疯语,还要费心辩解,太过麻烦,倒不如安分守己,做个循规蹈矩的储君。”
傅徵眸色微深:“那殿下为何告诉我?”
“学生觉得,您想知道。”少年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或许,您可以阻止陛下出征。”
“没用的。”傅徵低声喃喃,“灾祸从不会被避开,只会换一种模样,卷土重来。”
就像他曾帮嬴煜避开了情劫,到头来,他却成了嬴煜的情劫。
嬴冀只淡淡“哦”了一声。
傅徵望着少年脸上毫无波澜的神情,追问:“还有呢?殿下还看到什么了?”
嬴冀沉默片刻,垂眸盯着地面云纹,声音轻得近乎虚无:“看到我会劳碌半生,却依然救不了这个国家…然后就看不到了。”
傅徵阖上眼,呼吸沉滞而缓慢。
“你很难过?”嬴冀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傅徵睁开眼,眸色沉沉地反问:“殿下不难过?”
“无论如何,人都是要死的,早与晚,又有何区别?”嬴冀轻轻摇头,眼底一片空茫。
傅徵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孩子心性淡漠,窥破天机却置身事外,比起困于东宫的储君,显然更适合独坐紫薇台,观星望斗,不问世事。
可惜,他们都没得选择。
傅徵垂眸,问:“殿下既已知晓自身结局,往后,当如何自处?”
嬴冀闻言,目光落在玉阶上交错的云纹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不如何。”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眼底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空茫,无喜无悲:“劳碌便劳碌,救不得便救不得。该做的事,照旧做便是。东宫的课业,朝堂的琐事,我都会一一照做,做个合格的储君,直到——看不到的那一日。”
“既知徒劳,为何不避?”傅徵墨色瞳仁里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少年储君轻轻扯了扯唇角:“我们都被困在这局里,无处可逃,不是么?”
傅徵垂眸望着嬴冀,并不作声。
嬴冀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彻骨的漠然:“国师若无牵挂,只会比学生更加超脱。”
“可惜,你心不净。”
傅徵低笑了声,到头来,他的境界还不如一位少年。
他岂会不知,若肯放下对嬴煜的执念,抽身事外,便能重回那俯瞰众生的境地,无牵无挂,自在超脱。
可他凭什么放弃嬴煜!
嬴煜本来就是他的!
傅徵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按在嬴冀肩上。
他声线压得极低,语气温和,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与探寻:“好孩子,把你看见的一切,一字不差,都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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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夜,帐内烛火半明。
嬴煜被抵在床头,肩背抵着冷硬的床板,玄色龙纹寝衣半敞,素来强悍的身躯肌肉紧绷。
交叠的地方掩盖在散乱的寝衣之下。
傅徵低头吻向嬴煜,唇齿相缠时带着将人拆吃入腹的浓郁情绪。
嬴煜浑身战栗,唇瓣被他咬得发疼,细碎的喘息尽数被堵回喉间,眼尾染开浓艳的红色,“傅徵…”他难耐地唤出声。
这些年来,傅徵在床笫间早已收敛锋芒,即便是在上位,也会留意顾及到嬴煜的情绪,温和得近乎纵容。
只要二人无甚争执,他便甘愿躺下,哄得帝王尽兴,似是要将所有缱绻都给嬴煜,让嬴煜在自己身上,尝尽极致欢愉。
可今夜,傅徵故态复萌。
他又发起疯来,不仅咬个不停,指尖还追逐着那糜丽的蛇纹不停按揉。
最后,一向亲近傅徵的蛇纹竟然落荒而逃,躲到隐秘的角落。
但被国师大人找到后,又换来变本加厉的蹂躏,直逼得陛下呼吸颤抖。
中途,嬴煜受不住这般失控,几番欲抽身,皆被攥住腕骨或脚踝,牢牢拽回。
“等等…傅徵!别…”
糜红的蛇纹又一次被微凉的指腹研磨打圈时,嬴煜浑身猛地一颤。
他本能地绷紧肩背,抓着傅徵手臂的指节攥得发白,心底翻涌着退避的冲动,可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反而微微向傅徵贴近。
脖颈不受控地扬起,绷出冷硬又隐忍的弧线。
傅徵俯身吻上嬴煜侧颈的蛇纹,舌尖轻缓扫过细腻纹路,唇下清晰触到他颈间急促跳动的脉搏,一下下,沉而滚烫。
致命处被傅徵含在唇下,嬴煜本能地绷紧了身躯,心底窜起一丝危险的警觉,可颈间传来的温热触感却又让他浑身发软,意志不受控地沉溺,竟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
颈间脉搏跳得愈发急促,与傅徵的呼吸交缠,危险与沉溺在嬴煜体内疯狂拉扯。
喉间死死压抑的气音终是破了闸,先是短促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细碎的喘息呻吟裹挟着颤意漫开,断断续续地撞在寂静里,满是不服者被拿捏的隐忍与失控,最终意志溃不成军,彻底放弃身躯的掌控权,任由对方攻伐鞭挞。
起初,嬴煜只当傅徵舍不得他,可是好几回,他头皮发麻到感觉傅徵仿佛要将他碾碎入骨血,他几度回不过神来。
直到后半夜结束,嬴煜被傅徵带着洗了澡重新躺到床上,目光还是涣散着——因为浴池里又被傅徵按着胡作非为了一次。
傅徵吻过嬴煜鬓角,指腹带着几分戏谑,摩挲着那道躲在耳朵后面的蛇纹。
嬴煜浑身一激灵,耳尖应激般地泛起热意,瞬间清醒过来,他侧头警惕地望着傅徵,气不打一出来:“你今晚发什么疯?!”
他简直要疯了!
他都没舍得这样折腾过傅徵!
可傅徵倒是好,不仅没留情,也半点没留余力。
听到嬴煜的气话,傅徵微微眯起眼睛,轻轻抚摸过嬴煜的侧脸。
这个眼神很危险,嬴煜果断跳过这个话题,皱眉不悦道:“…朕明天出征,你就不能收敛些?”
说来蹊跷,今夜傅徵本已温顺地依着他躺下,可当他眼底的欲色浓得化不开时,他忽然翻身覆上,将嬴煜牢牢按住,再无半分温驯。
傅徵不疾不徐地回答:“无妨,臣有符咒,自然会让陛下安然无恙地离开。”
符咒是这样用的吗?
嬴煜无语片刻,终究还是压下心头复杂,低声追问:“你当真无事?”
傅徵没应声,只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颌抵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少见的低落:“只是一想到,要与陛下分开许久…便舍不得。”
嬴煜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弱弄得心头一软,方才的恼怒与疲惫都散了大半。
他抬手抚上傅徵的后背,安抚性地摸了摸,“不过数月,”他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哄道:“待朕灭掉火羽族,便即刻归来,还将他们领主的脑袋砍来给你种花用。”
傅徵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将他嵌进骨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偏执的沙哑:“陛下要一直记得…今晚的感受。”
嬴煜:“你还敢提!”
傅徵低低地笑,笑意里裹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畅快,温热气息拂过嬴煜耳廓,他轻声道:“记着这样灭顶的感受,是谁带给你的。”
嬴煜喉间一哽,偏过头去,却被傅徵微凉的指尖强行扳回,四目相对,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纵容地低叹一声,微微倾身,珍重吻过傅徵的额头,轻声道:“除了你,谁还敢如此胆大妄为?”
第162章 胜天半子
御书房的天竺香燃得绵长, 烟气袅袅,漫过案上堆叠的奏折。
傅徵支肘倚在软榻上,指尖捏着枚白玉镇纸, 垂眸看着下方立着的嬴冀。
“北境粮道已通, 南河防汛工事三日可毕。”嬴冀的声音清浅,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昨日九方大人递了密折,言及军中旧部暗地联络,似有异动, 学生已让暨白将军暗中核查。”
傅徵抬眼, 淡声道:“不必让暨白插手,暂且留着他们。”
嬴冀微顿, 抬眸看向榻上之人。
傅徵今日未着朝服,只一件月白常服, 发丝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褪去了朝堂上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随性颓态,可周身气场依旧沉敛慑人。
“留着他们, 是为引蛇出洞?”嬴冀轻声推测。
“是为给你练手。”傅徵指尖轻叩榻沿, 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在外征战,朝堂便是你的猎场, 猎物不闹,怎见得你的手段?”
少年颔首应下:“学生明白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笔尖划过奏折的沙沙细响。
傅徵垂着眼,似在批阅, 又似在出神,良久,忽然开口:“其实你做的,比当初的陛下好多了。”
嬴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谦不骄,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评判。
在这位看似疏离淡漠的国师面前,他反倒最是自在。不必在朝臣面前端着储君架子,不必对着嬴煜藏起冷淡心性,更无需虚与委蛇,直白相对,便已足够。
嬴冀静静注视着软榻上的傅徵。
眼前之人明明强可掌控朝局、智可推演天机,但周身却始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股压抑到近乎窒息的气场,与国师本该清圣超脱的姿态,格格不入。
傅徵忽地轻笑出声,支着的肘微微一动,指尖细细摩挲着白玉镇纸的温润纹路,声音淡得近乎温和:“不过,他若是如你这般稳当,倒也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他抬眸看向嬴冀,目光落在少年沉静的眉眼间,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缅怀,语气轻得缥缈如烟:“我认识他时,他比你现在还要小,屈指算来,我与他,已经相识二十余载了。”
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那周身沉郁的气场,似被这陈年旧事揉软了几分。
傅徵垂眸轻笑,声音里裹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怅然:“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是我…更离不开他。”
嬴冀静立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直无波,却字字清晰:“可若没有陛下,您也不必这般深究真与假,亦或是爱与恨了。”
傅徵一怔,随即低低轻笑,那笑意里难得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掺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你是说,我会如你一般,超脱自在?”
“起码不会自苦。”嬴冀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一花一世界,本就各有归处,又何必执念不休?”
傅徵不置可否,他唇角笑意更深,未再多言,随手取过案上符纸,指尖凝气勾勒,不过瞬息,一张泛着淡金光晕的符咒便已成型。
他将符纸轻推至嬴冀面前,语气平淡:“日后危急之际,此符可替你分担些许。”
“…是,多谢国师。”
自嬴煜率十万大军出征火羽族,已过一载。
前线捷报频传,三日一报,五日一捷,从攻克三座城关,到直逼火羽族内廷,战报上的字迹滚烫,昭示着帝王的赫赫战功。
而京中,官员各司其职,政令畅通无阻,连往日最聒噪的言官,都因傅徵一句“妄议者,杖责流放”而噤声不语。
宫墙高耸,红瓦覆雪,一切风平浪静,像一幅被精心描摹的盛世图景,美好得近乎虚妄。
战场之上,火羽族的旗帜已被踏在脚下,残兵溃逃,人族将士举着兵器高声欢呼,笑声震彻旷野。
嬴煜立在高坡之上,玄色战袍染血,眉眼间是得胜而归的凛冽锋芒,正欲下令乘胜追击,抬眸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天穹之上,赤红火光翻涌奔腾,天火裹挟着焚尽万物的威势,正朝着人族大军的方向轰然坠落。
可那刺目炽烈的光芒,竟似只映在嬴煜一人眼中,旁人浑然不觉。
恐慌与绝望瞬间攫住嬴煜,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他看着下方喜笑颜开、毫无防备的将士,看着他们脸上纯粹的欢喜,喉咙干涩发紧,想嘶吼着让众人快逃,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片死寂。
逃吗?
这般绝境,他们又能逃向何处?
明明…明明已经胜了。
千军万马踏平敌营,他以为胜负已定,山河安稳,到头来,却仍抵不过一场从天而降的天灾吗?
嬴煜指尖死死攥紧缰绳,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怔然与无助——他要怎么做,才能护得住这万千将士?
可下一瞬,异变陡生。
高空之中的天火,竟毫无征兆地骤然消散,连一丝火星都未曾留下,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他连日征战产生的幻觉。
旷野上的欢呼声依旧震天,无人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凶险,唯有嬴煜僵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天穹,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
烈焰冲天而起,舔舐天际,将紫薇台的半边天空染成赤红。
昔日推演天机的清圣之地,此刻沦为一片火海,符纸、典籍在火中卷曲焦枯,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热浪滚滚,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那火焰却始终狂烈,无人敢靠近,无人能施救。
火海翻涌之中,傅徵闭眸安坐于紫薇台正中,面容竟透着几分奇异的安详。
楼外传进宫人与侍卫哭天抢地的呼喊,混杂着惊慌失措的奔走声,声声刺耳,他却恍若未闻,只静静等待着。
直至虚空震颤,数道清辉般的神族之力骤然涌现,如潮水般涌向火海,试图强行熄灭这焚天烈焰。
金光所过之处,火势竟真的微微收敛,露出被压制之相。
傅徵缓缓睁眼,眸中无波无澜,抬手轻轻按在面前的案几之上。
下一刻,周遭烈焰骤然暴动,非但未被神力压制,反而如活物般疯狂缠绕而上,将那些清辉死死裹住,灼烧、吞噬,发出滋滋的异响。
他垂眸,启唇时声线温和得近乎缱绻,仿佛在与久别重逢的故人叙旧:“好久不见。”
虚空涟漪微动,一道嬴煜模样的虚影凭空浮现。那虚影眉眼与嬴煜如出一辙,却无半分帝王的神韵,只有置身事外的冰冷漠然。
“你擅改天火轨迹,妄图逆天改命,可大局并不会因你而改变。”
虚影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情绪,“事到如今,你还在负隅顽抗些什么?”
傅徵轻声重复,带着几分自嘲:“是啊,我还在…负隅顽抗什么呢?”
“天道借嬴冀之口欲点醒你,让你放下执念,顺天归寂。”
虚影的目光落在火海中的傅徵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可你,还是执迷不悟。你以为,你将天火引至这里,能救得了他?”
“救他?”傅徵端坐于烈焰中央,自始至终岿然不动。
他闭目轻笑,声线平静得近乎残忍,“我从没想过救他。我只百思不解,我险些杀上鸿蒙,触怒诸神,可你们为何不除掉我?”
虚影微滞。
火舌贪婪地缠上他的衣摆,噼啪灼烧,虚影随手一挥,便将焰头按灭。
这一幕落入傅徵眼底,终于让他掀开了鸿蒙灵境的最后伪装。
他薄唇微扬,露出一抹勘破天机的冷冽笑意,依旧端坐不动:“我猜,你们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如今我存在于这世上的最大价值,便是帮嬴煜渡过情劫。故而,要么我被他彻底遗弃,要么被他亲手杀死。”
他缓缓睁眼,眸色在火光中亮得骇人,言辞却字字如刃,直刺天道隐秘:“而你…亦或是你们,随便你们是什么东西吧,你们根本无法亲手插足嬴煜的劫难。”
“嬴煜是你们唯一无法控制的变数。在这方世界里,他可以选择心之所向,也能选择脚下之路,除了既定命运不可更改,在这方世界里,他拥有最大的自由。”
“你们无法干涉他,便来干涉我。”
“用离镜乱我心智,放大我的恐慌,逼我疯癫!逼我失态!不过是想让他厌我、弃我、断情绝爱…”
“可他,依旧选了我。”
谈及此处,傅徵的声音有片刻温柔,转瞬又覆上寒冰,“一计落空,便又降天灾,欲毁他心志,令他万念俱灰,从此抛却情爱,也抛却我!”
话音渐低,近乎呢喃:“真是…好手段。”
下一刻,傅徵骤然抬首,双目赤红,周身所有克制轰然崩碎,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癫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若今日我死在这里!死在天火之下!”
他端坐火海之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凉薄的弧度,字字都带着血意:“他就会记我一辈子,会用一生来缅怀我!”
“我会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午夜梦回的心魔!”
“这般心境,还能成神吗?”傅徵抬眼望向那道虚影,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快意。
“就算他日他真能斩断一切,登上神位,可只要他知道,我是死在你们的天火之下!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安之若素吗?”
话音渐厉,冰冷决然的语调里,恨意层层翻涌,愈加深重。
“那高高在上的神位,他坐得心安理得吗?他真的愿意回归你们吗?!”
傅徵猛地仰头,凄厉狂笑破喉而出,震得周遭火焰齐齐乱颤:
“敢问诸神,他真能无动于衷吗!”
“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他永远也不能了!!!”
虚影脸色骤变,抬手要扑灭天火。
可傅徵指尖早已捻动禁咒,不知催动了什么邪术,四方虚空骤然一紧,无形枷锁将那道虚影死死钉在原地,周身神力尽数被封,半分也动弹不得。
傅徵死死地盯着虚影,眉眼间染着火光与疯态:“记住了,是你们杀了我,是嬴煜的本源…杀了我!”
虚影只能僵在原处,眼睁睁看着。
火舌疯狂舔上傅徵的衣袂,顺着他的发丝、肩颈一寸寸吞噬,烈焰卷过他挺直的脊背,却始终未能让他弯下半分。
他却笑得愈发疯癫肆意,眼底燃着烈火,也燃着以命搏天、胜天半子的快意与痛快,直至整个人被火海彻底吞没,那凄厉阴鸷的笑声,仍在熊熊烈火中久久不散。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心底轻轻掠过一声轻叹,温柔得近乎破碎——
他以身死为注,搏一个嬴煜不得成神的结局。只要嬴煜仍在神州,只要神州尚在,总有一日,他们会再重逢。
第163章 咫尺阴阳
傅徵不知道自己到了此处有多久。
鬼蜮无昼无夜, 无岁无年,唯有漫天灰雾与刺骨阴风,游荡着一缕缕执念不散的残魂。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
姓名、过往、筹谋算计与疯魔痴妄, 尽数被涤荡干净, 只余下一身依旧强横的神魂,茫然立在这片荒芜寂灭之地。
这便是鬼蜮常态。入此境的幽魂, 皆怀滔天执念,亦或罪孽深重,不得往生。可他们尽数忘了生前的执念缘由, 只余下一身暴虐戾气, 神魂昏乱,终日互相撕咬殴斗, 不得安宁——
如同失序狂乱的野兽,沉沦于此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有老鬼见傅徵是新魂, 便颐指气使地喝令他去收集念火。
所谓念火,本是人间生灵梦境中逸散的情绪所化, 或喜或怨,或贪或痴,凝作点点幽火, 是鬼蜮之中幽魂维系魂体之物。
傅徵一无所知, 因此并不反抗。
他闭目欲动, 神魂之力仍在,可记忆尽失, 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那厉鬼嗤笑他孱弱,勒令他从今往后追随左右,他亦只是沉默应下。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这是鬼蜮的规矩, 他听得清楚,却从不在意。
习惯此地生存法则后,傅徵入梦撷取念火,已是轻而易举。
每一缕念火皆牵连着人间梦境,他于摘取时,总会不经意窥见世人悲欢离合、贪嗔痴怨,只是那些鲜活光景于他而言,均是过眼云烟。
傅徵性子淡,得来的念火被强夺,他不争不辩;被厉鬼欺压胁迫,他只侧身避让,不怒不恼。
对万事皆抱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随遇而安,仿佛无一事能入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傅徵从一只残破游魂身上,触到一缕刻骨熟悉的气息。
前一瞬还平静无波的人,下一瞬骤然失控。
滔天戾气轰然炸开,灰雾翻滚崩散,周遭恶鬼尽数被戾气吞没,鬼哭狼嚎响彻四野。
傅徵双目赤红,出手狠戾至极,一把将那游魂狠狠掼在地,疯了般地捶打碾压。
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众魂心照不宣,纷纷钻入人间梦境,四处搜寻与那位帝王相关的碎片,一一呈到他面前。
傅徵便守着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一点点拼凑出嬴煜的后半生。
神魂威压漫过鬼蜮,无需言语,万千残魂便已领会其意,争先恐后涌向两界裂隙,去猎取人间帝王的梦境余火。
九五之尊身负龙气,身周自有天道壁垒,寻常邪祟一触即被焚作飞灰,连帝王梦的边缘都碰不到。
可有例外能钻过那层森严屏障。
或是旧日宫闱消散的旧魂,凭一丝熟稔气息溜进深宫梦魇;
或是埋骨沙场的兵卒残念,借君臣旧谊窥见帝王独坐高台的孤影;
或是阴邪中最擅潜藏的小鬼,趁夜深人静、帝王心神松动时,从梦的缝隙里偷得一点魂火微光。
无数残魂往返两界,每次只带回细碎如尘的片段。
傅徵盘踞在鬼蜮之巅,将那些零落破碎的梦境一一拾起、拼接。
便靠着这无数个侥幸而渺小的例外,在永无天光的幽冥之中,一点点拼出嬴煜跌宕的半生。
屠灭火羽族凯旋归京,嬴煜等来的却是国师葬身天火、尸骨无存的噩耗。
帝王一身戎装未卸,独坐紫薇台残垣之下,五日五夜,不言不动,如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塑像。
自那以后,嬴煜愈发像个无懈可击的帝王。沉稳、果决、冷静近于冷酷,一言一行间,竟都带着几分傅徵当年的影子,仿佛将那人的理性与手腕,生生刻进了自己骨血。
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
再度领兵与蛊族对峙之际,战场忽然剧烈震颤,大地轰然塌陷,山洪裹挟着乱石奔涌而下。
十万将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军阵瞬间溃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旌旗倒地,尸横遍野,嬴煜也在剧变中身受重伤,再无半分战力。
他孤身倒在狼藉之中,四面围拢而来的,全是蛊族兵卒。
嬴煜终究成了阶下囚。
蛊族觊觎他一身真龙气运,并未将他即刻处死,反倒将他囚住,日复一日以毒虫试体,百般折磨,只为从中摸索出对付人皇的最狠手段。
国不可一日无君。
涿鹿朝堂之内,以九方贞为首的老臣为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不得已扶持储君嬴冀登基。
王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迫,连等嬴煜归来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傅徵困在鬼蜮中,日复一日翻看着那些血泪残片,数次癫狂失控。
戾气席卷之下,鬼蜮山川崩碎,阴魂哀嚎,终日不得安宁。
众鬼既惧他一身凶煞,又怜他执念重到蚀骨焚心,再这般下去,非但他自身痛不欲生,整个鬼蜮都要陪他一起“痛不欲生”。
众鬼暗中筹谋许久,耗尽无数年月积蓄的魂力,才勉强布成送魂之阵,合力将这尊谁也镇不住的煞神,强行送出了鬼蜮。
再睁眼时,傅徵已置身一间阴湿潮冷的囚室之中。一眼望去,便撞见了年近不惑的嬴煜。
嬴煜被数重玄铁锁链层层捆缚,衣衫破旧染尘,却依旧难掩骨相凌厉。纵然面色苍白、眉宇间染着沉沉倦意,那份沉敛入骨的威仪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了无生趣。
傅徵不顾一切奔上前,伸手便要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嘶哑破碎:“煜儿!”
可指尖径直穿过了嬴煜的身形。
嬴煜闭目不语,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听不到。
傅徵喉间滚着破碎的喘音,一次又一次朝着他扑去,双臂死死合拢,却只捞满一手冰冷的虚空。他穿过爱人的肩背,穿过他单薄的衣料,穿过他沉寂如死的身躯,每一次都会落空。
他疯了一般反复上前,冲撞、拥抱、去握嬴煜的手腕、去抚嬴煜的鬓角,可全是徒劳。
傅徵成了这人间最清晰的虚影,看得见,听得见,却触不到分毫。
碰不到锁链,碰不到石墙,碰不到尘埃,更碰不到他最想触碰的人。
囚室阴暗潮湿,锁链冰凉沉重,嬴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似早已枯寂成石。
傅徵围着他打转,嘶吼无声,恸哭无形,所有疯癫与急切,全都落了空。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嬴煜散乱的鬓发。他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空茫一片的虚空,眼底漫开浓重恍惚,低低唤出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傅徵…”
傅徵魂影剧烈震颤,几乎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是我!煜儿,是我,我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嬴煜怔怔凝望着虚无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阖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又做梦了。”
傅徵骤然失语,魂体一片空洞冰凉。
他看着蛊族入内,将各色毒虫与刑具加诸在嬴煜身上,看他强忍痛楚、浑身冷汗,看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强行唤醒。
每一夜,他都守在一旁,听嬴煜在梦魇里反复低唤他的名字,像一根针,日夜不停扎在他神魂最深处,宛若凌迟。
心如刀绞之际,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若当初嬴煜恨他入骨,将他斩杀,或是彻底将他遗忘,或许也比现在要好。
至少,他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入这般境地,受这无边无尽的折磨。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戾气碾碎。傅徵猛地回神,魂体因极致的恨不住震颤。
一切都是天道的错!是天道步步紧逼,是天道布下死局!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傅徵伏在嬴煜身侧,魂影动荡不休,压低的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反复咒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对比眼前伤痕累累却沉默如石的帝王,他反倒更像那个受尽刑罚、濒临疯癫的囚徒。
自此,傅徵便以一缕无根亡魂的姿态,守在囚笼之中,静静陪了嬴煜三年。
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
李四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世事无常,生死有命,陛下,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嬴煜垂眸,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满腔不甘:“十年前你曾说,蛊族藏有重生之法。朕在其中蛰伏数年,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操控活人的傀儡术,醒过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魂识的行尸走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自嘲:“更可笑的是…傅徵他,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给朕留下。”
李四望着他鬓边白发,轻声问:“陛下…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嬴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找,自然要找。”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朕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微微失神,目光涣散,自顾自地喃喃下去:“朕有时总在想,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不是他早已厌倦了朕,厌倦了这深宫朝堂,便借着那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涿鹿,躲在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四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暮风吹过林间,落英簌簌。
嬴煜依旧望着空茫山色,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蚀骨的凄凉与无措:“不然…为何朕寻遍了所有招魂之术,祭遍了四方河山大川,却始终…抓不到他半缕亡魂。”
“他若是死了,总该有魂;若是魂飞魄散,总该有迹。”
“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山风簌簌,无人察觉。
只有嬴煜身后那道阴冷而执拗的鬼魂,自始至终,幽幽望着嬴煜的背影。
山间话音刚落,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不敢擅入,只低声催禀:“陛下,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还请陛下启程回宫。”
嬴煜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对着李四微微颔首:“李兄,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四亦起身相送,望着他鬓边霜色,轻声补上一句:“陛下放心,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残卷秘术,我会尽数整理妥当,派人送往宫中。”
嬴煜没有回头,只抬手略一示意,迈步走入林间暮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紧随其后,半步未离。
回到涿鹿皇宫,宣政殿内连日不宁。
朝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平妖族、安四方,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
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政治清明,朝野安定,更有人暗言,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天灾不断,似是天命不和,不宜再返朝堂。
流言沸沸扬扬,连宫墙都挡不住。
这日入夜,嬴冀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独身步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沉,嬴煜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
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可匣中,始终空荡。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
嬴冀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父皇。”
嬴煜抬眸看他。
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
“儿臣提议,重开紫薇台,由儿臣执掌,重启观天之职。”
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开口:“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嬴冀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眼时,语气轻而坚定:“此事,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
“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恳请父皇临朝,重掌天下大局。”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物,上前一步,郑重奉上。
锦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
纸色陈旧,气息清冷,一笔一画,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
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不同的人触碰,会引动不同的异象。
嬴煜指尖微顿,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指腹刚一触上符咒,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
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抽——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
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
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
烟花缓缓散尽,半空浮起两行字迹,笔锋锋利如旧,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微光一点点淡去,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终究要归于虚无。
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声音哑然:“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嬴冀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次日,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尽数消失,再无踪迹。
嬴煜一路辗转,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褪了龙袍玉带,弃了帝王名分,布衣素履,行遍四方。
人间烟火、离合悲欢,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渐渐沉定下来,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
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
可傅徵从未离开。
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看着他对石自语,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望着月色沉默。
看着他从痛不欲生、夜夜梦魇,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傅徵比谁都清楚,嬴煜如今心境澄澈、执念渐散,再往前一步,便是得道超脱,从此忘尽前尘。
可傅徵也比谁都明白,这份通透从不是释然,而是用数十年蚀骨相思、无边孤寂硬生生熬出来的。
傅徵亲眼看着嬴煜痛不欲生,看着他无望等待,看着他的一身锋芒与炽热,在岁月里一点点磨成沉默温驯。
傅徵心焦如焚。
当初他身死之际,早已暗中布下逆天复生之法,只是此法需漫长时日酝酿。他本想寻机给嬴煜传递一丝半点提示,好叫那人不至于彻底绝望。可直到后来他才惊觉,天道连他死后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层层封禁压制,让他半分力气也无从施展。
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刃,一点点削掉过往,消磨执念。
再这样下去,嬴煜会不会…真的将他彻底遗忘?
傅徵失魂落魄地回了鬼蜮,周身阴鸷戾气比往日更重,浓得几乎化不开。
一众小鬼还不知死活地围上来凑热闹,刚凑到近前,便被他一股冷戾魂浪掀飞出去,撞得鬼哭狼嚎。
鬼蜮一时哀嚎遍野,众鬼瑟瑟缩在暗处,不敢作声,只敢私下窃窃私语。
“尊上这脸色…又是被人间那位刺激啦?”
“谁敢惹他啊?除了那位人间帝王,还有谁有这本事?”
“我听溜去人间的小鬼说,那位陛下马上就要得道成神咯!”
“成神?那可不就是彻底抛下尊上,飞升走人了吗?”
“尊上又凶又疯,占有欲还强得要命,换谁谁受得了啊,活该被甩!”
“就是就是!成天拉着我们听他那点情情爱爱,翻来覆去讲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下好了,人家要成神当神仙去了,留尊上一个在鬼蜮当孤寡怨魂咯~”
“完了完了,尊上要是不走,我们岂不是还要天天听他念叨那点往事?要命咯!”
“哎呀,我们早就没命了!”
碎碎的议论飘进傅徵耳里。
他望着永远灰蒙蒙的天,魂体微微发颤。
以往谁敢这么说,他早将对方碾得魂飞魄散。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第164章 前兆
炎水之畔早已不复当初。
昔日翻涌着金焰的河畔, 早随当年倾覆化作一片死寂焦土。
黑褐色的大地干裂纵横,寸草不生,风掠过只卷起细碎灰沙, 连天光落下来都带着几分滞重苍凉。
嬴煜一身玄色常服, 立在这片荒芜之上。
四十余载岁月磨去了帝王的凌厉锋芒,只余下一身沉静温厚, 鬓间霜色浅浅,眉眼间是阅尽山河后的平和。
他如寻常旅人,静静望着这片生他养他、又埋葬他无忧少年时光的土地。
不远处, 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缓步走来, 见他独自伫立,便笑着上前搭话。
两人寻了块相对平整的黑石坐下,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年轻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兴致勃勃地说着一路见闻,从江南烟雨讲到塞北风沙, 眼里满是对山河的热忱。
嬴煜只是安静听着,偶尔颔首应和,语气平和, 像位阅历深厚的寻常长者。
年轻人只当他是归隐的隐士, 越发觉得投缘, 感慨道:“大叔,我听路人说, 这里几十年前,曾是羲和族的居所。”
嬴煜指尖轻轻拂过石面焦痕,语气平淡无波,缓缓讲起炎水族的源起、灵脉、盛景, 以及那场惊天动地的倾覆。
没有悲戚,没有激昂,只像在述说一段久远的旧事。
年轻人听得惊叹,又忍不住追问:“那这里…当真是昭武帝的故乡吗?那位平定四方、威震天下的帝王?”
嬴煜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兴许是吧。”
年轻人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说起民间流传的轶事:
昭武帝天资盖世,气运加身,悟性与魄力冠绝当世,年少登基便得国师傅徵倾力辅佐。
国师傅徵深谙天机权谋,智计通天,君臣二人同心协力,诛妖族、平内乱,创下赫赫战绩。
谁料国师后来突遭意外陨落,朝野震动。
帝王强忍悲恸独掌大局,之后深入蛊族险境,卧底数年,与朝廷里应外合,一举歼灭蛊族。
可自那以后,昭武帝便日渐沉寂,不知所踪,朝野寻觅多年,终究只留下一段君臣传奇与无尽谜团。
年轻人的言语间满是仰慕与好奇。
嬴煜始终耐心听着,听旁人议论自己的一生,如同在听旁人的传奇,无喜无怒,只静静颔首。
待年轻人话音稍歇,他才温声问道:“小友既这般仰慕昭武帝,为何不考入仕途,入朝为官,成就一番事业?”
年轻人叹了口气,脸上热忱淡去几分:“大叔有所不知,如今看着太平,暗地里依旧乱象丛生,百姓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与其困在朝堂纷争里,倒不如随心而行,过一日,便活一日的自在。反正,人总归要死的嘛。”
嬴煜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这番话看似消极,实则通透,倒比许多汲汲营营之人看得明白。
“大叔看得开。”年轻人笑了笑,又好奇问道,“那您又为何来此?也是游历山河,到此一游?”
嬴煜抬眼,望向无边焦土,声音轻而笃定:“这里是我的故乡。”
年轻人一惊:“原来您是羲和族的后人?”
嬴煜一笑置之。
年轻人神色顿时黯然下来,低声道:“其实我也想回故乡看看…可我自幼是孤儿,早忘了家在何处,连念想都没有。”
嬴煜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指尖凝起一丝灵气,寥寥数笔,画成一道瞬移符。
符纹清淡,却带着安稳气息。
“拿着吧。”嬴煜将符纸递过去,“心中想着故乡的方向,拿着此符,总能抵达的。”
年轻人又惊又喜,连忙双手接过,连连拱手:“原来大叔还是修行之人!是我失敬了!等我寻到故乡,一定写信回来答谢您!”
嬴煜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应下。
年轻人再三道谢,捏紧符咒,心中默念念想,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轻烟,瞬间消失在原地。
炎水之畔重归寂静。
风卷着焦土碎屑,掠过嬴煜衣摆。他依旧立在原地,望着远方空茫,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闲谈,不过是浮生一刹。
而他身后不远处,一道沉重而阴冷的魂影静静伫立。
傅徵就那样看着嬴煜的背影。
衣衫单薄,身形孤寂,立在这片死寂焦土之上,像一株从灰烬里生出的枯木,看着温和,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萧瑟。
方才那段过往嬴煜讲得平静而完整。
可自始至终,嬴煜没有提起那个名字——傅徵。
傅徵的魂影微微一颤。他满心期待能从爱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只言片语,以此确认,那人从未将自己遗忘。
可嬴煜没有。
傅徵沉默地立在他身后,魂影在灰蒙天光里愈显寂寥,如一缕被岁月遗弃的风。
嬴煜目光空茫,望向岁月深处,语声轻得几乎被风沙卷走。
“羲和族…母皇,大姐,二姐,三姐…”他下意识喃喃,一段沉埋多年的旧事随之翻涌上来。
当年离宫重返炎水,他触碰到了最残忍的真相。
母皇将他交予傅徵,半是托付,半是弃置。不过是把一个会祸及全族的劫数,远远推离了故土。
嬴煜唇角微勾,漾出一声淡笑,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只余下岁月碾过的死寂。
可不就是这样。
他本就是颗灾星,凡在他身侧之人,终究无一善终。
身后那道阴冷魂影猛地一颤。
傅徵看着那人单薄孤寂的背影,听着他轻描淡写将自己归为灾星,滔天的酸涩与无力死死扼住他残存的灵识。
他想告诉嬴煜这世间从无灾星,只有身不由己的宿命,可双唇开合,没有半分声响能抵达他耳畔。
近在咫尺,却隔着生死两界,这种绝望几乎要将他的残魂生生碾碎。
嬴煜浑然不觉,只是静静望着这片焦土,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这么多年,他平定四方,镇压乱世,亲手将江山稳固,可午夜梦回,总绕不开这一个念头。
羲和族覆灭,亲人离散,傅徵骤逝,连后来追随他的臣子将士,也多是马革裹尸,不得善终。
仿佛他这一生,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要被他的命数拖入深渊。
风沙漫过干裂大地,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错的究竟是他,还是这从降生起便刻在骨血里的命?
是他行事有亏,还是这天道命理,本就不公?
冥冥之中,一股清微浩荡的气息悄然掠过灵台,似有若无,却带着超脱尘世的澄澈。
他微微一怔,凝神细辨,只当是天地间的风露之气,再要深究,却又消散无踪,一无所获。
风沙渐紧,吹得他衣袂微微翻飞,像一株在灰烬里独自摇晃的草木。
嬴煜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寂淡然。
“罢了。”他低声轻语,转身迈步,“回涿鹿罢。”
话音未落,天际一缕清光无声拂过,落在他鬓角霜色之上。
周身风沙似有感应,竟自行向两旁退开半寸,脚下焦土之上,隐隐绽出一点近乎透明的神纹,转瞬即逝。
那是天道垂青、尘缘将了的征兆,
焦土之上的背影彻底消失后,傅徵的魂影似一缕断了线的烟,被风沙卷着,沉沉坠入鬼蜮。
无昼无夜的鬼蜮里,念火明灭不定,阴气刺骨。
傅徵一回到这片亡者滞留之地,便再压抑不住翻涌的疯魔与怨毒。
残魂卷动着周遭暴戾的阴煞之气,肆意冲撞着本就戾气浸染的境地,鬼蜮深处的念火被激得狂乱跳动。
他疯了一般修炼禁术邪法,汲取阴邪之力,试图凝实魂体,甚至不惜铤而走险,以梦境为舟,穿梭在生者的睡梦之间,妄图操纵生者,亦或夺舍一具身体。
可一次又一次,他都失败了。
天道枷锁如影随形,但凡他靠近生魂半步,便有无形威压将他狠狠弹开,灼烧得他魂体寸寸欲裂。
他做不到!
恨意与绝望骤然炸开,傅徵的魂影在鬼蜮深处疯狂扭曲,念火被他的戾气震得忽明忽暗。
凭什么?
他已经落得这般下场,身死道消,困于鬼蜮,连触碰嬴煜都做不到。
可天道依旧不肯放过他。
嬴煜快要忘了他!
那个在他身边立誓、说过此生非他不可的人,如今提起过往,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再念。
那些滚烫的誓言还犹在耳畔,如今却只剩他一人抱着回忆,在无间地狱里苦苦挣扎。
他争过天机,逆过天命,不惜以身犯险,不惜屠戮炼器,不惜燃尽自身一切,所求的从不是修为,不是权柄,不是神魔位次。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嬴煜啊。
疯魔至极致,剧痛与不甘反而逼出了死寂般的清醒。
傅徵终于停下徒劳的冲撞,将满腔不甘与痛楚尽数碾作沉冷狠绝。
他不再盲目对抗天道,转而利用自身参悟道法的绝顶悟性,一步步解析鬼蜮法则,吞噬凶魂厉魄稳固魂体,炼化阴山地脉瘴气增强力量,以谋略与实力层层收服群煞,最终一统鬼蜮。
为人,他是权倾朝野的后楚国师;
为魂,他是统御万鬼的鬼蜮之主。
无论身处何等境地,他这一生,从不会听天由命!
就算天道要断他们尘缘,就算嬴煜快要将他遗忘,就算生死相隔两不相干。
他也绝不放手。
待到嬴煜飞升那日,必是神州混沌之时。届时他会倾鬼蜮毕生修为,率万魂齐出,逆闯天门,不惜搅乱阴阳秩序,也要硬生生拦下嬴煜的成神之路。
嬴煜…嬴煜怎么能忘了他?
他不该忘,不能忘,也不准忘!
他要让嬴煜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只要能让嬴煜眼底泛起一丝动摇,只要能在尘缘断绝前,再触碰到嬴煜一次,再拥抱他一瞬——
哪怕事后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傅徵也心甘情愿。
第165章 陈情书
嬴煜徒步回到涿鹿时, 已是深冬。
从炎水至涿鹿,千里路途,他一步一步走完, 像重踏半生来路。
大雪漫卷天地, 落满肩头衣袂,他想起当年傅徵带着他, 在风雪里踏过尸山血海,一步步复国归都。
那时前路茫茫,身后却总有一道身影替他挡尽刀光剑影, 算尽天机变数。
而今风雪依旧, 同行之人,只剩他自己。
行至皇城近处, 嬴煜指尖微凝灵力。
那是早年傅徵手把手教他的瞬移符诀,指尖符文轻闪, 不过一瞬,人已踏足紫薇台前。
落雪覆在嬴煜头顶, 竟分不清是霜白鬓发,还是寒雪成色。
他身姿依旧挺拔,眉眼沉静, 锋芒尽敛, 只余下阅尽世事的淡远。
占星楼下风雪卷地, 案几积着一层薄雪。
嬴煜抬手轻拂,雪沫簌簌落地。
铺开素纸, 提笔蘸墨。
笔锋落处,势如破竹。
墨色透纸,字字沉劲,半生家国爱恨, 尽随笔墨倾泻而出。
一纸书罢,嬴煜掷笔于案,墨点溅落雪上,绽开点点深痕。
嬴煜毫无留恋地转身,拾级登临占星楼。
石阶漫长,覆着厚雪,他一步一步向上,步履轻稳,似踏碎半生尘缘。
嬴冀匆匆奔来,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心头先涌上一层难掩的惊喜。
“父皇!”
可待嬴冀走近几分,望见嬴煜拾级而上的背影,那点欢喜瞬间僵在脸上,取而代之的是沉沉惊愕。
嬴煜周身那股淡远出尘之气,与往日帝王截然不同,似乎要羽化而去。
嬴冀怔怔立在楼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向案上。
一纸陈情书平铺在雪色之中,墨痕未干,末尾端正落着嬴煜二字。
嬴冀指尖微颤,目光凝在那纸陈情书上。
一字一句,皆伴着嬴煜缓步登阶的足音,恍若嬴煜历尽沧桑的声线,在风雪之中沉沉回荡——
“朕幼居深宫,为帝室稚子,恣意随性,无拘无束,不知人间疾苦,不懂江山沉重。”
“及至家国倾覆,父皇战死沙场,炎水生灵涂炭,羲和一族尽数罹难,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嬴煜一步一阶,雪花落肩头,却重如千钧。
“复国之路,朕本无心,步步皆是推诿逃避。若非傅徵与诸位忠臣以命相护,以血铺路,朕早已埋骨乱世,何谈今日?”
“及至上承宗庙,登临帝位,朕依旧心存逃遁之念,无心朝政。若非国师独撑朝局,镇抚内外,江山早已分崩离析。”
风卷雪沫,纸上墨字微微颤动,如同嬴煜半生未曾宣之于口的心声。
“后赖国师辅佐,朕平定四方妖患,肃清朝野内乱,江山方得安定。”
“然朕私欲蔽目,罔顾纲常,悖逆人伦,于恩师生出痴妄非分之念。”
“是朕主动沉沦,肆意妄为,以一己私心,将高悬九天之明月,拖入尘情欲海,使之蒙尘受垢,不复澄澈。”
嬴煜脚步微顿,目光落向天际,无悲无喜,只余一片沉寂。
“万千罪过,皆起于朕的执念与妄为,然而最终万劫不复之人却是傅徵。朕每每思及,愧疚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受遍所有苦楚劫难。”
石阶渐高,人间风物在嬴煜眼底渐渐虚淡。
“后朕遍历神州山河,看尽人间悲欢离合,方知世事本就残缺,爱恨嗔痴,终究虚妄。”
“昔日困于恩怨得失,溺于爱恨痴缠,不过是身在局中,心耽幻梦。如今跳出尘网,俯瞰苍生,方知一切苦乐,皆由心造;一切牵绊,皆是劫尘。”
“世事一场大梦,尘缘行至尽头。”
“罢了,罢了。”
“那便归去了。”
风雪渐息,嬴煜周身凡俗之气一点点散去,神意悄然归位。
嬴冀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望着那道渐行渐高、即将融入天光的背影,喉间哽咽,一字也唤不出口。
风雪渐息,云霭四散。
嬴煜踏上占星楼最高处,漫天飞雪骤然止歇。
原本沉暗的天幕豁然破开一轮巨月。
月盘大得近乎迫人,清辉冷冽,高悬如神明垂目,俯瞰整个涿鹿。
千万道月辉如银线垂落,丝丝缕缕缠上嬴煜周身。
他衣袂无风自动,发丝轻扬,凡俗尘气在月华之中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清肃浩荡、直贯星河的神性。
天地灵气自八方涌来,绕他成漩,昔日帝气与神意相融,于高台之上,一朝得道。
不多时,百姓与朝臣陆续自昏睡中惊醒,惊疑不定地推门而出、迈步街头。
一抬头,众人齐齐定在原地,被这亘古未有的异象慑得怔然失语,只屏息仰头,静静凝望。
可随之而来的并非祥瑞,而是一场无声的消融。
远处山川烟云渐淡,楼宇街巷的轮廓开始变得虚浮透明,草木光影如沙般缓缓散逸。
这片由神念铸就的神州大地,在嬴煜真正归神、历劫圆满的一刻,正缓缓褪去实形,走向虚无。
“尊上!我们杀上去吗?”鬼蜮的小鬼通过传声询问傅徵。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子还能闯入人间地界,放肆一场!”
“快活!当真快活!今日便要饮尽生人血,啃尽凡夫骨,闹他个天翻地覆!”
“再不动手,这天底下的玩意儿可都要化作虚无了!”
“尊上!尊上?!您倒是应一声啊!”
傅徵恍若未闻,虚影只静静立在书案旁,垂眸望着嬴煜留下的那卷陈情文书。
泪水自阴影里漫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坠入渐趋虚无的空气之中,悄无声息。
那些来自鬼蜮的嘶喊与哄闹还在传声晶石里此起彼伏,傅徵却再无半分心神去理会。
他本是铁了心的。
在嬴煜成神、神州混沌的这一刻,倾覆鬼蜮,引万鬼出世,闹一场天地翻覆,将他的爱人从神坛上扯下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从一开始就未打算后退。
魂体本没有心,可此刻看着陈情表上字字句句,傅徵却痛彻心扉。
他亲眼见过嬴煜所有苦难,千般滋味在心头绞紧缠绕,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何心情。
即便嬴煜已经放下他,可那人,也快要解脱了,不是么?
傅徵一身阴鸷戾气翻涌,眼泪却落个不停。
他怕嬴煜难过。
他怕嬴煜恨他。
说到底,于天道,于神族,于嬴煜,这本就是一场历练。
只不过是他当了真,是他拉着嬴煜不肯放手。
传声晶石中的嘶吼还在不断撞入耳膜,群鬼的躁动几乎要掀破这渐虚的天地。
傅徵指尖死死攥着,魂体几欲因极致的挣扎而溃散。
他想不顾一切打开鬼蜮闸门,想让万鬼出世搅乱这所谓的圆满,想把那个即将超脱的人重新拽回这凡尘俗世,拽回自己身边。
可心底的痛意却层层翻涌,将那点狠绝碾得支离破碎。
傅徵挣扎得浑身发颤,戾气与悲恸在体内疯狂冲撞,撕裂着他的魂体。
前半生的谋划、执念、宁为玉碎的决绝,在这一刻尽数崩裂。
他赢不了天道,争不过宿命,到头来,连狠下心伤害嬴煜都做不到。
终究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嬴煜刚脱离苦海便再坠纷争,舍不得让他历经万难后的解脱,毁在自己手里。
成神啊,多少人求之不得。
傅徵缓缓闭上眼,泪水再度滚落。
他对着传声晶石,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耗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哑:“…罢了,回去吧。”
群鬼先是一静,随即不甘地鼓噪起来,嘶吼与怨愤穿石而来,凶戾之气几乎要掀碎晶石。
可下一瞬,自傅徵魂体深处铺展出无形威压,桀骜叫嚣的万鬼瞬间噤声,连一丝异动都不敢再有。
傅徵抬眸,望向天际即将归位的嬴煜。
神州在他脚下一寸寸消融,风里连尘埃都在散去。
他就站在这片渐归虚无的空寂里,等着人间覆灭,等着鬼蜮崩解,等着自己,也一同归于沉寂。
就在傅徵静立待寂之际,天际之上,嬴煜的身形忽然微微一震。
一缕清圣无匹的意识自他躯壳中缓缓剥离,那气息高渺、亘古、漠然,正是傅徵再熟悉不过的、属于鸿蒙灵境的本源神族意志。
那意志微动,便有浩荡神念传至九天之外,邀请诸神意志一同降临。
下一刻,嬴煜那缕本源意志忽然舒展,轻轻缠上各方降临的神念,随即缓缓收拢、相融,带着不容挣脱的收拢之势,似在将下界的神念一一困住。
漫天华光登时乱了章法,原本欢悦的流转骤然紊乱,光晕交错激荡,再无半分秩序。
紊乱的华光凝成一道道模糊神影,气息沉凝,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径直压向那道独立的本源意志。
“你要亲手斩灭自身本源吗?”
嬴煜的意志在乱光中岿然不动,声线平静却带着帝王的冷硬:“融入你们,归于鸿蒙?那朕这一生,算什么?”
诸神一滞,随即厉声呵斥:“无情无欲,本就是大道正轨。你竟对这方微末小世界动了凡心?不该如此。可若未曾勘破迷障,你又如何能引动神念现世?”
嬴煜忽而低笑一声,随即漫不经心道:“不过是演一场勘破的戏罢了,朕演了半辈子,几乎连自己都信了,人类最会装了不是么?”
诸神当即铺下不容置喙的神性威压,声音冷硬如律:“你本是神族,勘破大道,回归鸿蒙是你不可违逆的宿命。”
嬴煜寸步不让,意志铿锵,径直震碎漫天神辉:“谁言勘破大道,便须归赴大道?纵然朕为历劫而生,也绝不归融鸿蒙!朕不是你们,朕只是朕自己!”
诸神神影骤然紊乱,厉声震彻灵境:“你本就是神族本源之一,何来自我可言?还不速速归来!”
“朕不会离开!”嬴煜的意志骤然崩裂,疯癫之意轰然炸开。
他在漫天神辉中嘶吼,声浪震得鸿蒙灵境都在震颤:“朕要留在这里,朕还要问问你们…傅徵呢?傅徵在哪里!!!”
神族意志冷然判语:“原来还是为了他。执迷不悟,困于尘缘幻相。”
嬴煜陡然癫狂大笑,笑声尖利如裂帛,裹着彻骨的嘲讽与恨意:“幻相?你们根本不懂!你们只是在嫉妒——嫉妒朕有人真心相待!嫉妒朕拥有过你们永生都无法触及的东西!”
诸神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紊乱的神辉在虚空中缓缓流转,片刻之后,才冷冷落下二字:“荒唐。”
“傅徵的死一定和你们有关!”嬴煜的意志近乎咆哮,神辉被他震得支离破碎:“是你们、害死了傅徵!”
诸神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一字一顿,道破本源闭环:“是神族,是我们,也是你。”
下一瞬,嬴煜那道本就濒临崩碎的意志骤然爆发,不退反进,径直朝着鸿蒙灵境深处悍然冲撞而去。
他不要归融,不要归途,更不要这所谓的宿命一体!
诸神同声震喝,本源之力齐涌,层层叠叠的神性屏障横亘在前,欲将他强行拘回笼括。
天地为之轰鸣,鸿蒙之气倒涌,似要将这违逆本源的存在彻底抹除。
可嬴煜早已不管不顾,眸中掠过一丝洞悉本源的冷冽。
他不再与诸神正面相抗,而是转掠直入,猛然扑向鸿蒙结界的根基所在。
周身神力循着界脉运转,精准击在鸿蒙结界之上,一重又一重神性桎梏应声崩裂。
每破一关,他的神魂便耗损一分,渐次溃散,他却半步不退,势要连根基一同掀翻。
轰然巨响之中,鸿蒙结界被他以身为锤,生生砸得崩裂溃散。
诸神意志被这股同归于尽的悍戾震得支离破碎,再无法凝聚成形,只余下漫天哀鸣般的神辉乱流。
紧接着,嬴煜引动操纵神州的神力——他在这方小世界历经万劫,只要觉醒神族意志,便是此界至高无上的神。
无形规则之链席卷而出,将那些散乱飘摇的神念一一缠缚、碾碎、吞噬,直至彻底泯灭,再无半分痕迹。
他根本不在乎此举会反噬自身,更不在乎是否会与诸神一同覆灭。
嬴煜的肉身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神光乱舞,疯魔与决绝拧作一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扭曲而凄厉的笑。
“那我们就一起为傅徵赔罪罢。”
这场,迟了二十余年的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