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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28255 字 3个月前

诸神残存的意志在他疯狂的绞杀与自毁中寸寸湮灭,连带着那所谓的天道规则、鸿蒙本源,一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因为神州的消融,傅徵立在虚无里,魂体几近透明。

他想动,想喊,想硬生生打断这场近乎自毁的疯魔,可他同神州大地的万千生灵一般快要消散,只能困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以身为刃,绞杀诸神,碾碎本源。

鸿蒙无声崩塌,神念逐一寂灭。

傅徵魂体剧烈震颤,急得几乎要彻底溃散,“嬴煜!”

嬴煜的神识彻底归于肉/体,崩乱的神州渐渐平复下来。

楼下的嬴冀无声陷入昏睡,街头百姓也纷纷倒头睡去,万物安宁得如同沉睡的婴孩,静候下一次黎明。

光晕自嬴煜身上褪尽,他自占星楼边缘直直跌落,重重坠回凡尘。

落地一声闷响,后脑磕在冰冷石地,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他鬓间白发,也晕开满地早已凝了的旧血。

嬴煜猛地呕出一大口腥红,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颤抖。恍惚里,他好像听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声音。

痛苦与绝望同时绞碎五脏六腑,他嘶哑着,一遍遍嘶喊,声音痛彻心扉:“傅徵——”

“傅徵!!!!!!”

“你到底在何处啊?!!!”

“煜儿…”傅徵的魂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狂奔,可越是靠近,身形越是稀薄,终在半途散作漫天虚无,连一丝触碰都没能做到。

叹息声消散于风中…

嬴煜在血污里挣扎恸哭,浑身抽搐着嘶吼,直到再也没有半分力气,手脚一软,彻底瘫软下去。

他缓缓闭上眼,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也好,就这样死去罢。

他忍了半辈子,早就承受不住了。

雪花忽又漫天纷扬,轻轻落满街巷,落满血迹,像一层柔软的棉被,缓缓盖住嬴煜挣扎的痕迹,将世间所有喧嚣与痛苦,一并轻轻掩埋。

不久之后,年关将近,涿鹿恢复了往日生机,仿佛那场近乎天地消亡的浩劫,从未在神州降临过。

宫城深处,嬴冀身着帝袍,独坐大殿之上。殿外年味浓郁,殿内只有他一人心事沉沉。

深夜天变、高台神光、神州消融、还有陛下那决绝登楼的背影…

众人醒后皆记忆模糊,只当是一场深冬惊梦,唯独嬴冀分毫未忘,历历在目。

而且他醒来后,发现父皇再次不知所踪。

有内侍来报,说九方贞已率百官在殿外候着,照常奏请朝议。

嬴冀回神,默然颔首。如今的他,满心满眼皆是朝堂法度、国计民生,再无半分旁骛。

若是国师尚在,看到他这般,不知会是何等观感。

内侍又呈上来一封封缄的辞呈,字迹遒劲,正是南暨白亲笔——

疏中只言久居京中不适,恳请归守边关,镇抚边境。

嬴冀捏着那纸辞呈,指尖微沉。

年关将近,京中处处皆是年意,可南老将军半分留恋也无。

他已年过半百,终身未娶,身边无妻无子,始终孤身一人。亲人早逝,挚友不知所踪,这皇城的繁华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心地。

此番请辞而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嬴冀怔怔望着殿外落雪,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声叹息。

神州既已留下,江山仍在,百姓安乐。

那这日子,便总要往下过的。

街上人头攒动,车马喧嚣,孩童追雪嬉闹,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和乐融融的太平景象。

有老者踏雪出门,望着满地洁白,抚须欣然感慨:“瑞雪兆丰年啊!”

一旁邻里纷纷应声笑道:“是啊,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写得肝儿疼😭😭😭

第166章 前尘后话

雪落了又停, 神州重归安稳,再次运行。

一晃百余年匆匆而过,妖族再度卷土重来, 直逼涿鹿城下。城头小皇帝才登基不久, 吓得泪水涟涟,对着苍天连连叩拜, 只求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猝然从城下冻土中破土而出。

小皇帝吓得一屁股坐倒, 声音发颤:“鬼、有鬼啊!”

下一刻, 嬴煜浑身覆着尘土,从地底缓缓爬起, 神色间还带着刚从长眠中醒转的茫然混沌。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嬴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相分明,年轻而有力。

他又随手揪住小皇帝的衣领, 借着对方惊恐的眼眸打量自己——

衣衫虽破烂不堪,容颜却已回溯至盛年时的模样,凌厉俊朗, 不见半分苍老。

嬴煜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皇帝, 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沉声训斥:“你是何人?竟敢身着龙袍?”

小皇帝牙齿打颤, 话都说不完整:“大、大大大胆!朕、朕才是皇帝!”

嬴煜低笑一声,笑意冷冽:“你是皇帝?那朕是谁?”

小皇帝欲哭无泪,只差当场吓晕过去。

嬴煜眉峰微蹙,察觉世道早已变迁, 沉声再问:“嬴冀呢?”

小皇帝一怔,随即满脸震惊:“那、那是朕的皇祖父!”

嬴煜:“……”竟然过了这么久吗。

他还未再开口,城门口骤然传来嘶吼杀伐之声,妖兵已冲破城门,直闯进来。

小皇帝脸都白了,前有妖,后有鬼,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就知道,这皇位根本就不是人当的!

嬴煜眸色微凝,不耐地啧了一声。

怎么过了百余年,神州还是这些人妖纷争的破事!

嬴煜单手拎起早已吓软了腿的小皇帝,像提着一团无足轻重的棉花,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阴沉黑影,转瞬便掠至城门之前。

他周身气压沉冷如寒渊,未动杀机,已叫人胆寒。

妖兵嘶吼着撞入城门,腥风浊浪滚滚翻涌。

嬴煜不退反进,掌心凌空一握,指节绷出冷硬弧度,周身威压骤然凝作实质。

绞杀诸神时残留的阴鸷戾气、灵气与神力混杂一处,自他体内狂涌而出,漆黑浊气如巨蟒般席卷而出,瞬间缠上冲在最前的妖兵。

凄厉哀嚎炸开,妖兵在浊气侵蚀中寸寸消融,连魂魄都被绞碎成更淡的秽气,被他随手一挥,尽数吸入掌心炼化。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汹汹破城、势不可挡的妖患,便被清剿殆尽。

满城妖气尽数被嬴煜压伏平息,风静尘落。

小皇帝僵在嬴煜臂弯,整个人彻底呆怔,只圆瞪着眼,许久回不过神。

这哪里是恶鬼?这分明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逃散的百官也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方才荡平妖患的一幕仍在眼前震颤,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哪里来的祖宗?

嬴煜随手将软成一摊泥的小皇帝丢在玉阶边,居高临下睨着他,开口问了几句。

少年天子不敢有半分隐瞒,把这百余年的朝代更迭、人事变迁,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当年嬴冀终其一生,并未娶妻。

因有嬴煜在前,朝臣们非但不敢催逼,反倒暗自庆幸陛下心性端正,未被私情所乱,朝野安稳无波。

只是嬴冀一生无后,晚年便从九方氏旁支中,过继了一位子弟立为储君。

偏偏这位储君——也就是当今小皇帝的的生父,实在不堪大用。

嬴冀六十岁驾崩之后,其过继子登基,但他终日纵情声色、荒废朝政,浑浑噩噩玩乐多年,最终掏空身体撒手而去。

偌大一个烂摊子,尽数砸在了这位名叫九方悭的小皇帝身上。

九方悭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哭诉自己的不易,上压朝臣,下临妖祸,日日如坐针毡。

嬴煜听得不耐烦,替小皇帝想了个法子——他把小皇帝废了,自己重登帝位。

没办法,他只会当皇帝。

神州,也只能有一位皇帝。

众人这时才惊闻,眼前之人便是当年的昭武帝嬴煜。他们虽对死而复生一事半信半疑,可慑于嬴煜毁神灭妖的滔天威势,无一人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九方悭见状,如释重负,险些喜极而泣。

可下一瞬,嬴煜指尖微抬,一道气劲卷过,虚立封授:九方悭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九方悭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彻底傻眼。

嬴煜看也没看他呆滞的神情,转身便往殿外走。

他重登帝位不过是顺手为之,这朝堂琐事、朝政烂摊子,他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找到傅徵,才是他醒过来唯一要做的事。

文武百官僵在原地,看着那位衣衫破旧却气场盖过天地的“先先先帝”扬长而去,半天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九方悭僵在玉阶下,脸上表情哭笑不得,欲哭无泪。

不用当担惊受怕的皇帝,却要当累死累活的摄政王,这到底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折磨?

宫门外柳絮轻扬,嬴煜抬眸望向远方。

山河未变,人事全非。

可他心底那个人,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还在身侧。

嬴煜依稀记得傅徵留给他那句——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为何我不能转生?!”

鬼蜮阴风中,傅徵的魂体近乎崩裂,凄厉声响撞在暗无天日的城墙上,激起阵阵鬼哭。

下方小鬼瑟瑟发抖,颤声回禀:“尊、尊主…鬼蜮中的魂体执念太重,寻常肉身…根本承不住我等魂体…更别提您还是…鬼蜮之主,执念是最重的,即便能转生,也是早夭之相…”

“那我要如何才能见他?如何才能回他身边!难道要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呆下去?!我真是受够了!!!”

傅徵步步紧逼,魂光翻涌如沸,昔日清正智计尽散,只剩病态的执拗。

鬼差垂首,艰涩开口:“尊主,您可知…何为阴阳两隔?”

“别跟我这些!”傅徵厉声打断,魂雾剧烈翻腾,“我只要知道,我如何才能回到他的身边?如何才能转生成人?!”

鬼差:“……”要不还是让他魂飞魄散吧。

百年来,傅徵日日如此。

时而疯癫嘶吼,魂体动荡欲碎;偶有清明之际,便以魂力为鬼蜮立下铁律,整肃秩序,令万鬼各归其位、各司其职。

虽然此间滞留的亡魂,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可谁也打不过这位动辄失控发疯的鳏夫。

这些厉鬼,生前没能安安分分地做人,死后反倒在傅徵的威压下,不得不规规矩矩地做鬼。

如今的鬼蜮早已没了往日混乱蛮荒,反倒规矩森严、井然有序。

上至鬼将,下至孤魂,也已习惯了这位尊主在清醒与疯癫间反复无常。

还能怎么办?凑合着过罢了,难道还能再死一次不成?

傅徵一颗心全悬在涿鹿,发过火后,只想尽快回去,守着嬴煜长眠的那片土地。

他一把揪住鬼差,语气冷厉带着威胁,逼对方想出复生之法。

鬼差支吾无措,傅徵见状愈发气急,甩手便愤然离去。

他赶回皇城,飘到那片熟悉的地面。

可入目之处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嬴煜已经破土离开,不知所踪。

傅徵先是僵在原地,只一瞬,魂雾便翻腾失控,叫嚣着他的慌乱与焦躁。

整座鬼蜮猛地一震,阴云倒卷,鬼哭此起彼伏。

傅徵在外头一旦失控,这边地界便跟着他的心境剧烈动荡,殿宇歪斜,阴气乱蹿,秩序瞬间乱了大半。

众鬼抱头蹲防,叫苦连天。

“他又怎么了?!方才不还好好的吗?”

“还能怎么着?估摸是那位人间帝王,又出什么事了。”

一个新来的厉鬼瑟瑟发抖:“唉,我新来的…咱这尊主,经常这么闹吗?”

“可说呢,今儿都算闹得轻了。”

“早知死后的报应是跟着这疯子受罪,我生前就不做那么多坏事了!造孽啊!”

抱怨声刚起,鬼蜮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震颤。

众鬼瞬间闭嘴,死死缩成一团。

总道是骂也没用,凑合受着吧。

谁让他们打不过呢。

“煜儿!煜儿!你醒了!”

傅徵在城门口堪堪追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魂体激动得洒下一团光屑,他忙不迭飘上前,连串的关切脱口而出:“身体可有不适?你为何变回了盛年模样?还有,你何时破土离开的,怎么也不等我——”

嬴煜面无表情,步履沉稳地离开。

他对傅徵近在咫尺的呼喊、飘荡的魂影,一无所觉,亦无半分回应。

傅徵沉浸在嬴煜醒来的欣喜里,他轻轻跟上嬴煜,放缓了飘行的速度,不远不近地缀在嬴煜身后。

对方走一步,他便飘一尺;对方驻足,他便安静悬在一旁,像一道沉默不散的影子。

一路行来,山川依旧,人事却早已换了几番春秋。

嬴煜踏过旧朝故道,走过当年与傅徵一同巡过的疆土,目光所及,是新生的草木,是陌生的城郭。

傅徵的魂影寸步不离地跟着,絮絮说着百年间鬼蜮的琐事,说着他有多想他,可无论他说什么,嬴煜都毫无反应。

嬴煜看得见春风拂柳,听得见市井喧嚣,触得到人间烟火,却偏偏看不见那缕萦绕周身、执念不散的鬼影。

行至边关荒漠,风沙卷地,满目苍凉。

昔日烽火狼烟之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没径。

嬴煜脚步顿住,目光落在一蓬枯草丛中,那里半露着一块惨白头骨,眼窝空洞,似有灵识未散。

嬴煜弯腰拾起那枚半埋在沙砾中的头骨,空洞的眼窝便磕磕碰碰地响起来,神志尽散,只剩残念反复呢喃。

“我家住…涿鹿南府,门庭朝南,院里种着柳树…”

“祖父一生为国,青史留名…”

“意中人…是妖怪,她死在我的…手里…”

“有缘无分,人妖殊途…”

“挚友为后楚国君,当年一别,亦不知所踪…”

反反复复,颠三倒四,全是生前未了的牵挂,困在白骨里百年,一遍遍重复。

嬴煜微微眯眸,拎起头骨凑近几分,声线沉淡:“小白?”

头骨兀自喃喃,毫无应答。

嬴煜屈指轻弹,骨面发出一声清浅闷响,“朕记得,你当年曾中了那女妖的诅咒…你如今这个样子,是被那诅咒害的吗?”

风卷沙鸣,无人回应。

嬴煜默然片刻,低声自语:“莫再念叨了,朕带你回涿鹿。”

语罢,他随手以衣带系紧,将头骨悬在腰间。每走一步,便轻轻磕碰一声,像一段挥之不去的过往。

傅徵飘到嬴煜脸前,不赞同道:“煜儿,你这般会吓到路人。”

嬴煜脚步微顿,将头骨往腰间藏了藏,自言自语道:“朕这般会吓到路人吧。”

头骨还在喋喋不休。

嬴煜敲了敲,略显不耐道:“好了,闭嘴,不然就将你捏碎。”

一路行来,嬴煜断断续续听闻了南暨白的生前结局——战死沙场。

将军的宿命,无外乎如此。

百年弹指,故人却只剩一捧枯骨,几句痴语。

可是嬴煜还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复活,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年轻了,更不知道神州为何存留下来。

傅徵曾经评价过他脑袋不灵光,陛下曾经不屑一顾,如今深以为然。

他的确懒得深究。

此生余下岁月,他只有一件事要做——找到傅徵。

可他的爱人一直飘荡在他身边,形影不离,他却看不见。

嬴煜一路向南,行至江南水乡。

烟雨濛濛,乌篷船摇碎一河碧波,岸边柳丝垂水,正是一派温柔乡。

忽闻河畔笑语清脆,两位妙龄女子赤足踩在浅滩戏水,眉眼干净得像未经世事的山月。

嬴煜目光一顿,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

其中一人眉目温婉,笑时眼尾微弯,他只看一眼,便觉得熟悉。思索片刻,尘封的旧影缓缓浮上来——这女子的模样,竟与傅徵的养母苏灵絮,有着七八分相似。

而她身侧的女子,被人笑着唤了一声“阿茹”。

抬眸刹那,嬴煜呼吸微滞。

眉眼清柔,鼻唇线条温顺,细看之下,竟与傅徵有五分神似。只是少了那人的清肃凌厉,多了江南水土养出的温和。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温婉如梦,一个清柔似月,在烟雨中嬉笑打闹,无牵无挂。

看到这一幕,傅徵的魂影也怔了怔。

这两人,像极了他的生母与养母。

但究竟是不是?

谁知道呢。

世间有太多巧合,亦有诸多重逢。

等他回过神,嬴煜已经朝前走出了一段。

傅徵立刻掠上去,轻声跟上:“煜儿,等等我。”

再后来,嬴煜一路行至太珩山。

林木比百年前更见幽深,林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弯腰采摘着胡萝卜,他的鬓角仅淡淡染了几丝霜色,身形依旧轻快利落。

嬴煜脚步一顿。

对方也恰在此时抬头,四目相对,先是一怔。

不过数息,两人谁也没开口问这些年如何、经历了什么,反倒先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百年岁月,尽在这一笑里。

“陛下,好久不见。”李四含笑道。

嬴煜勾唇:“李兄还是没怎么变。”

李四掂了掂篮中胡萝卜,朗然一笑:“陛下又忘了?我好歹是半妖,岁月再长,也老不到哪里去。倒是太珩山掌门,已经换了三任了。”

看着嬴煜与李四谈笑风生的模样,傅徵又生气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穿过李四的身体,幽怨地想:为何陪着嬴煜的不能是他?

傅徵固执地挡在嬴煜面前,死死地望着嬴煜的眼睛,可嬴煜的目光穿过他,看向了别人。

嬴煜带着几分对旧友才有的随意,道:“这些年,能寻的复生之法朕都寻了,有用的,没用的,邪门的,正道的…”

他顿了顿,低沉道:“全是白费功夫。”

李四闻言,脸上笑意也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

“我懂。”

只这两个字,便已足够。

李四守着太珩山百年,不也在等着一只妖怪吗?

两人便这般站在林间,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唏嘘感慨,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平平常常说着各自求而不得的心事。

此后漫长时光便在山林间无声流逝,朝暮交替,寒暑轮转,二人始终埋首于重生之法的推演之中。

古籍残卷被反复翻阅至卷边破碎,泥土与石面上画满层层叠叠的符文阵图,每一条路径都被细细推敲,不曾有半分松懈。

可就在这般无尽钻研里,嬴煜的记忆正以无法阻挡的态势慢慢消退。

脑海中像是蒙上一层终年不散的浓雾,旧日相识的面孔、朝堂过往的细节,都在一点点褪色模糊,直至只剩一片朦胧虚影。

对此,已是满头华发的李四猜测:“陛下终究是人身,年岁越长,记忆越会日渐模糊,乃是常理。”

嬴煜闻言脸色瞬间变了,语气里裹着压抑至极的恐慌,追问:“…总有一天,朕会连傅徵也一并忘了吗?”

李四望着帝王依旧年轻的侧脸,捋着白须,轻声安抚:“不怕,我来想办法。”

可这句话还未落地成真,他便先一步地去了。

即便是半妖,寿数也终有尽头。

太珩山深处多了一抔黄土,一冢孤坟。

至此,人间再无半个嬴煜的旧识。

更让嬴煜心头沉冷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死不灭。

岁月伤不了他分毫。

他能逆天而生,能横扫妖魔,能镇住整个神州,却偏偏复活不了傅徵!

难道往后无尽岁月,他都要这样无望地走下去?

更可怖的是,即便身负神力,他仍受困于肉身,记忆正一点点流失。

希望一点点被漫长时光磨碎,嬴煜像一头走入绝境的困兽,在空寂的山林里横冲直撞,周身戾气翻涌,眼底只剩焦躁与绝望。

他眼底时常翻涌着暴戾与死寂,几度心灰意冷,浊气控制不住地涌动,欲有焚世之相。

可他每次动了妄念,又硬生生忍住。

他不敢,也不能。

他怕万一傅徵哪天回来了,看见的是一个被他搅得支离破碎的神州,一个面目全非的人间。

于是他便往蛮荒去。

往那无人之地、万妖盘踞之处发疯。

浊气尽数倾泻,将那些蠢蠢欲动、祸乱一方的大妖打得魂飞魄散,剩下的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老老实实缩在地界里,再不敢踏出蛮荒半步。

傅徵始终如一道淡而不散的黑影,跟在嬴煜身后。

在傅徵近乎逼迫的追查下,鬼蜮终于传来消息。手下翻遍阴界残存古籍旧录,寻到一段零星记载——

山鬼一族天生连通阴阳,能穿梭生死界限,若能寻到山鬼,必有办法助傅徵重获肉身,回转生界。

消息传来,本是死寂之中难得的一线光亮,可细细推敲,却又被重重无奈堵得寸步难行。

山鬼降世全系偶然,非人力可强求,必须降生在灵气极其充沛之地。昔日神州受神族钳制,灵气尽聚涿鹿,其余地方稀薄不堪,传说中的山鬼纵观古今也只出现过一只,此后便彻底绝迹。

直到嬴煜屠神,禁锢多年的鸿蒙灵气才四散流淌至神州各处,山川大泽、深林幽谷渐渐重归丰沛。如此一来,山鬼或许真的有可能再次降生。

只是“或许”二字,本就悬如浮萍。

何时生、在何处生、是否真的会出现,无人能知,无人能算,无人能催。

依旧是等。

在绝望中等,在希望中等,在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日复一日地等。

等一个近乎渺茫的转机。

傅徵只能看着嬴煜在蛮荒之中一次次宣泄戾气,看着他在无人之处压抑崩溃,看着他明明身负神力,却被记忆消退与思念折磨得形容憔悴。

目睹嬴煜为自己这般疯魔不休,傅徵心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有近乎病态的快意,确认自己仍是对方唯一的执念,是刻进骨血里不能割舍的存在;

可这份快意转瞬便被尖锐的痛楚碾碎,他比谁都清楚,这份疯魔背后是无尽的煎熬与绝望。

两种情绪反复冲撞,最后尽数沉淀为浓稠的苦涩,堵在魂体之间,散不去也化不开。

待到嬴煜力竭,沉沉倒在蛮荒乱石间昏睡过去时,傅徵缓步走近,微微俯身,以虚无的魂体,虚虚将人拥在怀中。

没有温度,没有触碰,只有一片空茫的相拥。

“再等等…”他轻声喃喃,语声散在风里,“再等等吧,陛下。”

第167章 归去来

酸涩, 沉郁,愧疚,煎熬, 绝望…

帝煜闭眸凝眉, 体会着这份属于傅徵的情绪。

万年来,他早已淡化了对情绪的感知。可此时此刻, 通过傅徵的回忆,他真切地感知到了傅徵的挣扎与痛苦。

帝煜骤然睁眼,一双噙满泪光的异色瞳撞入眼底。不同于记忆里浓如点漆的清明墨眸, 这双瞳仁里翻涌着化不开的苦涩与缠骨的悱恻。

傅徵收回回忆, 抬眼时,眼底水光翻涌欲溃, 可他不发一言地望着帝煜,比眼泪先落下来的是愧疚自责。

泪珠坠下, 帝煜下意识抬手,指腹轻柔拭去他颊边泪痕。

四目相对, 沉默无声。

傅徵的泪落得更凶,只怔怔望着他,不动, 也不语。

帝煜略显无措, 恍若大梦初醒, 他一时也难以从傅徵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似是轻叹了一声,陛下缓缓张开双臂, 嗓音低沉温和,循循善诱道:“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触碰到朕?”

傅徵喉间发紧,呼吸不住地颤抖。

他迟疑着, 缓缓抬起手,指尖几乎是虔诚地,朝帝煜伸去。

万载阴阳相隔,魂体虚无,他早已习惯了穿透一切的空茫,习惯了拥抱冷风,习惯了所有触碰都落一场空。

可这一次,指尖落下的刹那,竟触到了真实的温度。

温凉的,坚实的,带着清晰脉搏的暖意,透过衣料渗进魂体,瞬间击穿他层层叠叠的煎熬与绝望。

傅徵整个人一僵,随即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扑进帝煜怀中,双臂死死环住对方脊背。

泪水浸透帝煜衣襟,压抑万年的哽咽终于破喉而出,没有哭喊,只有细碎而失控的颤栗,闷在对方肩头。

所有忐忑与恐慌在这一个真实可触的怀抱里,尽数溃堤。

帝煜轻轻回抱住他,手掌顺着他颤抖的脊背缓缓安抚,“朕等到了。”

傅徵埋首在帝煜肩颈间,闷哑的声音道:“…陛下不怪我吗?”

怪他以命搏天,怪他自作主张,更怪他独留他一人,在这世间熬过万年。

帝煜长长舒出一口气,气息里载着旷远,也裹着沧桑,缓缓开口:“若说一点都不怪,似乎对万年前的朕不太公平。可是言若,万年太长了,朕身不由己地忘掉了许多事,反倒有些无从怨起,无从恨起了。”

傅徵心头忐忑,指尖紧紧攥着嬴煜的袖口,隔着一层布料,他不轻不重地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帝煜低低笑了声,抬手按住他后脑,语气沉缓而笃定:“可朕很清楚,比起那些陈年爱恨,更重要的是,你如今就在朕的身边。”

傅徵齿尖微微松开,滚烫的泪水无声浸湿那一片衣料。

万年来的忐忑、惶恐、自责与不安,在这一句里尽数崩塌,只余下失而复得的狂喜与颤抖。

他闷声瓮气,带着浓重的鼻音,近乎呢喃:“…陛下。”

帝煜垂眸,存心逗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浅淡笑意:“傅言若,你可是故意的?故意将毕生记忆摊开给朕看,让朕亲身体会你的煎熬与苦涩,好叫朕不忍心苛责你?”

傅徵抬头,紧紧握着帝煜的手,问:“你当真…不追究我?是我断了你的成神之路…”

“从来都是朕自己的选择。”

帝煜不容置喙地打断他,目光略一潦草掠向天际,漫不经心道:“纵然朕记不起来,但朕很明确,朕不愿回归神源,不愿这神州一世沦为鸿蒙记忆里的沧海一粟,更不愿与其他神明,共享有你的记忆…朕只是朕,仅此而已。”

“至于其余旧事…等朕尽数回想起来,再与你清算。”帝煜屈指,轻轻弹了下傅徵的额头。

傅徵虽不满他这般没大没小的举动,可此刻心意刚诉,满腔酸涩未平,只得暂且按捺,低声反驳:“陛下方才分明说过,不追究我的。”

帝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先生,示弱装可怜一时便够了,难不成还上了瘾?”

“……”傅徵骤然抬眸,眼底酸涩未褪,却已翻涌开压抑万年的炙热与滚烫。

他伸手扼住帝煜的下巴,欺身逼近,不等对方再开口,便急切地咬上他的下唇,唇舌纠缠间,尽是失而复得的炽热与占有。

帝煜搂着傅徵的腰,惩罚性地咬住他的舌尖。

傅徵微微吃痛,堪堪退开些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染着几分嗔怪,直直望着帝煜。

帝煜指腹缓缓摩挲着他被吻得泛红的唇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暧昧:“先生这般重欲,碰不到朕的日子里,是如何过来的?话说…鬼魂有那方面的欲望吗?”

傅徵水光未褪的眼底掠过一抹深暗,他伸手按住帝煜后脑,额心相抵,不由分说便将一段段画面渡入他神识之中——

游离的魂影静静缠附在帝王身侧,一缕缕幽气悄然渗入衣间,似触非触,伴着低低的喘息,仿佛真能拥住那人一般。

有时是帝王安睡之际,魂影静静依偎在旁,虽无实感,却极尽缱绻痴缠之事,濒临顶峰之后,他颊间绯色漫开,倒比艳鬼更添几分惑人。

更有帝王沐浴之时,魂影如水中魅影,在水雾间浮沉,将那人圈在方寸之中,近乎贪婪地凝望着,侵略性十足地吻去帝王肌肤上的水珠…

帝煜眉心一紧,将更加纷乱灼热和不堪入目的画面从脑海里轰出去,顺带推开了傅徵,“荒唐…”

傅徵后背重重撞在案几之上,却不恼,反倒低低笑了起来。

先前伏小做低的神情一扫而空,反而侵略性十足地望着帝煜,语气谦卑恭谨:“不是陛下…问的么?”

帝煜眉头紧蹙,仍然沉浸在脑海里那些画面里——傅徵一只鬼魂,竟然无数次对着他…那样糜乱!

虽然帝煜从来不觉得傅徵是什么好东西,可、可傅徵那样…是他能看的吗?

身为帝师,竟毫无半分羞耻心,简直放肆至极!

傅徵很无辜,明明是帝煜先问的。

他凑近望着帝煜的眼睛,明知故问:“哦?莫非陛下没有自行疏解过?”

帝煜不屑一顾:“朕素来洁身自好,岂会似你这般放浪形骸?”

“是吗?”傅徵语气悠悠,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难道不是因蛇纹禁术仍在?”

万年来,他并非没有见过试图引诱帝王的人与妖。

可那道禁术如同一道无形壁垒,但凡心怀不轨靠近帝煜的人和妖,皆会心痛如绞,暴毙而亡。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轻易近帝煜之身。

而帝煜岁月漫长,记忆日渐淡薄。傅徵离去后,他先是满心家国政事,而后倾尽心力追寻傅徵踪迹,到后来只剩阴晴不定,于情爱欢好之事,本就兴致寥寥。

帝煜轻嗤:“即便没有那禁术,也无人敢靠近朕…除了你,胆大包天。”

傅徵低笑出声,缓缓收拢双臂,将人困在身前,气息轻拂耳畔:“臣倒是庆幸,有那禁术在。”

“除了臣,谁也近不了陛下身前。”

“无论是万年前,还是万年后,陛下只能是臣一个人的。”

帝煜捏住傅徵越来越近的脸,挑眉道:“不装了?”

傅徵微微偏头,张口轻轻咬住他的指尖,齿尖若有若无地摩挲,眼底侵略与缠绵交织,意味深长道:“陛下,我示你的鬼蜮,不及真境纷乱的十之一二。”

“那处本就聚尽世间暴戾、杀戮、贪痴、妒妄、骄慢、淫/欲与执念,万种沉堕聚于一域。我自那里归来,身上早烙满了这些痕迹。”

他对帝煜袒露真实,低声道:“我并非如你所想那般,亦或如万年前那般…端正自持。”

他恨不得将帝煜吞入腹内,再将自己也一同吞没。

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帝煜饶有兴致地问:“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就是在鬼蜮里学的?”难怪这般娴熟从容,原是浸淫了万年。

傅徵一愣,始料未及道:“嗯?”

帝煜心中已是从容盘算——以他的天资禀赋,学这些定比傅徵更快。

念及此,他抬手猛地扣住傅徵后颈,强行将人抵近,额头相贴,语气不容置喙:“再给朕看看,你在鬼蜮之中,究竟学了些什么。”

傅徵怔愣过后,低低笑开,眼底邪念与温柔缠作一处,顺从地俯低身子,声线哑得蛊惑:“亲眼看…哪里比得上臣亲自教呢?”

帝煜了然地瞥了傅徵一眼,眸中无半分退避,反倒坦然放任,任由傅徵将他轻压在冰凉石桌之上。

傅徵将帝煜拥入怀中,不再有所顾忌,不再心怀愧疚。

他真真切切抱住了他的帝王,将万载岁月里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融化了那生生世世、可望而不可得的痴念。

对待心爱之人,陛下总归要纵容一些。

但话说回来,对待这般不知节制、得寸进尺之徒,倒也不必一味纵容。

“傅徵!将你那些不知羞的花样,从朕脑海里拿出去!”

陛下实在受不住这般受制于人,偏还要被傅徵在神识之中灌入各种淫/乱不堪的的画面。

傅徵轻轻喟叹,亲昵地蹭了蹭嬴煜汗湿的额头,指尖抚过他紧绷的手臂,温声笑道:“是陛下心思不洁,与臣何干?”

“与你无关?”帝煜声线陡然发紧,眼底翻涌着躁意与滚烫,“与你无关…朕会满脑子都是你?!”

他睁眼,是傅徵撑在他身上温柔动情的模样;闭眼,仍是傅徵步步引他沉沦、蛊惑人心的姿态。

傅徵低低轻笑,声线缠人又蛊惑,缓缓俯身逼近。细微声响自帝煜喉间轻溢,他听得心头一烫,唇瓣擦过帝煜耳廓:“满脑子都是我么?陛下好爱我啊。”

听到这句话,帝煜身躯骤然一僵,浑身热血骤然冲上巅顶,近乎失神。

指节死死攥紧傅徵肩头,几乎要嵌进衣料之下,呼吸停滞了许久,才堪堪从那片极致的恍惚里坠回尘世。

傅徵犹自磨蹭不休,一声声缠在帝煜耳畔央求:“陛下,蛇纹禁术虽在,印记却已消散…再刻一道吧,好不好?”

“好不好啊,陛、下?”傅徵语调温软,动作却步步紧逼,伏低姿态缠磨央求:“要那种一碰、就会抖个不停的、好不好啊?”

帝煜正处于倦怠的时刻,略显懒散地瞥了傅徵一眼,似笑非笑道:“为何不刻在你身上?”

傅徵顿时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柔情低语:“极好!陛下亲自动手,便刻在臣的心脏上,好不好?”

第168章 立威

次日清晨, 两人同往辞别况御风。

况御风见了傅徵,一时竟有些怔忪。

昨夜见傅徵还是眉宇沉郁、心事深重,仿佛压着万千难解郁结, 不过一夜之间, 竟已是满面春风,眉眼间皆是掩不住的意气自得, 连周身气息都温润了许多。

况御风暗自嗟叹,大能心境果然非同寻常,前一日还愁绪难解, 转瞬便已云开雾散, 自我纾解之能,非常人所能及。

归途之上,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拂过傅徵腕间脉门,随口问起他复生的缘由。

傅徵微微偏头, 睫羽轻垂,如实道:“我只记得与山鬼一族有关…鹭彤便是线索。只是如今我修为未至全盛, 还有一些记忆尚未恢复。”

帝煜侧眸看他:“既如此,去问鹭彤便是。”

傅徵却反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眼底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戒备:“不急。她不知我记忆残缺, 又唤我尊主, 想来还有别的身份。而且我信不过她,等我修为稳固之后再说。”

帝煜唇角倏地一扬, 故意慢悠悠问道:“把这些尽数告知朕…无妨吗?”

语气里那点得意,几乎要藏不住。

傅徵被他这副明晃晃邀宠的模样逗得喉间低笑,扣在他腕上的手指松了松,又轻轻摩挲过他的肌肤, 眼底一片缱绻笃定,“如今这世间,臣只信陛下一人,自然无妨。”

帝煜听得受用,微微扬了扬下颌。片刻后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望向傅徵,问:“你不会…再出事了吧?”

“有陛下在,我不会再出事。”傅徵莞尔一笑,分寸得体,眼底却藏着几分意味深长,“况且,只要陛下常为我疏解妖力,想来用不了多久,我便能恢复全盛之态。”

嬴煜皮笑肉不笑地瞥他:“此事爱卿做得实在不怎么样,还是趁早认清现实为好。”

傅徵微顿,抬眼看向帝煜,语气带着明显不悦:“你为何总不承认?”

帝煜明知故问:“承认什么?”

傅徵脸色微微发沉,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固执:“…你明明很舒畅!”

帝煜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寸步不让,语气轻慢:“朕在上时,你也很舒畅。”

傅徵当即气得失笑,眼尾都染了薄恼,语速微快:“万年之前,我哄你的、让你的次数还不够多吗?你如今稍好一些,不过是因为当初我让得多了,才叫你练出了经验。”

帝煜听得低笑出声,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照这样说,你在鬼蜮里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比朕多得多。”

傅徵眉头微蹙,一本正经道:“纸上得来终觉浅!”

帝煜抱臂而立,身子微倚,语气阴阳怪气:“先生真是博学。”

傅徵一噎,一时无话可说,片刻后沉下声:“反正你得陪我练回来。”

帝煜轻哼一声,别开眼去,不容置疑道:“各凭本事。”

傅徵见状,神色软了几分,上前轻轻拉住帝煜衣袖,有理有据地开口:“阿煜,凡事讲究公允。万年前我年长于你,事事让你,我认。如今你年长我万岁…莫非,是要欺负我吗?”

帝煜垂眸扫了眼他拉着自己衣袖的手,调侃:“这鱼皮是比人皮要厚啊。”

傅徵眼睫眨了两下,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甩开手扬声道:“各凭本事就各凭本事。”他还能治不住这逆徒吗?

帝煜低低笑了起来,语气满是逗弄:“年纪小,果然是可怜又可爱。”

傅徵:“……”

这两个形容哪个跟他沾边?逆徒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他低声斥道:“又没大没小。”

二人一路争执打趣,不多时便已返回鹤洲。

鹭彤早已在殿中备好灵浴,氤氲灵气缭绕不散,池中灵液澄澈泛着微光,正是助傅徵修复本源、融合妖力的绝佳所在。

帝煜与鹭彤分立殿外两侧,傅徵临入浴前,回头看了帝煜一眼。

帝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颔首。

傅徵这才放下心来,转身步入灵浴之中。

他刚在灵浴中盘膝入定,帝煜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便要回寝殿歇息。

鹭彤连忙拦了半步,满眼不解:“陛下不多守片刻?”

帝煜眉梢微挑,语气散漫又理直气壮:“不过是修复修为,又不是生孩子,何须朕寸步不离?”

好道理。

鹭彤一噎,无言片刻。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陛下不妨再留片刻,听听周遭动静。”

帝煜脚步微顿,敛神静听。

不过瞬息,眉峰便轻轻一锁——

四方天际隐隐滚来万妖躁动的啸声,浓郁如墨的妖气正层层压近,将鹤洲团团围起。

“陛下怕是不知,如今少君的底细早已传遍四方——他身具龙族传承,又得了万妖蛊的妖力,一身妖力精纯浑厚,对天下妖物而言,无异于行走的大补之物。”

“陛下威名赫赫,屠过无数妖怪,他们虽然觊觎你的身体,却不敢妄动。”

“可少君就不一样了,他初出茅庐,声名未立,又身负如此高深的妖力…眼下这些妖物,可都盯着他呢。”

传音落罢,四周妖啸此起彼伏,蠢蠢欲动。

帝煜面色微沉,指尖已不自觉凝起淡淡金光。

周遭妖啸越来越近,粗野的嘶吼撞在鹤洲结界上,震得殿外灵竹簌簌作响。

妖气如黑雾般漫过山野,一层叠一层,几乎要将这片净土彻底吞灭。

鹭彤立在一旁,垂眸轻笑,声音轻得像风:“陛下现在还觉得,少君入定,用不着您守着吗?”

帝煜没有答话,只抬眼望向灵浴所在的内殿。

傅徵还在池心闭目调息,周身妖气安稳流转,对外间的凶险一无所知。

帝煜微微侧身,重新站定,漫不经心道:“不自量力。”

他眸色一冷,当即催动自身浊气沉压而下,本想以自身威势震慑群妖,可那浊气刚一散开,竟像是嗅到了极致美味,径直朝着灵浴中入定的傅徵缠去,隐隐露出吞噬蚕食之态。

帝煜心头骤紧,瞬息间将浊气尽数收回,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鹭彤倚在柱旁,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意味深长:“瞧,不单是妖,就连陛下的浊气,都贪恋少君这大补之物呢。”

帝煜眉头紧拧,声色冷厉:“少废话。”

浊气不能再用,一旦失控,只会让傅徵被外力牵制,陷入险境。

所幸鹭彤早布下层层结界,灵光稳固,暂时将汹涌妖气隔在鹤洲之外。

鹭彤缓声开口:“陛下大可前往结界之外,清理那些妖物。”

帝煜闻言眯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她身上:“朕如何信你?你也是妖,难道不想夺取傅徵的妖力?”

鹭彤淡淡一笑:“陛下多虑了,妖力素来非鹭彤所求。”

这似乎涉及到了鹭彤与傅徵的渊源,帝煜追问:“你所求的,是什么?”

鹭彤抬眸:“陛下确定,要在此时与我论及此事?”

帝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灵浴所在方向,语气冷硬:“朕便守在此处。它们若敢擅闯结界,一并收拾了便是。”

鹭彤缓缓垂眸,心底轻叹:真是和傅徵一个模样,疑心重得很。

妖气愈发浓稠之际,天际忽然卷来一阵浓烈狐香。

花魇领着一众亲信妖部踏空而来,她九尾绽放,尾扫风云,气息已然今非昔比——

在傅徵丹药相助之下,她已然稳稳踏入妖尊之境,威压散开,竟生生逼退了外围一片小妖。

与此同时,远方寒光破空而来。

一名白发少年腰悬长刀,骑着通体雪白的巨狼踏云而至,少年眉眼明亮,声音清脆又欢喜,直直穿透结界:“陛下!少君!我回来啦!”

羽岸握紧手中长刀,仰头朝着殿内高声喊道,一脸跃跃欲试:“陛下放心!有羽岸在,定不会让半只妖物踏入结界!”

帝煜疑心未消,目光转向鹭彤,挑眉问道:“是你召他们来的?”

周身气息悄然一沉,已是暗自戒备——此处妖物已然不少,再多生变数,他绝不能让灵浴之内的傅徵受到半分惊扰。

鹭彤笑意温淡:“只是奉少君之命行事罢了。”

帝煜沉默片刻,眉峰微蹙,心底暗忖:傅徵又想做什么?

激战从白日一直打到暮色四合。

日光渐渐西斜,天光由亮转暗,山野间只剩下兵刃相接的脆响、妖物的咆哮与灵力炸开的轰鸣。

花魇九尾翻飞,狐火漫卷,从容应付着扑上来的妖群;

她带来的一众狐妖仆从亦紧随其后,爪影与妖风齐出,死死守在结界外围,不敢有半分松懈。

羽岸骑着雪狼来回冲杀,长刀挥出一道道利落弧光,少年越战越勇,满是鲜活锐气。

就在天色彻底暗下、星月初露之时,灵浴殿内骤然华光大盛。

傅徵踏出灵池,周身精纯妖力如潮汐般层层外溢,金蓝气流绕身流转,不过半日调息,已然修为大进。

原本喧闹的战场,瞬间一静。

帝煜抬眸望向他,神色不自觉柔了几分:“感觉如何?”

傅徵唇角微扬:“只差最后一步便算圆满。只是外头太过喧嚣,臣怕扰了陛下,便先出来一趟。”

帝煜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微妙:“看到了吗?你这块肥肉,倒是抢手得很。”

傅徵指尖轻抚帝煜下颌,语气温柔:“臣只准陛下一人独享。”

“男人啊,都是嘴上说得好听。”帝煜刻意拉开两人距离,似笑非笑地望着傅徵。

傅徵笑意更深,眼底掠过一丝锋芒,偏头望向结界外躁动不休的妖群。

“陛下既不信,臣便亲自下场,让陛下亲眼看看。”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拂,周身金蓝妖力骤然暴涨,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傅徵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破界而出。

花魇与羽岸瞥见那道金蓝流光掠出,当即眼前一亮,惊喜出声:“少君!”

风拂灵光瞬转,傅徵原本松散垂落的长发被妖力轻轻一拢,尽数高束成马尾。

前一瞬还温润沉静、眉眼温和,下一瞬已是锋芒毕露,凛冽气场破体而出。银甲映着冷光,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竟是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

帝煜立在结界之内,目光灼灼地望着傅徵。

万年前,他的国师碍于身份,极少披甲上阵,如今看来,战场才是最适合傅徵的地方。

毕竟陛下骨子里的疯劲,本就与国师一脉相承。

傅徵掌心灵力骤凝,一柄寒光凛冽的长枪凭空现世,枪锋冷芒吞吐。

他记得昔日征战天下,帝煜素来偏爱这般锐烈兵器。

傅徵抬眼睨住翻涌如潮的妖群,周身气势节节暴涨——

为人,他是倾轧朝野的后楚国师;

为鬼,他是统御万魂的鬼蜮之主;

而今踏入妖途,他亦当横压万族,执掌生杀。

长枪骤然一振,天地风云倒卷,凛冽杀意直冲霄汉。

第169章 蛋

金蓝妖力尽数汇于枪尖, 如海啸奔涌,引动天地灵气骤然紊乱翻涌。

那并非肆意冲撞的暴戾杀气,而是源自血脉本源的无形威压, 铺天盖地地漫彻四野。

前一刻还悍不畏死的妖群, 动作齐齐一滞,妖丹在体内疯狂震颤, 本能驱使着他们俯首臣服。

其中一位妖尊强撑着欲要反抗,才刚抬头,便被那股无形威压碾得四肢发软, “咚”地一声跪倒在地。

不过瞬息, 漫山遍野的妖物密密麻麻跪伏一片,连喘息都放得极轻, 再无半分此前的嚣张。

花魇与羽岸虽心向傅徵,亦被这股源自妖界顶层的威压慑住, 不自觉躬身垂首,面露敬畏。

鹭彤眸色微动, 也缓缓低下了头,算是认下了这层尊卑。

帝煜倚在殿门旁,望着场中那道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身影, 眼底笑意缓缓漫开, 全无半分凌厉, 只剩极致的欣赏与沉溺。

他又怎会不知,傅徵这是在向他俯首输诚?无论万年前还是万年后, 那人始终这般,不遗余力地向他证明——他需要他。

又或者,他们彼此需要呢。

众妖伏首,天地寂然。

傅徵缓缓收了枪势, 转身面向结界之内。鬈发高束,几缕碎发随风轻扬,一身凛冽气势未散,却偏添了几分鲜活的畅快。

他扬声一笑,清朗掷地:“敢问陛下,臣可有为陛下冲锋陷阵的资格?”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散漫,似是自语:“明明是你招来的妖怪,反倒成了为朕冲锋陷阵?”

傅徵耳力超凡,那声低语一字不落地落进他耳中。他非但不恼,笑意反倒更浓,指尖微运金蓝妖力,长枪便化作一道流光敛入体内,“不仅是妖怪,日后神州的任何叛乱,臣都能一手平尽。”

他缓步走近结界,每一步都带着从亘古归来的笃定,声线清朗而郑重:“若是四海不宁,臣便为陛下镇之。”

再近前几分,目光灼灼地落向帝煜:“若是内政纷乱,臣亦可为陛下理之。”

最终,傅徵停在结界之前,与帝煜隔光相望,语气沉静而坚定:“即便陛下他日再度沉眠,臣也会守着这片神州,替陛下看好这万里江山。”

话音落罢,在满场妖众惊愕无声的注视里,傅徵单膝缓缓跪地,束起的鬈发垂落一缕,衬得眉目既凛冽又虔诚。

他仰头望向结界中的帝煜,声线不高,却清晰传遍四野,郑重得如同立誓:“臣斗胆,请陛下许臣一世相守。往后岁岁年年,晨昏相伴,生死同归——”

“陛下,可愿与臣,共此一生?”

帝煜愣住了。

人皇眼底的诧异与惊愕十分分明,又很鲜活。

长久以来孤身一人、俯瞰众生的淡漠,竟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只剩下几分无措的怔忡。

周遭妖众早已惊得魂飞魄散。

谁都知晓,人皇最厌妖族,昔日横扫八荒时,不知多少精怪妖邪折在他手里,连靠近三尺都嫌污秽。

如今傅徵以妖族之身,当着万妖之面,对人皇说出这般近乎痴妄的誓言,在众妖看来,与找死无异。

帝煜朝傅徵缓缓伸出手。

那手骨节分明,带着杀伐磨出的薄茧,也曾在床笫间,牢牢扣住傅徵的肩背。

帝煜眼底的惊愕早已散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凝,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那只曾执掌乾坤、镇杀万妖的手,此刻悬在半空,静静等着傅徵。

傅徵抬眸一笑,虽然早就料到帝煜的态度,可他眼底的欢喜仍快要溢出来,然后将手轻盈地将手落于帝煜掌心。

万年前,他始终欠帝煜一场昭告天下的承诺。

今日借着万里妖众为证,他把这句迟了万年的承诺,明明白白递到了帝煜面前。

帝煜猛地将人拉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声道:“这种事,本该由朕开口,怎倒叫爱妃抢先了?”

“……”傅徵微微眯眼,眼底泛起些许无奈,和万年前的神情别无二致——

这么多妖众在场,他还这般口无遮拦。

有大妖忍不住低骂:“狐狸精。”

而真正的狐妖花魇,当即一尾横扫过去,冷声道:“你骂谁?”

“背叛妖族,投靠人皇,叛徒——”有妖怪伏在地上,厉声咒骂傅徵。

还有妖怪看乐子,煽风点火道:“有本事站起来再骂。”

“凭什么骂不得?”

“就骂就骂就骂!”

一时之间,妖群再度乱作一团,厮打起来。

帝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傅徵身上,眼底含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分明在问:这般混乱的妖族,你要如何管?

傅徵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与轻慢:我连陛下都管得住,这算什么?

话音方落,他便运转妖力,正要以威压强行镇压全场,体内力量却骤然失控暴涨

被傅徵吸收大半的龙族传承像是被方才激烈的打斗彻底唤醒,金色龙力不受控制地疯狂暴涨,顺着经脉直冲四肢百骸。

傅徵脸色大变,欲强行压制,却已拦不住那股狂暴之力。

耀眼金光自他周身炸开,将整个人裹入强光之中,金蓝二色光芒剧烈交织、翻涌不休。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响,身形在光芒中急速收缩、凝练,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傅徵!”

帝煜心头一紧,伸手去揽,金光却骤然敛去。

原地空无一人,唯有一枚巴掌大小的蛋悬在半空,蛋壳之上,流转着金蓝交织的流光纹路。

周遭还在吵嚷厮打的妖众骤然一静,齐刷刷望着半空那枚流光溢彩的蛋,一时竟忘了继续争执。

方才还气势凛然的傅徵,转眼就缩成了这么个圆滚滚的小东西,场面诡异又滑稽。

花魇尾巴都僵在了半空,狐眸瞪得溜圆:“…这什么情况?”

羽岸吃惊出声:“蛋!少君变…变成蛋了!”

帝煜脸色沉冷,他将那枚蛋稳稳拢入掌心,指尖抚过蛋壳上流转的金蓝光纹,触感温热,还隐约能感受到内里沉稳有力的气息搏动。

那股精纯浩瀚的力量隔着蛋壳都隐隐外泄,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方才傅徵震慑的妖众,目光渐渐变了味,一双双妖瞳死死黏在帝煜掌心,贪婪之意毫不掩饰。

有妖按捺不住喉间低咽,目光灼热如见至宝——这蛋中裹着的,可是融合了龙族本源与万妖蛊的无上修为,谁若能吞了炼化,修为必能一日千里,甚至一步登天。

几道隐晦的妖气悄然涌动,几只胆大的大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垂在身侧的利爪微微蜷起,只待一丝可乘之机。

帝煜垂眸看向底下蠢蠢欲动的妖众,眸色一寒,威压如潮水般轰然散开:“谁再敢吵闹半句,朕便拔了他的妖丹!还不快滚出鹤洲。”

群妖在滔天威压下不敢逗留,纷纷退离鹤洲地界。

帝煜掌心紧护着那枚流转金蓝光纹的蛋,转身径直步入鹤洲内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喧嚣与觊觎。

帝煜将蛋轻轻放置在铺着软锦的玉台上,指尖抚过温热蛋壳,眉宇间仍凝着沉郁。

鹭彤上前一步,对着帝煜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地开口解释:“陛下不必过分担忧,少君此番化为蛋形,乃是体内龙族传承自发启动的保护之法。”

“他体内妖力本就驳杂,又兼万妖蛊之力,如今鬼蜮之力也在复苏,加之少君本是修炼奇才,力量融合速度过快,他这具鲛人肉身年纪尚轻,根本无法瞬间承载如此磅礴狂暴的力量,这才自动凝作龙蛋之形,在壳内慢慢调和吸纳,待三股力量彻底稳固,便会自行破蛋恢复人形。”

帝煜微微松了口气,他垂眸盯着玉台上的蛋,问:“需要多久?”

“少则数月,多则数载,全看他自身调和能力。”鹭彤如实回道。

顿了顿,她掩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或许…孵一孵,会快些?”

蛋壳似有感应,轻轻一颤,金蓝纹路间隐约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晕。

孵蛋?

帝煜扬起下巴,目光在花魇和羽岸之间逡巡。

花魇急声道:“狐狸可不会孵蛋!”

羽岸见帝煜的视线落向自己,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兔子…应该也不会吧。”

鹭彤在一旁悠悠开口:“孵蛋需体温相近、气息相融才有效,依我看,陛下再合适不过。”

帝煜:“……”

他周身本就缠满傅徵的气息,丝丝缕缕,纠缠入骨,暧昧得无从辩驳。

“荒唐。”帝煜轻斥出声,他堂堂人皇,岂有亲自孵蛋之理?

陛下脸色更冷:“可笑!”

殿中烛火跳跃,将王座上的身影拉得颀长。

帝煜支着下巴,慵懒地倚在冰冷的玉座之上,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不耐。

一身玄色龙纹帝袍松松垮垮地拢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颈侧。

而那枚金蓝交织的蛋,正安安稳稳地卧在他胸前特制的毛绒兜兜里。

软绒的内衬裹着微凉的蛋壳,竟奇异地透出一股暖意。

大概是被帝煜体温烘得舒服,蛋壳时不时就轻轻颤一下,像在蹭帝煜心口,金蓝小纹路一闪一闪,乖得不像话。

帝煜指尖装作漫不经心,隔着绒布轻轻戳了戳蛋,摆出一副年长者的口吻,慢悠悠问道:“还嘚瑟吗?”

那语气,全然是把此刻困在蛋里的傅徵,当成了终于栽了跟头的捣蛋鬼。

蛋壳猛地顶了回去,力道轻得跟撒娇没两样。

帝煜没忍住轻笑出声,转瞬又意识到自己这般模样实在有损帝王颜面,笑意骤然一收。

他哼了声,对着胸前的蛋故作威胁:“快点化形出来,听见没有?”

总不能一直让他孵着,这像什么话?

第170章 孵蛋ing~

殿内台阶之下, 羽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兴致勃勃讲着自己如何收服蛮荒各部,一桩桩丰功伟绩说得眉飞色舞。

花魇狐性难移, 瞧着少年眉目俊秀、模样乖巧, 抱着逗弄的心思,耐着性子听了一堆废话。

哪知羽岸话锋忽然一转, 一脸遗憾地叹道:“就是寒凌还没化成人形…我想跟他睡觉!我好久没跟他睡过觉了!放进他身体里的那种睡觉。”羽岸一边说,一边亲昵地蹭了蹭身边趴着的半人高的雪狼。

雪狼亲昵地拱了拱羽岸的颈窝,甩了下尾巴, 照旧闭目养神。

花魇僵在原地, 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怎么这么多断袖?

她越想越气, 一甩狐尾,气冲冲转身就走。

羽岸茫然眨着眼, 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了人。

王座之上, 帝煜看得分明,心底竟泛起几分笑意。恍惚间,似又重回宫中, 一众毛茸茸的“妃嫔”静候他挑选。

可自那尾“鲛人”出现之后, 陛下便再未碰过那些毛茸茸。

这么想着, 帝煜淡淡冲羽岸招了招手:“过来。”

羽岸立刻把方才的疑惑抛到脑后,满脸欢喜地就地化作原形——一只雪白蓬松的垂耳兔, 后腿轻轻一蹬,轻巧地跳上帝煜膝头,亲昵地往他掌心蹭:“陛下快摸摸,我新长了好多毛毛呦。”

帝煜一手轻轻揉着柔软的兔耳朵, 目光却落在台阶下那只雪狼身上。

这小雪狼从前性子就硬得很,向来不肯让他摸。

帝煜眸色微眯,眼底闪过几分狡黠,右手微抬,指尖轻捻,隔空一吸。

半人高的雪狼周身白光一闪,瞬间缩成巴掌大的毛茸茸狼崽,被帝煜精准提溜住后脖颈,随手拎到眼前把玩。

小狼不满地吱哇乱叫,四肢乱蹬,拼命挣扎,帝煜只微微屈指,便将它乱蹬的小爪子轻轻按住,逗得它愈发焦躁。

羽岸登时就不乐意了,连忙扑上前,努力用身体挤着帝煜落在小狼身上的魔爪,又拦又挡:“陛下!你怎么还乱摸别人的伴侣!”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地揉了揉狼崽软绒绒的耳尖,蛮不讲理道:“朕养了你们几百年,摸一摸不行吗?”

羽岸整个人摊成一张兔饼,牢牢地盖着小狼的身体,愤愤不平道:“陛下讨厌!自己伴侣不在就摸别人的伴侣!我要告诉少君!”

帝煜指尖还停在兔毛松软的耳后,闻言低笑一声,非但没收手,反倒顺着脊背轻轻一揉。

“告诉少君?”帝煜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惯有的恶劣与戏谑,“他如今自顾不暇?能给你撑腰吗?再多嘴,朕就把你炖了吃。”

羽岸被揉得浑身发毛,却又死死护着身下小狼,只敢瓮声瓮气地抗议,四肢软趴趴地蹬了蹬,半点威慑力也无。

帝煜看得兴致更浓,指尖刚要再去碰那团蓬松绒毛,忽然一道金蓝相间的影子猛地从他胸前的毛绒兜兜里蹦出,“咚”地一声不轻不重撞在他下巴上。

帝煜低低闷哼一声,羽岸趁机立刻带着小狼从他膝头跃下,一大一小两只白团子连人形都顾不上化,屁颠颠地仓皇逃窜。

“快跑!”

帝煜忍着下巴疼,用手接住蹦跶起来的蛋。

蛋身滚圆,色泽流光溢彩,却硬是绷出一副气鼓鼓的姿态,在帝煜掌心连颠几下,像是在无声斥责。

帝煜轻咳一声,百无聊赖地挑眉:“这你也要管?朕等你等得无趣,是小兔儿自己凑上来的,朕逗弄两下都不行?”

可那颗蛋全然不听,反倒一个劲儿往他掌心深处钻,圆滚滚的身子蹭来蹭去,分明是在无声邀请——

摸我摸我快摸我!

帝煜一时失语:“……”

怎么回事,傅徵的身体退化成蛋,连脑子跟着退化了?

不对,蛋本就没有脑子。

帝煜本想将这颗蛋时刻握在掌心,可他掌心温度终究不及心口安稳,而且这蛋有手掌大小,放在手里,连盘都没法盘。

帝煜沉吟片刻,干脆抬手,将那颗金蓝流光的蛋再次揣入怀中,贴着心口安放妥当。

“好啦,不摸别人了,你老实呆着,早日出来才是正事。”

温热气息裹着稳定的暖意缓缓覆上蛋身,那蛋顿时安分不少,轻轻蹭了蹭帝煜的胸膛,像是终于满意了。

帝煜将蛋妥帖护在怀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忽然猛地一怔,脸色骤然变了。

傅徵如今的身体分明是鲛人,鲛人该是化形、育胎,怎会…化作一颗蛋?

难道…鲛人是卵生?

这个念头一出,帝煜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当即起身,快步往宫外寻去。

鹭彤刚吩咐完阴兵行事,见帝煜步履匆匆而来,立刻敛衽行礼:“陛下。”

帝煜顾不得虚礼,径直开口:“傅徵…为何会化作一颗蛋?”

鹭彤没料到他到此刻才惊觉此事,暗自好笑,面上却依旧沉稳,沉吟道:“少君体内有龙族传承,想来此番血脉融合,龙族血脉占了上风,才会以龙蛋之形现世。”

帝煜听得怔住,半晌才找回声音,满是不可思议:“那他如今算鲛还是龙?”

鹭彤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温声道:“是鲛是龙,陛下不妨静心期待,破壳之日,自然便知。”

帝煜低头看向胸口,那颗莹润流光的蛋正乖乖巧巧地贴在他心口。

一丝欢喜悄然漫上心头,如同干涸千年的瘠土,悄然生出一缕新芽。仿佛有一份纯粹的生机,只为他一人而来。

帝煜说不清这份隐秘心绪,只知道自从傅徵归来之后,他的心境便在无声之中,一点一滴悄然改换。

帝煜愈发宝贝起这颗蛋了,捧在掌心怕摔,揣在怀里怕凉,恨不得时时护在身前。

温泉水中水汽氤氲,暖意漫遍周身。

帝煜半身浸在暖汤里,唯恐水温过高伤到那颗金蓝交织的蛋,便以自身浊气凝出一叶玲珑剔透的小浮舟,轻轻将蛋搁在舟心,让它稳稳漂在水面。

谁知这蛋看着乖巧,实则调皮得很。

才安稳片刻,它便在舟中左右滚动,像是嫌小船拘束,猛地一挣,“咚”地一声滚进温泉里,圆滚滚的蛋壳浮在水面,晃悠悠地朝着帝煜径直漂去。

帝煜看着它这副模样,眼底漾开笑意,故意伸出指尖,轻轻一拨水面,将它远远推了开去。

蛋蛋顿在水中,似乎愣了一瞬,随即又晃晃蛋壳,不屈不挠地再次朝他游来,速度不快,却黏得紧,眼看要靠近,又被帝煜轻笑着拨远。

一来一回,像是在水中追逐嬉戏。

龙蛋似是被逗得有些急了,漂到他手边时,竟用圆润的蛋壳轻轻撞了撞他的指尖,像是在无声抗议。

帝煜忍笑不再逗它,刚想伸手将它拢到身边,那颗蛋却灵巧地一滑,贴着他的腰腹轻轻蹭了蹭,赖在他身旁不再挪动。

暖汤轻漾,龙蛋随着水波一颠一颠,时不时用光滑的壳面蹭一蹭他的肌肤,黏人又亲昵,全然一副只认他一人的亲昵模样。

帝煜伸手轻轻护在一旁,生怕它被水流冲远,眼底满是纵容与温柔。

水汽袅袅,裹着温热气息萦绕周身,将帝煜平日里冷硬威严的轮廓晕染得柔和几分。

他肩背宽阔紧实,墨发半湿,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少了朝堂上的杀伐凛冽,多了几分沉敛慵懒的温和气度。

龙蛋贴着帝煜腰侧,像是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原本莹润流光的蛋壳表面,竟慢慢浮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从金蓝纹路间一点点渗出来,越染越深。

帝煜正觉有趣,想低头看看它又要耍什么小性子。

那颗蛋却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半个蛋壳都埋进温热的汤水里,只孤零零露一小点壳尖在水面晃悠,像是害羞到不敢再看他,又像是在故意跟他闹着小别扭,缩在水里半天不肯再浮出来。

帝煜失笑,不再逗它,起身披了件宽松外袍,将还带着薄红的蛋蛋小心捧在掌心,缓步回到寝殿。

殿内燃着安神的暖香,帝煜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蛋壳光滑的表面。

蛋蛋似乎还未完全褪去羞意,在他掌心滚了一圈,一头扎进他收拢的指缝间,只露出一小半蛋壳,安安静静地赖着。

帝煜索性取来柔软的绒垫,将蛋轻轻放在上面,又怕它凉着,指尖凝出一丝温和浊气,轻轻覆在蛋壳之上。

羽岸与寒凌在外面疯玩够了,一身绒毛沾着细碎草屑与微凉夜气,一前一后晃进帝煜殿中。

两只妖怪也不讲究,径直寻了角落一处铺着软绒的矮榻,羽岸先蜷身趴好,寒凌便挨着他侧身躺下,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抵在羽岸颈侧,两条尾巴自然而然交缠在一起。

没片刻功夫,呼吸便均匀绵长,相拥着沉沉睡去,只剩两团白绒在烛影里安静起伏。

帝煜见了也不驱赶,只抱着怀中龙蛋缓步登榻,侧身躺下,将那枚温热的蛋轻轻护在臂弯间。

不多时,龙蛋表面漫开一层幽幽冷光。

一道白色身影无声自蛋中飘出,故意敛了气息,只留一身森寒缥缈,活像个孤冷厉鬼。

原本在角落相拥睡得香甜的一大两小白团子,瞬间被寒意惊醒。

前一刻还软乎乎依偎在一起,下一刻看清床前飘着的白衣虚影,两只当场炸毛——

雪狼浑身绒毛根根倒竖,像只圆滚滚的白刺猬,往日桀骜半点不剩,只敢发出细弱呜咽;

小兔更是吓得耳朵紧紧贴背,四肢发软,连蹦都蹦不利索。

方才还亲密无间的一对,此刻吓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连人形都想不起来变,只敢用毛茸茸的脑袋互相埋着壮胆,下一瞬便发出一声惨叫,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窜出殿门。

待两道白团子连滚带爬彻底没了踪影,元神形态的傅徵终于忍不住弯眼轻笑,还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他慢悠悠抱臂飘回帝煜床前,衣袂在烛影里轻轻一扬,指尖还故意往帝煜鼻尖方向虚虚一点,目光幽幽又带着几分促狭,一瞬不瞬盯着榻上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