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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26741 字 3个月前

第151章 真相(一)

山河美不美, 傅徵无心在乎。

他冷不丁地问:“这沿途风景,陛下方才,也同火羽族公主一起看过?”

嬴煜察觉到傅徵话中的不悦, 笑意微敛, 下意识道:“朕同她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景色没有这么好…”

傅徵冷声道:“不是不让你同她接触吗?”

嬴煜一怔, 眉心微蹙,竭力回想:“你何时说过?”

傅徵沉默片刻,才想起那话不过是他心底暗誓, 未曾宣之于口, 只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莫做多余之事。

他沉声道:“她何时离开?”

嬴煜停顿片刻,如实道:“她不走了。”

傅徵猛地夺过他手中缰绳, 勒马驻足,“不走?留在此地作甚?”

做娘娘么!

嬴煜无奈道:“朕新设典客司一职, 命她为行令,待妖族质子入京, 由她全权监管。”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何总是不明白?”傅徵骤然怒斥出声。

嬴煜被这一斥震得微怔,强压下心头火气, 耐着性子解释:“凡事不可一概而论, 你不也曾帮过兔妖与李四…”

“他们不过是山野小妖, 无涉朝局,不触江山命脉!可阙银是火羽族公主, 掌异族势力,涉家国权柄,留她在京掌典客司,便是将妖族耳目安在朝堂腹地, 引狼入室,动摇社稷根基!”傅徵不容置喙道。

嬴煜终是动了气,语气沉急:“朕并非全然信她,留她在京,不过是权衡之策。她助朕完善阵法,朕对火羽族的责罚稍加宽宥,这不是你教朕的制衡之道吗?”

“为何不跟我事先商量?”傅徵攥住嬴煜手臂,灵力微震,转瞬两人已离了马背,立在草地上,咫尺相对。

嬴煜闭了下眼睛,稍微带着火气道:“那日在床上,朕与你提过此事,是你说的,让朕自行决断。”

“借口。”

傅徵全无半分印象,只认定嬴煜心存忌惮,不肯让他涉足朝堂,“事后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与我商议…”

嬴煜恼火地打断傅徵,怒道:“朕如何跟你商议?你每日不是将自己关在占星楼,就是抓着朕在床上厮混!朕跟你说的话你权当耳旁风,你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还要朕跟你如何说?!”

“……”

傅徵确实记不清了。

这些时日,额心旧伤里蛰伏的天罚之力日夜噬骨,窥探天命的反噬如影随形,他早已沉陷在邪器炼制的执念之中,无暇顾及其他。

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只有与嬴煜肌肤相贴的温度,只有在极致的沉沦里才能暂时忘却天道的隐患与内心的不安。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周身缭绕起丝丝缕缕的诡异妖气,昭示着他的怒火。

嬴煜见那妖气翻涌,心头一紧,硬生生压下满腔怒火,抬手便要挥散那妖气,“…你身上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傅徵眸色一沉,指尖微曲,周身缭绕的诡异妖气瞬间被他震碎,化作缕缕轻烟消散无踪,“不过是炼器染上的脏东西,用不着陛下费心。”

嬴煜眉峰紧蹙,语气沉凝:“你近来心绪不平,莫非与你炼制之物有关?傅徵,你曾告诫于朕,旁门左道易乱人心智,反噬自身,你如今…”

“所以陛下是觉得紫薇台无用,才另设典客司?”傅徵语气陡然加重,步步紧逼,“还是说,有了火羽族公主,陛下便不再需要臣了?”

嬴煜一怔,满目震惊:“你胡说什么?”

“不然你为何要设下典客司!为何让她帮忙修补阵法?”

傅徵气急攻心,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火与偏执,“还故作好心替我解开与守城大阵的牵制!怎么?好将我驱逐出京,成全你们二人吗?不…是一妖、一人!”

话音未落,混沌妖气自他周身翻涌而出,缠上衣袂,与额间红痕隐隐相引,戾气毕露。

“住口!你疯了!”嬴煜厉声喝断,眸底惊怒翻涌,下意识便要上前压制那失控妖气,却被傅徵骤然挥出的气浪逼得踉跄退后半步,被迫单膝跪地,抬眼时满目惊愕地凝着傅徵。

傅徵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这句话,你在心里琢磨多久了?”

“从帝陵天罚落下来,我成了这副鬼样子开始,你便觉得我疯了,是么?”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嬴煜跟前,俯身端起嬴煜难以置信的脸。

冰凉的指尖轻拂过嬴煜侧脸,傅徵不容置喙地攥紧他的下颌,垂眸厌声道:“是啊,在陛下看来,边境妖患渐平,人间百废待兴,一切都在变好…只有我,疯疯癫癫,格格不入,对不对?”

嬴煜气愤地咬在傅徵的虎口,齿尖用力,带着忍无可忍的盛怒:“是!没错!朕就是觉得你疯了!”

傅徵眸色一眯,心死如灰,一字一顿从齿间碾出:“我就知道。”

话音未落,嬴煜猛地拽住他的手腕,迫使傅徵与他一同跪坐于地,红着眼眶恨声道:“所以朕将自己交付于一个疯子!与他肌肤相亲,昼夜厮混!”

傅徵凝眉,一时失语。

嬴煜掐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这听来究竟像是谁疯了?莫非朕偏爱疯子?若真如此,天下疯者何其多,朕岂非要尽数召入宫中?!你这个…混蛋!”

“朕几时说过你疯了?谁准你在这里妄加揣测,肆意诽谤朕?!”

“即便你是个疯子又如何?朕说过不爱你了吗?!你还、还胡乱臆测朕与火羽族公主的关系?”

“混蛋…傅徵!”

傅徵愣在原地,脑中一时混沌,竟无从反应。

他僵着身子,肩头微微发颤,方才那一身戾气与妖气似被嬴煜这几句疾言厉色打散了大半,只余下满心茫然与无措。

他又让嬴煜难过了…

这难道怪他吗?不。

全都是天道的错!

傅徵望着嬴煜通红眼眶,绷着脸道:“听着,火羽族公主是你的情劫。”

语顿,气血猛地翻涌,他强行咽下喉间腥甜,咳声低哑:“你若执意与她亲近…咳咳!迟早会栽在她手里,届时别怪我未曾提醒…”

话音落,他再也压制不住翻涌的血气,唇角蜿蜒出刺目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衣料上,绽开点点猩红。

嬴煜心头一紧,方才的怒意瞬间被恐慌取代,伸手便去擦他唇角溢出的血丝,语气急得发颤:“你…你怎么…又吐血?是…泄露了天机?好好…朕听你的…你别再说了…”

傅徵偏头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执拗,额间红痕因气血翻涌愈发妖异:“陛下只需记住,阙银是天道为你设下的情劫,碰不得。”

“天道?又是天道!朕都没见过这鬼东西!”

嬴煜攥紧他的手腕,将人强行拉回身前,红着眼低吼,“傅徵,你睁眼看看!你为了对抗那鬼东西,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妖气缠身,灵力紊乱,连命都快搭上了!值得吗?”

“值得啊。”傅徵猛地挣开他,声线嘶哑却字字铿锵,死盯着嬴煜道:“我只要你平安活着,我要你摆脱天道的桎梏,我要你永远与我相守!明明…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从始至终陪在你身边的只有我!天道凭什么干涉你的命运?嬴煜,你是我的。”

嬴煜望着他,心头翻涌难言,唇瓣翕动,竟一时失语。他原以为自己对傅徵的执念已深至骨髓,此刻才知,对方竟不遑多让。

情劫既已说破,傅徵便选择将所有隐秘和盘托出。他攥紧嬴煜的手,语气沉定如铁:“你听好了,你所遭受…”

话音还没说完,额心传来剧烈的刺痛,经脉寸寸撕裂般剧痛,傅徵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尽数呕在嬴煜衣襟上。

嬴煜吓得几度魂飞魄散,他慌忙将摇摇欲坠的傅徵揽入怀中,掌心急切捂住他的嘴,滚烫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渗出,染透他的指背。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慌:“别再说了…朕知道了!求你别再透露半句了…朕都听你的,全听你的!别说了…”

傅徵疼得近乎麻木,周身经脉似被烈火反复灼烧,又似被寒冰层层冻结,两种极致的痛楚交织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气。

他缓了许久许久,脸上才触到一丝清晰的热意,恍惚地想,自己竟是疼哭了吗?

看来真是太疼了。

直到嬴煜无声落泪的脸庞映入眼帘,滚烫的泪珠再次砸在他的脸上,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嬴煜的泪。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抚上嬴煜的脸颊,指腹擦过那冰凉的泪痕。

嬴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动将脸埋进他掌心,轻轻蹭了蹭,似是安抚他,也似是安抚自己。

傅徵望着他通红的眼尾,喉间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心底却泛起一阵清晰的疼惜——

总是这般,陛下得多为难啊。

这般想着,傅徵不动声色地指尖微曲,捏动诀印,一道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嬴煜眉心。

嬴煜身子一软,双眼阖上,彻底晕了过去。

傅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轻轻揽住,一同倒在微凉的草地上。

嬴煜呼吸平稳,眉眼舒展,像是只是寻常睡去,唯有眼角未干的泪痕,泄露了方才的惊惶。

傅徵仰脸望着天际,暮色渐沉,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点点星辰次第亮起,缀满墨色苍穹。

他死死攥住嬴煜的手,掌心相贴,感受着对方温热的脉搏,眼底一片百无聊赖的死寂。

既然如此,他就只好先将陛下关起来。这样陛下就不会有陷入两难之地的机会了。

在彻底掀翻这宿命棋局、除掉天道之前,他要将嬴煜牢牢锁在身边,关在无人能伤、无人能扰的地方,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

嬴煜醒来时,额头还残留着一丝酸胀,入目是密不透风的石墙,唯有头顶嵌着的夜明珠散着幽冷的光。

他撑着地面坐起,右脚骤然一沉。

冰凉的玄铁链缠在踝间,链身刻着傅徵独有的封灵符咒,另一端死死钉入厚重的石壁。

环顾四周,这密室宽敞却压抑,四壁光洁无门,中央堆着如山的珠宝,明珠、暖玉、赤金在微光里泛着奢靡的光,皆是他往日赏给傅徵的物件,如今却被堆在这里,成了囚笼里的点缀。

嬴煜微微皱眉,锁链拖拽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极了傅徵那日在草地上,眼底那片百无聊赖的死寂。

他无奈扶额,心想,傅徵又在胡闹什么?

第152章 真相(二)

嬴煜垂眸, 指尖反复摩挲着脚踝上的玄铁链,链身冰凉沉重,其上符咒隐现金芒, 纹丝不动。

几番尝试无果, 他索性收回手,闭目靠在榻上, 敛去眼底锋芒,静气养神。

周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闭目间, 嬴煜鼻尖忽然萦绕开一缕浅淡的香灰气息, 清苦里裹着几分森然。

他心头火气瞬间窜起,方才被符咒困住的郁气尽数翻涌, 眼睫猛地掀开,沉喝:“傅徵!”

然而周遭空无一人。

嬴煜抬手揉着抽痛的额角:“出来, 朕闻到你的味道了。”

傅徵的身影自虚空中缓缓凝实,他立于几步之外, 垂眸望着榻上气势凛然的帝王,缄默不语。

嬴煜皱眉凝视他片刻,心想换作旁人锁着他, 他早就将对方千刀万剐了。

可他看了傅徵半晌, 终是无奈轻叹:“干嘛锁着朕?”

傅徵微微歪头, 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竟未动怒?

嬴煜再叹一声,朝他伸手:“过来。”

傅徵却依旧立在原地, 纹丝不动。

嬴煜望着他冷淡疏离的模样,微微倾身,脚踝上的玄铁链轻响,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朕让你过来!”

傅徵又是沉默片刻, 终是缓步上前。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香灰气息,他在嬴煜身边站定,眉眼间是惯常的冷寂,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嬴煜伸手,直接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猛一用力,将人狠狠拉下来,抱进怀里用力闻了闻,这才皱眉抬头,松了口气:“还行,没有染上脏东西。”

他想起昏迷之前傅徵身上的污浊邪气,还以为傅徵修炼了什么旁门左道,此刻怀中人气息清清爽爽,那股浊意想来该是炼器时不慎沾染的。

但想起傅徵阴晴不定的模样,以及近日种种疯癫行径,嬴煜心头的疑虑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沉坠。

可傅徵自有傅徵的道理,他未曾亲历傅徵所受的煎熬,又有什么资格去阻拦?退一万步说,即便傅徵想要他的命,他也会亲手递上最锋利的刀。

嬴煜握着傅徵的手臂,注视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你将朕锁在这里,谁去上朝?朝政谁来管?”

傅徵的目光缓缓描摹着嬴煜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到一丝愠怒的痕迹,半晌才淡淡开口:“我自有主张。”

嬴煜忽的低笑出声,语气里掺着几分怅然:“朕早些年便说过,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可你偏不,非要将朕困于这位子上。”

“朕闹过。”

“怨过。”

“恨过。”

“后来便想,跟你就这么过罢。”

“总道是,朕离不开你。”

嬴煜缓缓吐出口气,目光凝在傅徵眼底,轻声追问:“傅徵,从小朕便觉得你无所不能,万事不入眼,可从何时起,你眼底的颜色,竟变得这般悲凉了?是因为朕吗?”

“是因为朕,你才变成这样的吗?”那张俊朗深邃的脸上覆上一层无边无际的情深与疼惜,好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傅徵突然伸手,抚摸着嬴煜一往情深的脸,“这样的神情,陛下还会露给旁人看吗?”

“…你很热衷给自己找假想敌。”嬴煜无奈侧脸,闭眼蹭了下傅徵的掌心:“但朕想,你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陛下又怎知,这在将来不会发生?”傅徵的声音平静无波,指尖微顿,“就像陛下心悦臣一样,当年的陛下,会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喜欢上臣吗?”

嬴煜勾唇,缓缓阖眸:“可见世事难料。”

傅徵眸色一暗:“是啊,世事难料。”

“但朕心悦你,是在你蓄意引/诱朕之前。”

嬴煜喉间微哑,忆及炎水池畔,水汽氤氲里傅徵肩背裸露的模样,那一眼便让他心神恍惚,自此弥足深陷。

“……”傅徵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线依旧维持着那点冷寂的平稳,却微不可察地发紧:“陛下再等等罢。”

说罢起身欲走,衣袖却被嬴煜攥住。帝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要朕独自呆在此处?要呆多久?”

傅徵随口:“不会很久。”

嬴煜火气瞬间窜起,攥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语气强硬:“不行,朕要每天都见到你,否则朕与阶下囚有何两样?”

傅徵闻言回神,半跪于地,指尖轻挑那根玄铁链:“暂时,没有两样。”

他顺着锁链滑至嬴煜脚踝,在对方脸色骤变的刹那,忽然攥紧那截微凉的肌肤,猛地将人扯向自己,淡声提醒:“陛下,不乖的孩子,是要被教训的。”

嬴煜被这股力道拽得前倾,脚踝被按着,却非但没退,反而借着这股力俯身,一手扣住傅徵后颈,将两人距离压得极近。

他眸色沉沉,喉间滚出低哑的声线:“傅徵,别太放肆…”他愿意纵着傅徵是一回事,但傅徵不能真的挑战的他的威严,尤其还是这种狼狈的姿态。

傅徵抬眸,指尖非但没松,反而更用力地掐住他脚踝,指腹摩挲过那道被锁链勒出的浅痕:“陛下忘了少时不听话的下场了?”

嬴煜一怔,幼时种种惩戒的记忆翻涌上来。

案前罚抄的昏沉、宗祠长跪的柔软蒲团、白玉戒尺打在手心还有…屁股的灼痛!

这些回忆尽数在脑海中闪过,令他喉间一哽,一时失语。

傅徵瞧着他这般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朕早晚会讨回来!”嬴煜最不喜傅徵提起两人实力悬殊的那些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愤然,下颌绷得死紧。

傅徵却突然凑前,在嬴煜唇上亲了一下,轻得像落了片雪,转瞬便退开。

“好啊,等…了却这桩事,臣便任由陛下处置。”

嬴煜猛地僵住,方才的恼意与羞窘瞬间凝固,只剩唇上残留的微凉触感,惊得他眸色骤变,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傅徵身上,直到傅徵的身影消失,他才轻哼了声。

石门再次被轻推开,孙大监弓着腰进来,刚要俯身请安,目光扫过嬴煜脚踝上泛着冷光的锁链,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吓傻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光景——九五之尊竟被锁在殿内,而动手的,正是那位权倾朝野的国师。

孙大监心头狂跳,满是惶恐与不解,暗自心惊:国师这到底是要做什么?是谋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瞥了眼他大惊失色的模样,抱着手臂,语气随意敷衍:“朕身体抱恙,来此静养,你只管伺候,别胡乱揣测。”

孙大监:“……”

怎么还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起来了?

嬴煜问起宫外情形,孙大监吓得浑身哆嗦,颤声回话:“外人看起来,陛下…陛下每日都照常上朝理政。”

嬴煜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兴致:“傅徵竟找人冒充朕?”那日后,他岂不是能经常偷懒了?

孙大监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前来侍奉陛下的起居用度。”

嬴煜闻言,笑意更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脚踝上的锁链,语气轻佻:“你何必如此哆嗦?作为傅徵安排在朕身边的人,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孙大监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连声道:“奴才惶恐!陛下…”

“行了,你也是奉皇后之名行事。”嬴煜随口道:“做事机灵些,与他打好配合。”

孙大监:“……”

皇后?!

这称呼太过骇人,国师何时成了皇后?陛下竟如此称呼,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掀了整个朝堂。

嬴煜自顾自地琢磨:“等朕出去后,就行封后大典,届时看谁再敢胡言乱语。如此一来,傅徵应当就不会乱吃醋了…朕都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了,你说对不对?”

孙大监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心头惊涛骇浪,“对…对对对,陛下圣明,陛下英明。”

孙大监从密室里出来,刚转过廊角,便撞进傅徵眼底。

他慌忙躬身,声音发颤,带着惊魂未定的小心翼翼:“国师,奴才…奴才什么都没说,半句不该提的都没漏。”

傅徵淡淡颔首:“有劳公公,退下吧。”

孙大监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再抬,弓着腰匆匆退去,不敢有片刻停留。

此处是占星楼最隐秘的地界,一门之隔,便是被囚的嬴煜。

帝王对此间的一切浑然不觉,更不知这间密室,自他初次出征,便被傅徵暗中打造,藏着无人知晓的筹谋。

占星楼大殿深处,名为“骨炉”的邪器静静悬浮,缓缓转动。

炉身由万千妖骨堆砌而成,骨节交错狰狞,每一寸都浸着浓郁的污秽,似有无数怨魂在炉内哀嚎嘶吼。

傅徵缓步走近,眼底平静漠然,抬手间,数枚尚带着温热与血迹的妖丹,被毫不犹豫地投入炉中。

丹体入炉的刹那,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黑血喷涌,骨炉剧烈震颤,阴鸷之气暴涨,将傅徵苍白的脸映得诡谲如幽灵。

腥臭的妖血正蜿蜒漫出,在地面拖出长长的黏腻痕迹,那些被取走妖丹的妖物,早已成了残破腐烂的尸骸,在阴暗里散发着恶臭,沦为这邪器的养料。

楼外天色骤然剧变。

盛夏时节,烈日当空,转瞬乌云如墨倾覆,狂风裂空呼啸,鹅毛大雪漫天砸落,冰寒刺骨。

紫电撕裂云层,雷音震彻天地,似天道震怒,要将这人间倾覆。

百姓从未见过这般异象,纷纷惊慌奔走,心道今年真是异象频频。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推开占星楼大门,立于占星楼顶。

漫天风雪中,他脸覆面具,星袍翻飞,他祭出掌心法器,周身并未泛起正统灵力的清辉,反而涌动着一股阴寒诡谲的黑气。

黑气如巨网般笼罩天地,漫天风雪骤然凝滞,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狂风渐息,乌云散去,烈阳穿透云层,洒下暖热光芒,仿佛那突如其来的暴雪从未出现过。

本该是天道对傅徵修炼邪器的示警,却被他亲手截断镇压。

纵然满身森然,但此时此刻的傅徵,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执掌天地的神明。

百姓见此景象,纷纷跪地叩首,对着占星楼的方向顶礼膜拜,称颂国师庇佑苍生,赞誉之声响彻街巷,民心尽归。

无人察觉,那温和日光深处,蛰伏着天道不动声色的怒意。

一缕无形威压悄然缠上傅徵,面具之下,他额心神罚红痕骤然刺痛,如细针钻髓。

这痛感反倒让他混沌的神魂骤然清醒,心底翻涌起近乎癫狂的畅快——

神族在忌惮。

人群之中,阙银抬眸,遥遥望向楼顶那道孤绝的身影。

她看得真切,傅徵所用的法器绝非正统灵器,那股阴鸷霸道的力量,与她的异术殊途同归,皆是妖法。

而占星楼上翻涌的妖力厚重得令人心悸,足以想见,为炼就邪器,傅徵究竟屠戮了多少妖物。

翌日早朝,宣政殿内玉阶森然,文武百官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殿门轻启,玄色龙袍的身影缓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有度,不见往日的张扬锐利,反倒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冷寂与从容。

朝臣们未觉异样,只当陛下近日愈发沉稳持重,纷纷呈递奏折。

龙椅上的人批阅决断,条理分明,赏罚精准,甚至比往日更显妥帖。

“陛下圣明!”

“陛下思虑周全,臣等拜服!”

称颂之声响彻殿宇,傅徵端坐龙椅,指尖轻叩扶手,眼底无波无澜,将这场扮演做得滴水不漏。

阶下,南蠡眉头紧蹙,目光如炬,牢牢锁在龙椅之人身上。

他半生伴驾,与傅徵相交甚深,太清楚这二人的风骨脾性——嬴煜决断间藏着桀骜锐气,哪怕收敛锋芒,也难掩少年帝王的鲜活;

而此刻龙椅上的人,行事太过周全,太过滴水不漏,周全得近乎刻意,那股刻入骨髓的冷寂,分明是傅徵的气息。

散朝之际,南蠡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试探:“陛下近日处理朝政愈发得心应手,只是龙体要紧,臣观陛下面色似有倦意,不知是否安好?”

傅徵抬眸,目光平静落在南蠡身上,无半分闪躲。

他缓缓张开双臂,任由对方打量,声线依旧是帝王的沉稳:“南相多虑,朕一切安好,不劳费心。”

南蠡指尖微攥,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躬身退下,眼底满是沉忧。

殿外廊下,阙银倚柱而立,望着龙椅上那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早朝之时,她便察觉异样,龙椅上人的气息与占星楼顶如出一辙的阴寒诡谲。

她指尖轻捻,一缕微不可察的异术探去,瞬间确认——这绝非真正的人皇,而是那位越来越古怪的国师。

阙银立在宣政殿外的廊柱阴影里,望着傅徵离去的方向,眸中好奇与警惕交织。

人族国师,竟能将人皇的威仪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滴水不漏。

他这般费尽心思,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先前是假意依附嬴煜,实则暗中恨毒了嬴煜,欲取而代之?还是另有所图?

她越想越觉得此人深不可测,那股阴鸷妖力背后,定然藏着惊天秘密。好奇心压过了忌惮,阙银决定夜探占星楼,非要摸清楚这位国师的底细不可。

是夜,月黑风高。

阙银收敛周身气息,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占星楼。

楼内寂静得诡异,连守卫都不见踪影,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她循着那股熟悉的阴鸷妖力,一路深入,最终抵达了占星楼最深处的大殿。

潜入的瞬间,阙银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里根本不是人间道场,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狱。

殿中央,骨炉疯狂转动,万千妖骨堆砌的炉身上,诡异的血色纹路亮起,怨魂的尖啸声撕心裂肺,几乎要震碎她的妖魂。

地面上,浓稠的黑血蜿蜒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无数残缺的妖骸散落四周,死状凄惨。

纵然阙银见惯了厮杀,可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依旧让她魂飞魄散,妖心狂跳。

阙银吓得魂不附体,转身便要遁走。

然而,刚一回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已伫立在殿门,阻断了她的退路。

是傅徵。

他未戴那副银质面具,额间神罚的红痕狰狞可怖,而那张素来冷寂清俊的脸上,此刻爬满了细密的诡异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将他衬得形如恶鬼,再无半分人形的清正。

阙银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后背重重撞在了滚烫的骨炉上。

刹那间,骨炉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吸力,无数怨魂嘶吼着缠上她的四肢,要将她拖入炉中,化为养料。

“不!”

阙银惊恐尖叫,妖力紊乱,根本无法挣脱。

就在她即将被骨炉吞噬的瞬间,傅徵动了。

他长袖一挥,一股阴寒却精准的力量将阙银狠狠拽出,甩落在地。

骨炉的吸力被强行截断,发出不甘的轰鸣。

阙银撑着染血的地面勉强起身,羽翼凌乱地贴在身侧,惊魂未定地敛了心神,哑声开口:“谢国师救命之恩…我…我误入此地,还望国师见谅,这便不打扰了…告辞。”

她转身欲走,身后傅徵淡漠的声音骤然响起,没有半分温度:“站住。”

阙银脚步一顿,后背已沁出冷汗。

“你可以走。”傅徵背对着她,衣袍在骨炉翻涌的黑气中微微拂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要永远离开涿鹿。”

阙银猛地回头,眸中满是错愕与不甘:“我乃火羽族公主,身负族中使命而来,怎能就此离去?”

傅徵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诡异纹路尚未褪去,衬得那双冷眸愈发幽深。

他看着阙银,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戳中她的心思:“本座知道你必行的目的。你借完善守城大阵之名接近陛下,妄图联姻攀附,后见陛下对你无意,便打算滞留涿鹿,伺机再动。”

阙银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这些…也是你算出来的?”眼前这人,不仅实力恐怖,竟连她藏在心底的算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傅徵没有心情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面的黏稠妖血,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对嬴煜并无半分深情,所作所为,皆为了火羽族存亡。”

阙银心头一震,竟无法反驳。

“本座有一法,可助你火羽故土恢复生机。”傅徵顿住脚步,眸中没有半分波澜,“但你需立下死誓,此生此世,永不踏上人族净土。”

阙银攥紧指尖,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抬眸直视他:“我为何要信你?昔年你身负神使之职,才受到万民敬仰,可如今…”

她既怕又强作镇定,瞥了眼傅徵眉心的天罚痕迹,继续道:“你早已背离神途,沦为邪魔外道,同我等又有何区别?”

傅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语气轻淡得如同寻常闲谈:“所谓神族,是本座奉祂为神,祂方能受香火、称神族;所谓人皇,是本座称他为皇、扶他登位,他方能掌天下、驭苍生。”

“信与不信,选择权在你。”

傅徵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殿中疯狂转动的骨炉,怨魂尖啸愈发凄厉,阴鸷之气翻涌着缠上阙银的脚踝,“要么,立誓离去,换火羽族一线生机;要么,便留在这骨炉之中,化作万千怨魂之一,助本座一臂之力。”

骨炉的吸力隐隐躁动,似在渴求新的养料,阙银浑身发冷,羽翼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清楚,眼前这人从不是说笑,留在这人间炼狱,唯有死路一条。

没有半分犹豫,阙银咬破指尖,以精血为引,立下最狠毒的死誓。

傅徵随手抛来一卷丝帛,其上秘术玄奥,直指火羽族根源。她攥紧丝帛,再不敢多留片刻,踉跄着转身,化作一道仓皇的赤色流光,连夜逃离了涿鹿城。

傅徵沉默片刻,缓步走入密室。

嬴煜面前的留影石正映着阙银仓皇离去的影像,他抬眸,神色复杂地看向傅徵。

傅徵走近榻边,声线轻淡:“看吧陛下,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只有我会真心待你。”

嬴煜轻嗤一声,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上的铁链,“她是被你吓跑的。”

傅徵眼尾微挑,语气平淡:“不吓跑,难道留着杀了?”

嬴煜道:“少装模作样。你若真想杀她,又何必把她从鬼炉子边上扯回来?”

傅徵淡淡道:“她妖力微薄,不配入我的炉子。”

嬴煜一时语塞,终是轻叹:“你就嘴硬吧。”随即拍了拍床榻,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过来,陪朕躺一会儿。”

嘴硬吗?傅徵不认为。

他依言挪至榻边,侧身靠在嬴煜肩头,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松弛,阖上了眼。

他没有杀阙银的必要。

说到底,他们皆是嬴煜命中劫数。

劫数,何苦为难劫数?

他要做的,不是清除这些旁枝末节。而是将拔除嬴煜的万劫之源——天道。

第153章 真相(三)

睡意如轻烟漫卷, 傅徵的神魂再度飘离,落至鸿蒙灵境的入口。

云气缥缈流转,境门无声洞开, 一道横贯天地的神祇法相缓缓踏出。祂周身萦绕着创世之初的清辉,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傅徵眉心微蹙, 并非惊惧,而是那法相的眉眼轮廓,竟与嬴煜分毫不差。

可他清楚得很, 那并非嬴煜。

嬴煜有帝王的狠厉, 有张扬的温热,有独属于他的鲜活;而眼前的神祇, 空有一张相似的脸,却只剩鸿蒙初开的苍茫。

“什么东西…也配用他的脸…”傅徵眯眸喃喃。

法相未发一语, 衣袂轻拂间,一缕缥缈神意漫入傅徵神魂, 似梦呓,似谶语,轻得抓不住, 却字字刻入骨髓:

「本是一源, 劫满归寂, 境散魂销。」

风过处,法相化作漫天金雾, 与鸿蒙灵境融为一体,只留那道神意,如轻烟缠心,无悲无喜, 不着痕迹。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傅徵如遭雷击。

下一刻,鸿蒙钟鸣轰然炸响,震得傅徵神魂发颤,额心红痕灼痛如裂。

他猛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钟声穿透骨血,将那不敢深思的真相狠狠钉进他的意识里。

天地倾覆,云气如沸,傅徵像坠入无边混沌,四肢百骸都在剧痛中失重,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真相的碎片割开胸膛,将他所有执念剖得鲜血淋漓。

傅徵猛地睁眼,额间天罚还泛着未散的红光,他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入目是嬴煜焦急的脸,对方的手正欲抚上他的额角,语气里满是焦急:“傅徵?你怎么了,梦魇了吗?”

那熟悉的眉眼与梦中神祇的轮廓骤然重叠,傅徵心头一阵强烈的不适,几乎是本能地偏头,抬手用力推开了嬴煜的触碰。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无事。”

随即骤然发怒,厉声质问:“你为何长成这般模样?”言罢愤然起身。

嬴煜一怔,满脸莫名,随即火气上涌,眉峰拧起:“朕生来如此,你倒问得奇怪!”

傅徵身形一顿,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声音干哑:“抱歉,陛下…”

嬴煜正欲起身走近傅徵,却被铁链扯住,脚踝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束缚住,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压火气,皱眉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顿了顿,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坐在床沿望着傅徵,“朕太久没出去了,有些烦。”

傅徵侧身注视着嬴煜,态度冷了几分:“陛下想离开?”

“偶尔放风也不行吗?”嬴煜以手扶额,语气里满是不悦,“朕安分了近半个月,事事皆听你安排,你还未玩够吗?”

傅徵眸色沉了几分,原来在嬴煜眼中,这半月禁锢,竟只是一场玩笑。

这也未尝不可。

傅徵眼底暗光明灭,敛去所有戾气,缓步走近嬴煜,掌心轻按在他肩头,声线放得温和:“陛下,方才臣…并非有意动气,只是噩梦骤醒,心有余悸,陛下莫气。”

嬴煜抬眸,目光锐利:“朕是你的噩梦?”

傅徵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带着无声的压迫:“陛下莫要胡言。”

嬴煜直视着他,语气直白:“若非如此,你醒来看见朕,为何那般惊惧?”

傅徵声线微沉:“臣说过,是噩梦,并非陛下。”

“是吗?你最好分得清。”嬴煜虽是仰视的姿态,但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沉着:“朕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力道骤然一滞。

嬴煜语气冷硬,带着压抑许久的郁燥:“朕可以纵容你,傅徵,但这不是你屡次迁怒于朕的借口。”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终是低了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是臣失度,臣知错了,陛下不要生气了。”

嬴煜越被哄越来气,他猛地拍开傅徵的手,力道里满是压不住的懊恼。

他并非不体谅傅徵的委屈与怒意,只是对方变脸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加之他本就脾气不好,几番下来,非但没哄好傅徵,反倒惹得傅徵更加不悦。

陛下气自己气到不行!

“陛下…”傅徵低低唤了声。

嬴煜哼了声,仍是不理人,可是脚踝的玄铁链已经悠然晃动起来。自己还是蛮好哄的,陛下很有自知之明。

傅徵非但未退,反而顺势倾身靠近,将嬴煜半圈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他抬手,不再触碰嬴煜的肩,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轻轻抚过嬴煜蹙起的眉峰,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抚平那道浅淡的褶皱。

“是臣不好,”傅徵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嬴煜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低哑:“陛下要惩罚臣吗?”

傅徵一边说一边压低身子,衣料轻擦过嬴煜的膝头,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嬴煜颈侧,惹得嬴煜肌肤微颤。

嬴煜喉间一紧,猛地扣住傅徵后颈,仰头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抵,带着未消的怒意与压抑的渴求,他蛮横地撬开傅徵的齿关,辗转厮磨,将所有的情感尽数倾轧其中。

傅徵卡在嬴煜双腿之间,顺势覆压而上,将人牢牢锢在身下,眉眼间凝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铁链轻响,那冰凉的触感骤然拽回嬴煜涣散的心神。他睫羽急促颤了颤,眸中情欲渐褪,涌上一层茫然与抗拒,微一偏头,抬手轻推了傅徵一把。

这般被铁链缚着、又被压制在榻间,囚禁的真实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嬴煜心头。

嬴煜眉心紧蹙,长睫投下阴翳,屈膝轻轻顶开他,脚踝铁链随之轻响,语气带着微许抗拒:“傅徵,朕不想…”这个样子。

傅徵动作一顿,望着嬴煜眼底的抗拒与不安,冷淡的眉眼瞬间柔化,褪去所有戾气。

他俯身,薄唇轻蹭过嬴煜的唇角,辗转厮磨,极尽缱绻纵容,而后长臂轻揽他脖颈,顺势翻身躺倒,将主导权全然交付。

温热呼吸缠缠绕绕,落得满耳温柔,他抬眸望著嬴煜,声线轻柔:“那…陛下要来吗?”

嬴煜先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不再犹豫,俯身覆上傅徵的唇,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却又因方才的纵容多了几分急切的缱绻,辗转间将所有情绪都揉进又一吻里。

情至深处,嬴煜的指尖不受控地探向傅徵额间的银质面具,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金属,便被傅徵猛地攥住手腕。

“别碰。”傅徵气息微喘,声线里带着一丝紧绷。

嬴煜被攥着手,却不恼,反倒黏着嗓子,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情动后的柔和,他轻轻蹭了蹭的傅徵掌心:“可是朕想看你的脸嘛…”

傅徵动作一僵,垂眸望着他眼底湿漉漉的渴求,喉结滚动,一时竟无言。

看吧,陛下每次在里面时,就是很会撒娇。

傅徵闭了闭眼睛:“…碍眼,会吓到陛下。”

“不会,好看。”嬴煜气息滚烫,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傅徵,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好看的…”话音落,他俯首,柔软的唇瓣轻轻啄吻在傅徵微颤的眼皮上,缱绻又虔诚。

意乱情迷间,分不清是谁的指尖,不经意拂过银质面具。

那冰凉的金属应声滑落,坠在地面,发出一声清响,倒映出榻上两人交颈纠缠的身影。

一室缱绻,骤雨初歇。

傅徵心头一震,骨炉大成的感应隐隐浮动。他猛地睁开眼,眸中情欲尽褪,只剩锐利的锋芒。

他迅速起身,身着寝衣赤足落地,俯身拾起地上的银质面具,重新覆于面上,遮住所有情绪。

行至床脚,他垂眸看向嬴煜脚踝上的铁链,指尖凝起微光,抚过链身,将上面的符咒加固数重。

回身望向床榻间熟睡的嬴煜,傅徵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亢奋,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很快了,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傅徵俯身,在嬴煜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旋即转身,衣袂无声划过地面,推门离去,只留一室寂静。

占星楼外夜色如墨,傅徵掠至楼顶,银质面具下眼底翻涌着狂热的光。

他抬手结印,掌心灵力轰然注入楼顶骨炉。

蛰伏已久的法器骤然苏醒,地脉轻颤,整座占星楼发出低沉轰鸣,楼顶砖石寸寸崩裂,碎石簌簌坠落。

漆黑骨炉本就踞于楼顶,此刻炉身血色符文尽数亮起,森白骨节缠绕其上,透着蚀骨阴寒,却无半分戾气伤及周遭。

滔天怨气自炉中翻涌而出,并非肆虐,而是凝成一道笔直墨色气柱,撕裂夜幕直破九霄,硬生生在苍穹撕开一道通往鸿蒙的裂隙。

裂隙之中,鸿灵之气浩荡倾泻,裹挟万古苍茫之意笼罩天地。

傅徵立于崩裂的楼顶,衣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向那道鸿蒙裂隙,凡人之躯凝着撼天之势,周身灵力与滔天妖怨之气交织共振,叩开了鸿蒙灵境的大门,直达无人之境。

气柱愈发粗壮,苍穹裂隙不断扩大,隐约可见鸿蒙深处混沌翻涌,似有万古意志在沉寂中苏醒,目光沉沉落向人间,傅徵的所在之处——

何以执迷不悟?

大概是因为,他没嬴煜不行,他非嬴煜不可。

傅徵立于骨炉之前,青丝缠着衣袂凌空乱舞,镇定之下藏着近乎毁灭的癫狂。

他任由那道冰冷意志碾过神魂,额间神罚旧痕灼得发烫,却只是缓缓抬眸,望向裂隙深处。

没有言语,没有退让,他周身的妖怨与灵力拧成一股悍然之势,硬生生抵住天道威压。

万妖炼制的骨炉之中,怨气如新生胎息般绵绵不绝,盘桓直上,持续冲击着鸿蒙。

鸿蒙灵境边缘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混沌碎片坠落,砸得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灵气飞速流失,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江河断流,山川失色。

天地间的生机如沙漏般流逝,整片大地笼罩在死寂的灰败之中。

傅徵立在崩裂的楼顶,目光扫过下方枯寂山河,指尖微顿,仅迟疑一瞬,眼底便重凝决绝。

纵使天地倾覆,他亦无退路,先破鸿蒙、断神族根基,其余皆可再说。

傅徵继续催动灵力,骨炉再增威力,怨气气柱愈发狂暴,深入至鸿蒙境内。

倏地,傅徵袖间忽有轻响,离镜自傅徵袖中滑落,镜面泛着冷光,恰好对上苍穹云气凝聚的朦胧法相。

那法相轮廓渐清,正是梦中见过的嬴煜的脸。

傅徵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灵力疯涌注入骨炉。

可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傅徵卷入幻境。

天旋地转间,傅徵坠入一片混沌初始之地,亲眼看到了神族的由来:

混沌初开,无天无地。

傅徵看见那些无形的存在——自鸿蒙诞生便存在的强大意志。

世人称呼他们为神。

神族本无形态,是鸿蒙间流转的意志,聚则为一,散则为万,栖于灵境核心,不动声色地维系六界运转。

祂们的存续需不断历劫,将情感、执念这类驳杂之物从本源中剥离,方能维持力量的纯粹。

神州不过是神族随手开辟的一方历劫小世界,甚至不在正统的六界之内。

嬴煜,便是那入劫的神意本身,亦属于祂的一部分。

神州的山川走势、灵脉流转、四时更迭,全是为了适配嬴煜的历劫轨迹而设。

飞禽走兽、草木生灵,乃至王朝兴替、人间烟火,皆是依附神意而生的伴劫虚影。

待嬴煜历遍尘劫,这片因他而有的天地,便会重归虚无,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傅徵僵立在幻境中央,当梦境中的真相更加直白地铺陈在他眼前,他还要自欺欺人么?

“呵…”

喉间忽然溢出一声低笑,初时轻浅,渐而愈烈,带着蚀骨的寒凉与彻头彻尾的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神性盎然的幻境中回荡。

傅徵周身戾气轰然炸开,幻境寸寸崩碎作齑粉。

鸿蒙灵气与神州死气翻涌扑来,他眉眼间只剩焚神灭天的悍戾。

“…一切都是假的吗?”

“那么…若是屠尽尔等,这一切是否能成为真的?”傅徵掌心已死死扣住骨炉,灵力如崩山裂海之势灌入炉心。

万妖怨气嘶吼着冲天而起,冲击得鸿蒙灵境几度破裂。

可神族意志始终无悲无喜,无半分镇压之意,只如亘古沉寂的天地,漠然注视着他的疯狂。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山川失色,灵脉寸断,人间烟火渐熄。

傅徵掌心的骨炉仍在震颤,嘶吼着欲再冲九天,可他眼底的偏激却猛地一滞,猛地想起——

这片天地本就依附神族而生,若诸神覆灭,神州只会沦为彻底的废弃之境。

而嬴煜,那段入劫的神意,与神族本源共生,必会随之湮灭。

傅徵可以逆天而行,却绝不能承受嬴煜消亡的结局。

骨炉本是为护嬴煜而炼,如今却逐渐将嬴煜推向死局。

傅徵的动作僵住,周身戾气骤然涣散,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动摇。

混沌之中,浓云再次凝聚出嬴煜的脸,却无半分他惯有的炽热与偏执,只剩神族特有的、俯瞰众生的淡漠。

连开口的声音,都与嬴煜如出一辙,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如冰锥刺入傅徵心脉:“你又怎知,你今日之所作所为,不会成为吾等历劫的又一道关卡?”

傅徵冷声:“你们又不是他,何必混为一谈?”

嬴煜的声音还在继续:“又或者,你可以尝试杀了他,这又是另一种结局。”

傅徵心神猛地一恍,掌心灵力险些失控,骨炉怨气险些反噬自身,荒谬!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嬴煜!又如何会杀了他!?

可是…杀了他,一切就能、真的结束吗?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傅徵颅间剧痛炸开,似有亿万蚁群噬咬髓骨,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爬遍四肢百骸,他踉跄半步,掌心骨炉的怨气险些脱控反噬。

“你还不明白吗?”

那张与嬴煜分毫不差的唇瓣轻启,声音淡漠地宣告:“他一生所有的挣扎、痛苦与抉择,尽数应在你身上。”

“生劫。”

宫墙血火、炎水烽烟,从潜龙蛰伏到权倾天下,嬴煜每一步前行都系着他的身影,一喜一怒皆由他牵动,心脉早与他缠成死结。

“死劫。”

太珩山妖雾弥漫,沙场箭雨穿空,嬴煜数次身陷死局,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命悬一线时,眼底念的仍是他的性命。

“情劫。”

天命之女远遁太珩,火羽公主离了涿鹿,命定的尘缘尽数退场,天地偌大,嬴煜眼中从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傅徵。

可命运从无例外,既定的劫数从不会因人物更迭而消散,不过是兜兜转转,将所有因果、所有磨难,尽数压在了傅徵一人身上。

“从人皇对你执迷不悟那刻起,你就是他最大的劫数。”

过往种种如碎镜崩裂,走马灯般在傅徵眼前疯窜——

年少初见,嬴煜天真无邪地说要剜掉他的漂亮眼睛,自此眼睛再也未从他的身上挪开。

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时,傅徵白日排兵布阵,只在深夜留他,执卷讲论术法。少年帝王纵听得不耐,目光仍黏在他脸上,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太珩险地,嬴煜撕心裂肺地突破境界,却也只是为了同他并肩。明明有机会离开,却又为了他的自由重回涿鹿。

紫薇台深夜,灯影摇红,他无数次凝望着傅徵的背影,目光缱绻灼热,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莽撞,步步紧随,只想跟上他的脚步。

…桩桩件件,皆是嬴煜为他动的心,为他赴的险。

傅徵浑身僵冷,颅中剧痛翻涌,喉间腥甜再压不住,一口血溅落在地,晕开刺目的红。

他抬头,望着那张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淡漠面容,眼底的坚定尽数碎裂,只剩一片崩溃的茫然和痛苦。

他怎能…杀了嬴煜呢?

可是嬴煜是和祂们一样的东西啊。

但是嬴煜不知道。

可是神州皆是虚妄,连他自己都是假的。

只有嬴煜是真的。

疯癫的恨意与蚀骨的爱意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傅徵猛地抬眼,眸中死寂翻涌,他抬手,灵力狠狠拍向炉身。

轰然巨响震彻鸿蒙灵境,骨炉寸寸崩裂,焦黑的骨屑与残存的妖魂之力漫天飞散,转瞬化为满地骸骨。

傅徵亲手碾碎了对抗天道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亲手斩断了会将嬴煜拖入湮灭的致命牵连。

他立在废墟前,衣袍染灰,发丝凌乱,额间神罚的红痕在灵力反噬下灼痛发烫,却浑然不觉,只垂眸望着满地狼藉,身形如被抽去魂魄,缓缓屈膝跪倒,再无半分气力起身。

浓云骤停,鸿蒙静滞。

在天道眼里,傅徵素来杀伐果决,偏向玉石俱焚。此番骨炉之力足以搅乱鸿蒙,近乎灭世,祂早已伺机而动,甚至鼓动傅徵对嬴煜生出杀心,只待时机成熟便放出嬴煜,以神州大义逼嬴煜亲手了结傅徵。

如此,又怎能不算,度了一场彻骨情劫?

却未料,傅徵竟亲手毁了骨炉。

时空凝固,万籁俱寂。

天道的意志悬于九天之上,静静凝望着跪地的身影,那具身躯里翻涌的爱意与恨意浓烈如焚世业火,纯粹到极致,又裹挟着碎魂裂魄的绝望与毁天灭地的狂怒,是祂执掌万古、遍历沧桑,从未触碰、亦无法解读的极致情绪。

骨炉已毁,鸿蒙再无威胁,祂抬手轻挥,枯萎的草木重焕生机,凝滞的气流重新流转,神州的生机缓缓复苏。

天道的意志渐渐隐去,临走之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入风中,轻得像错觉。

无人知晓,与嬴煜同出本源的祂,在那一刻,是否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傅徵依旧跪在废墟前,周身死寂,如一尊被遗忘的石雕,在重焕生机的天地间,守着自己的残局,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人声漫入死寂,暖光穿透云层落在傅徵肩头。他僵跪的躯体微动,缓缓抬眸,满目重焕生机的草木映入眼底——

神州尚在啊。

他费解凝眉,这万千生灵如何就是假的呢?明明真实得触手可及啊。

嬴煜呢?还在吗?

一念疯窜,傅徵周身死寂骤然碎裂,踉跄起身便往密室掠去,衣袍扫过满地骨炉残骸,狼狈不堪。

闯至密室,越过狼藉砖石,便见嬴煜正俯身撬动着脚踝锁链,玄铁链身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傅徵瞳孔骤缩,疯戾之气如海啸般席卷而出。他几步掠至榻前,一把攥住嬴煜的手腕,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

“谁准你动的?!”——

作者有话说:至此,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神州不过是嬴煜历劫的劫场,而嬴煜本就是神族的一部分。待他历劫圆满回归鸿蒙,这片神州大地也将随之湮灭。

傅徵本想除掉天道神族,可这样一来,陛下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他自己,偏偏是嬴煜爱恨嗔痴的一切源头。

对于前世来说,除了两人真心相爱,基本上都是死局😭😭😭

现世一定要狠狠甜回来!!!

第154章 囚龙

嬴煜被他攥得生疼, 眉峰紧蹙,刚要开口,便被傅徵猛地拽入怀中, 力道蛮横得近乎失控:“你哪里都不能去!听到了吗!”

嬴煜被他勒得胸口发闷, 推搡着人,蹙眉解释:“朕没跑!外头动静太大, 喊你你不应,唤人也没人来,这才想出去看看究竟。”

抬眼时, 撞进傅徵染灰带血、发丝凌乱的模样, 他心头骤然一紧,方才的愠怒尽数化作焦灼。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臂, 力道急切,眉峰拧得发紧:“你怎会这般模样?”

“是有人逼宫?还是占星楼出了事?”他追问不休, 眼底满是惶急,“到底怎么了, 你快说啊,傅徵?!”

傅徵眼底戾气翻涌,声线冷硬不近人情:“告诉你有何用?你安分待在此处, 便是万全之策。”

嬴煜皱眉, 只觉他行事莫名, 目光凝在他身上,试图寻得半分端倪。

傅徵周身冷硬如铁, 可眼底戾气之下,是掩饰不住的虚浮。那抗拒似薄冰覆着深渊,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一碰便要碎裂崩塌。

“傅徵, 朕不会离开你的。”

嬴煜轻轻拉住他的手,俯首吻上那伤痕累累的手背,唇瓣轻触间,是不容置疑的温软。

那吻轻如羽毛,傅徵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指节猛地绷紧,下意识便要抽手。

可手腕刚动,就被嬴煜更紧地攥住,掌心温度透过薄衣渗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你别怕。”嬴煜声线低沉安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朕就在你身边。”

傅徵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无力闭眸,唇瓣翕动,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笨蛋。”

为何这般执着于他?

他倒情愿嬴煜恨他、厌他,那般便不必这般摇摆不定,矛盾丛生。

都是嬴煜…

嬴煜!嬴煜!嬴煜!

百转千回,千遍万遍…

心头翻涌的执念冲撞着四肢百骸,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傅徵喉间,急火攻心之下,鲜血呕出,溅落在嬴煜衣襟上,刺目惊心。

傅徵下巴无力垂落嬴煜肩头,指尖却死死攥着对方衣料。

颅中剧痛如万针穿刺,几乎撕裂神魂,骨炉残留的阴鸷怨力在经脉里肆虐,每一寸都疼得难以喘息,身躯不受控制地轻颤。

嬴煜手足无措地抱着他,喉间迸出嘶哑呼喊,疯了般唤太医:“来人!传太医!来人——太医呢?!”

傅徵虚虚攥住嬴煜的手腕,声线轻得发颤:“陛下,臣的病…药石无医。”

嬴煜是他的病,也是无药可解的毒。

嬴煜眼眶瞬间通红,只能将人死死扣在怀中,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劝过、求过、怒过,始终动摇不了傅徵半分,只能眼睁睁看傅徵一次次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这份无力感啃噬着五脏六腑。

极致的疼意稍退,傅徵挣得片刻清明,松垮地倚在他怀里,语气轻淡如烟:“陛下可曾听过,擅谋天命者,终死于天命之下?”

嬴煜喉间发紧,沉默得近乎窒息。

傅徵低低一笑,笑意浸着入骨自嘲:“昔年师父劝我莫要沉溺命理之术,我偏一意孤行,如今落的这般境地,也算自食恶果。”

可他从未后悔。

唯有满腔愤懑、不甘、遗憾,与深不见底的忧虑,翻涌难平。

“傅徵,”嬴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砸在他发顶,“你是想除掉你供奉的那些东西…或是被称为神族的存在…对不对?”

“朕帮你。”

“朕虽看不到那些东西,但你可以…告诉朕要怎么做,行不行?”嬴煜泣不成声,双臂收得更紧,“傅徵…先生,让朕帮你,别再让朕看着你受伤了…”

这话对傅徵来说如同利刃穿心。

除掉天道,便是斩断嬴煜的神格根基,是让嬴煜亲手毁了自己。

傅徵抬起染血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泪痕,唇瓣勾起安抚的笑,哑声呢喃:“笨蛋…”

天道从未让嬴煜拥有感知祂的能力,为的是避免神族意志过多介入,干扰渡劫效果。也正因如此,嬴煜在术法一道天生受限,符咒符箓于他始终晦涩难通,如今想来,一切早有定数。

嬴煜终于溃不成军,抱着他失声痛哭,滚烫泪水砸在染血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记忆里,这般毫无形象、撕心裂肺的大哭,已是多年前炎水灭族那日。

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

呕出瘀血之后,傅徵清明些许,他终于察觉自身异样,等嬴煜哭够了,他才平静开口:“陛下,臣好像…有些疯了。”

嬴煜鼻音浓重,用力摇头:“不是,没有,哪有疯子会说自己疯的?”

傅徵轻轻勾唇:“有啊,我。”

“不准再说!”嬴煜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傅徵无奈拿开他的手,声线极轻:“陛下,你若想杀我,此刻便是最好时机。”

嬴煜又气又急:“朕看你确实是疯了!”即便傅徵要杀他,他也绝不可能伤傅徵分毫!

傅徵闭了闭眼,语气平静却透着无力:“煜儿,我没开玩笑。照我如今情形,日后指不定还会干出多少混账事…”

“如此,陛下也无所谓吗?”

嬴煜轻嗤一声,鼻音浓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直白的挑衅:“你所谓的混账事,便是与朕做尽云雨之事?”

傅徵一时无言。

嬴煜望着他,一字一顿,愤然道:“朕才不怕。”

顿了顿,又蹙起眉,添了几分别扭不满,低声补道:“只是下次…不准再锁着朕了…真的很古怪。”

傅徵缓缓阖目,收紧手臂抱紧他的腰,心底暗斥一声笨蛋。

他靠在嬴煜怀里浅眠,却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浮现的,全是嬴煜原本的命数——

是天道铺就的帝王劫途,他曾登高台受万民朝拜,也曾坠深渊成孤家寡人;曾与旁人真心相待、推心置腹;也曾因猜忌背叛、亲手斩断情分。

在那个命数里,嬴煜与傅徵是朝堂针锋相对的死敌,是乱世不共戴天的仇寇。

最终,傅徵败于他手,血染宫阶,成为他踏上帝位、肃清政敌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傅徵骤然惊醒,额间冷汗涔涔。

梦里置对方于死地的念头如毒刺扎入脑海,他竟生出要伤害嬴煜的臆想。

额心再次刺痛。

傅徵猛地甩开嬴煜的手,起身便要离开。

嬴煜睡得恍惚,下意识抬手攥住他将要抽离的手腕,哑声问:“去哪儿?”

“上朝。”傅徵声音平静无波。

嬴煜瞬间清醒,猛地抬眼:“你去上朝?”

傅徵周身灵力微漾,当着他的面,身形与面容寸寸变幻,最终化作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模样。

眉眼、轮廓、乃至周身帝王气度,分毫不差。

嬴煜怔怔望着,一时看呆。

傅徵起身后,嬴煜怀里骤然空虚,他缓过神,委婉开口:“先生,朕跟你一起,保证寸步不离,你…把朕解开吧?”

他本就不耐安分,被囚数日,筋骨憋得发僵,连呼吸都滞涩闷沉,只盼踏出这方寸之地。

“不行。”

傅徵语气平淡,无半分转圜余地。

嬴煜盯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沉声道:“你真打算关朕一辈子?”

傅徵抬眸,反问道:“陛下不也说过,一辈子不离开臣?”

嬴煜无奈叹气,知晓再争无益:“你分明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罢了,此事日后再议。你行事向来妥帖,有你在朝堂,局势定然安稳。只是,你切莫太过劳累。”

傅徵微怔,显然没料到他这般轻易妥协,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上前一步,轻轻拥住嬴煜,声线放得温缓:“煜儿,你要乖。”

嬴煜:“……”

他不与皇后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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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以嬴煜之身端坐龙椅之上,垂眸听着阶下群臣喋喋不休的奏报,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扶手。

不过半日,朝堂纷争、边境异动、乃至方才天地动荡的余波,皆被他有条不紊地抚平。

退朝后傅徵独自行于宫廊,周遭人影憧憧,于他眼中却皆成虚浮幻影。

他望着殿宇楼阁,总觉下一刻便会如蜃景般碎裂消散;

看着宫人往来趋奉,那些恭敬眉眼,竟与占星楼中被骨炉吞噬的妖灵虚影重叠。

真与假的界限在傅徵眼底摇摇欲坠,众生百态皆成镜花水月,触之即碎。

不仅如此,傅徵的心绪翻覆如怒涛,前一刻还沉静如渊,下一刻便戾气翻涌,阴晴不定到了极致。

宫人们窃窃私语,只当帝王旧疾复发,性情愈发难测,与年少时那般桀骜乖戾如出一辙。

傅徵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疯癫与嘲弄。

这神州是假的,众生是假的,江山是假的,臣民是假的,连此时此刻的脸,都不过是幻梦一场。

唯有心底的疼是真的。

暮色浸窗,傅徵立在殿外,仍旧顶着嬴煜的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从嬴煜身上顺来的玉佩。

他想见嬴煜。

这念头疯长如藤蔓,缠得傅徵心口发紧——想触到那人温热的体温,想听他低哑唤自己,想把所有虚妄与疯癫都摊开在他面前,哪怕只是片刻分担。

可他也怕,怕自己一时失控,彻底伤害到嬴煜。

怕归怕,下一秒,疯癫的念头便压过了顾虑。

他凭什么不能伤他?

天道既定,他本就是嬴煜命中注定的劫数,是生劫,是死劫,是贯穿成神之路的所有磨难。

从相遇那刻起,嬴煜的痛、他的苦,便早已缠成死结。既是劫,伤他、困他、毁他,本就是命定之事,他又何必惺惺作态,强撑着那点可笑的克制?

两种念头在脑海厮杀,理智与疯癫反复拉扯。

傅徵眼底忽而翻涌着浓烈的渴求,忽而又淬上刺骨的戾色。

想见,却不敢;

不敢,又不甘。

第155章 破困

接连上朝数日, 傅徵才切身体会到嬴煜在朝堂上的处境。

阶下文臣仍在喋喋不休,言辞间装模作样,句句不离社稷传承、绵延子嗣, 劝他早日立妃。

那些话语看似恭敬, 实则字字试探。

傅徵神色漠然——朝臣们惧怕嬴煜的权柄,却从未有过半分真心敬服, 不过是借着礼法规矩,行干涉制衡之实。

傅徵未发一言,只是眸色愈发阴沉。

殿前侍卫心领神会, 当即上前, 将几个最是聒噪逢迎、尸位素餐的大臣拖拽而出。

早这样不就好了?

傅徵支着下颌,面无波澜地思忖, 嬴煜竟容这些人至此?一桩立妃延嗣之事,竟也被拖了这许多时日。陛下的手段, 还是不够狠辣。

被拖拽的大臣面如死灰,挣扎着嘶声哭喊:“陛下!臣等是追随国师多年的旧部, 您不能如此对待忠臣啊!”

傅徵微微倾身,周身气压沉凝如冰,将那一声声哀求尽数纳入耳中。

“陛下开恩!还请看在国师的面子上, 开恩呐!”

“国师在何处?国师救我!求国师为臣等做主啊——”

原来, 竟是借着他的名头, 行干涉后宫、结党营私之实。

但是,不重要了。

傅徵面无表情地抬手, 殿外利刃起落,血光溅落丹陛,满朝文武霎时噤若寒蝉。

时日迁延,傅徵周身的杀伐之气日益浓重。

他将炼制完成的阴邪法器分发军中, 此器虽战力远胜寻常兵刃,却会潜移默化地侵蚀人心,不过旬月,整支军队便被激进好杀的戾气裹挟,所行之处,尽是一片肃杀。

朝中老臣见军心渐失正道,联名上书紫薇台,恳请国师出面劝诫帝王,遏制这股杀伐之风。

然而所有奏疏最终还是落入到傅徵的手中。他对这些劝谏视若无睹,随手弃置,全然不以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