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明晰(三)
晏守衡仙逝之前, 曾告诫傅徵,莫要沉溺于命理之说。
提前知晓结局,从来都不是幸事。
尤其身为国师, 明知王朝风雨飘摇、气数将尽, 却仍要背负人君与万民之望,逆天改命。一边心怀疑虑, 一边踽踽独行,到最后,不过是道心尽碎, 寸裂难全——譬如晏守衡。
但傅徵不是这样的人。
起初, 他接任国师,本无远大宏图。
只是答应过晏守衡, 答应过先帝。
那两人待他不薄,他既应下, 便要做到。
于是,他只身对抗蛮荒妖族, 千里迎回新帝,倾尽人族之力复国还都。
他义无反顾地做着自己要做的事,漠然而又坚定。
面对世间疾苦, 傅徵从不会置之不理, 会一一安置妥当, 却极少真正共情。
他经手的事太过沉重,目光所及皆是天地倾覆与王朝存续, 早已没有多余心力,再沉入那些细微琐碎的人间悲欢。
傅徵身为国师,精于天道、阵法、权谋,却不谙农桑、财税、吏治这类细碎政务, 论及民生,他懂得本就不多。
这些事,自有南蠡这般老臣负责教导。少年嬴煜性子野,坐不住书房,对枯燥的庶务百般抵触,常常敷衍了事。
傅徵看在眼里,也从不强求。
他心里想得简单:陛下年纪还小,慢慢来便是。
他守得住国运,镇得住妖邪,南蠡理得稳朝政,安得住民心,足矣。
可后来战事连绵,嬴煜亲自出征,踏遍残破城池,见惯流离百姓。那些当年被他弃之不学的道理,没能在书房里记熟,却在尸山血海与饥寒啼号中,被他一一亲身体会。
少年人曾有的锋芒与冷戾,在烽火与流离中慢慢沉淀。历经生死劫难,看遍人间疾苦,嬴煜眼底终是染上了一层沉着而坚定的悲悯。
傅徵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嬴煜的这番蜕变。
眼见嬴煜身上渐生的悲悯,他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生抵触——他不愿见嬴煜生出这般超脱于他掌控之外的性情。
可他亦心知肚明,这是身为帝王的必经之路。
嬴煜正一步步成长为沉稳可靠的君主,而这本是他最初对嬴煜的期许。
只是他未曾料到,昔日近乎偏执的掌控欲,竟在朝夕相伴中悄然生情,执念愈深,贪念渐重。
到最后,傅徵竟不顾一切,想要窥知嬴煜最终的命数归宿。
窥探帝星运势并非易事。
并非是傅徵术法不济,实在是帝星之命,本就非寻常人可窥测。
人皇命数与神州气运紧紧相系,自有天道遮蔽,不容私卜。更何况他对嬴煜执念已深,私心缠扰,失去了该有的清净中正,卦象始终混沌难明。
傅徵如今灵台被他自己震碎封禁,再无法借助神力占卜。他便以自身灵力为基,另辟蹊径,硬生生创出一套不依神谕、不借外力,只凭己身推演命数的法子。
强行为之。
占星楼上,他一次次以灵力催动自创卦法,强行推演天命。每一次推演,都耗损巨力,侵损他的经脉与神魂。
不知历经多少次推演,卦象终于破开迷雾,徐徐落定——
嬴煜此生,必将历经万难,遍尝坎坷,以一身担当平定乱世,最终安定神州。
这是于天下而言,最圆满的结局。
傅徵却没有半分欣喜。
这个卦象里,嬴煜要吃尽人世疾苦。
而且嬴煜的最终结局始终模糊不清。
傅徵思索,他能为嬴煜做些什么?
真的、不能、逆天改命吗?
话说回来,天——
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占星楼上,傅徵孑然一身,立在漫天星辰之下。
他抬首仰望,万古长空浩荡无垠,横亘在他头顶,沉默而威严。
一丝不悦悄然掠过心头。
傅徵忽然恍惚——
为何总觉得,那冥冥之中的天道,亦或是凌驾于天地之上的神族,对他的干涉,越来越深了。
占星楼上的长风,不知卷了几重夜色。
傅徵垂眸,眼底那点对天地的轻惑与不悦,尽数敛入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中。
他转身拾阶而下,衣袍扫过冰凉石阶,才至台下,便有近侍躬身来报。
“国师,南相传信归来,三日后回京复命。”
傅徵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袖角。
南蠡手握重兵、坐镇边境、与嬴煜政见隐隐相契。他一回朝,朝堂之上本就微妙的平衡,便要再动一动了。
傅徵没有回头再望一眼夜空,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宣政殿内气氛肃穆。
嬴煜端坐龙椅,语气平静,却直接颁布旨意:南相年事已高,令其回京安养,南家军兵权,由嬴煜亲自接管。
满殿寂静。
谁都明白,要真正掌控这支边军,帝王必须亲自前往军营,意味着他又要离开涿鹿,亲赴妖族边境。
傅徵难得出现在朝堂上,他居于朝臣之首,当即出列。
他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语气却沉稳坚定,直言劝谏。他说国本、说安稳、说帝王不可轻离,句句都是朝堂正论,实则是在阻止嬴煜以身犯险。
嬴煜看着阶下的傅徵,神色淡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两人没有争执,只是短短几句交锋,殿内气氛已然紧绷。
九方贞见此,出列轻声附和傅徵,认为陛下刚结束南海战事,身心未复,不宜再为边事劳神。
嬴煜眉梢微冷,心头顿时生出不快。
九方贞是他一手提拔、安插在朝中的人,可近来每次他与傅徵意见相左,这老太婆偏偏都站在傅徵一边。
他不愿再多言,不容置疑地拂袖退朝。
百官散尽,大殿空旷。
嬴煜留下傅徵,独自一人立在玉阶之上。
他居高临下望着阶下之人,神色间带着明显的不悦,沉声道:“上来。”
傅徵缓步登阶,站在他面前。
不等嬴煜开口,傅徵先抬眸,直言道“卦象显示,陛下此行会受伤。”
嬴煜闻言嗤道:“为人君者,本就该以身担险,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傅徵望着他,眸色愈沉:“并非只是皮肉之伤。陛下亲出,必引妖族铤而走险,刺杀必至,此行凶险万分。”
嬴煜望着他,沉默片刻,带着几分孤绝地开口:“傅徵,事到如今,我们还有退路吗?”
傅徵垂眸,沉默一瞬。
再抬眼时,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低落:“…只可惜,臣出不去涿鹿。”有他随行,至少能保证嬴煜的安全。
嬴煜望着傅徵垂眸时那抹难掩的低落,心弦一软。
方才朝堂上针锋相对的锋芒瞬间敛去,他上前一步,拉住傅徵微凉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掌心温度稳稳覆上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傅徵骨节分明的手背,嬴煜的语气卸去帝王威严,多了几分柔软:“先生,朕知道你是为朕好。”
见傅徵仍是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情绪,他便又收紧几分力道,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声音放得更低更缓:“朕没怪你劝谏,更不会怪你卜出那些话。你守着涿鹿,护着后方,已是替朕担了最重的担子。”
傅徵抬头,注视着嬴煜的眼睛:“陛下真的不怪臣?”
嬴煜小声道:“其实朕方才是有些生气,你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来试图控制朕…”
他话音微顿,眼底漫开一层沉郁的低落,却又藏着不肯折腰的坚定:“这些年,朕亲赴险境,斩妖平乱,才真正切身懂得,你当年走过的路,究竟有多艰难。可朕从未怕过——因为那是你走过的路,朕一定也能走。”
他抬眸,目光灼灼:“不过先生有句话说得没错,这世间,确实无人可与你并肩——”
“除了朕。”
“傅徵,朕定能追上你的脚步与功业,站到你身侧,与你共担这万里山河、千秋风雨。”
“你也…等等朕。”嬴煜握住傅徵的手,语气郑重之余还带着一丝祈求。
傅徵望着嬴煜眼底那团不熄的火光,喉间轻滚了一下:“…臣,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吗?”
他的目光直直撞进嬴煜眼底,一字一顿,轻得发哑,却重得惊心:“比之江山社稷,比之万民苍生,比之…一切,都更甚吗?”
嬴煜直视着他,没有半分犹豫,斩钉截铁:“当然。”
他伸手扶住傅徵的肩,力道沉稳而不容置疑,轻轻将人按坐在龙椅之上。傅徵没有半分抗拒,温顺落座,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嬴煜脸上。
嬴煜俯身靠近,眼底笑意明亮而滚烫,气息轻拂在他耳畔:“不然,朕怎敢将整个后方都交托于你。先生,这世间,你是朕最在意、最信任之人,无人可及。”
话音落下,他微微偏头,在傅徵微凉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傅徵缓缓闭上眼,心想——这叫我如何看他去经历那些既定的苦难?又如何忍心,看他遍体鳞伤。
明明早已窥见前路刀山火海,却还要送他一往无前。
傅徵心口骤然一紧,似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整颗心,力道狠戾,不留半分余地。
连呼吸都被扯得发颤,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密刺骨的疼,密密麻麻,蚀骨难消。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挣扎与无措,伸手扣住嬴煜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将人按低,仰头吻了上去。
龙椅微凉,两人气息交缠,早已失了礼数。
嬴煜立在傅徵身前,衣襟松散,露出一截紧实流畅的颈肩线条,是常年征战磨出的悍利轮廓。
傅徵安坐龙椅上,一手极具占有意味地环住他的腰,目光描摹着他侧腰的艳色蛇纹,俯首,轻吮慢吻。
嬴煜身子微僵,一手按在傅徵肩头,五指不自觉收紧,微微抬颈,气息微乱。
殿外极轻一声衣袂扫动,傅徵耳尖微顿。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眸光一寒,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甚至揽在嬴煜腰上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收紧几分,像是故意要让来人看得更清。
南蠡刚自边境归朝,听得孙大监传旨,道陛下允他径直入内。
老臣一身肃整朝服,当即缓步迈入殿中。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与南蠡目光直直相撞。
他眼尾还留着缱绻未尽的绯红,神色却已冷得像冰封三尺。
明明是君臣悖礼、禁地私会、人皇失仪、国师僭越,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傅徵却稳坐龙椅之上,气息沉静,眼底无惊无慌,只有一层冷冽到近乎嚣张的漠然,甚至藏着一丝被撞破后的、疯癫的畅快。
南蠡整个人僵在原地,骇得几乎窒息。
眼前这香艳又悖逆的画面,狠狠撞碎了他毕生恪守的伦理纲常。
南蠡并非不知陛下对国师有意,可他却万万没料到,傅徵竟敢如此…竟敢如此僭越!?
一声沉重暗叹堵在喉间,南蠡脸色惨白如纸,须发簌簌微颤,终是再也不敢多看一眼,踉跄着转身,仓皇退去。
殿外脚步声仓皇远去,空气里还凝着未散的惊惶。
嬴煜终于从情潮里回过几分神,眉峰微蹙,哑声低喘:“…谁?”
傅徵手臂一收,将人皇稳稳按坐在自己腿上,指腹扣着嬴煜后腰,力道沉得像要烙下印子。明明是越界至极的姿态,他却稳坐如松,连眼神都没半分闪躲。
方才被撞破的惊乱,反倒成了一簇暗火,在这肃穆禁地之中,烧得气氛愈发放纵。
傅徵低头,吻过他颈间发烫的肌肤,动作轻慢,占有欲却浓得要溢出来。
“没什么。”他嗓音低哑,漫不经心扫尽方才的惊扰,“一只老猫罢了,已经被吓跑了。”
殿外风过窗棂,带起一丝微凉,反倒衬得殿内气息愈加温烫。
傅徵垂眸,将散落的衣袍轻轻拢起,裹住两人相倚的身形,把满室沉寂与无声的缱绻,都掩在重重衣料之下。
嬴煜指尖微蜷,无意识攥住傅徵胸前衣襟,额前碎发被薄汗濡湿,整个人都倚在对方怀里,失了平日朝堂上的强硬锋芒,只剩几分难掩的轻颤。
傅徵抬手,指腹轻轻拭去他下颌沾着的薄汗,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
此时此刻,殿内再无旁声,只剩两道交缠不休的气息,在皇权禁地之中,放肆沉沦。
第142章 明晰(四)
南蠡自宫中惊退回府, 便对外称病卧床,闭门谢客,连陛下派人探望, 也被他尽数婉拒。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傅徵心知症结所在,当日便独自登门。
刚至将军府门, 便与几位闻讯赶来的老臣迎面撞上。为首的是朝中老臣卢敬之,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臣,面色皆是沉郁。
几人一见傅徵, 脸色立刻变了。
傅徵目不斜视, 径直入内,走到南蠡榻前。床榻上, 老将军闭目假寐,一语不发, 指尖在被褥下暗暗攥紧,满心纠结, 进退两难。
卢敬之等人立刻跟上,上前一步,与傅徵遥遥对峙。
“傅大人!”卢敬之沉声开口, 语气严厉, “你与陛下之间的异样, 我等老臣早已看在眼里,只是顾全体面, 一直未曾点破。你身居国师高位,不思恪守臣节、安定江山,反倒惑乱君心,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对得起天下,对得起朝廷吗!”
其余老臣也纷纷斥责,言辞激烈,却始终没有提及那日宫中龙椅上的具体情形——显然,南蠡回府后,半个字都未曾对外泄露。
一番数落过后,卢敬之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傅徵:“傅徵,面对嬴氏的列祖列宗!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本座问心无愧。”
傅徵立在原地,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
众人一怔——
莫非真是陛下强迫的国师?这更难办了啊。
可下一刻,傅徵不紧不慢开口,一句话惊得满室皆静:“纵使本座对陛下另有所图,那也问心无愧。”
他抬眸,眸光冷静漠然,气势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本座所建累世之功,无人可比肩,整个皇室都要对本座感恩戴德。本座所图不过一个人,为何要问心有愧?”
榻上假寐的南蠡猛地一颤。
卢敬之等人脸色阵青阵白,竟无一人,再能出言反驳。
傅徵眸光微冷,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诸位是安生日子过太久,忘了这江山是谁撑起来的?”
“你…你简直居功自傲!”卢敬之气得须发倒竖。
“总比大人倚老卖老要强上许多。”傅徵神色淡淡,不以为意,“诸位若是太清闲,倒不如请缨随陛下同赴后楚边境,以唇枪舌战清肃妖族,也好过在此空耗口舌。”
众人一时语塞。平日里傅徵沉默寡言,锋芒尽敛,谁也不曾想他一旦开口,竟字字锋利、半分情面不留。
他们心底竟齐齐冒出一个念头——陛下那股不饶人的刻薄,原来是随了他!
傅徵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气压沉凝,满室皆静。
“老将军病体未愈,需要静养。”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诸位若真为他着想,便不必在此聒噪。”
卢敬之攥紧了拳,有心再斥,却被傅徵眼底那抹久居上位的冷冽压得寸步难进。
几人对视一眼,终究是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一路踏出府门,仍在愤愤低语。
室内重归寂静。
傅徵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依旧闭目不动的南蠡,声音放轻了些许:“南相,你也要责怪本座吗?”
榻上之人睫毛狠狠一颤,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没有君臣间的敬畏疏离,只剩多年忘年交才有的沉重心绪。
南蠡望着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无奈,半晌才哑声开口:“老夫从未想过,这件事竟会是你…同意的。”
傅徵沉默片刻,望着南蠡,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从我将他从炎水带走的那刻起,他就是我的。”
南蠡沉沉叹气,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言若,老夫并非对你的心意有意见,只是……皇室血脉,如今唯剩陛下一人。你可有想过皇嗣?陛下虽收养了孩子,可朝野上下都清楚,那并非嬴氏正统。嬴氏血脉关乎守城大阵,有多重要,你比老夫更清楚。”
傅徵闻言,淡漠的眉眼微动,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若只是血脉一事,我并非不能炼出孕子丹。”
南蠡猛地一震,失声惊问:“孕子丹?谁…谁生啊?”
傅徵抬眸看他,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自然要先问过陛下。他若不愿,便由我来。”
一句话落下,殿内一时无声。
南蠡望着眼前这位向来冷心寡情、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国师,心头重重一震。
他终于真切看明白——傅徵是真的动情了。
傅徵目光落向殿外,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其实旁人如何评价我,我并不在乎。”
他顿了顿,声线微松,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近乎坦诚的沉定:“今日与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理解,更不是要你赞同。”
南蠡一怔,听傅徵缓缓道:“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风穿窗台,拂动他紫色衣袂,傅徵唇角极轻地掠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我曾听人说,姻缘成了,总要告知一二亲友。”
南蠡僵卧榻上,苍老的身形猛地一滞,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哪里是姻缘?
这是拿江山、青史、性命、天命,一起赌一场不见退路的情。一步踏错,便是江山动荡,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冤孽啊。
傅徵没有等南蠡回应,只淡淡示意身侧侍者。
侍者上前,将一只盛着强身丹药的玉瓶轻放在榻边案上。
傅徵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便拂袖离去,衣袂扫过地面,静得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回到紫薇台,傅徵径直上了占星楼,一待便是半日。
待他下楼时,消息已先一步传来——
陛下将在南蠡府上出言挑衅、暗讽傅徵的几位老臣,尽数罢官贬职,调离中枢。
更让人心惊的是,嬴煜已拟好圣旨,有意昭告天下,明言他与傅徵的关系。
傅徵眸色一沉,再不多言,转身便径直往紫宸殿而去。
嬴煜一见傅徵推门而入,眉眼瞬间舒展,所有锋芒锐意都化作浅淡笑意,起身便上前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将人拉到御座旁一同坐下。
“言若,你可算来了。”
他将案上的诏书轻轻推到傅徵面前,指尖点在那行最郑重的文字上,眼底亮得灼人:“你看,朕已拟好旨意。日后天下人提起你我,便称二圣。”
嬴煜掌心温热,扣着他的手腕不放。
傅徵垂眸扫过那纸诏书,他轻轻抽回手,语气沉定却不带半分余地:“陛下,此事不妥。”
嬴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哪里不妥?”
“君臣分际在前,私情在后。”傅徵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冷静,“一旦昭告天下,以二圣相称,朝野哗然,宗室非议,人妖边境本就不稳,届时只会授人以柄,徒生祸端。”
“祸端朕来担。”嬴煜立刻接话,眼神执拗而认真,“名分朕一定要给你。南蠡府上那些人敢暗讽你,就是因为天下人还不清楚,你在朕身边究竟是什么位置。”
“我不需要。”傅徵眉峰紧蹙,“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更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
“可朕在乎!”嬴煜陡然提高声音,原本温和的眼底翻起浅浪,他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重得不容挣脱。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朕要你站在朕身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朕不要只能在无人时碰你,不要你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他盯着傅徵沉冷的眼,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起伏不定的委屈与焦灼:“言若,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跟朕昭告天下?”
傅徵注视着嬴煜憋屈得微微发红的眼眶,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泛起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情绪。
才刚觉得陛下已然长大,有了人皇的沉稳模样,转头便又开始犯浑。
“这种事情,熟悉的人知道不就行了?”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嬴煜的脸颊,语气沉缓,“朝堂之上,人妖边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树大招风啊,陛下。”
嬴煜拍开傅徵的手,逼视着傅徵的眼睛,“你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子吗?傅言若,你分明比谁都胆大妄为,说!为何不敢与朕一起昭告天下?难不成你还想甩了朕?亦或是有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你想要娶妻生子?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傅徵眉眼一冷,声音沉定而清晰:“我在顾虑你。”
他抬眸望向嬴煜,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陛下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载于青史。你如今为我一意孤行、独断偏私,日后在史书笔下,便是昏君误国、耽情乱纲的铁证。”
他容不得他教出来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嬴煜喉间一紧,声线发颤又带着怒意:“朕跟你学的,又如何?”
“我可以。”傅徵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不行。”
嬴煜双拳攥紧,眼尾微微泛红,哑声道:“到底是谁在独断偏私啊,先生!”
“我说了——我可以,你不行!”傅徵陡然厉声道。
嬴煜气急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他向来辩不过傅徵,每一次都只能被堵得哑口无言,满心委屈与怒火无处宣泄。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骨节微绷,声音缓缓放轻,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样一来,千秋之后,旁人论起你我,至少会说——你是身不由己。”
他可以为嬴煜义无反顾,却绝不能接受,嬴煜为他落得万劫不复的名声。
当真可笑。
傅徵这一生,从不在意自身清浊,任凭世人毁誉,皆可淡然置之。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容不得嬴煜的声名,沾染半分尘埃。
尤其在他推演过,知晓嬴煜此生本就前路多舛、磨难重重之后,便更不允许任何一丝多余的祸端,潜伏在帝王身侧。
“那你呢?傅徵,你可有想过你自己?”嬴煜哑声问——
作者有话说:国师:爱意越来越深重
陛下:他不要朕给他名分
第143章 明晰(五)
想过自己吗?
傅徵从未思量过这个问题, 可当嬴煜带着难过问出口时,他还是静思了片刻。
回望前半生,眼底心头, 几乎全是嬴煜;往后余生, 想来也只会是嬴煜。
此时此刻,嬴煜便立在他眼前。
他的记忆里, 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事、第二个人,能比眼前人更重要。
他怎么舍得,怎么能不牢牢看着他?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 是他倾心相待的爱人,更是他毕生最得意、最珍视的作品。
“只要陛下顺遂, 臣死而无憾。”
傅徵波澜不惊的眸子死死盯着嬴煜,似是要将人锁进眸中。
嬴煜心头翻涌动容, 却仍固执地重复:“朕让你多想想自己。”
傅徵浑不在意,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有什么可想的?我想做的事, 都已做到;未成之事,也正在途中。与陛下相比,名声于我, 本就微不足道。”
“但是朕在乎。”嬴煜道。
傅徵眯起眼睛, 盯着嬴煜瞧了片刻, 语气温柔下来,却仍带着一丝不赞同:“你能在乎些紧要的东西吗?”
嬴煜攥紧了拳头:“……”有时候, 傅徵真的很欠打,仿佛高高在上审视众生早已刻入骨髓,偏偏他拿这人半点办法也没有。
“好了,煜儿, 听话。”傅徵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引火,将那道诏书烧得干干净净。随即凑近,轻轻吻了吻嬴煜的眼睫。
嬴煜烦躁地偏开脸:“别在跟朕讲条件的时候亲朕!”
“……”傅徵眉心微动,他不悦地按住嬴煜的后颈,用力吻上对方柔软的唇瓣,以行动表达着对帝王态度的不满。
嬴煜窝火到不行,傅徵是真听不懂人话吗?
他启唇用力咬在傅徵的嘴唇上。
傅徵吃痛微怔,眉峰一蹙,眼底浮起点点不满。唇角那点艳色落在他素来冷肃漠然的面上,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惑人。
嬴煜心神恍惚一瞬,下一刻便被傅徵身上清冽的香灰气息彻底裹住。他踉跄退后半步,后腰重重抵在桌沿,唇瓣已被傅徵不由分说地攫住,然后也被狠狠咬了一口。
唇齿间瞬间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嬴煜指尖用力,狠狠掐进傅徵的胳膊。
傅徵却双手捧着他的脸,扣得极紧,退开时,竟还低头轻柔地舔去他唇上渗开的血珠,嗓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柔:“疼吗?”
不等他回答,傅徵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疼就记住,别乱咬人。”
嬴煜被他这忽软忽硬的态度气得心跳加快,偏过头去,用力平复着呼吸。
傅徵:“说话。”
嬴煜忍无可忍地吼道:“朕被你气的心口疼!不想说话!”
傅徵眉梢微动,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开口:“哦?是心动了。”
嬴煜一愣,心口疼竟被他曲解成心动?当即气极反笑,抬眸盯住傅徵,“先生,你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吗?”
他心底暗暗咬牙——
真是要了命,傅徵都这样气他了,他竟还觉得这人有一丝可爱。
傅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陛下任性在前,臣特意来提醒,反遭陛下埋怨。”
嬴煜又被他气得“心动”了,他噎得半晌无言,喉间滚出一声又气又闷的低笑,指尖狠狠戳了戳傅徵心口:“提醒?先生哪是提醒,分明是强词夺理。”
傅徵任由他戳着,垂眸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唇瓣,眼底浸开一点浅淡的纵容:“陛下不高兴的话,便再咬回来就是。”
他微微倾身,主动将唇角凑近些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政:“这次臣不会报复。”
嬴煜呼吸一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那点冲天火气瞬间熄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按住傅徵的肩,将人稍稍推开,声音低哑又执拗:“傅徵,朕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陛下对臣的心意,臣岂会不知?”傅徵指尖轻轻拂过他仍带着薄红的唇,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再无半分戏谑,“只是如今并非良机。将你我关系公之于众,实在是弊大于利。”
陛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
嬴煜出征那日,祭台上风紧云重。
嬴煜一身玄色戎装立在坛前祭天,傅徵就站在他身侧,紫衣被风卷得微微扬起。
当嬴煜抬手祭酒、为三军祈福的刹那,傅徵借占星之力窥破天机,眼前瞬间铺开两幅惨烈又清晰的画面:
一是此次出征,嬴煜必将身陷重围,遭遇灭顶大祸,刀光剑影裹着烈焰席卷而来,他浴血苦战,浑身是伤,几乎命陨沙场;
二是战火绵延,与火羽族拉锯五年的持久战,将由嬴煜亲手平定。
鲜血浸透铠甲、喘息沉重、步履踉跄…一幕幕活生生在傅徵眼前闪过,真实得像是正在发生。
他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傅徵下意识攥住嬴煜手腕,周身卦气一震,周遭声响瞬间淡去。他抬眼望向翻涌的云层——
万里山河在眼前铺展,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而那个立于天地间的身影,从少年到垂暮,始终孤身一人,在乱世里一步步踏过尸山血海,以一身血肉,撑住了整个神州的倾覆。
卦象在傅徵眼底轰然成型。
嬴煜并非寻常的九五帝星,更是天煞孤辰之命。
身负天下之重,便要受六亲缘浅、知己零落、无人可倚的孤绝;
掌定乾坤之权,便要扛万民疾苦、万劫加身、百死无悔的沉重。
这至高帝命,本就是一场以毕生为祭的天道契约。
近他者难安,信他者多折,他越是要护住这世间苍生,便越是要被宿命推往无人之巅。
一股逆气猛地撞入心脉,傅徵喉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猝然呕出,溅落在身前玄色衣料上,刺目得惊心。
他身形一软,眼前骤然发黑,便要栽倒。
嬴煜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伸臂将人狠狠揽入怀中,玄甲裹着紫衣,将他稳稳扣在自己胸前,“先生!”
“先生,你怎么了?”
“先生,先生!言若,言若!”
一声声低唤撞进耳里,傅徵在那阵急促的呼唤里勉强回身,涣散的目光渐渐凝在嬴煜脸上。
他望着这张尚且年轻、却注定要扛尽世间万劫的脸,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有疼惜,有不甘,有无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退缩。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煜儿…你还想…当皇帝吗?”
嬴煜猛地一怔。
他望着傅徵眼底深不见底的波澜,便知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他唇角勉强扯出一抹艰涩的笑意,轻声反问:“你在跟朕说笑吗?”
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想,或是不想。
傅徵始终注视着嬴煜,眸中一片沉沉海潮,翻涌欲裂,即将决堤倾覆。
“先生,你…察觉到了什么?”嬴煜用力抱着傅徵,尽可能放柔声音地问:“不要怕,朕在这里。”
傅徵喉间微动,刚要将那残酷到极致的命数吐出来,替眼前人撕开这层血淋淋的天命——
天际忽有惊雷炸响。
不是闷响,是毁天灭地般的一声巨响,电光撕裂云层,直直劈在占星楼顶梁。
木石崩裂,砖瓦倾颓,整座高耸的占星楼自中央轰然塌落,烟尘瞬间卷向半空。
瓢泼大雨紧跟着倾盆而下,砸在断壁残垣上,溅起漫天水雾。
台下守礼的将士、近臣、宫人全都吓得面无人色,跪伏一地,惶恐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偷眼去瞧祭台之上,只见嬴煜仍死死将傅徵护在怀中,衣袍相缠,姿态近得逾矩。
那一眼暧昧紧绷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更深的不安——陛下专横,国师惑主,天降凶兆,楼塌人伤。
“人皇与国师……这般姿态,于国不祥啊。”
“连占星楼都塌了,怕是上天都在警示我后楚前路缥缈,国运难卜。”
“此次出征…怕是有去无回啊。”
风雨之中,人心惶惶,满场皆乱。
一片混乱喧哗里,嬴煜眸色骤然一沉。他并未抬头多言,只一道冷锐如刀的目光扫过下方,威压无声铺开,原本沸反盈天的惶恐声浪,竟硬生生被压得一滞。
一眼威慑,安静不少。
下一刻,他所有注意力、所有心神,便又尽数落回了怀中之人身上。
风雨打湿了傅徵苍白的脸颊,沾湿他微凉的发丝,那抹唇边未干的血色,刺得嬴煜心口发紧。
他指尖轻轻拭去傅徵唇角的血痕,声音压得极低,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先生,许是天气不好,撞上了,没事的……”
傅徵却比谁都清楚,此刻乱局已起,流言如刀,再迟一步,嬴煜便会陷入“天怒人厌”的境地。
绝对不行!
傅徵轻轻挣开嬴煜的怀抱,缓缓站直身子。
方才还虚弱的人,一立在风雨之中,周身气场骤然沉凝。
紫衣湿冷,却压不住那股凌驾天地的凛冽。
傅徵抬眸,淡淡望向漫天乌云。
无形灵力无声铺开——
倾盆大雨竟在半空骤然凝滞,而后缓缓倒流,云层如被巨手拨开,天光一寸寸洒落。
他再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满地废墟。
坍塌的砖石、断裂的梁柱、崩碎的楼台,无声腾空,自行归位,不过瞬息,整座占星楼便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塌过。
风雨骤停,天地清明。
满场低语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惶恐与非议,在这一眼一息之间,被彻底碾灭。
傅徵漠然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不发,那股威压却已让所有人俯首噤声。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此次天象异动,乃星轨共振,是此行大吉之兆,而非凶灾。诸卿不必再疑,出征之事,如期而行。”
第144章 明晰(六)
听到傅徵的卦言, 嬴煜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 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先生,你的身体…”
“遇事不决, 优柔寡断,最终只会一事无成。”傅徵握住嬴煜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开, 声音冷静:“这次出征是你决定的, 无论发生何事,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嬴煜又凑上前, 丝毫不顾及台下各种眼神,拉着傅徵的手臂上下打量, 急声道:“可你方才吐血了!”
“我真的没事。”傅徵轻叹一生,没再将人推远, 他将对方领口一丝不苟地抚平,动作沉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去吧, 收复火羽族, 让神州的万千生灵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州共主。”
嬴煜重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到极致的坚定。
“起驾——出征!”
传令声层层传下,金鼓齐鸣,旌旗翻卷。
傅徵的目光从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上收回来, 他抬头,遥遥望向天际深处,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晦暗。
——所谓的命数,是真的不可违逆吗?
方才为嬴煜整理袖口那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将一道符咒印在对方衣内。正是那道承厄符。
他要将嬴煜战场上所有刀伤、火灼、厄难、重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亲自尝一尝那卦象之中,痛不欲生是何种滋味。
———————————
数日后,千里之外,火羽族疆域被漫天赤火笼罩。
焚风卷着熔金碎石呼啸而过,天穹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妖力翻腾如沸,形成一道道天然焚天大阵。
南暨白随圣驾左右,他观此局势,心中已然警醒。
火羽领主千年修为,控火之术近乎通天,此地更是布下层层杀局,地势、妖力、阵法皆占尽优势,此时贸然突进,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暗中示意大军稳住阵脚,意图先探清虚实,再徐图进取。
嬴煜立在玄甲铁骑之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冲天火海。
他很清楚,一场胜利不足以安神州,人族需要的是一场接一场、碾压到底的战绩。南海一役不过是开端,唯有让妖族从骨血里生出敬畏,人族才能真正在这片天地间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
傅徵早已告诉过他,火羽族畏寒,只要冰封巢穴,便能一击破局。
既然有制胜之法,便不必再拖延,更不必故作怀柔。
烈焰翻涌,火羽如刀,整片天地都被烧得赤红。
嬴煜提枪纵马,径直冲入火海。
长枪横扫,阵裂妖崩。
身后将士紧随而上,吼声震野,一路撕开了火羽族的防线。
玄乎的是,所有朝着嬴煜袭来的火焰、羽刃、妖术,在靠近他的瞬间便无声消散。
人族将士见帝王安然无恙、势如破竹,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冲破层层火障,一路深入火羽族腹地。
战场之上越是顺遂,千里之外的占星楼中,傅徵便越是惨烈。
他浑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整洁的紫衣红得刺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
承厄符将战场上的凶险尽数引到傅徵身上,灼烧、撕裂、重击之痛连绵不绝。
但傅徵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嬴煜的处境。
可他拼尽灵力催动追踪术,眼前却一片混沌,完全感应不到嬴煜的踪迹,更看不到他的身影。
像是被天道彻底屏蔽。
“…混账东西!”
傅徵怒极,猛地抬手一挥。
占星台上的星盘、玉尺、龟甲、铜壶,哗啦啦尽数被掀翻在地,碎裂声刺耳。
他像是在砸烂那些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天命,砸烂这不可更改的宿命安排。
傅徵咬牙强行散开神识,不顾经脉寸裂之痛,强行穿透天道遮蔽。
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终于,神识穿透万里。
他看见——
沙场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安然无恙,意气风发,率军长驱直入,毫发无伤。
傅徵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瘫软倒地,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片刻后,他却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哑,带着几分狠厉与释然。
他抬手,狠狠擦去唇边血迹。
承厄符还是有用。
他还能护得住嬴煜,还能…还能改写嬴煜的命数。
可下一瞬,掌心那道温热而稳固的灵力纹路,毫无征兆地凭空消散。
像一把火骤然被掐灭。
傅徵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指尖猛地一颤,艰难撑起虚软的身体,心口猛地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疯窜上来。
不对。
不对——
他来不及细想,神识再次强行探向战场。
眼前炸开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漫天硝烟里,嬴煜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长枪斜拄在地,半边身子都染着刺目的红,周身妖兵围得水泄不通,利爪与妖力撕裂他的防御,每一寸都在淌血。
哪里还有半分安然无恙的模样。
分明是九死一生,堪堪撑着最后一口气。
傅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是承厄符一路护持,才让嬴煜放心长驱直入,孤身扎进妖腹最深处。
符一碎,所有暗藏的杀招、累积的凶险,一次性全砸了回去。
两人天南海北,皆是伤痕累累。
原来一步一行,皆有伏笔。
傅徵步步为营、算尽先机,到头来,仍落在天道早就定下的命数里。
下一刻,傅徵猛地抬手结印,灵力翻涌如怒潮,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忿,悍然撞向鸿蒙灵境,他欲通神灵质问天命。
可灵光横生,将他狠狠震开。
他不退,提气再冲,又被无形壁垒弹回,胸口一阵腥甜。
第三次,他以本命神元叩境,灵境终于裂开一线微光,一道冷寂神谕缓缓落下——
汝止于此,再无神职。
傅徵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笑声冷峭而疯锐。
“昔日煜儿说我是神族的工具,那时我假意黯然,不过是博他怜爱。我怎么可能是工具?”
他低声含着不甘,字字发沉:“明明人族的今天,都是我撑起来的!我才是布局者,掌棋者!你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又凭什么主宰一切?”
他抬脚,随意踢开地上狼藉的卜器与符篆,一声轻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么?”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嬴煜到最后,会听谁的!”
九天之上,惊雷轰然滚过。
此后数日,宫廷内外处处都是傅徵的身影。
藏书阁深处,他彻夜翻阅古籍卷宗,指尖拂过一页页泛黄的皇室记载,目光冷锐如刀,不放过一字一句。
太史馆密档前,他孤身伫立,将历代秘闻、国师手记尽数翻遍,满地散落书卷,无人敢近。
占星台上,他摩挲着占卜的龟壳,垂眸凝目沉思,夜风掀动衣袍,也掀不动他眉间沉凝。
四下无人时,他低低自语:“皇室究竟藏着何等秘辛…”
“历代国师,又为何世代甘愿守护嬴氏…”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
冥思苦想之下,傅徵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精妙绝伦、却又惊世骇俗的法子。
数日后,密室幽深,玄铁锁链穿骨锁魂,潮涯被缚在中央,灰色的鳞片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傅徵立在阶前,静望着他,一语不发,像在审视着什么趁手的工具一样。
潮涯嗤笑一声,嗓音里裹着淋漓的嘲讽:“怎么,吃到苦头了?终于肯来见我了。想好与我联手了吗?”
他微微抬眼,笑意愈厉:“早跟你说过,天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众生凭什么要按着它的意志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傅徵依旧不言,眸中无波,连一丝情绪都不肯露。
潮涯渐显不耐,锁链哗啦作响:“发什么呆!还不快放了我!”
傅徵终于启唇,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本座几时说过,要放了你?”
潮涯一怔,随即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隐秘,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微颤:“旁人看不穿,我却看得明白,你神魂处的神印已经消失了,你是被神族抛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阁下何必幸灾乐祸?”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袖角,“本座从未答应放了你,亦未答应与你联手。”
潮涯笑声一滞,眉头紧锁:“…那你到此,是为何?”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他白色的双眸之上,静得可怕:“本座只是想,借阁下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也知道,本座神力被收回,不能再随意推演预知,故而炼了一物,名唤离镜。”
“阁下不妨猜猜看,它有何效用?”
不等潮涯反应,傅徵指尖已凝起冷冽灵光,直探潮涯眉心。
鲛人惊怒嘶吼,魂灵被死死困在躯壳之内,周身禁制如铁索缠身,他分毫动弹不得。
不过瞬息,两枚莹白流光、月华流转的珠子被生生取出——
正是鲛人眼底的月魄珠。
潮涯的眼瞳褪回原本的湛蓝,剧痛如裂魂般席卷全身,“你疯了吗!困住我就是为了折磨我?”
灵光缠绕,月魄珠缓缓融入那面素色古镜。
镜面微亮,泛起一层清冽寒芒。
傅徵持镜,指尖轻叩镜面,自言自语:“此镜成,可照见镜前之人,一切过往。”
话音落,他将离镜径直对准潮涯。
镜中光影翻涌,尽现潮涯当年为龙殍时的凶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噬魂屠族、血染千里,恶贯满盈,终引天劫降下,肉身尽毁,只残一缕残魂携带着龙丹逃出生天。
傅徵看着镜中血色,淡淡抬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你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而且你千年筹谋,也未曾翻出半点风浪,本座凭什么与你合作?”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拂过镜面,淡声道:“你便在这密室里,了结一生罢。”
傅徵对潮涯凄厉的嘶吼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转身,凌空一拂,厚重禁制轰然落下,将密室入口彻底封死。
内里的怨毒与痛嚎,瞬间被隔绝在万丈沉寂之后。
大军新胜,旌旗猎猎,正浩荡归朝。
嬴煜在途中接到南蠡急报——
国师擅开帝陵,遍掘历代国师陵寝,无人能阻,亦无人敢阻。
嬴煜震惊地将密信攥得微紧,心底只翻涌着一个念头——
傅徵疯了吗?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急火攻心之下,他忍不住低咳起来,重伤未愈的胸口阵阵发闷。
下一瞬,嬴煜已沉声命副将统领大军稳步还朝,自己点二十名精锐禁卫,弃缓行仪仗,策马疾驰,日夜兼程往皇城而去。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
帝陵深处,阴风卷着尘土呜咽。
傅徵衣袍染尘,指尖灵力翻涌如狂潮,所过之处,一具具厚重棺椁应声震裂,朽木与古玉碎溅一地。
他掌中悬着一面微光流转的离镜,镜面映出陵寝深处的斑驳光影,他便借着那点微光,一具一具、一寸一寸地探看,平日里寡淡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病态的专注。
周遭侍者僵立如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不远处,南蠡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地喝止,吼声在空旷陵寝里撞得破碎:“言若!住手啊——你这是大逆不道!!!有负先帝所托与先国师教诲啊!”
可他周身被一层淡青色术法结界牢牢困住,半步难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棺椁之间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傅徵恍若未闻。
他垂眸盯着离镜,镜面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偏执,口中低低喃喃,字句细碎,无人听得真切。
下一瞬,他抬手轻挥,灵力轰然炸开,又一具棺盖凌空飞脱,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
陵顶碎石簌簌坠落。
天际惊雷滚滚,闷响穿透厚重陵墙,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天怒。
傅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雷越响,他指尖灵力越烈,镜光越冷,步履越疾。
下一道惊雷劈落时,天穹似被撕裂,紫电直贯帝陵上空,轰然砸在封土之巅。
地面剧烈震颤,陵壁裂纹如蛛网蔓延,巨石轰然砸落,尘土与古木碎屑漫天飞扬。
天怒,人怨。
南蠡目眦欲裂,嘶吼被雷声吞没:“言若!是天谴!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徵却只是微微偏头,望向那道穿透穹顶的电光,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手,灵力再涨,硬生生将迎面砸来的落石震成齑粉。
离镜在掌心嗡鸣,镜面映出雷电狂舞,也映出他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偏执——
天谴又如何?
我为人族镇守数年,镇过妖邪,守过疆土,以心血护这神州万里,天谴,敢落在我身上么!
你敢像当年除却龙殍那样…彻底除掉我么?
所谓天道,所谓神明,便是以此服众么?
不过掘开几座坟墓罢了。
人死如灯灭,枯骨归尘,区区几座陵寝,如何就成了大逆不道!?
傅徵抬手,对准下一具尘封万年的棺椁,灵力轰然凝聚。
猝然一道紫电裂空,直直劈入陵寝,电光擦着傅徵额心炸开。
一声灼响,淡烟轻起。
傅徵额间登时烙下一道狭长却深厉的雷痕,如一道暗赤色印记,灼得肌肤微颤。
极致的疼意已眉心蔓延,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渗下,整个头部都仿佛被重击一般。
刺目至极。
南蠡目眦欲裂,凄厉嘶吼:“言若——”
傅徵抬手轻轻触上额心那道灼痕。
这并非寻常外伤,是天道枷锁直接锁在灵脉上的灼痛,每一寸都在压制他翻涌的灵力。
经脉隐隐作痛,气息一滞,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滞涩艰难。
可傅徵只是垂眸淡淡瞥了眼指尖的血,目光落回掌中嗡鸣的离镜,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
他周身灵力虽受掣肘,却依旧寸寸不肯退。
天穹之上,雷云翻涌得愈发狂暴,更沉、更烈的神罚正在云层深处酝酿,只待他下一瞬动手,便要彻底落下。
傅徵对此恍若未觉,掌心离镜嗡鸣更烈,他提气便要再度向棺椁出手。
便在这一瞬,天穹紫电骤亮,带着毁禁灭灵的威势,直直朝着他顶门劈落!
“傅徵!!!”
一声厉喝撞破陵内死寂。
嬴煜披一身风尘与夜色,甲胄未卸,策马狂奔而至,此刻全然不顾旧伤崩裂,纵身掠来,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紫电已至头顶。
嬴煜猛地扑上前,狠狠将傅徵整个人拥入怀中,背对着那道灭顶神罚。
时间仿佛顿住。
穹顶紫电在半空骤然凝滞,电光滋滋作响,却终究没有落下,一寸寸敛入云层。
风停了。
陵内落石顿住。
傅徵僵在原地,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隔着甲胄传进骨血里。
他抬眸,怔怔望着扑过来护他的人,方才那股逆天而行的偏执疯魔,第一次在眼底褪作一片空白。
嬴煜看起来糟糕极了,形容狼狈,发丝凌乱,血迹未干,可他抱着傅徵,沙哑着声音安慰:“朕回来了,傅徵,朕回来了。”颤抖的手不住地捋着傅徵的后背。
傅徵僵立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先是微颤,随即猛地攥紧,一把反抱住嬴煜紧绷的脊背。
不似对方那般慌乱急切,却是扣得极深、极稳,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死死嵌进自己骨血里。
额间雷痕灼痛得钻心,灵脉被天道锁得寸寸发紧,可傅徵不管了。
他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嬴煜染尘的肩头,闭上眼,吸进一口属于对方的、安稳的气息。
雷云低滚,似有警音轰鸣。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陵顶裂隙,直直望向那片翻涌未平的沉沉雷云。
他的眼底早已不见方才的空白茫然,只剩肆无忌惮的讥诮与挑衅——
怎么、不继续、劈了呢?
傅徵抱着嬴煜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将那人牢牢嵌在自己怀中,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第145章 宿命(一)
嬴煜慌乱地将傅徵搂在怀里, 望着他眉心不断淌下的血,本就彻夜未眠的眼睛红得更厉害。
他的手微微发颤,想去碰那道伤口, 又怕弄疼他, 满心都是疼惜与无措,张了张嘴, 话却全堵在喉咙里。
傅徵定定看着嬴煜,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下一刻,他身子一倾, 安静地倒在了嬴煜怀中。
嬴煜稳稳接住傅徵, 可他连日未曾合眼,方才又一路奔耗, 此刻已是身形虚晃,几乎站不稳。他抱着傅徵, 顺势缓缓跪坐于地,自始至终都将人护在怀里, 半分也不曾磕着碰着。
南蠡在一旁焦急呼唤:“陛下。”
嬴煜循声望去,他已是疲惫至极,目光落在南蠡身上缚着的术法, 哑声道:“辛苦了, 南相。”
说罢便要去解那束缚。他脑中回想傅徵曾教过的符咒, 抬手往虚空一拧,非但未曾解开, 反倒将南蠡捆得更紧了几分。
南蠡:“……”
嬴煜:“……”
他轻咳一声,勉强维持住帝王体面:“朕奔波数日…符咒手法已是生疏。这样,朕先遣人送南相回府,待先生醒转, 朕再为你解缚。”
南蠡重重叹了一声:“老臣无妨,只是陛下…气色实在太差了。”
嬴煜垂眸望着怀中之人,紧绷的心绪稍稍松了些,低声道:“无妨。”只要傅徵无事,他自己怎样都好。
南蠡望着二人满身伤痕,心头愈发酸涩,欲言又止,最终又化作一声沉沉叹息,“陛下认为,眼下要如何收场?”
嬴煜始终垂眸,凝望着怀中人已力竭昏沉的傅徵,大半张脸隐在散乱鬓发之下,神色晦暗难辨。
南蠡见他久久不语,正要再劝,嬴煜却先一步开了口。
“传令下去…是朕执意要打开帝陵,也是朕…”他喉间干涩得发疼,深呼吸一口气,笃定道:“执意掘开历代国师棺椁…一切行径,都是朕之所为。”
南蠡骤然一惊,失声低呼:“陛下?!”
嬴煜抬眼,眸底虽布满血丝,语气却冷静得近乎决绝,不容半分置喙:“南相,若叫天下人知道,他们奉若神明的国师,忤逆天道、受了天罚,你说世人会是如何反应?”
信仰一碎,江山必乱。
当年人族势微,全凭傅徵一人撑着气运人心。某种意义上,这位于危亡之际力挽狂澜的国师,早已比皇室更得人心,更是苍生仰仗的支柱。
南蠡一震,半晌才沉沉垂首:“…老臣明白了。”
嬴煜沉思片刻,哑声继续道:“对外便称…朕决意重修帝陵,至于掘开国师陵寝,也只是要另择吉地,将历代国师墓一并迁葬帝陵之侧,世代同祀。”
一句话,便将那场惊世骇俗的掘陵违天,轻轻掩作了合乎礼制的帝王手笔,只是少不得要被后世批上一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只是此事并非天衣无缝。
傅徵今日逆天之举,不少朝中重臣都看在眼里,嬴煜这般一力揽下,明眼人心中早已透亮——
陛下这是在维护国师。
不过未触及自身利益,众人依旧恪守本分,忠君事主。
帝王有心护人,臣子何须多言?
他们既没有给嬴煜谏言的本事,因为嬴煜压根不会听;也没有在国师跟前置喙的资格,毕竟国师能耐通天。
也许明日一睁眼,神州完了呢?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够了。
嬴煜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俯身将傅徵稳稳抱起。他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定如石,一路不曾有半分迟疑,径直踏回了紫薇台。
一入殿内,他便轻手轻脚将傅徵安置在软榻之上,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传太医。”
期间,嬴煜坐在案前,一边处理帝陵善后的奏折与密令,一边分神留意着榻上之人,连片刻都不肯离开。
太医们匆匆赶来,围在榻前仔细诊查。可越是查看,众人脸色越是发白,指尖颤抖,连连摇头。
此伤诡异至极,无药无方,无脉可寻,他们行医半生,闻所未闻,全然束手无策。
更让人心惊的是,傅徵眉心那道伤口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在肌肤之下隐隐泛着血光,正以极缓却清晰的势头,一点点向外扩散。
嬴煜见太医们束手无策,周身气压骤然沉下:“束手无策?朕养你们就是让你们束手无策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在傅徵眉心不断扩散的血色上,沉声道:“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药方。否则,各自提头来见。”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只得硬着头皮退下商议。
嬴煜旋身坐回案前,一边强压心神处理帝陵善后的密令,一边提笔疾书,给太珩山传去加急密信——他记得李四颇有几分旁门医术,或许能识得天罚异伤。
凡世间能寻的名医、能查的古籍、能试的法子,嬴煜尽数下令去办。
能做的,他已倾尽全力。
不能做的,也正在拼尽一切去做。
案上灯火明灭,嬴煜抬眼望向榻上昏沉不醒的人,喉间发紧。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傅徵不会倒下。
是啊,傅徵素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算无遗策能耐通天,如何会倒下呢?
潜意识里,嬴煜早已习惯了对傅徵的依赖,习惯了无论出何事,傅徵总会为他兜底。
可如今傅徵这般毫无声息地昏沉躺着,眉心伤痕还在缓缓蔓延,嬴煜才骤然惊觉——
自己看似稳如泰山、有条不紊地处置着一切残局,心底却早已空落落的,没着没落,像被抽走了最要紧的一根支柱。
于是他心急如焚地渴望着傅徵醒来,又心急如焚地想要知道,傅徵到底发生了什么。
连日心力交瘁,嬴煜终究撑不住,在傅徵常办公的长案旁沉沉睡去。案上笔墨未收,奏章半展,还留着傅徵独有的香灰气息。
恍惚之中,嬴煜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
那时他桀骜张扬,总爱与傅徵针锋相对。傅徵教他权谋,他偏要随性;傅徵嘱他沉稳,他偏要肆意。
每当这种时候,傅徵便选择沉默,是那种近乎温情的默然,仿佛再说——好罢好罢,你开心就成。
然后,望着偶尔“哑口无言”的傅徵,嬴煜会得意地叉起腰,宛若打了胜仗的将军。
大大小小的混账事,嬴煜从小到大做了很多。
他曾因一时意气,摔了傅徵批注多日的策论,满地碎纸。
傅徵淡淡扫了一眼,没有斥责,没有重罚,只又誊写了一份,递给嬴煜,语气平淡:“还要玩么?”
嬴煜顿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他趴在桌上,扒拉着傅徵誊写的策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起来。
他冬夜受寒高热不退,昏沉中只记得有人整夜守在炉边,药香漫室,掌心温度安稳妥帖。
他在朝堂年少气盛失言,满朝非议,也是傅徵不动声色为他挡去责难,事后只在案前淡淡提点,从无半句苛责。
针锋相对是真。
可那些藏在规矩之下的维护、沉默里的纵容,都是真。
梦里傅徵就坐在这张案后,看着他横冲直撞,却始终为他抗住所有风浪。
嬴煜鼻头轻微抽动,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却觉得眼角湿漉漉的,朦胧的水光里,他仿佛看到了傅徵真的坐在了他的身边,凑近轻声询问:“煜儿,哭了?”
嬴煜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