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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23534 字 3个月前

第131章 何妨

尊主?

傅徵不动声色地在心底默念一遍, 已然断定,鹭彤这声唤的是他。

可他复苏的记忆里,并无此人。

要么是她认错了人, 要么是他的记忆尚未完全归位。

傅徵从不愿将主动权拱手于人, 他只淡淡一笑,对鹭彤道:“嗯, 劳烦你了。”

鹭彤微微一顿,目光几不可查地扫过他周身,似在暗中辨认真伪。

傅徵右眼白瞳骤然微闪, 一瞬流光便已洞穿她生生世世的因果过往。

他神色依旧从容, 不疾不徐开口:“你引我前去沧溟城,夺得了骨龙与万妖蛊之力, 我亦助你报了血海深仇。妖尊,你我之间, 应当互不相欠了。”

鹭彤颔首道:“谢过尊主。”

傅徵淡淡开口:“只是我的身躯仍未全盛之态,你可知缘由?”

鹭彤垂首答道:“尊主怨念极重, 这般魂魄寻常转生必是短命,甚者胎死腹中,沦为孤魂野鬼亦是常事。幸而这一世托生为鲛人, 鲛人本属阴灵之体, 方能承载尊主残魂, 只是体质依旧孱弱。”

“后续幸得龙角与龙丹,尊主吸纳龙族修为, 才勉强稳住根基。若要彻底强固体质,还需无妄海下那具龙骨,为尊主重塑筋骨。”

傅徵指尖微抬,一截小巧龙骨凭空浮现, 流光内敛:“我已带来。”

鹭彤眸色微亮,认同地颔首:“既如此,便请尊主暂居鹤洲休养数日。只是…陛下那边,该如何交代?”

傅徵语气平静:“我会亲自与他说。”

鹭彤面色不变,又淡淡补了一句:“对了,尚有一法,可助尊主速强体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说得坦荡:“双修。人皇身负天下气运,正是尊主眼下最需的鼎炉。”

等傅徵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时已经晚了,“……”这些妖怪都不知道含蓄为何物吗?

鹭彤似又想起一事,缓缓开口:“对了,先前陛下曾托我寻恢复记忆之法,我已略有眉目 ——”

“他不需要。”傅徵骤然打断,眉心猛地一紧。

鹭彤微怔,望向骤然变色的傅徵。

傅徵缓了片刻才开口,他语气依旧温和,却裹着一层不容置喙的强势,目光平和地看向鹭彤,道:“妖尊,往昔岁月于陛下而言,并无半分美好。不记得,反倒更好。”

鹭彤垂眸敛神,识趣颔首:“我明白了。”

傅徵只三言两语便同帝煜说明,需在鹤洲暂住一段时日休养。

事关傅徵的身体,帝煜立刻应下了。

可自那以后,傅徵总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定。

人前他依旧平静淡漠,举止无差,可一静下来,神思便不受控地飘远。

他偶尔望着帝煜的背影出神,眼底之下暗流翻涌,连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纷乱的心绪里,恐慌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更多一点。

帝煜早将傅徵那点恍惚不安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在一日黄昏时,轻轻牵过他的手腕。

“下山走走。”

脚下的集市正热闹,灯火初上,人声喧嚷,烟火气扑面而来。

傅徵平日里温和疏离,此刻却像失了主张,半步不离帝煜身侧,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连目光都只敢黏在他身上。

人潮挤来时,他下意识往护住帝煜,甚至对挤上来人怒目相视。

陛下对此十分受用——皇后就是要这样事事依赖他嘛。

帝煜停下看街边小玩意儿,傅徵便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指尖仍勾着帝煜的衣料,微微收紧。

帝煜侧首,眼底含着浅淡笑意,声音放得极轻,故意问:“你怎么变得这么黏人?”

傅徵一怔,耳尖微热,却没松开手,反而更靠近了些,眼底映着满街灯火,也只装得下眼前一人。

帝煜笑了笑,拉住傅徵的手,散漫地晃荡在街道上,主动问:“有心事?”

傅徵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有一点。”

帝煜道:“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朕,朕应该帮不了你。”

“我暂时也不想说…诶?”

傅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无语地抬眸看他。

帝煜低笑出声,迎上傅徵那点带着怨念的眼神,指尖轻轻拂去他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声道:“凶什么?朕的记忆还一团乱麻,能帮你什么?”

傅徵伸手捉住他的手,心头那股压了许久的焦躁无处安放,竟微微低头,啃咬着他的指节,轻一下重一下,带着说不清的不安与依赖。

片刻后,他才哑声开口:“陛下…还想恢复记忆吗?”

帝煜勾唇:“你想让朕记起,朕便竭尽全力去想办法;你若不愿朕记起,那不记得也无妨。万年都过来了,如今有你在,便是最好的年岁。”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往前一扑,死死将帝煜抱住,脸颊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周遭窃窃私语的目光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视线落在身上,傅徵后知后觉地僵了僵。

他何时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亲昵相拥,还被人围观打量?

耳尖“唰”地泛起薄红,原本紧紧搂着帝煜的手臂不自觉松了些许,脸颊也微微往后缩了缩,却还是舍不得完全离开那人温暖的颈窝。

帝煜低低笑出声,故意收紧手臂,将人更牢地扣在怀里,扬眼扫过一圈好奇的路人,得意地解释:“我家夫人同我闹别扭呢。”

众人不解,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傅徵拉着帝煜赶紧离开。

路过一家熟悉的客栈时,店小二眼尖地瞥见他们二人,热情地打招呼:“呦,二位!好久不见呐。”

这正是他们之前从万年前回来后住的那家客栈——福来客栈。

傅徵温和颔首:“好久不见,店家生意可好啊?”

“好着呢好着呢!托二位福气!”店小二笑得促狭,“你们近来也好哇?几时成婚啊?到时候可别忘了赏小的一杯喜酒喝!”

帝煜在心底轻哼,难不成他在宫中成婚,还要千里迢迢专程请这店小二?他正要开口回绝,手腕却先被傅徵轻轻按住。

徵含笑道:“一定。”

帝煜脸色一沉,当即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傅徵愣了愣,莫名眨了眨眼,迎上店小二揶揄的目光,只得赔笑圆场:“家妻…脾气略急。”

店小二哈哈大笑:“郎君还不快去哄哄?晚了可要更生气啦!”

傅徵早已抬脚追了上去。

帝煜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分明是动了气,却又没真的走远。

傅徵快步追上,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散去的笑意:“怎么又生气了?”

帝煜怒气冲冲地道:“你想让朕同你在这个小客栈成亲?”

傅徵一时没转过弯,茫然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不由得笑出了声,“谁说给他喜酒喝就是要在这里成亲了?”

“不然呢?千里迢迢的。”

“陛下。”傅徵深深看了眼帝煜,而后凑近笑道:“我是妖啊,会妖法的。”

帝煜一怔,脸色僵了僵,方才冲天的火气瞬间哑了半截——还以为是傅徵不重视他们的大婚,胡乱应承呢。

不过,帝煜想起来那个客栈的名字,念叨:“福来客栈,倒是店如其名。”

傅徵心下松快不少,拉着帝煜的手又走进人群,“为何?”

帝煜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段莹白如玉的指骨。

傅徵脸色微变,伸手要夺,却被帝煜躲开了。他不由得叹气:“陛下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那是弑影的指骨。

“你送给朕的,朕自然要留着。”帝煜不容置疑道,而后随口道:“朕记得就是那晚起,你变得…乖顺了许多。”

傅徵啧了声:“什么乖顺不乖顺…”

帝煜戏谑道:“就是会主动勾/引朕,肯给朕睡了。”

傅徵:“…你遣词用句能不能别这么粗俗?若是给南相听到了,怕不是要被你气活。”

帝煜理直气壮道:“朕不记得他。”

“是啊。”傅徵抬眸,眸光温润如水,凝望着眼前之人,“陛下记得我,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踏入喧嚣灯火之中,傅徵浅笑轻言,与他低声细语。帝煜一面听着,一面恶趣味发作,拿起摊边的绒花,轻轻簪在傅徵发间。

傅徵只温顺垂眸,任由他胡闹摆弄,眉眼间尽是纵容温柔。

可无人知晓,此刻暖意融融之下,藏着怎样的真相。

便是弑影伏诛那夜,傅徵才惊觉到的真相——

他右眼所见的过往,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目之所及之人的记忆。

那夜,他自帝煜眼底看见的画面里:那个身着帝袍、强横施暴、占据绝对掌控的身影,根本不是帝煜本人。

那是一个,冒充帝煜的人。

而被禁锢、被强迫、无力挣扎的视角才是帝煜本人。

所以后来,两人行亲密之事时,那段记忆里的视角被生生蒙上双眼,看不见,逃不脱,只能任由那冒充帝王之人,肆意掠夺,无从反抗。

普天之下,有谁敢这般肆无忌惮?

只有傅徵。

是他,曾化作帝煜的模样,窃居龙椅,欺瞒天下。

是他,亲手将真正的帝王囚禁于暗无天日之处,强迫、禁锢、掠夺,罪无可赦。

杀了弑影那晚,傅徵记忆未全,只摸到真相一角,便已如坠冰窟,绝望阖目,浑身血液都似冻僵凝固。

他都做了什么?

念头每多一分,寒意便深一重。傅徵不敢细想,不敢深究,却又无法自欺。

于是此后所有的温顺、所有的贴近、所有不动声色的退让与纵容,都成了他慌乱至极的弥补。

直至后来在融元鼎中,万年前所有记忆轰然回笼,碎裂画面拼作完整炼狱——

那些他拼命回避的画面、不敢承认的罪孽、深埋在时光最暗处的暴行,一字一句,一刀一痕,清清楚楚,全烙在了他的神魂上。

这便是傅徵这些时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根源。

傅徵指尖微寒,重新将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罪孽狠狠压入神魂深处,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纵使帝煜想不起来,又有何妨?

“喜欢吗?”帝煜得意地举着一枚剔透的鲛人糖人,递到他眼前,眸子里全是作弄人的张扬笑意,随即狠狠一口,咬断了糖人鲛人的尾巴。

傅徵抬手,温柔拭去帝煜唇瓣上沾着的糖渣,轻声道:“陛下开心就好。”

他缓缓扬起一抹温软的笑,依旧是帝煜独见的温柔眉眼,眸光清浅,暖意融融。

只要陛下此刻开心,便够了。

傅徵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之中,一半是烈火般的贪恋,一半是寒冰似的罪孽,神魂生生撕裂,几近崩断。

人前温柔浅笑,人后寒骨凌迟。

一面情深意重,一面万劫不复。

傅徵笑着望向帝煜,温柔得近乎虔诚。

第132章 无妨

此地界距离太珩山不远, 傅徵和帝煜趁着月色来到太珩山。察觉到二人气息,况御风早早在山门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多说客套话。

况御风点了点头, 转身往山里走:“先前的月桂小院, 一直为二位留着。”

帝煜和傅徵并肩跟上,踩着月色往院中走去。院心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屋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光色昏柔,看着很是清静。

况御风抬手布下茶具, 指尖灵力轻绕, 沸水自壶中徐徐倾出,茶香很快漫满小院。

“前不久听说二位毁了沧溟城, 未能亲眼瞧见这盛况,实属遗憾。”况御风微笑道。

帝煜指尖漫出一缕浊气, 轻飘飘堵在壶嘴处。悬浮的茶壶顿时倒不出茶水,壶身微微发颤, 壶盖“嗒嗒”直蹦,像是气极了。

帝煜看得好笑,指尖轻轻一弹, 壶盖“嗖”地飞了出去。

那茶壶立刻蔫了半截, 委委屈屈地飘到况御风身边躲着。

帝煜这才百无聊赖地开口:“况掌门自龙域现世后便缩回太珩山, 若说独善其身,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况御风面不改色道:“陛下说笑了。在下能力微薄, 沧溟城旧事又牵扯甚多,实在不便卷入其中。”

顿了顿,他看了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傅徵,又道:“再说有二位在, 还轮不到在下多管闲事。”

傅徵只是客气地扯了扯唇角,没接话,目光淡淡落在院外的月色里。

况御风见状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前辈似乎有心事。”心里却暗自嘀咕——莫不是又被陛下强迫着干了什么为难事?

“有些累罢了。”傅徵勾唇一笑,拿起茶杯打算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面是空的。

帝煜轻笑出声。

那只方才受了气的小茶壶立刻乖巧地飘过来,刻意绕开帝煜,安安稳稳给傅徵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况御风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前辈接连承接了两只大妖的妖力,按道理说,本该闭关上几十年,好好稳固修为。”

帝煜亲亲热热地拉住傅徵的手,道:“等回到涿鹿,朕为你专门打造一处静室,再取天地灵宝为你温养,谁也不能打扰你。”

傅徵无心闭关,回握着帝煜的手,笑了笑:“此事容后再谈。”

帝煜把傅徵的手拉到况御风面前,道:“你再替他瞧瞧。鹭彤说他根骨不稳,要融合龙骨修行,可鹭彤终究是妖,朕信不过。”

况御风指尖轻轻搭在傅徵腕上,灵力稍一探便收回,道:“陛下放心,前辈并无大碍,只是陛下,如何会与鹭彤妖尊相识?”

“传闻她最讨厌人类,误入鹤洲之人皆被她炼成了阴兵。”

帝煜敷衍道:“朕不记得,好像朕帮过她什么忙。”

傅徵缓声道:“五千年前,鹭彤还只是鹤洲一介山鬼,妖力微薄。鹤洲灵气繁盛,引来人修与妖修勾结进犯,小妖与精灵尽数被擒——血肉被修士炼作丹药,根骨被妖族取去当做沧溟城的地基。”

“那时陛下正至浊气溃散之际,途经鹤洲,听见鹭彤的复仇祈愿,便闯入沧溟城,替她夺回了那些小妖的尸骨,只是余下的石妖骸骨,已经被制成了万妖蛊,除非开启万妖蛊,否则再难寻回。”

“后来陛下浊气散尽,遭群妖反扑撕碎,直至数百年后肉身重塑,才得以离开那片死地。”

帝煜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傅徵,眼底藏着几分讶异,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轻点自己右眼那抹灰白瞳仁,道:“是月魄珠让我看见的。”

“是了。”况御风颔首,淡淡补充,“我听师兄们说过,后来鹭彤妖尊修为大成,寻到当年血洗鹤洲那些人修的后人,将他们一一屠尽,一个未留。”

帝煜轻嗤:“可见无论是人是妖,只要利益勾连,皆是一路货色。”

“那陛下还那么在乎人族存亡?”傅徵轻飘飘地问。

帝煜说得理所当然:“那没办法,自家孩子不成器,朕总不能将他们全杀了。”

傅徵:“……”好道理。

况御风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如今神州各方大能辈出,天下事,倒也不必事事都劳陛下亲力亲为。”

傅徵抬眸看向他:“掌门说的是…恒胤剑尊?”

况御风颔首:“恒胤剑尊确是我辈之中修为最高者,道家先辈有言,他此生有望登顶仙尊之位。”

帝煜语气懒散:“仙尊嘛…朕倒是熬死过好几个。”

傅徵看向况御风,笑问:“掌门没有这份心思吗?”

况御风看得通透,语气淡然:“在下守好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便足矣。俗语说,贪多嚼不烂。”

“心无贪念,身无枷锁,也算自在。”况御风拿起茶杯,朝二人轻轻一拱手。

傅徵暗自扪心,对况御风这般心境,他确实由衷欣赏。此人也好,恒胤剑尊也罢,皆与他师父晏守衡是一类人——继往开来,心怀大道。

但傅徵自知不是这样的人,用况御风的话说,他大概是痴妄太多,满身枷锁,甚至连阴曹地府都不肯要他。

帝煜还在乐此不疲地欺负着小茶壶,傅徵直勾勾地盯着他,似要将人看穿。

可当帝煜回头时,撞入的却是一双温温柔柔的眼睛。

只是那一双异色瞳太过妖异邪魅,反倒让这份温柔浸出几分诡谲,教人一眼便真切明白——眼前的傅徵,早已不再只是万年前那个人族国师了。

帝煜几不可见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

闲话直到半夜,况御风不便再多打扰,起身拱手告辞。

傅徵立在窗边,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帝煜还在对着房间挑三拣四,语气里满是嫌弃地方太过狭小,不如崇明宫恢弘大气。

傅徵回身,勾了勾唇角:“再小,你我也滚过好几遭了。”

帝煜望向窗边的傅徵,一本正经地评价:“粗鄙。”

月色铺了傅徵大半身,余下半侧隐在沉沉阴影里,明暗斑驳,晦涩难辨。

他其实清楚帝煜带他来太珩山的用意。陛下瞧出他心神不宁,却又不知如何开解,只得寻了自己认为博学洽闻的人,想借况御风来开解傅徵。

可惜收效甚微。

不过傅徵并不想让帝煜为这些琐事烦忧。他的陛下,还是嚣张肆意的时候最为顺眼。

于是,傅徵笑了笑,对帝煜轻声感慨:“如今比万年前好太多了,人人皆可修行,总好过将担子压在寥寥数人身上。”

帝煜望着傅徵脸上的和煦笑意,走了过来:“你这话总让朕想起万年前,你独自扛起人族重担之时。”

傅徵随口玩笑:“陛下不是不记得了吗?”

帝煜轻笑一声:“朕不是看过你的记忆么。”

他伸臂自后方轻轻环住傅徵,下颌抵在他肩头,玩笑道:“苦了先生,复兴人族的路上,还要被朕百般纠缠。”

傅徵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背贴着帝煜温热的胸膛,听着身后人平稳的心跳,他将自己的心跳控制的更加平稳,温声道:“如今我不必再受职责困扰,陛下可以随意纠缠。”

肩头的人微微一静。

傅徵缓缓转身面对着帝煜,后腰抵在冰凉的窗沿上,月色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光里。

“我知道的,陛下始终忌惮我是妖。”他笑意盈盈地望着帝煜。

帝煜不语,又上前半步,将傅徵困在窗沿与自己之间。眸色炙热地落傅徵身上,强势又宠溺,分明是被傅徵勾得心火暗涌。

傅徵会心一笑,望进帝煜眼底,用商量的语气蛊惑道:“不如,陛下将我锁起来,永远关在寝宫之中,只做你一人的禁脔,可好?”

黑眸深邃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张扬气焰,明明是这般倨傲姿态,落在傅徵脸上的目光却是深情款款。

帝王薄唇轻启:“这样,就能让你的心虚愧疚少一些吗?”

话音一落,他眼中的沉溺瞬时散尽,眸底化作无边深渊,沉沉压向傅徵。

傅徵带着蛊惑的笑意僵在唇角,肌肉紧绷,背脊抵着窗沿绷成一道僵直的线。

“…什么?”傅徵看似冷静地反问,他扣在帝煜手臂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帝煜垂眸,看着他瞬间失色的脸庞,目光里缠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惜,语气却漫不经心:“言若,你是那种为了职责便舍弃私欲的人吗?”

傅徵喉间一紧,一时无言。

磁性嗓音依旧不疾不徐:“你总是刻意引导朕,将你与况御风那类人归为一谈,可你是吗?”

一句句反问,如寒刃抵喉,逼得傅徵几乎喘不过气。

帝煜望着他被层层拆穿后的僵硬冷然,心底涌起一阵莫大的愉悦感。

他伸手,指尖轻捏住傅徵的下颚,低头纵容般吻过他的唇角,抬眼时笑得张扬又锐利:“先生,你这个样子真好看。”

傅徵眉峰紧蹙,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帝煜眼底翻涌着浓烈而疯狂的兴致——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撕破傅徵那层淡漠伪装更让他快意。

“在你灌输给朕的记忆里,朕对你求而不得,痴恋成狂。”

“可这一切,本就是你蓄意诱导。你用亲手修饰过的前尘旧事,将朕牢牢困在你设定好的情深不悟里。”

“朕信了,连你自己也信了。”

帝煜的声音裹着漫不经心的寒凉,眼底掠过一抹对人性的不屑与洞悉,却又无限同情地望着傅徵,道:“可见啊,人是喜欢说谎的坏东西,尤其是对自己。”

望着傅徵紧绷的下颚,帝煜忽而笑出声,语调轻佻又锋利:“你该不会在思索如何再囚禁朕一次吧?”

“……”傅徵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涛,半晌才缓声开口,声线微哑,“你何时猜出来的?”

帝煜眉梢微挑,面上掠过一丝浅淡不悦,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语气不满:“先生总是小看朕,朕明明很聪明。”

“你都将月魄珠的用途告诉朕了,朕又岂会猜测不出?”帝煜语调懒散,却字字淬着冷光,“那一日,你刻意让朕看见‘朕’强迫‘你’的画面,引朕满心愧疚,再借着易地而处的说辞,一步步套牢朕…”

他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戏谑,只剩深不见底的了然与沉静:“傅徵,朕是不记得当年的事,但朕了解你,正如同你了解朕。”

傅徵垂首,将额头轻轻抵在帝煜肩头,素来稳如止水的声线碎得彻底,带着一丝近乎认命的轻颤,无力低问:“…你要报复吗?”

帝煜叹气:“先生想让朕如何做?”

“随便你。”

傅徵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丝,贴着帝煜肩头闷闷响起,带着破罐破摔的死寂,“囚禁,强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你想怎样报复,都可以。”

“言若,你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可曾知道,有些事情根本算不清。”

帝煜嗓音低沉,难得带上了阅尽千帆的沧桑,“晏守衡教过你如何去爱一个人吗?”

傅徵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最隐晦的旧伤。他学过炼丹,学过布阵,学过谋算天下,甚至以神明之姿立于人间。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爱。

傅徵不适应地抬首,长眉微蹙,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无措,却又迅速被那点孤傲与执拗覆去。

他始终不愿承认他与帝煜之间相隔的万古岁月,更不肯将眼前人置于比自己更高、更通透的位置。

好像一旦承认,他便连站在帝煜面前的最大资格,都要一并失去。

帝煜肆意勾唇:“怪不得你不会,还将朕也教成这个鬼样子——”

“也很不错,至少我们坏到了一起。”

傅徵轻声问:“…你不生气?”

“老实说,知道归知道,朕并无切身体会,倒像看了一场戏。”帝煜回答。

他心底分明是喜欢傅徵的,可那些与傅徵相关的、万年前的痛苦与欢愉,于他而言,终究和话本子里看来的悲欢别无二致。

随即,帝煜弯眼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戏谑,“或许等哪一日朕真的忆起所有,就会狠狠地报复你。”

“臣等着,等着陛下的报复。”

傅徵倏地朝帝煜伸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却又强自稳着,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着万年未曾言说的沉郁:“可是陛下知道,我为何那样做吗?”

“总不能是因为恨朕。”帝煜稳稳握上他微凉的手,语气笃定。

“不。”

傅徵轻轻倾身,额角缓缓抵上他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万载往昔如潮水般无声涌入帝煜识海。

傅徵的声音低得像沉入岁月深处:“我曾真切地恨过你。”

却抵不过,始终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恨过,但爱着

傅徵眼里的陛下:笨蛋徒弟

真正的陛下——轻易不动脑子,但有关傅徵的事机灵得一批

关于强迫与被强迫有暗示的呦,国师的床风一直比较激烈,陛下反而比较细水长流但难耐

第133章 天命(一)

万年前的风, 比之今日硝烟更甚。

沙场浴血归来,嬴煜一身稚气早被杀伐磨尽,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帝王锋芒锐不可当, 往日任性尽数敛去, 再不是昔日那个唯先生之命是从的模样。

他开始独断朝纲,亲点将帅, 驳回傅徵递来的谏言,甚至在殿上直言:“朕是帝王,自有决断, 不劳国师时时指点。”

宫人近侍无不屏息噤声, 人人心下凛然——陛下与国师之间,早已不是昔日虚与委蛇的彼此制衡, 而今已是针尖对麦芒,分庭抗礼的权柄之争。

自嬴煜归朝以来, 傅徵从未觐见。

此刻听得帝王吩咐,他只淡淡颔首, 未再多言,只遣人回禀:“陛下既有主张,臣不干预便是。”

旁人皆道, 国师与陛下已经割席断交, 自此分庭抗礼。

唯有傅徵自己清楚, 他不过是暂时没空理会嬴煜。

星盘夜夜在他面前展开,天命纹路乱作一团, 缠如死结,梳理起来实在是耗费心神。

从前清晰可辨的轨迹,日益混乱。傅徵算得出风雨阴晴,算得出兵戈战乱, 偏偏算不出眼前帝王的命数,好似有一团迷雾始终遮盖着帝星,叫傅徵心绪不宁。

傅徵约莫也能猜出来,那团迷雾无非是他的私心。

天道自有规矩,神使当清心寡欲、执守天命,不该有偏私,更不该对一介人皇生出这般沉滞难断的执念。

傅徵不是没有想过自封灵台,那般一来,行事或许能利落许多——镇闭灵台,隔绝天道窥探,无论他对嬴煜存何等心思、行何等手段,都能随心所欲,再无顾忌。

可他迟迟未动。

一来,如今卜算天命本就日渐迟滞,唯有敞开灵台感应灵气,他尚能勉强捕捉到与嬴煜相关的异动;可一旦将灵台封死,本就模糊的感知只会更加滞涩难寻。

二来,傅徵心底那份近乎傲慢的笃定在告诉他——两年已过,岁月漫长,那份不该有的心思,早该淡去散尽。

至少嬴煜会是如此。

听宫人私下低语,陛下此番归朝,身边还带回了一位容貌绝美的鲛人少年。

傅徵无动于衷地想,如此一来,倒是没有自封灵台的必要了。

庆功宴当夜,礼乐齐鸣,杯盏交错。

因要行祭天祝功之礼,傅徵无法推脱,身着国师朝服,缓步踏入大殿。

傅徵自殿门现身那一瞬,满殿喧嚣似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按捺。

龙椅之上,嬴煜骤然抬眼,目光牢牢黏在傅徵身上,再未移开半分。

他只按仪轨上前焚香、祭酒、行礼,动作稳而慢,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既合规矩,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自始至终,傅徵未曾看嬴煜一眼,无半句多余言语,连一次目光交汇都吝于给予。

可就是这份明明近在咫尺,却偏要视而不见的态度,比任何挑逗都更灼人。

嬴煜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这两年在军营杀伐历练,于情事上始终隐忍克制。此刻醉眼望着傅徵,压抑已久的灼热瞬间翻涌上来。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那眼神不再是君臣审视,而是饿极的豺狼盯住了觊觎已久的猎物,灼热、侵略、势在必得,几乎要将人从衣料到骨血都生生看穿。

嬴煜甚至觉得,体内那条蛰伏已久的蛇纹又开始闻风而动,顺着血脉缓缓蠕行,不住地催他靠近傅徵。

喝过酒的喉咙莫名干涩,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可是,傅徵仍然没有看他一眼。

烦死了。

嬴煜垂首,指节攥得酒杯发白,心头翻涌着委屈又懊恼的躁意,无处发泄。

他猛地扬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下那抓心挠肝的火气。

便在此时,鲛人潮涯自席间缓步而出,敛襟躬身,向傅徵恭敬一拜。他语声温软,神情恭谨,望向傅徵的眼底盛满了赤诚与崇敬。

傅徵目光扫过潮涯的刹那,心底微不可查地一动。

他隐约察觉这鲛人魂魄异于常类,稍一深究,却如石沉大海,半分收获也无。

傅徵不动声色,淡淡颔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潮涯起身之后,又转向嬴煜,垂首恭敬道谢:“此番承蒙陛下照拂,鲛人族感激不尽。”

嬴煜满心都系在傅徵身上,只闷闷应了一声,语气敷衍得几乎听不真切。

潮涯也不多言,屈膝上前,执壶为他添上一盏自南海带来的佳酿。

嬴煜心不在焉地抬杯就饮,眼底空茫,连酒液入喉是什么滋味,都未曾尝出半分。

潮涯旋即转身,执壶缓步走到傅徵面前,垂眸恭敬举杯:“晚辈斗胆,敬国师大人一杯。”

傅徵语气淡而不容置喙:“本座不怎么饮酒。”

上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嬴煜猛地放下酒杯,踉踉跄跄却又势不可挡地迈步下来,径直停在傅徵身前。

他眼底染着薄红,醉意熏然,执拗而霸道地举起一杯酒:“先生还未祝贺朕得胜归来。”

傅徵抬眼看向他,没半分退让之意:“微臣祭祀在身,不便饮酒。”

嬴煜恍若未闻,指尖微微收紧,酒杯依旧停在原处,眼底醉意与锐气压成一团。

殿内百官齐齐垂首,连呼吸都放轻,不敢抬头看,却又很想看。

嬴煜见傅徵始终无动于衷,终是轻哼一声,索然无味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竟狠狠踢在了桌角。

傅徵右手微抬,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托住了帝煜的臂肘。

嬴煜鼻尖瞬间萦绕上那缕熟悉的香灰气息,他心头一热,下意识想要抱上去,可傅徵却已经松了手。

微凉的指腹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腕骨,轻得像一阵风。

傅徵垂眸,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淡淡开口:“鲛人好容色,陛下莫要被勾了魂,作出失智之举。”

嬴煜当即恼了,压低声音回呛:“朕才不会被妖族勾了魂!你当朕是什么?昏君?”

“陛下御驾亲征,且大获全胜,自是千古明君。”傅徵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真心。

一旁陪宴的老臣早已惊得心胆俱裂,忙捧着酒盏上前打圆场,躬身笑得一脸恭谨:“陛下醉了,国师大人身负祭天重任,礼法在前,自是不能随意饮酒,臣等敬陛下一杯,贺我后楚山河永安!”

两侧官员连忙跟着起身举盏,颂声此起彼伏,堪堪将殿中的僵持冲淡几分。

傅徵微微颔首,受了百官一礼,旋即侧身避开嬴煜身前,垂眸道:“祭礼已毕,臣身感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嬴煜开口,他已敛袖转身,步态稳而沉,不带半分多余波澜,径直走出大殿。那背影凛然自持,明明未动怒,却自带一股不容人挽留的威压。

嬴煜僵在原地,他皱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满殿礼乐重又响起,角落里,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白瞳幽幽,透出几分兴味。

前往涿鹿的途中,他跟着人族士兵一路同行,听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在马背上、篝火旁,不知讲了多少遍国师的丰功伟绩。

素来骄矜的帝王谈起国师时,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驰神往。

潮涯那时便暗自揣测,陛下对国师,恐怕不止孺慕之情。

可入了皇城,潮涯所见却是傅徵对嬴煜的疏离冷淡,不主动靠近,不逾矩半分,对帝王的锋芒与试探,皆以淡漠挡回。

潮涯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帝王一厢情愿,单相思苦。

直到方才——

傅徵那句提醒,虽然听不真切,可那样近的距离,太过自然亲昵。加之他扶住嬴煜的时机精准得反常,分明自始至终都将帝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连那转瞬即逝的松手,都藏着刻意压制的在意。

嘴上寡淡,动作却先于心。

潮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神使也能动心吗?

有意思。

紫薇台深处,一室清寂。

傅徵立在隐壁之前,凝神望着壁间那面留影墙,光影自石面幽幽淌出,视角刁钻隐晦,旁人纵是靠近,也难辨墙上究竟是何画面。

唯有他自己,看得专注而沉默。

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傅徵抬手轻拂,留影墙上光影顷刻敛去,复归一片素净石面。

他转过身,淡声问:“谁?”

心底却分明清楚,这般不顾规矩、径直闯入紫薇台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嬴煜站在门口,垂着肩,锐利如刃的气场散得一干二净。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眼眶红得发暗,像忍着一场无处发泄的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望着傅徵,目光湿漉漉的,失魂落魄。

傅徵喉间微滞,终在这场无声对峙里先开了口:“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嬴煜固执地立在门口,半步未进,缓缓摊开掌心。

昏光漫过,一枚陈旧的平安符静静卧在他手心,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发软。

他抬眼,声音闷得发哑:“你掉的。”

傅徵淡淡扫过一眼,语气无波:“臣不记得臣掉过什么东西。”

“…是你两年前掉的。”嬴煜执拗地重复。

傅徵侧过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语气依旧平静:“是臣掉的?还是陛下偷的?”

嬴煜骤然抬眸,本就充血的眼眶气得更红了:“你把朕当什么人?!朕岂会是那偷鸡摸狗之辈?”

“几年前陛下偷溜出宫,符纸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您亲手画的?”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辩驳:“朕只偷了一些,其他的都是你偷偷放到朕包袱里的!”

“是吗?”傅徵轻挑眉梢,目光落在他愈发愠怒的脸上,语调微扬:“那你说说,我为何要那样做?”

嬴煜抱起手臂,冷呵:“鬼才知道你怎么想的。”

还以为真长大了,逗起来却还是这样——有趣。

傅徵缓缓背过身去,再也按捺不住,唇角悄悄扬起,随口道:“有劳陛下,平安符放在门口便可。”

嬴煜当即冷嗤:“朕好心给你送来,你反倒指使起朕来了?”

傅徵微微侧过脸,眸色认真:“陛下想要臣如何?”

嬴煜猛地攥紧掌心那枚平安符,近乎执拗的命令:“你亲自过来接。”

傅徵微怔,对这孩子气的要求一时不解,抬眸朝他望去。

又无理取闹什么呢?

下一瞬,嬴煜忍无可忍道:“朕都已经走到紫薇台了,你就不能朝朕走几步吗?”

傅徵有片刻愣神,然后他再无半分犹豫,抬步径直朝嬴煜走去,步伐沉稳从容。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伸手扣住他后颈,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滚烫,蛮横又不容挣脱。

自方才宴会上第一眼望见嬴煜的那一刻,傅徵就想这么做了——不,应当是从两年前,嬴煜自他身边决然逃离的那刻起,这念头便已疯长。

嬴煜变化很大。

一场场辉煌的战绩堆砌下来,让本就桀骜难驯的帝王愈发野性难收,他那每一寸不服管的棱角,都像在肆无忌惮地挑衅傅徵。

傅徵心底对嬴煜渐渐脱离他掌控的行径十分不满,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嬴煜正隐隐挑动着他沉寂已久的征服欲。

傅徵思忖,好像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嬴煜了,他之前倒是步步退让,为了留下嬴煜什么都做了,可换来的仍然是对方的逃脱。

应该叫嬴煜吃些苦头。

只是——

该如何做呢?

傅徵眸中暗芒微闪,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嬴煜后颈温热的肌肤。

嬴煜本就饮了不少酒,浑身泛着薄热,眼底凌厉被酒气浸得发软。骤然被吻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怔,那双一贯锐利的眼微微睁大,一时竟忘了反应,只剩片刻空白的怔忡。

不过瞬息,他便回过神来。没有反抗,没有退缩,反倒被傅徵突如其来的强势撩起了一身火气,抬手死死揪住傅徵的衣襟,不甘示弱地回吻过去,他分明被压在门上,却偏要与傅徵硬碰硬。

傅徵唇齿间撞进嬴煜身上浓烈的酒气,那是他素来不喜的味道。

可他反而吻得更深,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一寸寸碾过,像是要将这扰人的酒气尽数洗去,只留下自己的气息。

一吻终了,傅徵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嬴煜的额头,呼吸微沉。

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本该再做些什么,狠狠叫嬴煜长长记性,最好能逼得这位锋芒毕露、不肯低头的帝王哭出来。

可傅徵那摇摇欲坠的师者之心又怕嬴煜真落了泪。

第134章 天命(二)

嬴煜醒时, 入目便是紫宸殿里熟悉的床幔,垂纱轻笼,一望便知是自己寝宫。

宿醉余晕未散, 昨夜片段碎影纷至沓来——庆功宴, 祭祀,争执、吻、纠缠、该有那人眼底翻涌的纠结…

嬴煜一时不知, 哪些是醉中虚妄,哪些是切实发生。

他正欲翻身下床唤人问清原委,身形微动, 眼角忽瞥见床前幽幽静立的人影。

惊意猝然撞来, 嬴煜喉间一窒,到了唇边的骂声险些脱口。

…是傅徵!

嬴煜松了口气, 方才那扑面而来的森然鬼气似是错觉。

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质问傅徵:“大清早的, 你不在床上躺着,站这里作甚啊?”

傅徵望着嬴煜, 语气淡然:“你刚睡醒的时候胆子真小。”

嬴煜赤脚踩在地毯上,闻声抬头眯眸:“…什么?

“每逢臣立在床边,陛下都会受惊。”傅徵微扬下颌, 似在认真回想。

嬴煜一时无语, 蹙眉道:“任谁一觉醒来, 见床头立着一鬼气森森的人,都会被吓一跳吧?”

傅徵望着嬴煜的头顶, 声音低了几分:“陛下的意思是…臣像鬼?很吓人?”

“当然不是。”嬴煜下意识否认。

傅徵长年修行,清气绕身,一举一动皆是端正肃然,闭眸打坐时更显神性, 这样的人原本和鬼气毫不相干,可是——

偶尔床上的动情的时候,真的很像勾魂摄魄的艳鬼。

一念至此,嬴煜心猿意马,耳根不自觉泛起热意。可转瞬又郁气翻涌,他和傅徵已经很久没有亲热了。

看样子,昨晚也没发生什么。

嬴煜更加郁卒,真是喝酒误事!

傅徵的声音自头顶缓缓落下:“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陛下这般受惊,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嬴煜抬眸,不屑一顾地否认:“你少唬人,朕才…”

清浅淡静的香灰气息骤然凑近。

傅徵微微俯身,乌发如墨垂落,轻扫过嬴煜胸前,轻声问:“还是说,陛下心里,藏着什么亏心事?”

嬴煜喉结轻滚,望着骤然贴近的容颜,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攥住傅徵衣襟,将人狠狠拉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亏心事朕不知有没有,心里倒是藏着爱卿。”

傅徵眉峰微蹙,下意识抬手撑在嬴煜胸前,欲要退开些许,可目光落在那处,眉却蹙得更深,似有几分疑惑。

嬴煜没等来他的回应,反倒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暗道莫非自己身上有何异样。

下一刻,傅徵掌心轻轻覆在他胸膛,指尖不自觉按了按,又极斯文地轻抓了一下,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陛下的身子…更结实了。”

嬴煜瞳眸微震,刹那便懂了他话中深意。方才那点慌乱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躁意,从心口一路烧到耳根。

两载沙场浴血,冲锋陷阵,嬴煜一身肌理紧实,胸间起伏分明,腰腹沟壑利落,线条劲挺,英武逼人。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挺起胸膛,指尖勾着傅徵的衣襟不放,眼底笑意渐浓,带着几分故意撩拨的哑意:“先生喜欢吗?”

傅徵倏地停住手,眉心动了一动,这个时候叫先生…也太古怪了。

他收手负于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声线微沉:“莫要胡言,快些起身,该上早朝了。

嬴煜低笑一声,语调挑衅中带着几分戏谑,慢悠悠开口:“爱卿这般体贴,不像朕的师长,倒像朕的皇后。”

“胡言乱语。”

“先生不愿?”嬴煜抬眼望他,眸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

“先生!”

“先生?”

“先生!先生!”

“闭嘴,莫要再叫。”傅徵眉峰微蹙。先生长、先生短地唤着,也没见嬴煜有什么正事,听得心烦。

“那该唤什么?”嬴煜微微歪头,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随陛下心意。”傅徵随口敷衍,他抬手轻挥,帝王冕服已飘至嬴煜跟前。

嬴煜看也没看那帝王冕服一眼,轻声道:“那——言若?”

他试探着轻唤出声,尾音微微上扬,抬眸自下而上地望着傅徵,瞳仁亮如寒星,眼波里尽是狡黠与期待。

傅徵被嬴煜那道上目线看得一怔,喉间莫名一紧,忘了言语。

见傅徵地未责,嬴煜又欢喜地重复一遍,“言若!”

一声唤罢,他自己先笑得眉眼弯弯,当即起身,伸手稳稳揽住傅徵的腰,脑袋在傅徵颈间脸侧不停地蹭,发丝都被蹭得微微炸起,口中缠念不休:“言若言若言若…”

傅徵下意识抬手,顺势拥住他,“行了。”

话音刚落,旁侧悬空的冕服与冠冕似有灵识般轻轻一震,齐齐朝嬴煜飘来。

嬴煜自觉张开双臂,任由那身玄色十二章纹冕服行云流水般覆上身去,衣襟自合,玉带自束,蔽膝、佩绶一一规整到位。

许是龙颜大悦,此番更衣竟顺畅无比,不过瞬息便已严整端庄。

嬴煜还在念叨着言若言若的,倏地,他微微抬眸,心头一动:“朕马上及冠了,先生为朕取一字如何?”

“取字?”傅徵微怔,依循礼制,帝王尊贵,本就无字。

“你是朕的师长,自然该由你取。”嬴煜语气笃定,又好奇追问,“你的字是谁取的?”

“前任国师,也就是我的师父,晏守衡。”傅徵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缅怀。

眼前似掠过旧影——

竹影清冷,晏守衡立在阶前道:“徵通征,杀伐气太重,气锐则易折,言多则必失。”

他抬手一点,淡淡赐字:“取言若二字。言当如心,淡而不发。”

恰如傅徵本人。

嬴煜一身冕服规整妥当,见他垂眸沉思,眉眼间凝着几分平日难见的沉寂,便上前半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却听傅徵忽然抬眼,声线清和,一字一顿,清晰地唤道:“季、临。”

嬴煜瞬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季,家中排行最小。

临,君临天下之意。

取个字还不忘寄予厚望。

嬴煜一时无语,抬眸望向傅徵,眼底漾开浅淡的怨意,却仍是恭敬俯身,正色行礼:“多谢先生赐字。”

傅徵抬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喉间微动,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们已是许久未见。

自从傅徵带着嬴煜离开炎水之后,两人从未分开过这般长久。

不见之时,他心境尚可平静如水,可当这人真真切切立在眼前,傅徵连移开目光都做不到。

是以,才在嬴煜床头站了一宿。

为何不躺上去?

哼,因为他还没原谅两年前嬴煜从他身边逃离这件事。

可是看着眼前人,傅徵忽然觉得没那么重要了。

不择手段,但求功成;

成王败寇,落子无悔。

他不就这么教嬴煜的么?

原以为,积攒了这么久的怨怼,总要拉扯纠缠许久,可在见到对方的那一刻,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但不能表现出来,这小崽子惯会顺杆子爬。

傅徵心底想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不期然间,嬴煜又扑了上来,他飞快地抱了傅徵一下,又迅速退开,眼底亮得灼人:“朕出征在外,甚是思念先生。先生呢?”

不等傅徵应声,嬴煜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行至门边,回头对傅徵笑了下:“待朕下朝之后,先生再答复朕便是。”

“……”

傅徵当真就这般,安安静静等在了紫宸殿。

朝散时分,天光柔暖,嬴煜一踏入紫宸殿,目光便径直落在静候的傅徵身上,眉眼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先生!跟朕来。”

嬴煜上前自然执起傅徵的手腕,带着人径直走向内殿偏阁。

殿中木架几案上,摆满了这两年嬴煜四处搜罗来的物件——淬玉笔、凝香膏、鲛人纱、几册世间罕见的孤本道经,皆是难得的珍宝。

嬴煜一样样指给他看,语气随意,却处处藏着细心:“这些都是在外时寻着的,想着先生或许能用得上。”

待宝物一一介绍完毕,傅徵的目光,却轻轻落在了角落一处不甚起眼的木匣旁。

那里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头。

不算名贵,不算剔透,却每一块都被擦拭得干净温润,形态各异,显然是被人一路珍重带回来的。

嬴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反倒有些不自然起来,轻描淡写带过:“这些…不过是路上见着好玩,顺手捡回来的顽石罢了,不值什么。”

傅徵却上前一步,指尖缓缓拂过那些形态各异的石头,精准地评价:“颇有地方特色,红髓石产于南疆,性温,近之可安神。”

他又轻点另一块青灰带纹的石面:“青纹石出自极岭断崖,风吹雪蚀千年,才成这般纹路。”

视线再移,落在一块半透明的浅白石上:“雪魄石生于北海冰下,遇暖微润,不寒不燥。”

最后落在一块黝黑细腻的石子上:“玄砺石产自东荒,看似粗粝,实则触手温润,最宜压纸。”

末了,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波澜,轻声问:“臣竟是不知,陛下喜欢石头?”

看来他对嬴煜的关注还是太少了。

嬴煜一怔,满脸疑惑,脱口而出:“朕不喜欢啊。”

傅徵垂眸扫了一眼满满一箱被细心收好的石头,再抬眼静静看向嬴煜,不言自明。

嬴煜被他看得一顿,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声音放轻,带着几分难得的局促道:“这些石头来自不同的地方,朕在每一块后面都刻了地名…想着等你我暮年之时,那时候天下定然太平了,我们便离开涿鹿,一路走,一路将它们送回原处…”

他越说越认真,最后索性抬眼牢牢盯住傅徵,问:“先生愿意陪朕一起去吗?”

“臣也很是思念陛下。”傅徵开口。

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低低“啊”了一声,心里纳闷怎么还答非所问呢?

下一刻,便见傅徵深深望着他的眼睛,清晰而郑重地回答:“也愿意陪着陛下。”

他一直都愿意。

第135章 天命(三)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政见不合便不合, 朝堂之上各有立场理所应当。

唯独一条,公私分明,绝不能让公事扰了私事。

可难就难在, 傅徵与嬴煜之间, 从来就没有那么清晰的公私界限。

夜深人静时,耳鬓厮磨, 万般温柔皆系于彼此;

白日对峙时,针锋相对,恨不得瞪死对方。

旁人只道陛下与国师政见相左、势同水火, 却无人知晓, 这对在宣政殿上寸步不让的君臣,入夜后竟是又是别的模样。

后来傅徵索性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看似退得干净利落。可嬴煜还是觉得,傅徵无处不在, 时时刻刻都在无形之中约束着他。

宣政殿上,气氛肃杀如冰。

嬴煜坐在御座上, 冕旒轻晃,眼底已是翻涌的怒色。

他方才掷地有声,正式宣布欲招安妖族、令其遣王族质子入帝都, 以换边境安稳。

话音未落, 殿下已是哗然。

“陛下!妖族曾踏平我涿鹿, 生灵涂炭,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此仇此恨, 怎能一笔勾销!招安便是姑息,必成大患!”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慰先祖在天之灵!”

嬴煜眯起眼眸,目光冷锐地扫过殿下跪伏的群臣。

一眼望去, 高声进谏、带头反对之人,他竟个个眼熟——

无一不是傅徵的人。

心口骤然一紧,郁气翻涌而上。

傅徵嘴上说着放手朝政,不涉权争,可这大殿之上、朝堂之中,上至九卿,下至谏臣,哪一处不是他安插的人手?

最戏谑的是,傅徵从未刻意授意,可他们却自觉揣度、自发奉行,一言一行皆合傅徵之意,仿佛满朝文武,都是傅徵意志的延伸。

念头一旦戳破,只觉荒谬刺骨。

嬴煜陡然明了,竟气极反笑,指尖死死攥紧袖中衣料,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锦缎捏碎。

与其在这朝中处处受制,看人脸色,事事不能如意,他还不如重回战场,继续领兵打仗!

至少在战场上,刀在他手,路在他脚下,不必受这朝堂上的窝囊气。

嬴煜眸色沉沉,冷笑着压下喉间翻涌的郁愤,沉声道:“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拦阻?”

便在这满殿沉寂之际,一道苍老却稳如磐石的身影缓步出列。

不是旁人,正是九方贞。

她敛眸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沉稳得不容置喙:“还请陛下三思,妖族不灭,必成大患。”

嬴煜望着她,只觉心口那股郁气堵得更凶——

这是他亲手扶上位之人。

他信她沉稳有能,破格将她拔擢至此高位,原以为她会站在自己身侧,懂他心中宏图,信他治国之策。

可如今,九方贞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便站在了满朝反对者的最前面。

不是傅徵授意,不是党羽裹挟,是她自己真心认定——

招安妖族,是错。

宣政殿的风波未平,嬴煜已是拂袖而去,一路怒气冲冲直奔紫薇台。

殿内的压抑、群臣的掣肘、九方贞的反对…所有愤懑堵在胸口,他只想立刻见到傅徵。

紫薇台内清静如旧。

傅徵正临桌而坐,见他满面怒色而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仿佛早已料到,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陛下这般气急,是朝中有不顺心之事?”

他语气平淡,随手拂去嬴煜衣上微尘,敷衍得明显。

嬴煜被他这副漠然模样刺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声音因压抑而发颤:“傅徵,朕要建立一个秩序井然、人妖各安其位、再无无休止仇杀的帝国!朕不需要靠赶尽杀绝来□□,朕能守得住人族,也能镇得住四方——你为何就是不肯信朕一回?”

傅徵抬眸,目光轻浅落在他身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随口应道:“陛下的鸿鹄之志,等除掉妖族,自然会实现。”

嬴煜一怔,觉得荒谬,他问:“何为除掉妖族?”

神州万物皆如野草般生生不息,谈何除掉?

傅徵眉峰都未动一下,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自然是叫它们再不能修行、不能成精,永无祸乱之能。”

嬴煜加重语气追问:“那已然修行成妖、妖力高深、盘踞一方的呢?”

两人隔着案几,傅徵微微垂眸,姿态漠然,语气理所应当,淡淡吐出一个字。

“杀。”

嬴煜猛地拍案而起,倾身逼近,目光灼灼锁着他:“杀不完!”

气氛拉扯得愈来愈紧绷。

傅徵缓缓抬眼,眸光浅淡,像在望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

他声线清浅,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杀得完。”

眉峰微蹙,他静静望着嬴煜,语气里染着几分不赞同:“都道战场最磨心性,陛下如今反倒优柔寡断起来了。”

他教嬴煜做执棋之人,做布局之手,可真当入局时,嬴煜偏偏将自己困成了一个身临其境的棋子。

荒谬!

“因为朕看到了!”嬴煜呼吸起伏不定,声音都在发颤,目眦欲裂道:“…朕亲眼看到,人族将士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去对抗妖族,他们大多没有灵力,没有长生之体,死了,便真的化作一抔黄土…不,黄土都化不得,而是血肉模糊,曝尸荒野,连块收尸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