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朕要休养生息,要招安制衡,要重开天地新序!朕绝不会再让天下生民,困于这万古仇杀之轮回,一代又一代,白白葬送性命!”
傅徵静静凝视着嬴煜,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怔忡。
难以想象,这般心怀生民、厌弃仇杀的言语,竟是从当年那个幼年时只因喜欢人的眼珠,便直言要剜下来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傅徵教嬴煜术法,教嬴煜杀伐,教他立足于乱世最冰冷的规则,却没料到,岁月与帝位,会自行在那骨血里种下悲悯与担当。
嬴煜走的,从不是他铺就的路。
帝王心高气傲,要以己力开创新序,要止歇杀伐,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无关任何人的灌输。
可是人性诡谲,妖性难测,这天地间的恩怨纠缠了万万年,又岂是一句“招安制衡”便能轻易抹平的?
一切,真会如嬴煜所愿吗?
天真。
“你不一定会赢。”傅徵缓声提醒。
“朕从不是为了赢。”嬴煜字字笃定。
片刻后,他沉声道:“而是为了不再分输赢。”
傅徵骤然抬眸,看向嬴煜的目光骤然变了。那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平静之下翻起了真正的惊涛。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良久,才在心底自嘲一声——
该说不愧是天道擢选的帝王吗?
锋锐,难驯,不屈。
赤手空拳便敢向这万古恩怨厉声叫嚣。
傅徵终是开口:“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罢。”毕竟输了才会追悔莫及。
————————
四方馆专为安置妖族质子而建,一应规制,皆由嬴煜亲自监制。
图卷在长案上徐徐铺开,嬴煜俯身度量尺寸,神色沉凝。工部尚书在旁小心应答,潮涯紧随其后,只于布局疏漏、防卫疏漏之处,轻声出言点拨,不多一语。
待诸事议定,暮色漫入院落。
潮涯目送旁人退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陛下事事亲躬,劳心费神,为何不请国师一同参详?以他的能耐,只需一语,便可省却陛下诸多烦难。”
嬴煜指尖仍按在图纸之上,头也未抬,“此乃朕的主张,自当由朕一力主持,没有道理劳烦国师。”
潮涯眼底微转,轻声试探:“国师那般在乎陛下,只要陛下开口,他必不会推辞。若能得他相助,陛下行事,也能顺遂许多…”
嬴煜猛地直起身,眸中掠过一丝躁意,语气却清醒冷冽:“朕有朕的主张,傅徵有傅徵的坚持。朕尚且不愿为他改弦易辙,又何必强求他为朕妥协?”
他斜睨潮涯,声线冷沉,带着分明的警告:“朕建四方馆,并非为了妖族,而是为了后楚万千儿郎,你记清楚。”
潮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抬眸时,语气沉了几分:“生而为妖,便该死吗?”
嬴煜嗤笑一声,半点不受道德桎梏:“侵我疆土、害我百姓的妖,自然该死。其余的妖怪,与朕无关。莫要在朕面前,求人族对妖族施予公道。”
潮涯垂首低声应道:“…小妖明白。”
暮色渐深,傅徵缓步踱至四方馆外,指尖微抬,几道淡金色符咒无声没入梁柱,隐去踪迹。
“国师?!”
潮涯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国师。”
傅徵随意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馆内。
潮涯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国师怎会此刻前来?陛下方才离去不久。”
傅徵目光缓缓落向潮涯,眸色深寂。
这鲛人,三番五次暗里撮合他与嬴煜,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需要他来撮合?
潮涯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指尖微蜷,勉强笑道:“国师…为何这般看着我?”
傅徵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叫人摸不透深浅:“你的白瞳甚是好看,是天生的吗?”
潮涯心头骤然一凛,垂首应道:“…是。”
“不错。”
傅徵只淡淡二字,不咸不淡,再无下文。
四下无人,潮涯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字字动情:“国师,其实陛下心中始终念着您。今日陛下操劳四方馆,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扰您半分,皆是不愿拖累于您。陛下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若您肯稍稍迁就,陛下前路,便能少许多波折。”
傅徵自始至终静立聆听,面上无半分波澜。
待潮涯话音落尽,傅徵连半分眼神都没给他,只淡淡转身,广袖轻扬,径自离去。
风里飘来他冷漠至极的一句:“他未曾听本座的话,本座为何要迁就他?”
潮涯僵立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惊觉,这两人看似针锋相对,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默契。
能强迫对方时,便不留余地地强迫;强迫不得时,便划清界限,公私分明。
谁也不肯迁就,谁也不愿妥协。
潮涯难得变了脸色,反复琢磨——
不是…这两人到底爱不爱啊!
第136章 天命(四)
床幔垂落如雾, 烛火半明,喘息在帐内缠成一片温烫的轻响。
傅徵忽然出声,声线压得低哑:“潮涯有问题。”
嬴煜正埋首在他颈间, 细碎的吻落过傅徵脸侧与下颚, 恍若未闻,只沉沉贴着傅徵, 呼吸灼热凌乱。
傅徵眉峰微蹙,眸色一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 硬是将人抬起来,目光直逼他眼底:“陛下听见没有?”
嬴煜被他制着抬头, 气息未平,只懒懒蹭了蹭他的指尖:“不是、说好、夜里、不谈、公事嘛?”
一顿一下。
傅徵余下的话, 尽数被撞碎在喉间,一声声低沉的呼吸, 湮没在纠缠滚烫的唇齿间。
这小兔崽子好似在刻意报复近日朝堂的憋屈,缠着人没完没了!
傅徵身为师长,只能纵着徒弟胡作非为。
况且嬴煜并非不知分寸, 与他恣睢不驯的性子截然相反, 这种时候他格外温顺细致, 一举一动都在留意傅徵的神色,顾及着傅徵的感受, 半点不粗鲁。
明明是存心报复般的缠人,偏又温柔得叫人狠不下心。
事罢,嬴煜侧身躺在傅徵身侧,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 语气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先生的表情,再多一点就好了。”
傅徵认为这很好办到,他纵容地问:“陛下想看什么表情?”
嬴煜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捻着他的发:“朕想要先生从心而发,而不是刻意哄朕。”
傅徵侧身面向嬴煜,抬手抚上嬴煜略显低落的脸庞,“怎么又不高兴了?你应当清楚,若非我甘愿,你做不到这份上。”
嬴煜当然清楚,傅徵并非不动情,不然也不会由着他予取予求。只是多数时候,傅徵都在迁就、在纵容,像在哄一个宠爱的孩子,鲜少真正沉进去,由着自己的心意走——
可嬴煜真的很想看看傅徵卸下所有克制与隐忍,完完全全为他失控的模样。
嬴煜忍不住在傅徵掌心蹭了蹭脸颊,眼睫湿漉漉地垂落,低声抱怨:“你总是这样…倘若有一天进入你身体里的不是朕,而是朕捅向你的一把刀呢?”
“……”傅徵抚摸着嬴煜侧脸的手猛地收紧,一时间既想捏烂嬴煜的这张嘴,又想擦去他眼睫上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小徒弟是如何做到可气可怜又可爱的?
思索过后,傅徵还是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嬴煜的脸,认真回答:“你没这个能耐。”
嬴煜:“……”
他哼了声:“你太小看朕了,你是没亲眼见过朕在战场上的英武身姿!”
傅徵收手,烛火落他眉眼间,容色清绝,睫影浅淡,他懒懒捏了捏眉心,淡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臣方才已经感受到了。”
嬴煜得意道:“那是自然——”话头顿住,他猛地看向傅徵,耳尖一热,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会从这张冷淡禁欲的脸上说出来。
烛火在眸中猛地一跳,嬴煜猛地抬眼盯住傅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原本的得意尽数碎成慌乱,连声音都带上几分不稳的哑:“你、你…”
傅徵抬眸,眸底笑意深了几分,看着他炸毛又窘迫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点郁结尽数化开,只剩一片温软。
他没再开口,只静静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小徒弟,等着他自己把话说圆。
嬴煜慌忙挪开眼神,耳尖还红着,语气干巴巴强撑:“别…别别以为你这么夸朕,朕就会听、听你的…”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将人揽紧,下巴轻抵在他发顶,温声道:“陛下,将潮涯杀了吧。”
嬴煜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前后句有联系吗?他猛地抬头,皱眉注视着傅徵,“……”
傅徵任由他盯着,语气坦然自若:“旁人都说,带回来的那只鲛人容貌出色,陛下喜欢的很。臣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嬴煜仍旧蹙眉,语气斩钉截铁:“朕永远都不会喜欢妖怪!”
顿了顿,他盯着傅徵道:“你才不会吃醋,你只是觉得这样说,朕会高兴一点,是吗?”
傅徵微挑眉梢,颇有些遗憾地垂眸——有时候,互相太过了解,反倒不怎么方便办事。
“潮涯并无过错,不能杀。”嬴煜语气决然,径直开口。
不等傅徵说话,他抬手轻轻按住傅徵的唇,目光沉静而坚定:“朕知道他另有所图,可他活着,才能昭示朕招安妖族、止息兵戈的心意。”
傅徵启唇,在嬴煜的指尖咬了一口。
嬴煜吃痛收回手,嘟囔:“怎么还真咬呢…”
傅徵言简意赅道:“知道他有问题,便该趁早处置。我从没有放任隐患坐大的习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不要让我多说。”
嬴煜问:“他几时惹到你了?”
傅徵抬眸:“他说,你很在意我。”
嬴煜无语地眨巴了下眼睛,越发困惑,“所以?”说的也没错啊。
傅徵反问:“这样做对他有何益处?”总不会真是看他们登对。
嬴煜费解地凝眉,试探道:“让皇室断子绝孙,妖族好趁虚而入?”
傅徵沉默一瞬,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纵容:“…格局有点太大了,陛下。”
嬴煜攥住傅徵的手,声线稳而沉,每一字都像是在朝堂宣谕般周密笃定:“总之,现在还不能杀他。朕已有全盘布局,留着他,去妖族深处斡旋、离间、探底,皆是一步不可少的棋。何时用、何时弃,朕早已规划分明。”
傅徵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眉峰微蹙,却没立刻抽回。
“陛下以为,凭他几句花言巧语,就能稳住妖族?”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潮涯的修为,连我都难以看穿。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连妖族都不在乎,像是在暗中等待什么。”
嬴煜抿了抿唇,语气沉定:“若他真有异动,朕会亲手杀了他。在此之前,一切都要按照朕的计划行事。”
傅徵见他这般笃定,终是不再多言,只淡淡颔首:“好,此事我以后不会再提。”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嬴煜盯着傅徵线条利落的侧脸,心口莫名发闷,既不愿在政事上退让半分,又莫名怕他真动了气。
僵持片刻,他终是憋屈地挪了挪身子,指尖轻轻戳了戳傅徵的腰侧。
一下,又一下。
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烦躁与小心翼翼。
傅徵忽然翻身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语气里藏着无奈:“再闹我就真生气了。”
嬴煜艰难地动了动,被箍在怀里挣不脱,语气里裹着几分帝王式的不满:“应该朕抱着你。”
傅徵不吭声,看上去像睡熟了。
嬴煜只好安分下来,整个人很大只地窝在他怀里,手脚都没处放。心里还憋着一股不服气,想再挣一挣,可又怕真的扰了他歇息,只能憋屈地偃旗息鼓。
睡意一点点漫上来,就在他昏昏欲睡、眼皮快要黏上时,傅徵冷不丁低低开口:“陛下,敢与臣打个赌吗?”
————————
近几日,傅徵与嬴煜的矛盾愈演愈烈,再无半分掩饰。
但凡涉及妖族招安、疆土守备、刑律政令之事,二人当庭对峙,言辞凌厉,互不相让。
这般激烈冲突接连上演,不出数日便经由各种渠道传至宫外,从朝野中枢蔓延至各州郡县,最终举国皆知。
世人皆传,陛下与国师本就心存隔阂,如今更是彻底决裂,形同水火。
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深夜,万籁俱寂,皇宫屋脊最高处,一道蓝影悄无声息地凝立。
潮涯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神色阴鸷翻涌,再无半分平日温淡伪装。
这些时日,他明着周旋撮合,暗里步步设局,本想诱傅徵对人皇动情、深陷牵绊,将来嬴煜一旦倾覆,傅徵也必同坠泥潭,背负万世骂名。
他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亲身体会——自己不过是人皇渡劫路上一道注定要被踏过的劫,是天道的棋子!
待到那时,傅徵心死成灰,他再亮明真身,以同病相怜之姿将人拉入阵营,一切本该顺理成章。
可到头来,潮涯尽心撮合二人,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的筹谋均是白费。
嬴煜与傅徵之间那根丝线,他拨不动、剪不断、更缠不住。
既然无法拖傅徵入瓮,那便索性掀了这天下棋局。
潮涯缓缓抬手,指尖轻点左瞳。
刹那间,那只眼翻出极寒的苍白色,白瞳深处,蛰伏数年的烛龙戾气骤然苏醒,黑焰翻涌,凶煞冲天。
“人皇要和平,要招安,要护这天下安稳…殊不知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他低声嗤笑,声音被夜风撕得破碎,“去他的人皇,去他的天道——全都是破烂货!”
“吾便先毁了人族的根基之地!”
咒诀落定,潮涯猛地睁眼。
白瞳之中,一道焚天煮海的黑龙影轰然冲天,烛龙狂啸震彻皇宫,挟着毁天灭地的凶威,向城内席卷而去。
随后,潮涯身形化作一尾淡蓝水影,借着冲天暴乱的妖气掩护,悄无声息掠下宫墙。
他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径直遁回南海方向,直奔向那座被他早已制成炼狱的海底旧殿。
第137章 天命(五)
烛龙被层层禁制锁成一团光茧, 再无半分凶焰。
傅徵立在断壁残垣之上,衣袍不染尘埃,垂眸望向远方。
嬴煜一身玄甲肃杀, 正整军待发, 甲胄映着天光,旌旗猎猎作响。大军旋即调转方向, 朝着南海浩荡开拔,烟尘漫卷,渐行渐远。
傅徵静静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地平线, 神色沉敛无人能窥得半分心绪。
待大军彻底远去, 几名朝臣匆匆赶来,躬身禀报:“国师, 此次烛龙作乱,屋舍多有焚毁, 所幸百姓早已提前迁入密道安置,无一伤亡。”
傅徵闻言, 只淡淡开口:“传令下去——昭武帝心怀仁慈,有意招安妖族,然鲛人族率先作乱, 足见妖族投诚之心不坚。此番帝京遭劫, 伤亡惨重, 自今日起,真心归降人族的妖族, 可从轻发落;其余顽抗妖族,人族将一一讨伐。”
杀鸡儆猴的道理,众人皆心下意会。
但愿陛下会将“南海”这只“鸡”杀得足够威震四海。
几日前,傅徵与嬴煜立下赌约, 就赌潮涯起乱之后,嬴煜是否有收拾残局的能力。
若他能做到,傅徵从此之后,绝不干涉嬴煜半道政令,任由他独掌天下,践行自己的帝王之道。
若他做不到,嬴煜此后所有决断,皆需听从傅徵之言,再不得擅自做主。
此番收服烛龙,挥军南海,并非是傅徵布局,他不过是借潮涯自乱之机,顺势而为罢了。
至于潮涯——
傅徵眸色微暗,思及先前探入他魂识时那股诡异违和的触感,心底冷冽一片
他总觉得,潮涯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此人精通诸多早已失传的上古禁制与秘术,神魂深处藏着说不清的阴翳,谁知道盘踞在这具躯壳里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无妨,抓来看看便知道了。
只是,嬴煜当真有拿下潮涯的能耐吗?
傅徵漫不经心望向南海方向,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矛盾。
他既不希望嬴煜赢,又不愿见嬴煜失望。
若是…那怪物伤到嬴煜怎么办?傅徵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十分可笑,战场之上,刀光血影,怎会不受伤?
可真正让傅徵心绪不宁的,并非这点庸人自扰。
自嬴煜班师回朝的前两月起,傅徵便再无法如从前那般,轻易窥得嬴煜行踪。往日只需指尖捻诀、心念一动,万里之外的身影便清晰如在眼前,如今再推演,却只剩一片迷雾,任他耗尽心力,也触不到半分虚实。
一次又一次推演落空,傅徵气息微乱,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暗潮。
他只当是天道刻意压制——看穿了他居心叵测,不肯再让他掌控人皇命途。
近乎失控的节奏让傅徵心神不宁,就好像嬴煜已经步入正轨,稳稳走在属于自己的天命路上,而他,被生生留在了原地。
傅徵说服自己放宽心,嬴煜离京之前,他给过嬴煜一张“护身符”,说是护身符,其实是承厄符,可以将嬴煜身上一切伤势尽数转嫁到傅徵身上。
已经过去了五日,承厄符并无异动,傅徵也完好无损,看来嬴煜还算顺利。
只是日子越拖越久,傅徵心底那点焦灼便越积越重。
他终是忍不住,登上占星楼,强行开启天眼。神识冲破天灵,却只撞上一层厚重如铁的天道壁垒,震得他脑海刺痛,眼前阵阵发黑。
灵光爆闪间,乾卦初成,转瞬便被血色冲散,重组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卦象——
上坎下离,水火既济,卦心却隐现“血泽”之兆。
坎为水,主险厄;
离为火,主兵戈。
水火相交,是为激战之象,而卦心那抹化不开的血红,恰应了“浴血”二字。
傅徵指尖一顿,卦象崩碎成漫天灵光。
血泽临卦,归期即至,却也意味着…嬴煜必将踏着血路而归。
傅徵眉心骤然拧紧,心头寒意陡生。
是他算错了?还是承厄符失效了?
卦象碎落的刹那,天机翻涌逆行,反噬如惊雷般直冲傅徵灵台。
喉间一甜,一缕殷红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滑落,沾在苍白的下颌,刺目得惊心。
可傅徵仿若未觉,指尖甚至未曾颤抖半分。
肆意窥测天机,遭天谴反噬,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眼下最要紧的是嬴煜。
傅徵是想让嬴煜吃些苦头,让他明白,无论是后楚还是嬴煜,没了傅徵都不行。可他从未打算,让嬴煜真的赔上性命,落得满身浴血。
他随意擦去唇角血迹,眼底寒意沉沉。
嬴煜到底、在做什么!
傅徵气势凛然踏出占星楼,直奔紫薇台而去。他要以肉身坐镇紫薇台,引神魂离体,纵是再遭天谴反噬、神魂受创,也要强行撕开天道遮蔽,寻到嬴煜的踪迹。
可他刚行至台边,脚步骤然僵住。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
一道玄色身影自沉沉黑暗中缓步而来,步伐沉重如铸,每一步都似踏在尸骨之上,携着摧心折骨的死寂。
他右手紧攥一长截森白染血的脊骨,骨端拖曳在地,腥气与夜露交织弥漫。甲胄碎裂,衣袍浸满层层暗褐血渍,一身杀伐戾气,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徵心口骤然一沉。
望着台下遍体鳞伤的嬴煜,傅徵心头怒意骤起,翻涌着几乎盖过所有心绪。
紫薇台上狂风骤作,风声凄厉,卷得夜露如刃,砭人肌肤。
他一语不发,只一双寒眸沉沉锁着嬴煜,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嬴煜亦静静望着他。
那双曾盛满锋芒意气的眼眸,此刻早已黯淡无光。
像是昔日意气风发、仗剑天涯的游子,历经重创后失魂落魄归乡,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意落魄,又藏着几分无人可诉的委屈,沉沉直直,撞入傅徵眼底。
傅徵在这样一双失魂落魄又带着委屈的眼眸前,终究败下阵来。
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朝台下伸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与妥协:“煜儿,过来。”
嬴煜望着高台上华严皎洁如神像般的人,缓慢地摇了下头,道:“没事…朕没事。”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停在嬴煜右手拖拽的脊骨上。
嬴煜意识到傅徵目光的停留,他右手微微抬起,示意给傅徵看,哑声道:“朕赢了,这是潮涯的脊骨,朕已经处置了他。”
只不过差点死在南海。
傅徵早将输赢抛在了脑后,他望着那条悚然的脊骨,眉心的痕迹越来越深刻,“什么脏东西,还拿在手里?”
嬴煜微顿,低头看向自己,浑身狼狈不堪,右手血腥黏腻,还未来得及清理,他有些无措地后退半步,下意识想将手往身后藏。
方才归心似箭,只想着第一时间回到这里,竟连稍作清理都忘了。
倏地,鼻尖蔓延上熟悉的香灰味,嬴煜下意识抬头,眼前高台上空无一人,傅徵不知去了何处。
“傅…”一字未出口,他后背便贴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右手手腕也被人轻巧而稳稳地捏住。
嬴煜下意识绷紧身子,竭力往旁侧避开,眉头紧蹙,声音发哑:“等等…朕身上脏…”
“陛下不脏,脏的是这个。”
扣在他腕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力道不容抗拒。嬴煜吃痛轻嘶,指尖一松,那截森白染血的脊骨“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被傅徵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下一刻,嬴煜右手忽然覆上一阵微凉湿意,夹杂着刀刃滚过的疼意。
他蹙眉低头,只见一缕凭空凝出的清流卷过他的指缝与掌心,细细洗去血污。他疼得想抽手,可手腕被傅徵牢牢攥着,分毫动弹不得。
而后水流自袖口顺着右臂缓缓蔓延而上,顺着肩颈淌过胸口、腰腹,再往下漫过双腿,转瞬便将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温润的灵力水幕之中。
嬴煜猝不及防,猛地瞪大了双眼,浑身骤然一僵,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冰冷又柔和的水流细细涤荡着他满身血污、尘土与腥气,连碎裂甲胄缝隙里的暗红都被一一冲净。
嬴煜浑身紧绷,却被身后人牢牢圈在怀里,逃不开,也挣不脱。
温凉水流贴着肌肤缓缓漫过,带着细微灵力触感,所过之处竟引得嬴煜一阵难耐的发麻,浑身绷紧得快要发抖。
身后人的气息沉稳,带着一贯清浅的香灰味,将他满身血腥与戾气轻轻裹住。
伤口被水流轻触的细微刺痛混着异样痒意窜上来,嬴煜难耐地抿紧唇,呼吸越促,下意识想缩起身子,却被身后人牢牢圈着,半分都躲不开。
直到身上再无半分黏腻,那道水流才无声散去。
傅徵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放开他,下巴轻轻抵在嬴煜发顶,声音低沉得近乎喑哑:“陛下为何又搞成这样?”
嬴煜喉间一紧,南海那片血色翻涌的海面、潮涯临死前的狞笑、遍地狼藉与未尽的恨意,一瞬间全堵在胸口。
他明明亲手斩了祸首,抽了对方脊骨,大仇得报,可心底却半点痛快也没有。
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沉沉压在身上,勒得他喘不过气。
傅徵等不来嬴煜的解释,他用力圈紧嬴煜的身体,道:“说话。”
这近乎咄咄逼人的态度恼了嬴煜,他猛地推开傅徵,火冒三丈道:“为何你总要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不受伤?”
傅徵被他推得后退半步,眼底寒意骤浓,“我给你的护身符呢?”
嬴煜胸膛剧烈起伏,梗着脖子硬声道:“朕身为皇帝,岂能独善其身?”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所以,你是故意不用。”不是疑问,是断定。
嬴煜被他这冷淡态度刺得心头一紧,烦躁道:“朕若只顾自身安危,置将士于何地?何况潮涯的目标是朕,朕总不能…”
傅徵抬眼看向他,目光凉薄,不带半分温度地打断他:“陛下既然连自身都护不住,又谈何护天下、护将士?”
他顿了顿,淡淡开口,每一字都像冰珠砸在人心上:“陛下执意赴死,谁也拦不住。只是陛下下次再这般任性,不必急着回来见臣。”
“傅徵!你以为朕猜不到那护身符的用处吗!”嬴煜红着眼,一字一顿:“朕宁可死在南海,也不要用你的命来换朕的命!”
下一瞬,风骤然凝固。
傅徵猛地回身,指尖一扣,精准扼住嬴煜的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硬生生将人按得踉跄后退。
“砰——”
伴随着空间扭曲,两人重重砸在紫薇台内殿的床榻上,锦垫翻飞。
傅徵居高临下压住他,指节仍抵在嬴煜颈侧,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尽数冰封,冷得像万古寒潭。
第138章 天命(六)
“放手!傅徵…放!手!”嬴煜拼命攥着傅徵的手腕, 视线渐渐发虚。望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他心头寒意骤起,挣扎越发剧烈, “放手!给朕…松开!”
“傅徵!你疯了吗?!”
嬴煜气息几近断绝, 胸口剧烈起伏,连挣扎都开始发软。
傅徵倏地松手, 嬴煜像一尾濒死的鱼骤然触到水体,猛然大口喘息。
可喘息才到一半,温凉而暴戾的吻便狠狠堵下, 将他所有呼吸截在喉间, 一口气憋得嬴煜不上不下,眼前阵阵发黑。
“傅徵…你放…肆…”
傅徵扣死嬴煜后颈, 俯身碾着他柔软的唇,绵长而霸道的气息直渡嬴煜肺腑, 灵力缠着凉意撞进他空滞的胸腔,带着掠夺般的占有, 把窒息的空茫一寸寸填满。
榻边纱帘被术风猛地卷落,沉沉罩下,将外界天光彻底隔绝, 只余一室昏昧暧昧。
嬴煜浑身脱力, 仰着头被动承受, 眼眶被逼得泛红,水汽漫在眼底, 晕开一片乱七八糟的湿意。
他喉间溢出细碎破碎的轻喘,双手死死抓住傅徵的衣襟。
直到傅徵稍稍退开,一缕晶莹银丝黏在两人唇间,被拉扯得细长, 在昏暗中泛着暧昧的光。
傅徵指腹摩挲着嬴煜颈间淡红指印,眼底暗潮翻涌,冷意与疼惜绞成一团。
“陛下不是想寻死吗?何苦再挣扎?”他轻声开口,语气凉得刺骨,话音未落便再度低头,狠狠咬住嬴煜泛红的唇角。
轻啃慢碾,力道带着近乎痴缠的糜烂,把所有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后怕,全揉进这不讲道理的亲昵里。
纱帘轻晃,光影暧昧纠缠,将一室失控尽数吞没。
嬴煜缓过神,怒意在胸腔轰然炸开,他猛地扬拳,带着滔天怒火砸向傅徵。
傅徵及时偏头避让,却还是慢了一瞬,重拳狠狠砸在他下巴上,闷响一声。
嬴煜喘着粗气,眼底烧得通红,厉声咆哮:“你太放肆了!朕何时说过朕要寻死?”
他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领口凌乱,眼眶依旧泛红,却只剩灼人怒焰:“朕的意思是不准你用自己的命换朕的命!不准你耗损灵力,不准你为朕涉险!你听懂没有!?”
一声高过一声,嬴煜简直要气疯了。
傅徵下巴被砸得泛红,指尖轻蹭过那处刺痛,抬眼望着盛怒到失控的帝王,冷静得近乎残忍。
“为何不能?”
他语气平淡,一字一句,清晰得刺耳,“于公,我是后楚国师,是陛下的臣子,护帝王周全,本就是臣的本分。于私,我是陛下的师长,看着你长大,护你性命,亦是我的责任。”
“国师!臣子!师长!”在傅徵冷静自持的衬托下,嬴煜的暴怒看起来像个被逼到绝路的疯子。他狠狠揪起傅徵的衣襟,猛地将人拽到眼前,气息滚烫:“还有呢?还有什么身份?”
傅徵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浪潮,缄默不语。
嬴煜逼问:“朕问你还有呢?你还是朕的谁!”
傅徵固执地保持沉默,似与嬴煜赌气一般。
嬴煜注视着傅徵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滔天怒火,慢慢浸成一片冰凉的难过。
他在南海九死一生、灵力近乎枯竭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撑着他不死的念头,只有一个——回去,回去见傅徵。
可此刻,他盯着眼前这张冷淡固执的脸,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傅徵也许并不爱他,因为傅徵根本不懂爱是什么。
而这么多年来,嬴煜的任性妄为、冷情荒谬、偏执尖锐,很大一部分,根本就是从傅徵身上学来的。
只不过傅徵的情绪隐于水面之下,而嬴煜,全是炸在明面上的烈火。
一个藏得太深,一个烧得太烈,明明是同一种根骨,偏生长成了针锋相对的模样。
嬴煜低低笑了出来,笑声轻得发颤,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气息全是涩意。
下一瞬,他猛地放下手,眼底翻涌着破釜沉舟的疯戾,不等傅徵反应,便狠狠攥住他的衣襟,反客为主地将傅徵重重按在床上。
他俯身下去,带着一身未平的疼意,发狠般吻上傅徵微凉的唇。
不再是温柔多情,而是掠夺、是逼问、是要把这满腔憋到窒息的心意,硬生生碾进对方骨血里。
可唇齿相贴的刹那,嬴煜的心却直直沉了下去。
傅徵神色淡漠如水,既不回应,也不推拒,眸底只掠过一丝浅淡审视,仿佛在冷静研判嬴煜究竟想要什么,好再摆出相应的姿态应付。
又是这种近乎敷衍的纵容。
哪怕被嬴煜反按在榻上,哪怕被这般失控地强吻,傅徵也依旧冷静自持。
仿佛嬴煜所有的疯癫、所有的炽热、所有回来的执念,在对方眼里,都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闹剧。
嬴煜猛地收紧按在他肩头的手,吻得更凶更狠,几乎是撕咬,眼眶却红得快要滴血。
傅徵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吗?
嬴煜脑中炸开一个近乎疯魔的念头——他非要逼出傅徵的欲望不可,非要撕毁这层淡漠的假面具,看他彻底失控。
衣料在指下层层松脱,微凉的肌肤相贴的刹那,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他依旧没出声,没推拒,也没迎合,唯有眼底那汪深潭,终于被烫得泛起一丝极细极微的涟漪。
一室昏昧,肌肤相温。
直到嬴煜主动靠近,傅徵瞳孔剧烈震荡。
嬴煜做了什么?!
常年温凉的玉石,骤然被温暖的泉水裹住。
傅徵长睫剧烈震颤,再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潮色,一贯淡漠的眸心,被烫得泛起层层叠叠的碎光,连下颌线条都失了平日的冷硬。
嬴煜疼得倒抽冷气,指节攥紧傅徵肩头,将发烫的气息埋在傅徵颈侧,勉强止住浑身的战栗。
傅徵下巴微抬,气息全乱,他下意识扣住嬴煜的腰脊,仍未从那心魂巨颤的感觉里回神,他声音哑得不成调,难以置信地喃喃:“嬴煜…”
听到傅徵变调的声音,嬴煜耳朵又热又红,他重新抬头,咬紧牙关看向傅徵的脸,终于如愿以偿地在那张脸上看到丁点不一样的风采。
这便值了!
嬴煜自暴自弃地想,指尖几乎陷入到傅徵的皮肉里。
起起跌跌,如逆帆弄潮,以一身孤勇,撞向那座万年不塌的冰山。
每一次靠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疼得浑身发颤,却偏要逼着自己再近一分。
嬴煜甚至不敢看傅徵的脸,他怕,怕一抬眼,撞进的还是那层近乎施舍般的纵容与淡漠。
若真是那样,他此刻所有的孤注一掷、所有撕心裂肺的贴近,岂不都成了一场自取其辱的笑话?
嬴煜并未留意,傅徵素来稳如止水的气息彻底崩乱。
傅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这种事…原来还会有这种感觉吗?一种近乎上瘾、却又无法推拒的、完完全全占据对方的滋味。
傅徵再无半分犹豫,径直震碎固守神力之源的灵台。天道示警、神族规矩…一切束缚,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粉碎。
傅徵伸手扣住嬴煜的腰,翻身而起,无所顾忌地吻上嬴煜,在对方尚未回神的目光中失控般倾身而上,再无半分克制。
海啸疾驰着冲垮岸堤,说不清谁更溃不成军。
“你…吐血了!”
嬴煜惊恐地望着傅徵,身体不住地后撤。也是因为傅徵,他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吐血?不过是震碎灵台的余波罢了。
傅徵不以为意地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尽数咽回,随口道:“被你气的。”
嬴煜才是被气笑了,“谁气谁?”
“陛下方才…骑得不痛快吗?”傅徵慢条斯理地端详着嬴煜的脸,无限欺身靠近。
他从未想过,原来还有这种方式让他彻底拥有嬴煜,去控制帝王的一举一动,把控帝王的喜怒情绪,行犯上作乱之事,肆意妄为——
嬴煜就是他的啊,他本就可以对嬴煜任何事。
“闭嘴!”嬴煜声线暴躁,眼底却藏着几分难耐的无所适从,仍旧色厉内荏道:“朕只是看你太担心了…哄你罢了,不会有下次了!”
这感觉太要命了…嬴煜沉沉地呼出一口灼热的气。
傅徵慢条斯理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嬴煜微张的唇瓣,动作轻得像羽毛,却叫人无处可逃,“这么说来,臣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碾过那片温热,带着将人拆骨入腹的掌控。
嬴煜的呼吸更乱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偏头想躲,却被傅徵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就好像少时那样,面对傅徵时,他总是毫无还手之力。
嬴煜眼底寒芒乍现,面上翻涌着不驯之色,他猛地启唇,咬在傅徵虎口之上。
这一口重不重只有他们两人清楚。
“是啊!爱卿定要好好把握…”嬴煜松开牙齿,舔了下干涩的嘴巴,用力按下傅徵的脖颈,凶悍地盯着傅徵的眼睛:“因为朕绝对不会再给你机会!”
傅徵从不屑于口舌之利,嬴煜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他沉溺在这片崭新的境地之中,不断探索,哪怕这里透露出推拒之意,傅徵也不以为意地继续前行。
第139章 明晰(一)
“够了。”
直到嬴煜干涩的嗓音在床帐间轻响, 骨节分明的手指凝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将身侧床褥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柔软绸缎被揉得一团乱糟。
“不够。”回应略显干脆。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 试图讲道理:“傅徵,朕受过伤…太过火会很疼…”
“谁让你受伤了?”谈及那一身伤势, 傅徵的声音冷了下去。
嬴煜被他逼得心头一躁,又气又无奈:“朕说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能不能别这般无理取闹!”
“不是刀剑无眼。”傅徵抬眸看他, 眼神固执得近乎执拗, 语气微沉:“是陛下根本不曾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是你存心赴险, 近乎寻死。”
嬴煜被他搅得身心俱疲,低低一叹, 气息微哑:“你还活着…朕如何舍得…”死。
那个未说出口的字,轻轻湮没在唇齿相触的温热里。
傅徵稍稍松开他, 指节摩挲过嬴煜微泛红的眼角,眼底翻涌着明灭不定的情愫,声音低得像咒:“与其叫旁人将你伤得遍体鳞伤, 陛下倒不如…只折在我一人手里。”
嬴煜脑袋昏沉如坠雾中, 压根没听清傅徵的低语, 只觉浑身又痛又舒爽,难耐得发慌。
他不耐烦地推了把傅徵:“…你怎么还没好?”本意是想看傅徵失控失态的模样, 却没料到会是以这般境地收场,只怪他一时昏了头!
嬴煜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情动难掩的面容,心底悄然掠过一念:傅徵好像是真的很…习惯掌控。
罢了, 反正没下次了,难得见傅徵这样,纵容他犯上一次也无妨,陛下大发慈悲地想。
然后不知傅徵做了什么,他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眉心紧紧蹙起,痛楚与欢愉交织缠绕,在眼底翻涌成一片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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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微亮,嬴煜在浑身酸软中醒转,鼻尖萦绕着傅徵身上清浅的气息,身前便是那人温热紧实的身躯。
他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昨夜种种,耳根瞬间发烫。
傅徵向来作息严苛,天不亮便起身,他本想趁那人离开前安安静静躺一会儿,等他走了再起身清理,不然这般狼狈模样被撞个正着,实在是丢了帝王颜面。
可身旁人非但没有起身的迹象,反而在睡梦里长臂一伸,将他牢牢扣进怀里,温热呼吸洒在颈窝,还下意识蹭了蹭,睡得愈发安稳沉实。
嬴煜僵在原地,半晌没动,心底又气又窘,几乎要磨牙。
…混蛋傅徵。
半点也不如他体贴。
他在心里恨恨下定论,绝对没有下次。
傅徵贴着他颈窝,忽然低低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漫不经心又故意道:“陛下?”
嬴煜一顿。
傅徵感觉到怀中人骤然绷紧的身子,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手臂又收得紧了些,温热呼吸尽数洒在他敏感的颈侧。
“陛下醒了怎得不吭声?”
嬴煜忍了又忍,终是忍无可忍,哑着嗓子丢出一句:“这种事让你做起来,怎么那么难受?”
傅徵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闪过几分不满,沉郁道:“我不想让陛下清理掉…”
他的东西。
“朕会发热!”
“不会。”傅徵道:“我会术法。”
嬴煜笑出了声:“术法是这么用的?”
傅徵沉吟:“并无不可。”
嬴煜无语地盯了傅徵半晌,只好先传唤人准备热水。
傅徵有些不高兴,情绪低落地问:“真的难受?”他明明按照书上来的,什么样子都试了。
“……”嬴煜只好改口,含糊其辞道:“也不是…就是…太频繁了,太…过火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哪儿学的?
傅徵抬眸望向嬴煜,眼神认真又执拗,沉声道:“下次,臣会做好。”
嬴煜下了床,闻声回头,面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先生,你还是别过于操劳了。”
傅徵只当没听见那声暗含调侃的劝阻,和嬴煜一起,径直往殿内温泉水池走去。
水汽氤氲间,一番清理,然后两人并肩而出。
傅徵指尖凝起温润灵力,便要覆上嬴煜身上未消的痕迹,替他抚平余伤。
嬴煜却微微侧身避开,道:“不必,朕自己会好。”
傅徵眉峰微蹙,神色顿时沉了几分,显露出几分不虞。
嬴煜看在眼里,无奈笑了笑,低声直言:“朕不是嫌你,朕只是担心…你替朕疗伤,会对你自身有所损耗,就像那张护身符一样。你总是什么也不说,默默替朕做好一切,这很没有道理。朕也想为你考虑。”
傅徵不以为意地摇首:“我比你有分寸,对了…”
语顿,他看向嬴煜,问:“我给你的那张护身符呢?”
嬴煜伸手在傅徵的枕头下摸出一张符纸,他狡黠地冲傅徵眨了下眼睛,“离开之前,朕将它放到你的枕头下面了。先生这般心细,竟未曾发觉?”
“未曾。”
傅徵怔怔望着那枚符纸,陛下将护身符…放在了他的枕下?从未有过的奇异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离开了多久,臣便有多久未曾安寝。”
嬴煜同样心动,望着眼前这人素来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泛起的波澜,喉间微微发涩,“先生不该仗着有神力加持,就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傅徵反道:“陛下不也是?”
嬴煜轻轻叹了口气,垂首捻着腕间绷带,语气沉定而认真:“先生身在涿鹿,本不必身陷这般险境。可朕不同——朕是人族之主,是三军表率,有些事,纵是刀山火海,也必须朕亲自去踏。”
傅徵默然不语,只静静凝望着他。
嬴煜等不来回应,抬眸望去,正撞进傅徵深若寒潭的思索目光,不由得微一怔神,随即笑问:“先生为何这般看着朕?”
“陛下…好像与以往有所不同。”傅徵漫声道:“你以前最厌被这帝位束缚。”
嬴煜含笑问:“不是先生教朕的‘在其位谋其政’?”
傅徵沉默片刻,偏过头望向殿外,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可对我而言,陛下的平安,胜过一切。”
嬴煜骤然一怔。
傅徵转回眸光,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道:“当年我担起帝师之责时,还未到及冠之年。在此之前,我所学所思,皆来自我师父的教诲——为人臣,尽忠;为人师,尽责。我师父做得极好,我曾以为,我亦能如他一般,甚至青出于蓝。”
“可如今,我做不到了。”低落的声音飘散在空气里。他私心甚笃,早已越过臣规,逾了师道。
嬴煜伸手覆盖住傅徵的手背,眼底盛着坦荡又温柔的光,声音轻却坚定:“你别这样苛责自己。不是你的错,是朕动心在先。即便晏老头托梦来骂,也该先骂朕。”
傅徵很淡地笑了下:“我不在乎这些,人死如灯灭。我只是觉得前途漫漫,迷雾重重,我又能护得陛下到几时呢?”
“反正你要陪朕一辈子。”嬴煜语气笃定,不容半分推脱。
傅徵微微一笑,轻声应下:“是。”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收紧,心底那股不安,如暗流般无声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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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内寒气如刀,四壁符文流转,泛着冷冽的幽光。
潮涯被傅徵以禁术钉在中央法阵之中,周身灵力被封得死死的,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脊骨,软塌塌地悬在半空,只靠着咒印勉强维系着姿态。
傅徵缓步而来。
星袍扫过冰冷石地,不带半分风声,却让整间密室的寒气都随他步步逼近而愈发沉凝。
潮涯闻声抬头,嘲讽地问:“国师将我囚禁在这里,意欲何为?”
“这句话该本座问你。”傅徵停在法阵之前,姿态漠然睨着他,“你暗中布谋,竟妄图吞噬陛下魂魄——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潮涯唇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人皇气运,谁不想要?”
他低低笑了,气息虚浮,目光却阴鸷锐利:“你不杀我,不是不忍,是不敢。你怕我一死,魂魄脱离这副躯壳,再无人能控,是不是?你倒是有几分能耐,竟能察觉到吾的真身。”
傅徵不置可否,语气淡得不含一丝情绪:“除非本座身亡,否则,你永生都将困在这副躯壳之中,寸步难离。”
“你怎么敢?!”潮涯始料未及,他猛地怒挣,周身禁咒瞬间收紧,冰冷的符文勒入肌理,疼得他浑身剧烈发颤,原本软塌塌的身子几欲弯折。
他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嘶吼:“你竟敢将吾永远囚禁于此?”
傅徵视线微垂,静静落在他双眼之上,忽然开口:“你的眼睛是月魄珠。”
潮涯周身一僵,眯起眼睛,提防着傅徵的异动。
“南海圣物,可勘破时空过往。”傅徵语气平静,并无多余举动,就好似是随口一提。
潮涯怔了瞬,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快意而疯癫的笑:“就算被你识出又如何?傅徵,你一身神通盖世,翻云覆雨,到头来,还不也是一枚棋子?”
傅徵眉峰微淡,并无半分波澜:“你是说,天道的棋子。”他看得通透,天地浩荡,众生奔涌,谁又能真正跳出棋局之外。
潮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竟如此坦然,当即厉声喝问:“你就不恨?凭什么嬴煜生来便要高坐明堂、受万民跪拜?你本事远胜于他,谋略、修为、心性,无一样不及,凭什么你就只能屈身辅佐,做他一柄刀?”
傅徵眉宇间渐染不耐,语气冷了几分:“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潮涯猛地仰头,笑声凄厉而狂热,震得法阵符文微微颤动,“你可愿与吾联手——倾覆神州,逆了这破烂天道?”
傅徵沉默片刻,看向他的眼神里只剩一言难尽的漠然。
天道定序,神族执律,二者本就是一体,从无分别。逆天道,便是与神族为敌;触神族底线,便是受天罚加身。
这天地间,从无人能真正违逆。
就连傅徵也不过是震碎灵台、暂避神族牵制而已,已是半步踏在天罚边缘。
这妖孽竟然说要颠覆神族?
傅徵不再多言,星袍轻拂,转身便要离去。只留下一句冷淡至极的评判,散在密室寒气之中:“疯子。”
第140章 明晰(二)
紫薇台夜色沉静, 灯火半明。
傅徵正临案处理政务。
内侍捧着厚厚一叠联名奏折,满头冷汗地躬身入内,声音发颤:“国师, 朝中大臣群情激愤, 折子全是参奏陛下的,一路告到了紫薇台。”
傅徵指尖微顿, 抬眸问:“所奏何事?”
“陛下前些日子在城郊寻了一名孤儿,对外宣称是流落民间的嬴氏血脉,要接入宫中抚养, 明摆着…就是为了堵住朝臣们请陛下纳妃、立后的嘴。”
内侍头不敢抬, 低声道:“如今朝野震动,人人都说陛下视国本为儿戏, 再这般下去,只怕人心浮动。”
傅徵尚未应声, 殿门已被轻轻推开。
一身玄色龙袍的嬴煜缓步走入,衣摆扫过地面, 带着几分刚从朝堂争执中脱身的冷冽,可目光一落在傅徵身上,周身锋芒便瞬间敛去。
他没有理会一旁的内侍, 径直走到傅徵面前, 微微俯身, 气息轻缓地靠近。
“都告到你这里来了。”嬴煜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以为意。
傅徵问:“那孩子真是嬴氏血脉?”
嬴煜勾唇, 索性靠坐在傅徵面前的桌沿,抱着手臂,垂眸望着傅徵,居高临下道:“朕说他是他就是。”
傅徵抬眸望他:“陛下可知, 此举于朝堂而言,是动摇国本。”
嬴煜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戏谑,只有一片坦荡直白。
他微微倾身,几乎贴到傅徵耳畔,语气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朕当然知道。”
“可朕为何这么做?”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启唇:“你知道吗?”
傅徵周身的气息骤然一紧,方才压下的情绪,在这一句滚烫直白的心意前,隐隐翻涌不断。
嬴煜直起身子,百无聊赖道:“嬴氏血脉的存在只是为了维持守城大阵,有生之年,朕相信你会妥善处理这桩事。”
“至于那孩子,朕已见过,好生教养,定比朕沉稳可靠。”他自顾说着往后的安排,“那些老臣素来爱絮叨说教,届时尽数遣往东宫便是。”
“待朕平定神州,天下亦该休养生息,正合战后安宁之道。到那时,你我也该归隐,退位让贤。”说到此处,嬴煜不觉轻笑,颇为憧憬道:“只是不知,那时你我会是年岁几何?”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不等嬴煜再开口,伸手便扣住对方后腰,猛地将人带进怀里。
玄色龙袍与深色星袍瞬间交叠。
下一瞬,他低头,吻了下去。
嬴煜扬起下巴,跟他呼吸缠绕,一吻过后,他略显无奈地望着傅徵,勉强支撑着身子,单膝跪在傅徵怀里,“你为何总喜欢突然袭击?”
“臣喜欢陛下猝不及防的样子。”傅徵气息微乱,直白地望着嬴煜。
嬴煜含情调侃:“会让先生有稳操胜券的感觉吗?”
“……”傅徵微微眯眸。
嬴煜低声一笑,凑近勾住傅徵的衣襟,期待道:“先生何时能在朕的身下打开自己?”
傅徵顺势靠近嬴煜,任由对方挑开自己的衣襟,声线沉润如古玉相击:“臣打得不够开吗?”
他纵着嬴煜为所欲为够久了。
嬴煜微顿,盯着傅徵露出的流畅肌理,慢条斯理道:“不够…朕更想看到先生在朕手中失控的模样…”
他贴近傅徵耳畔,以低低耳语,一字一句撩拨:“就像那晚你操…朕时那样…”带着薄茧的手探入到傅徵衣襟里面,磁性的声音轻慢又缠人:“先生行行好,再顺着朕一回吧…”
傅徵瞳色骤然一缩,猛地将嬴煜按在书案之上,眸光幽沉地凝着他,伸手便扯开了对方的腰带。
嬴煜一怔,慌忙挣扎:“等等…不是这样,该是朕…嗯,你!”
“煜儿,你不是爱我么?”傅徵冷不丁出声,嗓音冷清悦耳,“既如此,便给我。”
“……”
嬴煜长腿一收,紧紧圈住傅徵腰身,强行止住他动作,将人扣至身前,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先生呢?莫非不爱朕?”
恃爱行凶嘛,陛下向来学得很快。
傅徵眸色清远,眸光微凝,不过一瞬,两人周身衣衫便无声化散,凭空消弭。
须臾之间,二人已是肌肤相贴,再无半分遮掩。特别是相贴的地方,直接亲密地挤在了一起。
嬴煜呆住了:“……”还能这样吗?
傅徵借着相贴之势便要上前,嬴煜心头一惊,忙撑身欲退,急声道:“慢着!”
傅徵不高兴地搂紧嬴煜的腰,低头在嬴煜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嬴煜的心脏像是被挠了一下,傅徵还能这样可怜可爱呢?
反正也躲不过去了,他用力闭上眼睛,打算再让傅徵一次。
“等等…”嬴煜对傅徵直白的行为有些汗颜,额角隐隐抽疼,他暴躁地叹气:“你就不能…准备准备吗?”
傅徵略显茫然地歪了下头。
嬴煜强忍住羞窘,“闊…一下。”他用力瞪了傅徵一眼,傅徵作为先生,难道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即便不知道,他也替傅徵做过多回了,傅徵不知道学么?
傅徵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神色无辜,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上一次…陛下曾径直落下。臣还以为,陛下偏爱这般直接。”
嬴煜反唇相讥:“你才喜欢直接!”
傅徵望着嬴煜脸上无所适从的抗拒之意,语气认真:“陛下喜欢的话,臣向来无妨。”
嬴煜被美色和情话击中,仰头将自己送上去,啃着傅徵的下唇,“朕真是…鬼迷心窍了…”含糊不清的话语融化在唇舌之间:“罢了,再让你一次…”
事后,嬴煜皱眉握住傅徵的手,“方才朕就想问了,你的手为何这么凉?”说着,他将傅徵的手放到自己的怀里捂着。
即便刚经过一场滚烫缠绵,傅徵的体温却依旧极快地褪去,周身很快又覆上一层清寒。
傅徵在嬴煜的胸膛上按了按,不以为意道:“天冷。”
嬴煜沉吟片刻,轻声道:“涿鹿的冬日太过漫长,等朕卸下这帝位,便与你一同迁居南方。”
他心血来潮道:“朕看太珩山甚好,地处南北交界,兼得两地风物。到时,我们便去与李四为邻。”
“你说,在你我作古之前,那兔妖还能回来吗?”
傅徵语气平淡,如实答道:“不会。”
嬴煜轻轻一叹:“不知李四还要等到何时。”他抬眸望向傅徵,神色骤然认真道:“换作是朕,绝对受不住没有你的日子。”
傅徵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嬴煜笑了一声,他撑着侧脸,懒洋洋地望着傅徵,“怎么?你不信啊?
傅徵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悠悠:“先前总想着要走的人,是谁?”
“此一时,彼一时。”嬴煜大言不惭道,他抬手大胆抚上傅徵的脸颊,指腹缓缓滑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凑近轻轻一啄,眉眼间尽是肆意张扬的笑意:“先生怎么还记仇呢?”
傅徵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抽回自己的下巴,低声数落:“没大没小。”
嬴煜长眉微挑,笑意愈浓,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与戏谑:“莫非先生,想与朕比一比?”
傅徵抬眸,略显茫然和探究地望着嬴煜:比什么?
嬴煜意味深长道:“大啊…小啊…什么的。”
“……”傅徵垂眸,悄无声息地伸手按在嬴煜的后腰上。
嬴煜当即变了脸色,腰一抖,软塌塌地摔趴到了枕头上,他咬牙切齿地笑道:“你真的喜欢偷袭!说不过就动手?”
“徒弟不打不成器。”傅徵放轻力道,改为轻揉。
嬴煜不服气地反驳:“先生不操不是人…唔!”
他再次被傅徵强行堵住了唇舌,也被傅徵的头发糊了一脸,浅香扑面而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人引去,待看清傅徵眼底那抹沉沉不赞同,脸上泛起得意的笑意。
国师心头自是不悦。他耗费数年光阴,才将昔日满口粗率的陛下教得端正持重,偏偏这小混账一到榻上便又口无遮拦。
只是唇齿缠绵间,那原本带着惩戒之意的吻,终究慢慢卸了力道,晕开一片藏不住的缱绻温情。
傅徵微微支起身,墨色眼眸里漾开一层浅润水光,一瞬不瞬凝望着嬴煜。
较之以往,他的眼神里似乎融化了什么。
嬴煜眸色一亮,紧紧攥住他的手,抬眼望进傅徵眼底,笑意几乎要从眸中溢出来:“你肯试着相信朕了吗?”
不必再试图掌控一切,试着交付他的不安与真心。
傅徵缓声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相信你?”
嬴煜闭上眼睛,搂住傅徵的腰,温声道:“言若,虽然朕不知道你总在烦忧什么,但朕可以跟你一同承担。你能不能别总是独自扛着?”
傅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他能清晰感受到嬴煜环在腰间的温度,踏实而安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嬴煜的耳廓,微凉的触感落在温热的肌肤上,心底无声一叹——怎么就,忽然长大了。
从前那个锋芒毕露、动辄便要与他争个高下的少年,如今已是会轻声安抚、愿与他共担风雨的帝王了。
傅徵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欣慰笑意,眼底冰封多年的沉郁,似被这一瞬暖意化开些许。
“天机不可泄露,世间诸多事,臣无法告诉陛下。”傅徵缓声解释。
嬴煜不服气道:“告诉了又能如何?”
傅徵温情脉脉地注视着嬴煜,道:“轻则反噬到臣的身上,重则天灾人祸接踵而至。”
嬴煜咋舌:“竟这般严重?”
傅徵微微垂眸,声线清寂,宛若古玉轻击:“神使之责,本就是上承神志,维系天道秩序,在一线转机里寻得生机,而非随意泄露、更改造化命数。”
嬴煜不满地皱起眉头,“听起来,就像是神族维持人间的工具。”
傅徵沉默片刻,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旋即又被沉沉温意覆去。
“工具也好,使命也罢,臣既承了这份职责,便没得选。”
嬴煜心头酸胀发堵,喉间一阵阵发紧。
傅徵凝望着他,语声轻缓,却似带着宿命落定前的低叹:“若有一日,臣身不由己,违心而行,那并非臣本愿,实乃命数所迫。”
“只求陛下勿弃勿怪…别太早放手,等一等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