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眨眼,生怕眼前这道身影只是梦境未尽的幻影,一触就碎。
他张了张嘴,喉间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近乎呢喃:“…傅徵?”
“没规矩。”傅徵不咸不淡地数落了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怒,反倒裹着连日昏沉后初醒的低哑温柔。
他俯身,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嬴煜唇角,微微扣住嬴煜的后颈,将这个轻浅的触碰慢慢加深。
唇齿相触的温度真实得发烫,将梦里梦外的惶惑与思念,尽数揉进这一吻里。
嬴煜心跳骤然失序,睁大眼睛,清清楚楚望见傅徵眉心那道血色伤痕。
不是梦!
傅徵醒了!
他急切地想要退开,指尖攥紧傅徵的肩,声音发颤:“你终于醒——”
话音未落,便被傅徵再次堵住双唇。
傅徵倾身压住他,动作看似温柔,力道却处处透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年轻人本就经不起这般撩拨,更何况心底压着满腔惊惶与刻骨相思,嬴煜本就绷了数日的心神,瞬间便溃不成军。
他攥着傅徵衣襟的手不断收紧,近乎本能地抬手环住对方脖颈,任由滚烫的呼吸缠缠绵绵,将连日来的担忧与思念,尽数倾吐在这咫尺之间。
直到傅徵的手强势地探入到嬴煜的腰际,嬴煜猛然想起自己的身上的伤势。傅徵素来讨厌他受伤,若是给他看到——
“慢着!”嬴煜按住傅徵的手,抬眸望着傅徵漆黑幽沉的眼睛,故作镇定地商量:“先生刚醒来,怕是不宜…唔!”
唇瓣再次被不容置疑地堵上。
傅徵神色未变,手上的动作愈发放肆,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与占有,仿佛唯有这般滚烫贴近,才能确认怀中人真实归属于他。
“傅徵!”
“傅徵!!”
嬴煜加重声音唤出声,他下意识地推拒着。
自沙场上千锤百炼的蓬勃身躯,远胜久居深宫、灵力耗损未复的傅徵,只稍一用力,嬴煜便轻易攥住了对方作乱的双手。
“你冷静一点!刚醒过来,你发什么疯?”嬴煜低喘着斥道,气息微乱,眼底却藏不住连日紧绷后的惶然。
傅徵蓦地一顿,冷声质问:“陛下是嫌臣这般模样难看吗?”
第146章 宿命(二)
听到傅徵的话, 嬴煜愣住了。
难看?
谁?
傅徵?
即便眉心那道狭长纹路如暗红岩浆般蛰伏,也丝毫无损傅徵那份疏冷卓越的容貌。
非但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锋利又慑人的艳色。
“你怎会如此想?”嬴煜当即不高兴起来, 他皱眉质问:“在你眼里, 朕就是这般在意皮相之人吗?”
傅徵抬起身子,按着嬴煜的肩膀, 垂眸望着他:“你是。”
若他不是这副模样,嬴煜会多看他一眼?会这般动心?
这小混账从初遇那天,就先盯上了他的眼睛。后来那些看似乖顺的靠近、不动声色的亲近, 哪一样不是因为他这副皮囊?
真当他半点不知?
嬴煜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 火气与委屈一同往上涌,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朕是喜欢你的皮相, 可朕更在意的是你。因为这是你的皮相,所以朕才喜欢!”
仿佛怕他不信一般, 嬴煜抬手按住他后颈,微微压低, 轻轻吻在那道暗红伤口旁边。
温热的唇瓣擦过微凉的肌肤,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气到不行的声音满是憋屈:“朕担心你担心到不行, 你却这般揣度朕!”
傅徵一愣, 倾身回抱住嬴煜。
“煜儿, 我开玩笑的…不许生气。”
他只剩嬴煜了。
嬴煜缓缓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傅徵的额心, 眼底涌动着疼惜与难以掩饰的后怕,“疼吗?”
傅徵摇了摇头。
嬴煜皱眉道:“怎么可能不疼?你不必哄朕。”
傅徵抬手挡住嬴煜的眼睛,“别看。”神族烙下的警告与枷锁,没什么可看的。
嬴煜拨开他的手, 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到底发生了何事?”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眉峰轻蹙,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天道在上,禁制在心,有些事,他半字都对嬴煜说不出来。
他抬眸,偏开眼,避开嬴煜那道灼亮目光,声线轻淡如水:“……我只是想查些前人秘辛,行事急了些,没料到竟触了天罚。”
“与朕有关,对吗?”嬴煜问。
傅徵猝不及防地抬眸,撞入了嬴煜黑沉的眼底。
嬴煜看起来难过极了,密布血丝的眼睛憋得越来越红,似乎下一刻,里面会溢出泪,亦或是血。
“煜儿…”傅徵心头骤然一慌,为何他总让嬴煜难过呢?
他抬手想去拭去他眼底的湿意,却被嬴煜中途截住手腕,紧紧握在掌心。
嬴煜声音沉哑:“傅徵,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陌路黄泉,朕都不怕…朕只怕你。”
“别再为朕受伤了。”
“…求求你。”
傅徵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颤,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乱了分寸。他望着嬴煜通红的眼,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
嬴煜轻轻靠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下巴安稳搁在傅徵颈窝,缓缓阖上双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你会永远陪着朕的吧?”
“会,只要陛下不弃,臣必不离。”
这一句承诺,轻得像风,却重过山河社稷。是傅徵违逆天道、甘受天罚,也要守住的唯一念想。
“陛下,陪臣再进一次帝陵吧。”傅徵抚摸着嬴煜的背部。
有嬴煜在,天罚应该会有所忌讳。
他势必要亲手掀开那层被天道掩埋万古的真相。
嬴煜端坐原地,抬眸望他,本欲开口劝阻,可撞上傅徵那双沉定如深潭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分明知晓,傅徵此番要做的事,凶险至极,于世俗礼法、于天道规矩,皆称得上大逆不道,但是他如何能拒绝傅徵呢?
他知道的,傅徵都是为了他。
片刻沉默后,嬴煜轻声应下,嗓音低而笃定:“好,朕陪你去。”
所谓堪舆改运、重调国运,不过是傅徵掩人耳目的幌子。借着这层由头,他与嬴煜再度踏入帝陵。
傅徵稳定心神,拿着离镜,在嬴煜的陪同下,走入一间又一间的墓室。
帝陵建制森严,前为甬道,中为耳室,后为正殿,两侧陪葬墓室依次排开
壁间长明灯燃着幽蓝火光,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深邃,青石地面历经万古,泛着冷硬沉旧的光。
耳室之中,陈列先皇旧物、礼器与玉简,皆依古制规整摆放。
再往里,便是历代嬴氏君主的主墓室,石棺沿壁列置,棺身刻古老云纹与族徽,肃穆沉寂,如万古沉默的碑石。
傅徵持镜缓行,镜面微光只在他眼底暗转。他逐一审视每一间墓室、每一具棺椁、每一具遗骸。
镜中,一任任先皇骸骨静静掠过,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气运缓缓流淌。
他看见历代君主励精图治的残影。
嬴氏是神州最古老的氏族,绵延万古,远非其他部族可比,直至近几百年才一统神州,登基为帝。
可怪就怪在,历代君主无一人懈怠,人人克己自持、勤勉为政、修身守道,倾尽一生守护江山。
傅徵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暗光,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太反常了。
古往今来,王朝更迭,帝心难测,或骄或奢,或怠或倦,本是人之常情。可嬴氏一脉,自开国至今,竟代代如一,连半分放纵沉沦、半分松懈倦怠都寻不见。
这绝非人性使然。
傅徵心头微动,似有一层迷雾被他生生撕开一角,真相的轮廓在暗处隐隐浮现。
他不再多言,反手一把握住嬴煜的手,灵力骤然散开,两道身影自墓室中瞬间消隐,再落定,已踏在帝陵最深处的正殿之上。
前方石台上,正是嬴煜下旨迁来的历代国师棺椁。
遗骨静躺,却仍透着一股生前持戒守律、一丝不苟的沉肃,仿佛即便长眠,也仍在恪守着天命赋予的职责。
傅徵一身清肃风骨依旧端得纹丝不乱,只是动作快得近乎急促,还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呼吸轻得近乎不闻,周身却绷得紧如弓弦,下颌线条冷硬如铸,长睫垂落,将所有情绪掩在阴影之下。
那是一种冷静到刺骨的专注——
一朝撞破万古死局时,被强行按捺在骨血里的、骇人的清醒与狂热。
镜面每移过一具骸骨,傅徵眼底的光便沉一分、亮一分。
他终于看清。
每一代国师,皆是天道亲立的持谕者。
他们以神谕约束帝王,以规矩锁其心性,以戒律稳其行止,不让嬴氏血脉偏途,不令帝心失道,不使积攒万代的气运外泄。
帝王行差踏错,由国师以神谕纠正;帝心浮动不定,由国师以戒律摁稳。
他们一生所为,只为让这一支特殊的血脉,在天道划定的轨道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就在这时,帝陵上空天穹隐隐震颤,气脉滚荡如潮,云层暗涌,风压骤沉。无雷无电,却叫人心头莫名发紧。
嬴煜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再看向身前那道气息越来越冷厉的身影,不安一层层翻涌上来,攥在身侧的手指越收越紧。
天地有异。
可傅徵此刻的模样,比天象异动更让他心慌。
“傅徵…”嬴煜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哑。
傅徵却全然沉浸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彻悟之中,瞬息之间,前因后果已在他脑中推演得透彻分明。
嬴氏这一脉自远古流传至今的血脉,本就背负着一条通往成神的路。
万古绵延,世代耕耘,只为在漫长时光中积淀气运、夯实根基,等待那个能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
所有沉眠于此的先皇,皆是铺路者。
所有端坐于此的国师,皆为守运者。他们以神谕束帝王之行,以一生聚嬴氏之气,只为让这一脉血脉,在规矩与气运之中,稳稳走向登神的终局。
而嬴煜,就是那个被等待至今的人。
一瞬间,嬴煜此生所有的磨难、孤苦、煎熬、颠沛,全都有了源头。
所谓登临之路,必先历遍人间极致之苦。孤苦、颠沛、煎熬、重创、身堕深渊、心历炼狱…凡人身可承受之痛,皆要一一碾过。
天道以苦难铸其骨,以绝境淬其神,以别离断其尘缘。
傅徵的心,一点点沉向深渊。
他拼了命护着嬴煜,想为他挡去所有伤害,想让他少受半分苦楚,想让他挣脱这层层枷锁。
可他越是守护,天道对嬴煜的淬炼便越是残酷。
既定的命运里,嬴煜终将会舍弃帝位,舍弃苍生,舍弃涿鹿,舍弃他。
原来——
他也是嬴煜历劫途中的一颗棋子!
和那些苦难没什么两样!
彻悟的刹那,傅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轻得像一缕气息,渐渐在空旷的正殿里散开,越扬越高。
没有失态,没有嘶吼,只有一种看透天地布局后的冷峭与怆然,混着一丝撞破宿命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他笑天道算计之深,一环扣一环,布下这万古大局。
笑一代代国师持神谕、束帝王、积气运,终其一生,不过是天道手中最顺从的棋子。
更笑他自己——倾尽一切的守护,到头来竟然是自作多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颤抖的笑声在死寂的正殿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口发颤。
嬴煜心口一紧,被傅徵笑得心慌意乱,他上前一步,用力攥住傅徵的手臂,声线都绷得发紧:“傅徵,我们出去吧。”
傅徵却像骤然瞥见了什么可怖之物,眸中所有自嘲与怆然一瞬冰封,只剩刺骨寒意。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手,脚步微踉跄,提着长明灯一步步走向殿壁。
灯影摇晃,幽蓝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他死死盯着墙上壁画,目眦欲裂,指节攥得发白。
那石壁之上,刻的正是历代传颂的圣景——帝王临朝,国师持谕,一主一辅,共守山河。
日月同辉,万民敬仰,一派天命所归、君臣相得的盛景,原本是用以训诫后世子孙,铭记祖制、恪守天道。
可此刻落在傅徵眼里,只剩尖锐的讽刺。
嬴煜一步不离地追上前,自身后轻轻扣住他的腰,试图将人稳住。他掌心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脊背,能清晰摸到那具身躯里藏不住的震颤。
“先生?先生…”无奈的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每一声都喊得发颤。
傅徵恍若未闻,他鬓发松乱,几缕黑发被冷汗黏在颊侧与颈间,原本整肃的仪容失去了所有的分寸。
衣袍随他失控的气息剧烈起伏,广袖垂荡,整个人明明立着,却像在一寸寸往下沉。
傅徵死死盯着壁画,喉间压着腥甜,下颌绷得泛青,握着灯盏的手不住发抖,火光乱晃,映得壁上盛景愈发刺目。
嬴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到他身前,稳稳托住他那只快要握不住长明灯的手。
他垂眸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与散乱的额发,眼底翻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连一句询问都不敢太过用力——
傅徵到底怎么了?
嬴煜能扶得住傅徵的人,却触不到他崩裂的道心;能将人紧紧揽在身旁,却拦不住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倾覆。
所有担忧都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满眼的无措与无力。
傅徵猛地按在石壁上,指节抠进石缝,脊背剧烈一颤。
嬴煜立刻顺着他的力道轻托,将人半扶半抱,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又瞥了眼壁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声询问:“是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傅徵骤然回眸,他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嬴煜。
嬴煜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可他半步未退,反而又凑近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白的脸颊,声音发紧:“先生,怎么了?
“嬴、煜。”
傅徵唇瓣苍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一瞬之间,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望着眼前的帝王,眼神冰冷空洞得像望着一片虚无的天道。
尤其是嬴煜还一无所知!
天道岂会允许嬴煜得知自己的结局?
傅徵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吐露半个字,天道下一刻便会将他彻底抹杀。
不,他还不想死。
他凭什么要将嬴煜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其实,嬴煜又何其无辜?
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磨难、淬炼、刀山火海,纵使嬴煜从来不说,傅徵也比谁都清楚,那是何等的滋味。
须臾之间,傅徵心口那股尖锐的恨意又化为无数冰棱碎片,落入滚烫的池水里,瞬间融化。
他缓缓阖上双眸,睫毛翕动,“煜儿,你想成神吗?”他哑声问。
嬴煜将傅徵的疯态尽收眼底。
按道理,他该撇开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先哄着人离开这诡异之地才是。
可一触到傅徵颤抖的眼睫,嬴煜的心口便被浓重的难过与窒息狠狠淹没,半分挪不开目光。
他认真回答,带着轻微的鼻音:“不想。”
“傅徵,朕只想与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傅徵:疯+1
嬴煜:心疼+1
第147章 宿命(三)
听到嬴煜那句“不想成神, 只想与你在一起”,傅徵整个人猛地一震。
心底翻涌的恨意、怆然、自嘲与绝望,像是被这一句滚烫的话骤然浇熄, 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笃定。
傅徵缓缓睁开眼, 眸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到极致的决绝。
须臾, 他周身灵力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不是温和的流转,不是克制的催动,而是自神魂最深处地倾巢涌出。
即便被天道收回了神力, 可傅徵的灵力仍然如同汪洋大海般呼啸而起。
傅徵衣袍猎猎翻卷, 乌发被灵力生生冲散,凌乱飞舞如墨色狂潮。那根紫色发带脱离了青丝, 如一截无根浮萍,被灵力掀起的怒潮卷向殿外。
“傅徵!!!”
嬴煜惊喝出声, 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狂暴乱流。
青石地面寸寸崩裂, 长明灯火瞬间被碾灭,幽蓝火光四散炸开,火星如血雨溅落。
两侧棺椁剧烈震颤, 玉简礼器凌空爆碎, 石壁上的壁画轰然剥落, 帝陵在这股力量下摇摇欲坠,穹顶碎石簌簌砸落。
正殿之中, 狂风倒卷,气浪掀天。
傅徵仰头,望向虚空深处。
下一瞬,傅徵的神魂骤然破界, 以所向披靡之势,悍然叩向九天之上的鸿蒙灵境。
浩瀚灵境猛地一震。
那扇尘封万古的界门,在他这一击下轰然震颤,界壁扭曲,法则哀鸣。
无人知晓傅徵的底蕴究竟有多深,连他自己,也从未将力量逼至这般境地。
他只想看看,他能做到哪种地步——
是否足够倾覆天道?
可下一瞬,自灵境深处倾泻而下的威压骤然翻覆。
那不是寻常神力,是天道本身的意志——冰冷、漠然、不容置喙,以绝对之势压落。
两股力量轰然相撞,虚空泛起刺眼白光,灵力冲击波横扫整座正殿,石屑崩飞,穹顶轰然塌陷。
傅徵周身灵力狂乱激荡,却在那股浩瀚威压下节节败退,最终喉间一甜,他猛地单膝跪地,青石地面被他跪得轰然开裂。
嬴煜瞳孔骤缩,立刻纵身挡在他身前,抬手撑开灵力屏障。
落石如雨,被他一一震碎,他周身帝气暴涨,拼尽全力护住两人,目光死死盯着跪地的傅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得几乎破音:“傅徵!”
他大爷的!都是什么事!
嬴煜心中骂骂咧咧地替傅徵格挡,掌心灵力翻涌不休,碎石触之即碎。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到底是谁在跟傅徵作对?他就像个一无所知的傻子,眼睁睁看着傅徵一次又一次受伤,伤了又伤!
嬴煜越挡越来气!
傅徵撑着地面,指尖渗血,额间暗红罚纹在天道压制下剧烈跳动。
他抬眼,望着身前不顾一切替他挡下碎石的身影,心头那点逆天的狂气骤然一收。
眸色暗了暗,傅徵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而后猛地起身,不等嬴煜回头,便伸手扣住他的后腰腰带,力道沉稳而不容违逆。
下一瞬,两人身影在崩塌的殿中骤然消失,出现在帝陵外面的石台上。
两人回身望去,只见帝陵大半已轰然坍塌。
天道余威未散,自傅徵额心那道暗红伤痕之中,可怖的金色纹路如神罚锁链蔓延,转瞬爬满他整张脸颊,刺目慑人。
嬴煜猛地一怔,呼吸都忘了。
傅徵察觉到他异样,微微侧首,声线稳淡:“怎么了?”
“…没事。”嬴煜飞快敛去眼底惊色,不动声色挪开目光,强行岔开话题,“帝陵经久失修,坍塌大半,这次…”
话音未落,他的下巴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猛地禁锢,力道沉稳,半点动弹不得。
嬴煜本能地抵触被人这般钳制,当即抬手扣住傅徵手腕,却不愿斥责,只是皱眉道:“作什么?松手。”
傅徵神色沉冷,缓缓凑近,那张爬满金色罚纹的脸在天光下愈显诡谲慑人,他垂眸紧盯嬴煜双瞳,借着对方眼底的清光,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非但没退,反而微微眯眼,指腹稍稍用力,依旧稳稳扣着嬴煜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也好似在透过嬴煜的眼睛,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嬴煜掌心的力道悄然松了,指腹轻轻贴着傅徵的腕骨,安抚性地摩挲着,道:“没事的,先生…”
傅徵忽而低笑出声,笑意浅淡,却寒得淬骨——这副模样,不是明晃晃地昭示天下,他被神族抛弃了吗?
傅徵松开嬴煜,牢牢握住嬴煜的手,指尖悄然凝上瞬移符,灵力刚一催动,便骤然撞上一层无形壁垒。
经脉微顿,原本如江海般的灵力,竟在周身滞涩难行,连最寻常的空间挪移都无法成形。
傅徵略一沉神,便明白症结所在——
脸上的金色神罚纹路,如同天造的锁链,死死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
他神色愈冷,周身气压低沉。
嬴煜将傅徵的脸色尽收眼底,他掌心一紧,稳稳反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灵力一卷,直接带着两人瞬移回了紫薇台。
落地便是熟悉的内殿,嬴煜牵着他往深处走,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先生,朕觉得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片未褪的金色纹路之上,喉间微涩,仍轻声宽慰,“说不定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煜儿,若是我的脸不复当初,你会在意吗?”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深呼吸一口气,反问:“若是朕的脸在战场上毁去大半,先生会在意吗?”
傅徵的目光裹着近乎掠夺的侵略意味,一寸寸描摹过嬴煜的眉眼轮廓,语气冷冽如刃,却字字藏着偏执的护持:“自然在意。伤你者,无论是人还是妖,我必让他生不如死。”
“……”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嬴煜沉声问:“先生会介意朕容貌受损吗?会因为朕容貌受损就不爱朕吗?”
“介意,但不会不爱。”傅徵盯着嬴煜风华卓然的五官。
这是他自小护到大、亲手教养出来的人,半分损伤都让傅徵难以接受。
“……”嬴煜的心情有些微妙,只能长叹一口气:“先生,在朕眼里,你始终都是一个样子,从未改变。”
傅徵长睫缓缓垂落,下一瞬寒光骤闪,他眸色一沉,抬手便将匕首朝向眉心,力道狠戾,竟要生生剜去那道神罚之痕。
腕风刚起,嬴煜已如惊电掠至,掌心铁钳般扣死他执刃的手腕,“你作甚!”他惊慌不已。
傅徵并未松手,与嬴煜硬生生抗衡,刀尖持续下坠,“陛下不是说,不在意臣的容貌受损吗?”他语调冷淡平静,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嬴煜指腹骤然收紧,又惊又怒,力道层层往上拉:“所以你就自残?你疯了?!这是天罚,岂是以这种方式就能——”
“陛下也以为,天道不可违逆吗!”
傅徵陡然厉喝,素来冷寂的眼底炸开滔天戾气,整个人都透着近乎疯狂的执拗。
嬴煜一怔,瞬间理解到傅徵的怒点,心尖猛地一紧,慌忙改口:“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是朕说错了,朕只是不希望你伤自己。”
“是吗?”傅徵不知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他空着的手骤然扣住嬴煜的腕骨,强行将那只手按在匕首柄上,逼着嬴煜同他一道握住利刃,往他自己眉心狠狠压去, “那不如,陛下亲自动手?”
说不定,作为天道选择的人,嬴煜亲自下手,能彻底除了他这道神罚。
“不行!傅徵,别…”嬴煜使劲与傅徵抗衡,头疼不已地劝说:“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好不好?朕知道你愤怒怨恨,我们再等一等…朕已经给太珩山传信了,再等一等…傅徵…”
刀尖一寸一寸地落下,几乎要戳入傅徵的血色伤痕。
傅徵眼底泛起古怪而畅快的笑意,他握住嬴煜的手腕,狠狠剜向自己的眉心。
温热的液体落到傅徵的眼皮上。
不是滑落,而是滴落。
是从嬴煜的指缝滴落。
嬴煜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刀刃。
锋刃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染透两人交握的手。
傅徵动作骤然僵住,愣在原地。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嬴煜,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翻涌的痛楚里。
嬴煜又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他了——没有指责,全是自责。
傅徵猛地松手,匕首“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溅起两滴暗红血珠。他慌忙捧起嬴煜受伤的掌心,厉声斥道:“混账,谁让你挡的?!”
他当即运转灵力,想为嬴煜疗伤,可灵力被天罚死死压制,在体内寸步难行,一丝也引不出来。
傅徵愈试愈急,急到近乎暴怒,可就在这一刻,嬴煜轻轻柔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言若,我们安静一会儿吧。”年下者叹息出声,似乎是怕傅徵不配合,他又改口道:“陪朕安静一会儿,朕有些累。”
傅徵:“……”
寝帐内药香淡淡。
包扎妥当,两人并肩卧在床榻上。
嬴煜长臂一伸,牢牢扣住傅徵的腰,不由分说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眼睫一垂,率先阖目休憩。
傅徵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幽落在嬴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只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手,心头沉下一股戾气。
为何、总是这么不乖。
第148章 不服(一)
傅徵安分了许久, 对外只道闭关。他将自己锁在占星楼内,闭门谢客,连嬴煜也拒之不见。
每隔几日, 便有蒙着黑布的囚笼被悄无声息地送入楼中, 布幔低垂,密不透风。
原本神性圣洁的占星楼, 渐渐透出一丝极为怪诞的异气。
白日里依旧云气缭绕、玉阶生寒,可一入暮夜,楼中便会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混着星砂与符咒的焦味, 缠在风里。
往日清辉流转的窗棂,如今常覆上一层沉沉暗影, 偶有微光从缝隙漏出,也不再是圣洁的银白, 而是带着血色的暗红。
下朝之后,百官散尽, 南蠡并未离去,他留在宣政殿外,与嬴煜一同立在廊下。
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抬眼望向天际那座高耸入云的占星楼。
“陛下, 占星楼已闭关两月有余, 国师他…当真只是闭关?”
南蠡声音压得极低,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 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孤楼,“往日楼间清辉遍洒宫城,如今却只剩阴翳笼罩,连风过之处都带着寒意。臣实在放心不下。”
嬴煜静静望着那扇偶漏暗红微光的窗棂, 半晌才漫不经心道:“傅徵从无虚言,他说闭关,便是闭关。”
话虽如此,他喉间微涩,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南蠡轻叹一声,老眼之中忧虑更重:“陛下,臣并非质疑国师,只是…那楼中近来常有异香异气散出,不似仙法,倒似…似有邪术。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带人入楼一探,也好安心。”
嬴煜缓缓抬眼,目光从占星楼那片沉沉暗影上收回,落向远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
“他不想见人,便是天塌下来,朕也不会逼他出来。”
顿了顿,嬴煜再望向占星楼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无论他在里面做什么,朕都信他。”
不信也没办法。
普天之下,无人能奈何得了傅徵。
嬴煜散漫地在心底掠过这念头,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廊柱。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傅徵如此痛苦?
嬴煜默然片刻,刻意移开话题,语气平淡:“南暨白过几天便领兵回京了,南相与他已是一年未见了吧?”
南蠡闻言,脸色稍霁,花白的眉峰微微舒展,欣慰点头:“暨白向来沉稳可靠,能为陛下分忧,臣心中安定。听闻他与火羽族谈了数月,终是达成共识,还将携火羽族使者一同归来。”
嬴煜轻轻颔首:“来者是火羽族公主,朕曾与她交手,此人精通异术,比她死爹要明事理得多。若她能助我朝解决守城大阵一事,傅徵肩上的重担,也能稍缓几分。”
话一出口,廊间气氛便静了下去。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傅徵身上。
南蠡深深看了嬴煜一眼,老眼之中带着沉沉郑重,认真问道:“陛下,您是真的…非国师不可了?”
嬴煜抬眸,毫不犹豫道:“是,朕此生,非傅徵不可。”
南蠡轻轻一叹,语气里没有半分反对之意,只有过来人清醒与忧心:“臣一把年纪,早不执着于世俗那些虚礼。臣并非反对陛下属意谁…”
他往前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敲在要害上:“只是陛下,您是君,他是臣。国师本就权倾朝野、术通鬼神,本就有人在暗处揣度他功高震主、心藏异志。”
“如今陛下这般…事事以他为先,来日若有半点风波,旁人第一个扣在他头上的,便是监守自盗,迷惑主上的罪名。”
“到那时,陛下越是护他,旁人便越会说他迷惑君主、恃宠弄权。他一身清名、一生功业,说不定都会因陛下这份心意,落得满身污名。”
南蠡望着嬴煜,目光沉而恳切:“陛下可有想过这些?”
嬴煜猛地烦躁拂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硬与不耐:“傅徵说过他不在乎,朕也不在乎。”
南蠡一怔,看着眼前帝王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维护,苍老的脸上终是露出几分复杂动容。
半晌,老将军轻轻一叹,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只低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既已拿定了主意,臣,便不再多言了。”
嬴煜看着他鬓间花白、一身风霜,忽然转了话头:“南相可知,暨白为何迟迟不娶亲?”
南蠡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他与陛下一样,自有主张。”
嬴煜微微前倾,追问得更紧:“您究竟知不知道缘由?”
南蠡缓缓闭目,再开口时声音沉缓如水:“因为他心中,藏着一个妖。”
嬴煜骤然一怔,失声开口:“您竟然知道?”
南蠡低笑一声,眼底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少年人,纵在朝堂上叱咤,于战场上纵横,可在情爱二字上,眼底眉梢,终究藏不住半分心事。”
气氛难得松快几分,嬴煜顺势再问:“那暨白知道您心里清楚这事吗?”
南蠡睁开眼,目光温和又笃定,道:“他想让老臣知道时,老臣自然会知道;他不愿让老臣知道,老臣便装作不知便是了。”
嬴煜若有所思道:“朕总算知道傅徵为何喜欢跟您聊天了。上善若水,南相是接近此道之人。”
南蠡微微一笑:“老臣也鲜少见到陛下如此沉心静气的时候。”
嬴煜唇角轻轻一扯,目光仍沉沉落在占星楼那片暗影之上,声音低了几分:“朕也不知道…朕只是想,偶尔能让傅徵依靠一下。”
几日后,太珩山传来消息,李四特意遣人送来一枚银纹面具,寒气沁骨,上面刻着隐秘符文,说是能缓解天罚对傅徵灵力的压制。
嬴煜拿到那枚面具时,一刻也不愿多等,兴冲冲地起身赶往占星楼。
谁知到了楼前,却被侍者恭敬却坚决地拦在门外,说是国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按照以往,嬴煜才不会在意这些阻拦,他是帝王,这天下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可如今正是傅徵心思敏感的时候,嬴煜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默默顺着傅徵的意思。
他凝神细探,只觉门内气息滞重森冷,紊乱得邪乎异常。
嬴煜沉默许久,只得将面具郑重托付给侍者,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傅徵手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不日,南暨白带着火羽族公主阙银一行归朝。
阙银依外族之礼入殿朝拜,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她抬眸看向嬴煜,语气恭谨:“陛下威仪,我族曾于战场亲见。久闻后楚国师盛名,今日有幸入朝,不知哪位是国师大人?”言罢,目光带着期许,缓缓环视殿内。
嬴煜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火羽族的朝拜,淡淡推辞:“国师近日闭关修行,不便见客。”
一语方落,殿外忽有风声响起,灵气氤氲漫卷,自阶下缓缓升腾。
众人皆是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灵光而来,缓步入殿。
紫色星袍肃穆端正,傅徵面上覆半面银质面具,仅露出冷峭利落的下颌与薄唇,静立之间,自有慑人气度。
嬴煜见状,心头一动,竟下意识起身欲迎。目光甫一触及傅徵眼底淡淡的示意,他骤然回神,强按翻涌的情绪,缓缓落座。
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放得轻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国师出关怎的不通知朕一声?朕也好去接你。”
傅徵微俯身行了一礼,语调淡而自持:“微臣来迟,既有外邦朝见,臣理当前来主事。”话音落时,他抬眸,目光径直与阙银相撞。
阙银心底骤然一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敛去眼底波澜,依礼微微欠身。
殿中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知晓,傅徵此刻看似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占星楼里以禁术逆推星盘,窥见了一丝不该现世的轨迹——
人皇星旁,红鸾再动,却非吉兆,而是缠魂之劫。
与嬴煜交好者,身带妖息,族出火羽,初逢于朝堂,相携于风波,最终却以背叛收尾。
这便是所谓的情劫?傅徵眸光微动。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一身火羽族气息的阙银,与星盘所示的影子,分毫不差。
傅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冽,转瞬便被淡漠掩去。只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既为外邦使臣,远来是客。陛下在此,本座自当辅佐,以全礼数。”
阙银想起此行目的,心头莫名一慌,似是来意已被尽数看穿。她强作镇定,缓声道:“…有劳国师了。”
可这一切落在嬴煜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滋味。不过是转瞬对视、三言两语,竟无端叫他心头沉了几分,一股隐秘的不悦悄然而生——
傅徵自出现至今,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多停片刻,反倒与这外族女子有了交集。
嬴煜指尖微叩御座扶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之意:“国师既已出关,便不必拘于礼节。近前来,站至朕身侧。”
傅徵闻言缓步上前,在嬴煜身侧站定。
接着,他微微俯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嬴煜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没将殿中众人与外邦使臣放在眼里。
嬴煜一怔,周身气息微顿,垂在旁侧的手几欲抬起,又强行按捺住,然后忍不住勾起唇角。
殿内众人更是惊得屏息凝神,百官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旁若无人了!
太肆无忌惮了!
阙银立在下首,眼底惊色微闪,心底已悄然生出异样。
她鼻尖微颤,循着傅徵身上那缕清浅香灰气息细细辨去,愈闻愈是心惊。
那雅净气息之下,竟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族血腥——绝非一两只妖,而是数百只妖魂被生生炼化、残息层层沉淀的刺骨阴寒。
不是斩杀,是炼化。
榨尽精血、抽离妖魂、寸寸淬器。
阙银惊疑不定,这后楚国师难道有虐杀妖族的习惯?
一念及此,她浑身寒毛倒竖,四肢冰凉,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阙银猛地抬眸看向皇座上的嬴煜,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才刚抬起,便撞进了嬴煜身后、傅徵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他立在明暗交界之处,银质面具半覆容颜,气息静得如一缕沉眠千载的残魂,将人皇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无,只那样淡淡看着她,冷静、漠然、死寂,如古井寒鬼。
第149章 不服(二)
待朝臣散尽, 嬴煜当即握住傅徵的双手,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掌心寒意透骨, 他眉峰微蹙:“你的手…为何更凉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语气轻淡如常,“是陛下火力旺盛。”手背轻缓擦过嬴煜下颌, 凉意如细冰渗肤。
嬴煜被激得微怔,抬手便要再握,可傅徵的手如寒玉般滑走, 只余下一抹冷意。
察觉到傅徵的疏离, 嬴煜微顿,本想忽视掉这微妙的变化, 可他实在忍不住,皱眉问:“你为何躲着朕?”
傅徵唇角浅浅一弯, 眼神却一瞬不瞬锁着他,静得发瘆:“我身上炼器的功法未散, 阴浊近身,恐扰陛下神思,过几日便会好。”
嬴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总觉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想起占星楼那抹诡谲气息, 追问:“你在炼制什么?”
傅徵温和地注视着嬴煜,循循善诱道:“你看, 如今我神力被削,灵力受缚,如何保护你啊?只能另寻他法。”
嬴煜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说的方法…会伤害到你吗?”
傅徵任由他握着,眼底漫开一层极轻极柔的光:“不过炼制法器,与我无碍。我还要守着陛下,长长久久,寸步不离。”
“……”嬴煜半点不曾安心。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和的人,只觉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混乱。
嬴煜倾身将他拥入怀中,胸膛起伏微乱,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心烦意乱。
“你不用总想着保护朕,傅徵,朕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童了。”嬴煜用力蹭着傅徵微凉的脖颈,直到将那里蹭出暖意,他用力强调:“朕能保护好你,还能当好这个皇帝。”
傅徵索性抬手揽住嬴煜的腰,力道由轻渐沉,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将人稳稳困在怀中。分不清是他周身的寒凉裹住了那抹温热,还是对方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了他冰冷的骨血里。
“好啊。”傅徵听到自己很温柔地回应。
嬴煜知他半句也没听进去,只轻轻一叹,心底愈发坚定。
傅徵这般油盐不进,谁也拦不住,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是牢牢护住傅徵。
傅徵缓缓松开手,指尖轻拂过他衣间褶皱,语气温和却定如磐石。
“占星楼的事情尚未了结,我需要先行回去处置。”他垂眸,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喙的轻柔:“待事了,我便来陪陛下。”
稍顿,他抬眼望住嬴煜,静声叮嘱:“陛下安坐宫中就好,莫要多生事端。”
傅徵本想直接告诫嬴煜,切莫与阙银有所牵扯,可这般直白说来,必引嬴煜追问。
天命隐秘不可轻泄,半句都不能明言。他只能这般旁敲侧击地提醒。
想到这里,傅徵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沉的不满,面上却只淡淡吐了口气,转身便去了。
————————
宫城之内,嬴煜与阙银着推演守城大阵。
此前傅徵以神祇法相镇守阵基,可是法相与傅徵分开的时间太久,又在妖气的侵蚀下始终护着守城大阵,致使复国后,傅徵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
自此为了维持守城大阵的运转,傅徵不得踏出涿鹿一步。
阙银静看了阵眼半晌,便已看透根源。
她不言多余话语,指尖燃起一簇金红火苗。那火不焚万物,只焚“牵系”,以火羽族独有的离魂异火,在不伤阵、不损傅徵的前提下,轻轻将阵眼与傅徵的羁绊剥离。
不过半柱香,那道缠缚傅徵许久的牵绊应声而解。
嬴煜怔立片刻,心头猛地一松,欢喜真切难言——傅徵终于自由了。
那之后,他便能带着傅徵一同上阵,有先生在侧,他们必定所向披靡。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一顿——
若是两人都在前线,后方又由谁坐镇?
思来想去,他心里很快落下一人:
只好让南老头来了。
这般一想,嬴煜眉眼愈松,整个人都浸在踏实的欢喜里。
唇角缓缓扬起,那点真切暖意,在弧度升至最高点时,无声淡作一层虚浮,化成了傅徵的唇角笑意——
占星楼沉沉暗影之中,傅徵亦轻轻勾起唇角,并非因为重获自由,他对占星楼外的事情无甚兴趣,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与守城大阵的牵制已经消失。
此刻令傅徵心绪微动的,唯有眼前缓缓运转的法器。
器物沉如玄铁,周身缠绕着暗紫血丝纹路,每一次转动都吞吸着被天道压抑的凶煞与怨戾,雾霭翻涌间,隐有雷鸣低哑滚动,阴鸷慑人。
只差数日。
等到法器圆满,他便以此物逆冲鸿蒙灵境。
待到诸神倾覆,天命崩碎,这天地之间,谁还敢来与他争夺嬴煜?
傅徵低笑一声,声响轻浅,散在沉沉暗雾里。
殿内,阙银收了法术,气息稳敛。
她并未就此退下,反而将嬴煜此前提出的妖族质子之策重新梳理,补上制衡、监管、安抚、惩戒四端,又以自身术法作保,可镇群妖、压内乱、安边境。
一字一句,皆有深算,尽显能臣之风。
待诸事落定,她才郑重躬身:“在下恳请留仕后楚,以火羽族之力,助陛下固阵、安边,以示两族永好。”
嬴煜望着她,目光微沉:“你出身王族,大可归族自立,为何要助朕?”
阙银抬眸,眼底无半分伪饰,只有沉如磐石的认真:“父王当年进犯人族疆土,实属不该,可是那时候火羽族已是穷途末路,我族故土被天火灼烧千年,土不生禾,水不养人,族人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
“故而,在下不仅是为人皇效力,更是为火羽族求一条生路。”
她微微俯身,语气恳切却不卑怯:“阙银斗胆恳请人皇恩准,允我火羽族在北境荒土之上,与人族划界而居,互不侵扰,互通有无。”
阙银抬眼,目光坦荡:“我愿长留涿鹿,为后楚效命,以身为质,以证我族诚心。只求陛下,给火羽族一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嬴煜并未就此动容,眉峰微敛:“既知穷途末路,为何你们早年不归顺?”
阙银道:“我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陛下。陛下身负天命,锋芒无双,无人可制。”
意思是——
你太凶悍啦,火羽族顶不住啦。
嬴煜听笑了,这火羽族公主不愧在人族居住多年,把人族那套弯弯绕绕学得颇为通透。
他挑眉睨她:“你在恭维朕?”
阙银抬眸直视嬴煜,语气坦荡无半分迂回:“良禽择木,顺势而为。我族归顺的不是人族,而是强者。”
她已三百岁,阅人无数。
自战场之上初见嬴煜那一刻,她便看透了这位帝王的本质——纵然披着心怀天下的帝袍,那酣战间锋芒毕露的招式里,仍藏着难掩的野性与杀伐之气。
此番言论,她正是顺着嬴煜的脾性而言。铁血君主,应当从不爱虚与委蛇的臣服,只受真正心悦诚服的敬畏。
嬴煜沉吟:“此事朕需要与国师商议。”
阙银:“……”
商议?她早闻人皇与国师政见多有不合,这般定夺两族归降的大事,以嬴煜大权独揽的性子,何须与人商议?
可她抬眼望去,只见嬴煜唇角微扬,那点浅淡笑意里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心思。
阙银瞬息便懂,他哪里是要与傅徵商议?分明是国师近来诸事缠身,无暇见他,他不过是借此事,寻一个名正言顺去见人的由头罢了。
阙银眉心微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神情。
这两人…
前几日朝堂之上,人皇与国师之间那旁人插不进的暧昧亲昵,还有傅徵周身那深不可测、令人胆寒的气息,她尚历历在目。
阙银不再多言,只垂眸略一沉思,决意暂且静观其变。
她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陛下,阙银先行告退。”
殿门合上,嬴煜脸上那点帝王威严转瞬散尽。他略一整衣,径直往占星楼而去。
守楼的侍者见陛下亲临,上前拦阻,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却分毫不让:“陛下,国师有令,今日闭楼修行,任何人不得入内。”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几分不悦漫上心头。
“朕也不行?”
“国师吩咐,无论何人,一律不见。”
“……”
一次两次不见,三次四次还是不见!嬴煜终于压不住火气,径直在占星楼阑干前的美人靠上坐下,玄色龙袍漫散开来,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
侍者噤若寒蝉,不敢再劝,只得悄无声息备下暖炉与软垫,一一摆妥,而后垂手退至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掠过楼角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内侍早已被远远遣开,长夜如墨,天地间仿佛只剩占星楼外这一隅。
嬴煜满脸不悦,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身帝王威仪,偏生带着几分执拗又憋屈的戾气,就这么守着那扇紧闭的门,从暮色沉沉等到星河漫天。
天边破晓时,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傅徵走了出来。
几日几夜未眠,他眼底布满清晰血丝,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森冷。
可在抬眼望见嬴煜的那一瞬,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竟极轻极快地亮了一瞬。
下一刻,傅徵径直朝嬴煜快步走来。
嬴煜憋了一夜的沉郁与不悦,眉头一拧,语气带着明显的火气:“朕等了你一夜。”
傅徵抬眸望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臣也一夜未曾合眼。”
轻淡一句,藏着只有二人才懂的意思——我们一样没睡,所以天生一对。
嬴煜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心平气和道:“傅徵,你不能这样。朕说过,你做任何事,朕都不会拦你。可你为何连门都不让朕进?朕等得很不高兴…”
他眉头锋利地皱起,语速极快,嘴唇一张一合,还在低声抱怨。
傅徵已听不进任何字句。
连日紧绷的心神、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眼底翻涌的疲惫与执念,在见到眼前人的那一刻尽数崩裂。
他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揽住嬴煜的腰,不由分说地低下头,含住了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双唇。
嬴煜一怔,所有不满与话语瞬间被堵回喉间。他下意识微微扬起下巴,顺从地迎了上去。
傅徵携带着一身森寒,抵着人不断后退,然后不由分说将嬴煜推搡在美人靠上,俯身吻上他紧蹙的眉心。
一吻轻缓绵长,直吻得帝王眉心渐渐舒展,他才低哑着嗓音,诱哄般轻声问道:“臣很是思念陛下。”
“陛下想在里面,还是外面?”
嬴煜揽着傅徵肩头,唇瓣黏着他微凉的脸颊与颈侧,气息缠缠绵绵:“去里面…外面风大,冷。”
傅徵由着他亲,青丝被风撩得轻扬,他微微俯身,撑在嬴煜身侧,将人稳稳困在美人靠与自己之间,垂眸望他,声线轻缓:“陛下选外面吧,好不好?”
嬴煜神志稍稍回笼,支起身子,胳膊搭在阑干上。往后望去,便是万丈高空,风从栅栏空隙里穿来,卷着两人的衣袂与呼吸。
他眉头微皱,想要拒绝,这个地方太…太没规矩了。
高空之上,露天之下,偏偏又私密到极致。风里隐约飘来城下早市的人声,遥远又模糊,像隔了一层薄云,反倒衬得这高楼美人靠上的方寸之地,愈发静得惊心。
嬴煜心头乱得厉害,理智试图回归。可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喉间发紧,目光黏在傅徵唇角,怎么也挪不开。
风里漫着傅徵身上那缕熟悉又久违的清浅气息,隔了漫长时日未曾这般贴近,一呼一吸都缠上了思念,轻轻一嗅,便勾得他整颗心都忍不住颤抖。
下一刻,帝王所有的抗拒与不悦尽数崩裂。
嬴煜伸手扣住傅徵后颈,不由分说地凑上去,吻得又急又乱,带着几分明知故犯的颤栗与贪恋。
他刚要抬身与傅徵换个姿势,腰肢却骤然被一只手牢牢扣住,分毫动弹不得。
对上傅徵眼底的欲色,嬴煜不悦地眯起眸子,警告:“傅徵,谁是皇帝?”
傅徵犯上还犯出瘾了?
明明两年前,无数次的亲密接触里,分寸节奏全由他掌控,他做得很好,傅徵也向来纵容配合。
可自战场上归来后,傅徵像是换了心性,处处都要压他一头,半分退让都不肯。
他都让了傅徵两次了!
可傅徵做得还是一点都不好!
不仅恶劣至极!
还喜欢一些不知羞的把戏!
傅徵垂眸看着他,声线轻淡,意味深长地强调:“陛下方才亲口应了,愿意在外面。”
嬴煜微微挣动,抗拒着傅徵覆压而来的力道,语气带着帝王惯有的霸道与不满,道:“是!朕能答应你的都答应了,不要仗着朕纵容你就……”
傅徵俯身,舌尖闯入嬴煜口中,暧昧地轻扫过嬴煜口中的所有角落,然后激烈地深入亲吻,他虎口微微卡着嬴煜的下巴,吻得密不可分。
嬴煜骤然攥紧傅徵肩头,指腹带着常年侍弄兵器的薄茧,节骨泛起清晰的青筋。
傅徵的眉眼与青丝密密遮去他所有视线,呼吸里、鼻尖下,全是独属于傅徵的气息。
这一刻,人间喧嚣尽数远去,天地之间,高空之上,仿佛只剩他们二人紧紧相依,彼此纠缠。
傅徵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将他的君主亲得意乱情迷之后,含着嬴煜滚烫的耳垂,低声道:“既然陛下想在外面,那臣就只好在里面了。”
嬴煜本染着情/潮的凌厉眼眸骤然圆睁,手臂上的肌肉紧绷,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傅徵口中那句“里外”究竟是何意味。
“放肆!朕是皇帝!”他气急败坏地提醒傅徵。
傅徵来到他心心念念的地方,望着身下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唇角微勾:“是啊,君无戏言。”
语罢,便欣赏着陛下眼底翻涌的怒意,瞧着那目光变得越来越暴躁,傅徵的动作也越来越不近人情,心底却暗自轻哂,默默数落着——
年纪不大,皇帝病还不轻。
真是欠收拾——
作者有话说:美人靠上被美人🌿
第150章 不服(三)
高空之上, 风卷云驰,美人靠偏僻幽深的角落里,两道身影紧紧相贴, 密不透风地交叠在一处。
城下人声渺远如雾, 万丈深渊在侧,天地辽阔, 却仿佛只容得下彼此滚烫的呼吸与失控的心跳。
“冷…”
嬴煜不耐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傅徵抬眼望了望天际,天光已然渐亮,他低头安抚地轻吻了下嬴煜的唇角, 随手拢过散落的衣料覆在他身上, 道:“黎明将至,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
嬴煜眉峰紧蹙, 气息微乱:“不是寒气,是你的…身子, 太凉了。”
傅徵:“……”他很怀疑嬴煜在变相地说他做得不舒服。
他眉心微动,心想真的很不舒服吗?可嬴煜明明…好几次。
还是说, 嬴煜那迂腐的帝王尊严在作祟,舒服也非要说不舒服?!
谁教他的?
傅徵眸色一沉,略带不满地俯身, 将人牢牢抵在美人靠幽深的角落里”
“是吗?那陛下帮臣暖一暖。”他的气息拂过嬴煜耳畔, 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与蛊惑。
傅徵分明清楚, 陛下最是吃他这般慢声细语。
嬴煜气息不稳,勉强挤出一句:“傅徵, 朕还要、上早朝。”
傅徵看他一眼:“陛下何时这般勤勉了?以前不是最厌烦上早朝了吗?还是说,陛下更厌烦与臣在一起?”
嬴煜喉间一紧,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不是。”
傅徵轻抬手指打了个响指,一只素白纸鹤自袖间翩然飞出, 振翅掠向高空,替他传了陛下辍朝的旨意。
嬴煜骤然暴躁起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躁地低吼:“够了!此处很不舒服…太窄了,半分伸展不开!为何你总喜欢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特别是此处,偶尔往下看去,还能看到芝麻粒大小的人影,简直挑战着人的羞耻心。
傅徵微顿,他确实偏爱这种方寸之间、将嬴煜彻底困在自己身前的掌控感。
嬴煜背后便是万丈高空,纵然有阑干相护,心底仍会本能地往前缩,他下意识地靠近,近乎依赖地贴紧傅徵。
这恰好戳中了傅徵心底隐秘的占有欲——仿佛嬴煜生来便该依附于他,寸步不离,与他骨肉相连,密不可分。
傅徵垂眸,望着嬴煜嚣张至极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煜儿,你往后去没有退路,往前去只有我。”
一语双关。
嬴煜无暇回应傅徵,只有愈发隐忍粗重的喘息声。
傅徵察觉到嬴煜的微妙反差,眉峰微挑——
之前嬴煜在里面时,总是很乖又很贴心地在他耳边讲着话,他都没有嫌嬴煜聒噪;
可当傅徵在里面时,嬴煜便咬紧牙关,再不肯发出半分声响,只剩睫羽剧烈颤动,将所有溃不成军的感觉都死死掩在眼底。
这副强撑隐忍的模样,反倒勾得傅徵心头那点隐秘的占有欲更盛,指腹微微收紧,将人困得更牢,眼底漫开几分得逞的暗色。
那便到肯出声的时候为止罢。
直到正午,嬴煜肩头猛地一颤,牙关再也锁不住,一声细碎难耐的轻响终是破唇而出。
————————
殿内暖意融融,与高处的凛冽截然不同。
嬴煜身着宽松寝衣,整个人懒散地倚在软榻间,一手牢牢揽着傅徵不放,侧脸贴着他颈间又亲又蹭,全然忘了自己方才的狼狈,满心满眼只剩将人拆吃入腹的贪念,灼热气息尽数洒在傅徵锁骨处。
傅徵阖目与他同卧,领口松垮地敞着,被缠得无处可避,只得抬手按住嬴煜发酸的后腰,懒着声音问:“陛下还要继续?”
嬴煜悻悻退开,不驯的眉眼间染着不服,盯着傅徵沉声道:“你没有半分身为人臣的自觉吗?”
他心有不甘,语气加重:“床笫之事,我们两年前不是定好了?是朕宠幸你,况且朕做得一直都很好,前两次权当你脑子发热,但你现在也该冷静下来了吧?”
傅徵缓缓睁眼,目光平和看向嬴煜:“从前陛下年少,与陛下相争,倒显得臣欺负了陛下。”
嬴煜眸光一转,瞬时便有了主意,他蹭着傅徵颈窝,语气无赖又黏人:“朕如今也年纪小!”
傅徵低笑出声,真切笑意漫上眉眼,驱散了几分周身的阴霾,他伸开双臂,抱住了好大一只陛下。
“臣倒觉得陛下如今…”后几句他故意含混,声线轻得似风。
嬴煜料定他没好话,却被那尾音勾得心头发痒,不由追问:“什么?”
傅徵侧过脸,唇瓣轻贴他额头,温热气息酥麻落于肌肤,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很欠收拾。”
嬴煜瞬时覆身上前,将人牢牢压住:“朕现在就收拾了你!”
傅徵将他抱得更紧,连日未眠的倦意被怀中人的暖意烘得绵软,他阖眼含糊低笑:“陛下别闹。”
嬴煜埋在他颈间,正色道:“朕有要事与你商议。”
傅徵轻应一声,依旧闭着眼,意识昏沉间只零星捕捉到几句,便随意应和,手臂收得更紧,将人牢牢锁在怀中,分毫不愿松开。
片刻后,耳畔声响渐远,几近消散,傅徵猛地一激灵,骤然睁眼,声线发紧:“煜儿!”
嬴煜抬眸,一脸莫名:“朕在这里。”
傅徵紧绷的肩背松垮下来,气息微乱:“方才忽然听不到陛下的声音,臣还以为陛下走了。”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无奈:“有没有可能是你睡着了?”
傅徵面色平淡,语气笃定:“臣一直在听陛下讲话,未曾睡觉。”
嬴煜深深看他半晌,终是轻叹一声,抬手抚上他后颈:“…罢了,歇息吧。”
“我当真不困。”傅徵固执道。
嬴煜不再多言,反手将他拥入怀中,力道不容置喙:“朕困了,你陪朕。”
待嬴煜呼吸渐匀,彻底睡熟,傅徵却毫无睡意。
他静静环着嬴煜的腰,指尖轻捻着对方衣料,目光专注描摹着怀中人眉眼,心底暗忖:很快、很快他便能扫清所有阻碍,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此后数日,傅徵再度将自己关于占星楼中。
重门深锁,昼夜不启,唯有楼内幽火明灭,映得窗纸鬼影幢幢。
傅徵每一次现身,周身气息都愈发沉郁冷戾,就连素来平和的眼底,也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森然。
嬴煜每日掐着时辰在占星楼下等候,恰逢傅徵出来,便引他一同用膳。
席间傅徵目光黏在嬴煜身上,案上珍馐形同虚设,只觉心底躁意难平,周身气息都缠上了眼前人。
饭未过半,嬴煜眸色一沉,反手扣住傅徵的后颈,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将人揽至身前,主动俯身贴近,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热意。
殿内暖意渐浓,饭菜渐凉,两人气息交缠,昏沉间皆是难分难解的厮磨。
可这一日,傅徵推门而出时,楼外空空如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嬴煜忙于朝政。可转瞬便听侍者禀报,嬴煜携阙银前往城外,勘察地脉异动,欲借火羽族异术补全守城大阵的薄弱之处。
一语入耳,傅徵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淡然瞬间崩裂,一股强烈的不满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失控般转身,提气掠向城门,立在风口,死死望着城外方向。
守城大阵的牵制如影随形,傅徵几乎不踏出城门,此刻虽心有躁意,却仍下意识顾忌这层束缚,终究未曾离开城门半步,指尖无意识地扣紧掌心,指节泛白。
夕阳垂落天际,将天际染成熔金之色,远处尘土飞扬,一行人马踏光而来。
嬴煜策马居于队首,漆黑的马尾随奔势肆意飞扬,身姿挺拔如松,桀骜气场尽显。
他抬眼望见城墙上的傅徵时,眼底骤然迸出光亮,勒马驻足,仰头望向那人,眉眼间的肃然尽数褪去,只剩不加掩饰的惊喜。
嬴煜笑得神采飞扬,低磁缱绻的声线穿透晚风,清晰落至傅徵耳中:“言若,你来接朕回宫嘛?”
傅徵立在城头,周身的不满在望见那道身影的刹那,竟奇异地被压了下去。
夕阳的光落在嬴煜身上,镀上一层暖金,城楼下的人笑得张扬又耀眼,天地间的色彩仿佛都黯淡下去。
傅徵的眼里,只剩下这一个身影。
是以当嬴煜朝他伸手,扬声笑唤“跳下来”时,傅徵竟未作半分迟疑,纵身便跃下城头。
失重感袭来的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险些踏出城门,眉心微蹙,正欲凌空回身,腰间却已揽上一道滚烫的力道——嬴煜不知何时已掠至半空,稳稳将他扣入怀中。
两人一同落回马背,傅徵心头一紧,下意识蹙着眉望向城池方向,指尖微绷,暗忧守城大阵异动。
嬴煜却将他搂得更紧,下颌抵在他发顶,声线裹着晚风的暖意:“感觉到了吗,言若?”
傅徵微怔,抬眸望他。
嬴煜笑意粲然,眼底盛着漫天霞光,声音清晰落进他耳里:“守城大阵再也束缚不住你了,你自由了。”
傅徵唇间的疑问尚未落地,嬴煜已扬声长笑,腕间用力一勒缰绳。
骏马长嘶人立,铁蹄踏碎满地残阳,载着二人绝尘而去。
风卷着暮霞扑在脸上,沿途景致飞速倒退,不过是寻常郊野草木,并无出奇之处。
嬴煜侧头看他,眉眼间盛着未散的笑意,声线裹着风,清晰又郑重:“眼下景致无趣,你且将就。待四海安定、河清海晏,朕带你去看九州最壮美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