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2 / 2)

归去来 施宁 26741 字 3个月前

傅徵夜夜独对离镜推演天命,镜面流转间,尽是嬴煜历劫必经的烽火狼烟、遍体鳞伤。

他见不得嬴煜涉险,更容不得他历劫成神、从此殊途。遂决意亲赴沙场,替嬴煜扫平所有劫难,断了那成神的宿命。

只是,若这些劫难不必亲历,嬴煜,还会成神吗?试一试就知道了。

没了守城大阵的牵制,傅徵以嬴煜的容貌,亲赴前线。

他对妖族采取强硬攻势,不纳降、不留情,一心要将妖族彻底荡平,行事之激进,较嬴煜昔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蠡留守后方,接连收到前线战报,从那些近乎疯狂的指令与战况中,终于察觉到傅徵的精神状态已然失常。

趁傅徵不在的这段时间,南蠡请数位术士相助,多方探查之下,终于在紫薇台的占星楼顶层,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却确凿无疑的嬴煜气息。

而此刻的占星楼深处,密室之中。

嬴煜被禁足三月,除了每日来送饭送衣的孙大监,谁也见不到。

这三个月里,他更是连傅徵的影子都没碰见过。

孙大监嘴严得很,半句实情都问不出来,只看得出他对傅徵愈发敬畏,眼神里的惧意藏都藏不住。

嬴煜原本以为,傅徵最多困他一个多月,等傅徵心情平静了,就会放他出去。可傅徵不仅没有放了他,甚至都不来见他了!

嬴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却被死死困在这里,半点办法也没有。他现在才真切地觉得,自己就是个囚徒。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困疯。

他必须见到傅徵,把话说清楚。

若是谈不拢…嬴煜眸光明灭不定,便索性将傅徵也困起来。比起自己,傅徵才是那个该被关起来,好好冷静的人。

可右脚踝上的玄铁禁制纹丝不动,嬴煜试过了所有知晓的符咒,却只换来锁链上腾起的阵阵灼痛,禁制纹路非但未松,反倒愈发收紧。

密室之中,嬴煜正烦躁地踱步,脚踝铁链拖地发出刺耳声响。

孙大监照例送来食盒,放下时食盒底部微不可察地磕了一下。

嬴煜眸光一凝,待孙大监退去后,立刻俯身翻查。指尖触到食盒夹层里冰凉的硬物,取出一看,竟是半枚刻着纹路的罗盘。

他指尖抚过罗盘纹路,灵力微动,另一头南蠡焦急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陛下!?是陛下吗!”

嬴煜心头一喜,回应道:“南相!”

南蠡不敢耽搁,将傅徵冒充帝王,分发邪器、率军激进攻伐妖族、朝堂军心尽染戾气之事和盘托出,末了声音发颤:“国师他…行事太过激进,再这般下去,恐酿大祸啊!”

嬴煜握着罗盘的指节越收越紧,掌心逐渐沁出冷汗。

沉默片刻,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定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朕知道了。”

“陛下,臣请命率军…”

“不必。”嬴煜打断他,眸色沉沉,“你在后方静观其变,约束好留守兵力,切勿轻举妄动,更不可与傅徵正面相抗。”

南蠡一怔,急道:“陛下!国师他…”

“他会回来的。”嬴煜垂眸看着脚踝的锁链,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等他回来,一切自有朕来处置。”

顿了顿,嬴煜语气陡然转沉,压着连日积压的躁意与急切:“眼下重中之重是尽快救朕出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傅徵是铁了心不会放他出去。但他绝不可能在这密室之中困守一生。

傅徵若只是将他禁足,他尚可隐忍纵容;可如今傅徵闹得朝野动荡,自身屡屡涉险,更引三军堕入嗜杀之境,他如何能再袖手旁观,任由他这般折腾下去?

南蠡随即应声:“臣遵旨。只是国师布下的禁制森严,占星楼内外皆有邪器气息笼罩,臣需暗中行事,不可惊动旁人,以免朝堂人心大乱。”

“朕明白。”嬴煜加重语气:“一定要在傅徵回来之前解决此事,越快越好。”

几日后,前线捷报传至京中,三军大破妖族要塞,朝野振奋。

南蠡趁夜借巡查宫禁之名,再度通过罗盘联系嬴煜:“陛下,臣已寻得破禁之法,今夜子时动手。”

嬴煜握着罗盘的手猛地一紧,连日的压抑尽数化作滚烫的期待,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道:“好,朕等你。”

挂断联系,嬴煜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铁链拖地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望着紧闭的石门,指尖不自觉攥紧——等出去,他第一时间便要赶往前线。

傅徵若肯听他几句,一切尚可挽回。

可若傅徵依旧油盐不进…嬴煜眸色一沉,他会亲手制住傅徵,将人打晕,带回宫中。

深夜,密室中禁锢灵力的玄铁禁制忽然泛起微光,纹路寸寸溃散。

嬴煜猛地起身,脚踝铁链轻响,目光灼灼地望向缓缓开启的石门,喉间溢出低哑的欣喜:“南相…”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瞳孔骤然收缩。

门外立着的并非南蠡,而是一个与他容貌别无二致的人。

玄色战甲染着未干的血渍,周身杀伐之气浓烈得化不开。

背着光,傅徵缓步踏入密室,神情笼罩在阴霾里,语气森然:“陛下,在等谁呢?”

嬴煜见到他的瞬间,积压三月的躁怒骤然爆发,厉声斥道:“傅徵!你竟敢将朕囚于此地,不闻不问三月之久!”

傅徵目光沉沉地锁住嬴煜,一言不发,周身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前几日,他在前线察觉密室禁制被外力扰动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恐慌,比刀兵加身更让他失控——

嬴煜要逃,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紧心脏,几乎逼得傅徵当场疯魔。他恨不得立刻抛下大军回京,可多年养成的责任感,让他硬生生按捺住冲动,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处理完战事便马不停蹄赶回。

而他日夜兼程、拼着灵力透支赶回来,看到的,却是嬴煜眼中那抹对着他人毫不掩饰的期待。

傅徵对嬴煜的怒斥与质问置若罔闻,周身戾气翻涌,沉步上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嬴煜手腕,在嬴煜愕然的眼神里挤入对方的双腿之间。

“煜儿,为何不乖?”傅徵声音颤抖,却极其冷静地问。

预想中的激烈反抗并未出现,嬴煜虽面色暴躁、眉眼间仍凝着怒意,却未真正挣扎,反倒无声地接纳了傅徵的靠近。

嬴煜盯着傅徵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望着那双眼睛里的波动,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傅徵是要哭了吗?

铁链在地面拖出细碎声响,傅徵抬手,掌心覆住嬴煜双眼,隔绝了所有光亮。

下一刻,易容术法涣然消散,他原貌毕露。额间神罚痕迹蔓延,爬满原本清朗端正的面颊,褪去了往日的冷肃威仪,反添了几分诡谲的、带着破碎感的糜丽。

无论出于何种心思,傅徵很是不愿嬴煜看到他如今的样貌。

傅徵掌心覆着嬴煜双眼,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眼睑,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他将人紧紧锢在怀中,下颌抵在嬴煜颈侧,滚烫呼吸扫过细腻肌肤,混着未散的血气,缠上颈间脉搏。

手臂收得极紧,胸膛相贴,彼此心跳撞得剧烈,力道大得似要将对方揉碎入骨,心底疯魔的念头翻涌不休。

不够…

远远不够!

傅徵鼻尖蹭过嬴煜颈侧,唇瓣若即若离擦过温热皮肤,带着渴望的灼热,每一寸贴近都似在灼烧彼此。

如何才能彻底拥有?

如何才能让这人再也生不出逃离的念头?

是这样死死禁锢,永不放手?

还是让他与自己骨肉相融,唇齿相依,从此再也不分彼此?

两人在冰冷的空气里结束了火热的情事,胸腔相贴的亲密里,嬴煜原本绷得死紧的肩线,缓缓松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顺着傅徵后颈的肌理轻轻摩挲了一圈,哑声道:“你受伤了。”

傅徵不以为意地吻着嬴煜的唇角,“战场上刀剑无眼,陛下自己说过的。”

嬴煜气急之下反而笑了一声,他按下傅徵的脖颈,再次与人唇齿纠缠,“是不是,无论朕说什么,你都不会放朕离开?”

傅徵亲也不亲了,他不悦地抬起身子:“我是在保护陛下!等到时机合适,自然会放陛下离开。”

嬴煜不由分说地搂紧傅徵,不轻不重地咬了咬傅徵的唇瓣,含糊不清道:“你别生气啊…朕还没怪你将朕丢在这里这么久…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了…”

傅徵被嬴煜亲得晕晕乎乎,单手撑在嬴煜脸侧,配合地任由嬴煜在他唇齿间搅弄。

下一刻,嬴煜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指尖精准夹住那枚藏了许久的罗盘,没有丝毫犹豫,嬴煜手腕一拧,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将罗盘直直钉入傅徵的后脖颈。

“嗡——”

罗盘没入皮肉的闷响混着灵力震颤,傅徵浑身一僵,原本环着他腰的手猛地收紧,而后卸了力气,埋首于嬴煜的肩颈之间,晕了过去。

嬴煜心脏狂跳,却没放手,反而借着这一瞬的失衡,将人压得更近,鼻尖抵着傅徵满是伤痕的额角,疼惜地落下一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你教过朕的,先生。”

“朕知道前途坎坷,可是朕就是想走下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敢把朕的爱人逼至这种境地。”

“好好休息吧,言若。”

“朕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第156章 镜碎

南相带人来到占星楼时, 密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傅徵脸覆面具,昏沉卧于床榻。

嬴煜坐在床沿,指尖轻触傅徵微凉的鬓角, 眼底是化不开的关切与缱绻。

南相一时怔然, 竟分不清榻上昏者与床沿端坐者谁为帝王,迟疑片刻, 终是躬身试探:“陛下?”

嬴煜缓缓回身,指尖抵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南相心下凛然, 得知陛下已经摆脱困境。他颔首示意身后术士上前, 轻手轻脚解开嬴煜脚踝上冰冷镣铐,金属落地的轻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有劳南相, 诸位先行去御书房稍待朕片刻。”

众人依言退下,南相行至门口时, 忍不住回身,询问嬴煜:“陛下, 国师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嬴煜正俯身,指尖小心翼翼拂开傅徵颊边乱发,闻言动作未停, 只侧过脸笑了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

强横, 专制, 不讲道理。

只不过傅徵面对世人时披了一层道貌岸然的端肃外衣,将骨子里的疯魔与偏执藏得极好, 只在他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但无论傅徵变成什么样,在嬴煜眼里都是理所应当。

南蠡又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什么?”嬴煜寻声望去。

南蠡眉峰紧蹙,语声沉凝:“朝野动荡, 人心惶惶,百姓与朝臣对‘陛下’颇有微词——此事,陛下不打算澄清吗?”

他话中所指,正是傅徵假借帝名、强征妖族、炼制邪器的滔天事端。

嬴煜语气平淡无波:“帝王行事,非议本就如影随形。”

“陛下!”南蠡急声,语气里尽是无可奈何的焦灼。

“无需多言。”嬴煜回身,目光重新落回傅徵的面容上,轻轻拂过他额间那道神罚,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所有争议,皆归于朕,与国师无关。”

即便傅徵不说,嬴煜也知道,傅徵在意极了脸上那道神罚。无论本心如何,半生为国为民,到头来却被自己供奉的东西抛弃…其中滋味,只有傅徵自己才能体会。

神族已经放弃了傅徵,嬴煜不想他再被万民非议。

“陛下糊涂。”南蠡不赞同道:“国师身兼帝师,本就对陛下有督导之责。如今外人看来,陛下失仪,国师的失职又岂是一句‘归于陛下’便能割裂的?”

“他会置身事外的。”嬴煜抬眼,眸色深沉,语气轻淡却不容置疑:“朕会让他置身事外。”

南蠡望着他眼底那近乎执拗的决绝,喉间一哽,终是无言以对,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众人退去后,嬴煜俯身将傅徵打横抱起。

他动作轻柔却力道沉稳,抱着傅徵走出占星楼,全然不避旁人目光。

青石阶上,傅徵发丝垂落轻扫过他臂弯,昏沉间无意识蹙眉,嬴煜脚步微顿,垂眸望他的眼神柔得近乎缱绻,与周身冷冽气场格格不入。

沿途宫人皆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躬身行礼时余光瞥见帝王臂间紧抱的国师,心头皆惊。

流言如暗潮在宫闱疯窜——

陛下近日独断狂妄,原是将国师囚于占星楼;如今这般模样,是得手了,还是另有隐情?

嬴煜对周遭揣测置若罔闻。

傅徵冒他之名强征妖族、滥用邪器,失仪之罪足以引万民唾骂;身为人师未行督导之责,失职之过亦难辞其咎。

嬴煜索性将所有非议揽于自身,故意示人以“囚禁国师”的狂妄之态,让天下人将所有非议都指向自己。

反正他自幼行事无端,任性妄为。再多几分暴戾专横的骂名,于他而言也没什么。

“混账!!!”

傅徵揪着嬴煜的领口破口大骂,声线嘶哑得如同裂帛。

他只着单薄寝衣,胸前伤口尚未包扎妥当,松垮的绷带自起伏的胸膛滑落,垂在地上拖出凌乱痕迹,与松散的衣料交缠,更显几分颓靡。

“我几时需要你替我谋划?!你只需安分待在我身后,万事自可迎刃而解!为何偏要忤逆我!”

傅徵步步紧逼,失控间撞落满桌药瓶,瓷片碎裂之声刺耳。

嬴煜步步后退,任由傅徵将自己抵在柱上,目光沉沉凝着眼前发丝凌乱、衣袍不整的人,语气沉缓而坚定:“朕见不得你这般模样,更无法龟缩于后,眼睁睁看你遍体鳞伤。”

傅徵逼近寸许,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死死锁住嬴煜漆黑的眼眸,眼底翻涌着起伏不定的暗潮,“我最厌烦你自作主张!”

“是吗?”嬴煜微扬下巴,刻意凑近,唇瓣相擦的瞬间气息交缠,他低声戏谑,“朕倒以为,先生最喜朕这般模样,毕竟每次朕反抗你时,你都难掩兴奋。”

傅徵攥着他衣料的手骤然收紧,眉峰拧成死结,喉间溢出低哑的斥骂:“混账…”

“嗯,朕是混账,你是混蛋。”嬴煜抬手覆上他紧绷的手背,轻轻摩挲安抚,道:“不正是天生一对?松松手,朕替你上药。”

傅徵眸色冷淡,拒绝道:“本座无需这些东西治疗伤势。”

嬴煜好言相劝:“可是,你如今用不了灵力了。”

傅徵斜睨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讥诮,似在嗤笑嬴煜这番话荒谬至极。他不过是被剥夺了神力,灵力根基尚在,何曾到了需靠凡俗药物疗伤的地步。

他暗自运转灵力,四肢却骤然虚软无力,提不起半分气力。他微顿,再催灵力,依旧凝滞不通。

傅徵当即察觉异样,抬眸看向嬴煜,眸色沉戾,厉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嬴煜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朕只是想让先生歇息几日。”

傅徵彻底抑制不住火气,他再次抓住嬴煜的领口,死死盯着他:“你竟敢与外人联手压制我的灵力?!说,那个人是谁?!”

“并非一人。”嬴煜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语气依旧平和,“是一群术士,南相寻来的,替朕解玄铁链的人也是他们。朕已打算将他们归入典客司…”

“够了!”傅徵怒不可遏地厉声打断:“术法之事有我,有紫薇台便够了!何须你再寻旁人?!”

嬴煜声调微扬,强调:“你现在需要歇息。”

“我不需要!”傅徵的声音盖过一切,没有半分过往的端肃,目眦欲裂地望着嬴煜,难以忍受道:“从离开炎水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我为你殚精竭虑,逆天改命,处处为你着想!你…你不仅想要逃离,还敢同外人勾结压制我的灵力!”

“你也想看我沦为废人?”

“也对!你本就会亲手杀了我!”

“踩在我的尸骨之上一步登天么,煜儿!”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嬴煜肩头,逼他直视自己,声线嘶哑到发颤:“你怎么敢…”

“怎么敢将我…弃若敝履?”

嬴煜忍受着傅徵的无端指责,抓住傅徵言辞里的漏洞,注视着他的眼睛,冷静问:“朕会杀了你?你从哪里得知的?”

傅徵挥袖展出离镜,冷笑道:“你想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镜骤然暴涨,镜面铺展开来,化作数丈方圆的光壁,冰冷的镜光倾泻而下,将嬴煜周身笼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避。

傅徵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因极致的痛苦与癫狂而收缩,镜中景象翻涌不息,一幕幕逼真如亲历——

是他与嬴煜因立场相悖反目成仇,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江湖之中兵戎相见,缠斗了无数个春秋;

是他被执念与猜忌裹挟,亲手将嬴煜囚禁于深宫暗牢,施以酷刑、百般折磨;

是嬴煜忍辱负重,得忠臣相助破桎梏而出,与他割席断交,自此势不两立,十年相杀,不死不休。

原来他在嬴煜的历劫路上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吗?

可是他没有做过!

不,他做了!

到底做了没有?

傅徵一手死死抱头,一手猛地拔剑,剑锋直指满脸错愕的嬴煜,声线撕裂般颤抖:“今日…你若敢踏出此地,我便亲手…杀…”

杀?

不行。

长剑“哐当”坠地,傅徵浑身一颤。镜中是虚妄的幻影,眼前才是他的煜儿,他怎能对他拔剑?

嬴煜察觉到离镜的古怪之处,他急切地扑过来抱住傅徵,“傅徵!傅徵!你别看镜子了,看着朕,你看着朕。”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痛彻心扉的恨意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傅徵只觉颅顶剧痛如裂,像是有万千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痛苦地抱住头,用力推开嬴煜的怀抱。

“滚开——”

傅徵以手扶额,眼底猩红如血,恍惚地喃喃自语:“到底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才是…我的煜儿…”

他浑身颤抖,眼前真假难辨,既被镜中的恨意驱使,杀意翻涌着要扑向嬴煜,又被心底深处那点不肯割舍的执念死死拽回,疯魔之间自相撕扯。

嬴煜置身离镜的光域之中,目之所及空无一物,自始至终,唯有傅徵癫狂失态的模样落入眼底。

“傅徵…你冷静一点,你看清楚,朕在这里…”嬴煜再次上前,欲要将人稳住。

可傅徵神志混乱,时而猛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狠戾;时而又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节嵌进皮肉。

望着那双曾冷静淡漠的眸中翻涌的杀意,嬴煜身形一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忡。

下一瞬,嬴煜俯身拔剑,手腕一转,剑锋直指傅徵!

傅徵瞳孔骤缩——

嬴煜姿态狠绝,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度,竟与离镜中那个与他不死不休的帝王,分毫不差。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轰然崩断,傅徵心如刀割,绝望之下反手拔剑,利刃破空,划出一道刺目白光。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吗?

剑刃即将触及嬴煜脖颈的刹那,傅徵却猛地收劲,反手一转,长剑再度“哐当”坠地。

罢了…罢了。

傅徵怀着平静的绝望感,缓缓闭上眼睛,用力抱上嬴煜,看上去就像亲自撞向了嬴煜的剑尖。

与此同时,“咔”一声,傅徵背后传来镜面被刺破的声音。

嬴煜一手揽住摇摇欲坠的傅徵,一手执剑,狠狠刺入那面蛊惑人心的离镜!

镜面应声崩碎,碎片如冰屑四溅。

嬴煜紧搂傅徵,身形疾闪,避开锋利破片。

两道白光自镜碎处挣脱,如流星破空,直掠南海而去——那是月魄珠,离了术法禁制,终要回归本源之地。

傅徵来不及深究嬴煜为何没杀他,下一瞬,离镜被毁的怒意便如烈焰般窜上心头。

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怀抱,厉声质问:“为何毁了离镜?”

嬴煜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攥住傅徵的肩,狠狠晃了两晃:“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被那鬼东西逼疯了?”

傅徵气急道:“我已经没了神力,若是再没了离镜,该如何替你预测前方险境?”

“够了,傅徵,别再替朕谋划了!”嬴煜难过地望着傅徵,“镜子里的都是假的!朕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是!”傅徵下意识反驳,甚至还想俯身去捡离镜的碎片。

嬴煜拽住傅徵的手腕,高声质问:“可你方才想杀了朕,这是真的吗?”

傅徵微顿,抬眸望向嬴煜。只见对方漆黑眼底逐渐涌起水光,傅徵心头一紧,忙不迭解释:“不、我没想杀你…煜儿…是镜子里、是镜子里的我想要杀你…”

嬴煜轻声追问:“所以,镜子里的你,不是真的,对不对?镜子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假的,是不是?”

傅徵披头散发,状似癫狂狼狈,可那一刻,嬴煜噙泪望他,眼底盛满孤注一掷的期待,竟比傅徵更濒临崩塌。

傅徵久久凝望着他,怔然失语。

一滴泪自嬴煜长睫坠落,砸在傅徵手背上。

“是,那不是我…”傅徵重重吐息,反握住嬴煜的手,拼尽全力挺直脊背,缓步上前,伸臂将他揽入怀中,哑声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怀抱宽广用力却又伤痕累累,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颤抖,将脸埋在嬴煜颈侧,声音低哑发涩:“我不会伤你,从来不会。”

嬴煜拥住他腰身,如抱稀世珍宝,重一分怕他疼,轻一分又觉不够,“先生,在紫薇台休整一段时日,好不好?”

傅徵纵有不愿,可他对含着眼泪的嬴煜毫无办法,只能故作冷硬地应了声:“…嗯。”臂弯却不自觉地将人抱得更紧。

第157章 清明

傅徵醒时, 天光正透过紫薇台的窗棂,落在他衣袂上,暖得轻缓。

他坐起身, 只觉脑海澄澈, 近日盘踞在心头的躁戾与疯癫缓缓数散去,恍如大梦初醒。

前段日子的崩溃失控、那些不受控的偏执与杀意, 此刻回想,竟像隔着一层雾,模糊又不真切, 仿佛神魂被无形之物攥住, 身不由己。

傅徵垂眸,指尖轻抵眉心, 淡淡思忖——或许,那离镜本就有问题。

谁知道呢。

反正, 镜子已经碎了。

殿外步履沉缓,玄色龙纹袍角扫过玉阶, 嬴煜推门而入,周身帝者威仪未减,眉眼间却凝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先生。”嬴煜声线低沉, 带着久悬心魂的轻颤, 目光落在傅徵清寂的眉眼上, “醒了便好。”

傅徵抬眸,眸光澄澈无波, 褪去了往日的冷戾与疯癫,只淡淡颔首:“陛下。”

嬴煜在榻边立定,龙袍垂落,周身威压尽数收敛, 只余温和与郑重:“朕守在殿外,见窗影微动,便进来了。”

他顿了顿,喉间微涩,避开离镜一事,只温声问,“可还觉得身体不适?朕传太医来。”话音未落,已抬手欲传召,却见傅徵轻摇首。

傅徵的眸光落在嬴煜紧绷的下颌线上,放缓声音:“不必,臣已无碍。”

嬴煜动作一顿,望着他眼底久违的清明,垂眸道:“先生既然醒了,便好生休养,朕在此陪你。”

傅徵朝他伸手,嬴煜当即环顾左右,语声急切:“先生要何物?可是要饮水?”

傅徵原是手背朝上,闻言未置一词,只缓缓摊开掌心,作相邀之姿。

嬴煜微怔,试探着将手放入傅徵掌心。

他强扯唇角,故作轻松:“朕当然好了。”

“臣依稀记得,臣不慎用剑伤了陛下…”傅徵眉峰微蹙,似在回忆。

嬴煜连连摇头,望着傅徵的眼睛,眼底微光闪动:“先生记错了,先生从未伤过朕,也永远不会伤朕。”

傅徵指尖微收,声线沉而轻,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陛下,切勿对任何人掉以轻心。”

嬴煜抬眸,目光落在傅徵眉心上那道痕迹上,喉间发紧,终是忍不住倾身靠近,气息轻拂过傅徵的鬓发:“那先生可要守在朕身边,时时刻刻提醒朕。”

傅徵抬手揽住嬴煜肩背,将人拢至身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渐染的香灰气息,闭眸哑声道:“…这些日子,苦了陛下了。”

可傅徵从未后悔。

如今身处弱势,便自有弱势的应对之法。

嬴煜闷声道:“只要先生自在一点,可以继续折腾,朕自有应对。”

“陛下还是学不会吃一堑长一智么?”

傅徵轻笑了声,目光描绘着嬴煜的脸。

这是他亲手教养出的帝王,未如他期许那般成圣明之君,反倒将他的性情,学了个十成十。

傅徵抬手,指尖摩挲着嬴煜的脸,漫不经心地问:“陛下打算囚禁我到几时?”

嬴煜一顿,皱眉道:“朕几时说过要囚禁你?”

“我只教过陛下睚眦必报,可从未教过陛下宽宏大量。”傅徵轻拍他肩头,语气淡得像风。

他关了嬴煜那么多时日,嬴煜难道不应该报复回来?

嬴煜听得直皱眉,就知道跟傅徵温情不了几句。他冷哼道:“怨不得宫外流言四起,皆道先生并非合格的帝师。”

傅徵骤然抬眸,眼风凌厉如刃,直扫嬴煜:“哦?擅传谣言者,按律当斩。陛下可曾依法处置?”

嬴煜故意逗他,慢悠悠道:“朕倒觉得,他们说得没错。”

傅徵冷嗤一声,语气轻慢:“没办法,有能之臣早已随先帝殉国,陛下没得选,只能摊上我。”

嬴煜懒声笑道:“依朕之见,先生既无教导之才,不如趁早作罢,给朕做皇后?”

“昏君做派。”傅徵淡淡道。

嬴煜低笑出声,懒散地倚在傅徵身上,枕着他的肩,感慨道:“这话,也就只有先生敢说。”

傅徵微微放低肩背,让他靠得更稳,淡声道:“你还在乎旁人说辞?我给你留下的名声,可比这四字不堪多了。”

“朕才不在乎。”嬴煜歪头凝视他侧脸,朝他散落的发丝轻吹一口气,笑意狡黠,“是先生比较在乎。”

傅徵垂眸,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语气听似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陛下,何时解开臣身上的禁制?”

嬴煜没有丝毫犹豫,起身抬手,指尖一扯便将床头那张镇压灵力的符纸撕得粉碎。

纸屑簌簌飘落,如同被碾碎的顾虑。

沉寂多日的灵力如解冻的溪流,缓缓在四肢百骸间复苏。

傅徵微怔,他本以为会有一番拉锯与条件,却未料禁制解除得如此轻易,更未料嬴煜竟这般干脆。

他抬眸,愕然之色尚未褪去,嬴煜已俯身望他,声线温沉:“先前先生心绪难平、伤势沉重,朕不过是想让你安心休养,这才封了先生的灵脉,除此之外,并无他意。”

傅徵眉峰骤然蹙起,冷锐的锋芒在眼底一闪而过,带着惯有的掌控欲与警惕:“陛下就不怕,臣故技重施,再次将你囚禁起来?”

嬴煜低笑出声,那笑意温柔,却藏着近乎飞蛾扑火的决绝。

他凝视着傅徵,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若先生有此能耐,能将朕困在身边,那么朕甘愿俯首,任你掌控。”

傅徵心头猛地一震,错愕、震动、乃至一丝被戳中软肋的狼狈交织,喉间微梗,只低声喃喃:“你还真是…无可救药。”

话音未落,嬴煜已将双手主动递至他面前,掌心向上,姿态坦荡,笑意粲然却带着致命的引诱:“傅徵,还想将朕关起来吗?”

傅徵望着那双全然信任的眼,所有的防备与算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抬手,指腹用力扼住嬴煜的下巴,侧首狠狠吻上他的双唇。

嬴煜仰首承吻,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轻喘,手臂收得更紧,任由傅徵吻着。

傅徵的吻起初带着几分惯有的强势与占有,指腹仍扣着嬴煜的下颌,不容他退避;

可触到对方温软的唇瓣,感受到嬴煜顺从的回应与微颤的气息,力道便渐渐松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线条,褪去了所有冷硬。

所有的试探与锋芒在这一刻缓缓融化开来。

日色铺陈在后园的琉璃瓦上,暖得发沉。嬴煜携傅徵缓步穿行,衣袂扫过阶前落英,无声无息。

不远处的石栏边立着个孩童,素色锦袍纤尘不染,垂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

见二人走近,他屈膝行礼,声线清泠,无半分稚子怯意:“参见陛下。”

傅徵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嬴煜从宫外带回来的嬴氏遗脉。

东宫太傅几番教他改口称父皇,他始终固守此称,嬴煜便也由着他,未再强求。

傅徵的目光落在孩童脸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微微一顿。

那孩子的眼睛太静,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渊,不见波澜,不见情绪,唯有一片沉冷的空茫。

廊下宫人垂首低语,细碎的声响飘过来:“小殿下这眼神…竟与国师大人有几分相像。”

嬴煜亦觉出几分相似,侧首看向傅徵,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先生素日无事,不如教教他?也算解闷。”

他心底存着几分盘算,总想给傅徵寻些事做,好将那些沉郁的念头,从他心头稍稍分散开去。

傅徵眸光未动,只淡淡移开视线,无半分兴致,连回应都省了。

“那先生给赐个名吧。”嬴煜又道,语气里藏着试探。

傅徵垂眸,指尖轻捻袖角,语气疏淡疏离:“立储赐名,乃陛下圣断,臣不敢妄议。”

嬴煜望着他冷淡的侧脸,笑意微敛,沉吟片刻,道:“那便叫嬴冀罢,寄予厚望。择吉日行立储大典,布告天下。”

周遭侍立的宫人、近臣纷纷躬身称颂,言辞间满是恭顺,赞陛下圣明、储君福泽深厚,一片溢美之词萦绕耳畔。

傅徵听着,面上依旧无波,只是默默离开了。

待安顿好嬴冀,嬴煜快步追上,几步拦在他身前,眉宇间凝着几分担忧,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先生不高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不会真以为…那孩子是朕的吧?”

傅徵抬眸,眸光清浅,微微笑了下:“不会,陛下身上有蛇纹。”

嬴煜眉峰微蹙,反倒生出几分不满,“就只是因为蛇纹?不是因为信朕?”

傅徵低笑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暖意漫过彼此微凉的肌肤,携着他往余晖深处走去,声线轻缓:“臣知晓陛下的苦心。”

“可你对他过于冷淡,是又看出什么了吗?”嬴煜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安。

傅徵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却笃定,带着几分独有的冷淡:“臣不喜与生人过于亲近。”

于他而言,世间牵绊万千,有嬴煜一人便已足够。

“再者说,小殿下有诸位太傅教导,不差臣一个。”傅徵随口应承。

他抬眸望向天际,落日熔金,云霞倾颓,天地间一片静穆祥和。

与天道的博弈,终究暂告一段落。

这片刻安宁,并非尘埃落定,更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收束。

孤勇燃尽,锋芒敛于骨血,所有对抗与执念,都沉落在这黄昏的余晖里。

傅徵眼底的寒渊依旧暗涌,无人窥见——这安宁不过是宿命长河里,一段短暂的缓流。

第158章 最好的时代

礼崩乐坏的年月, 叛乱四起,烽火遍地。

人族内乱不休,妖族叩关劫掠, 人妖勾结裂土分疆, 人牲哭嚎震野,怪力乱神横行。满目疮痍之中, 人族悍不畏死,厮杀声昼夜未绝。

昭武六年迄十二年,昭武帝嬴煜以雷霆之威荡定四方, 山河渐归安稳。这风雨飘摇的王朝, 终得喘息复苏之机。

国师傅徵交卸大权,隐于幕后, 自此鲜少过问政事。

乱世惶惶,人心浮动, 市井流言四起。

帝王与国师皆是孑然一身,既是君臣, 亦是师徒,羁绊纠缠难分难解,自然成了茶余饭后最惹眼的谈资, 传闻辗转愈发离谱。

或言昭武帝羽翼既成, 忌惮恩师功高震主, 早已将其囚于深宫,日夜折辱;

或言国师窥破天机, 触怒天道神族,神格尽失,宫中仅余一具行尸走肉;

更有妄语,称帝王色欲熏心, 禁锢恩师,行罔顾人伦之举;

最荒诞者,竟传道国师已然化妖,魅惑君王、祸乱朝纲,所谓天下安定,不过是妖邪布下的虚妄幻象。

只是这些风言风语鲜少传入二人耳中,即便偶有飘入宫中,二人亦不以为意。

于是,这些围绕着他们剪不断理还乱关系的传闻,便在世人津津乐道间,化作一桩桩啼笑皆非的野史。

神州兀自喧嚣,涿鹿久旱逢雨。

雨丝漫卷而下,润泽焦土。

傅徵收了布雨的术法,立在高坛之上,衣袂被风轻轻掀起。

他望着雨下奔走的百姓——农人奔走相告,孩童追雨嬉笑,妇孺相携闲谈,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他的目光却渐渐恍惚,欢笑声逐渐远离耳畔,意识好似抽离出这方天地,悬于云端之上。

众生百相在眼底铺展,真切又遥远。可下一刻,所有鲜活的身影便在人声鼎沸之际无声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的泡影,只余下一片空茫的寂静。

水膜般的朦胧褪去,苍老含笑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回到傅徵耳畔:“…春雨贵如油,今年又是好收成。”

傅徵回神,看向越发苍老的南蠡,冷不丁冒出一句,“南相活很久了罢。”

南蠡的笑容僵硬到脸上,他嗔怪道:“言若是嫌老夫活得久?”

傅徵敛眸,淡声道:“此时走比那时走要强上许多,至少是真实的一生。”

而不是在神州湮灭之际骤然消失。

“言若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南蠡转头看他,浑浊的眼底藏着几分忧虑,“这几年你越发沉默,在这涿鹿城内,倒像个局外人。”

傅徵抬眼,目光掠过雨幕中依旧热闹的人群,那些鲜活的轮廓在他眼底晃了晃,又险些模糊成虚影。

他不以为意道:“本就是局外人。”

南蠡望着坛外淅淅沥沥的雨丝,叹了口气,不再纠结于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言语,转而说起近来的战事,语气里添了几分振奋。

“说起来,陛下与暨白大破空桑叛军,捷报昨日才传进城内。真不知道空桑那些乱臣贼子哪里来的胆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谋反,简直是自寻死路!”

话音刚落,高坛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慌乱的呼喊,打破了雨后的宁静。

那宫人连跑带跌地奔上来,面色惨白,语气急得几乎变调:“国师!南相!不好了!陛下班师回朝,已至城外,只是…只是小南将军受了重伤!陛下已传太医在行宫候着,情况十分危急!”

南蠡浑身一震,苍老的身躯猛地晃了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顾不上体面,也顾不上脚下湿滑的石阶,慌不迭地转身就往高坛下冲,脚步虚浮,险些摔倒。

傅徵赶紧扶了一把,他眸色微沉,周身那股抽离天地的漠然瞬间敛去,紧随南蠡身后。

行宫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

南暨白躺在床上,一身染血的铠甲尚未卸下,胸口的伤口狰狞可怖,黑色的血迹浸透了衣料,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嬴煜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眼底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见南蠡踉跄着冲进来,嬴煜立刻停下脚步,快步上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南相,是朕的过失。乱军中一支冷箭朝朕射来,小白扑过来替朕挡下了这一箭,才伤得如此之重。”

南蠡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孙儿,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悲痛,对着嬴煜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却依旧恪守君臣之礼:“陛下万万不可自责,护主是暨白为人臣的本分,他…他做得…做得很好。”

嬴煜攥紧指节,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朕已经下令,让太医全力救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他回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傅徵先走进来,随后,紫薇台的侍者提着一个古朴的药箱也走了进来。

箱身刻着繁复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力。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一般,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弛一瞬,“先生!”

眼底的慌乱、焦灼与自责,在触及傅徵的那一刻,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大半。

傅徵的目光掠过嬴煜布满血丝、满是疲惫的双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有臣就够了,陛下一身风尘,先去沐浴更衣,此处无需陛下费心。”

南蠡也强撑着心神,哑声催促:“陛下快去吧,有国师在,暨白定会无碍。”

嬴煜知道自己留在此处毫无用处,脚步沉重地转身,往后殿走去。

殿内烛火摇曳,傅徵走到榻边,指尖搭上南暨白的脉搏,随后取出银针与疗伤的灵药,动作沉稳而迅速,银针翻飞间,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南暨白体内。

太医们守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打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雨早已停了,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水珠,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傅徵捻起最后一根银针,指尖灵力收束,缓缓直起身。

他看向殿内侍立的太医,声线平稳无波:“小南将军的性命已经无碍,烦请诸位依其脉象,再行调理诊治。”

守在殿外的嬴煜早已沐浴更衣完毕,他换上干净的常服,却依旧难掩眼底的疲惫,见傅徵出来,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如何?”

“陛下和南相放心,小南将军已经脱离危险。”傅徵言简意赅道。

南蠡一直守在殿外的廊下,听到这句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紧绷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南相!”嬴煜低喝一声,连忙上前扶住。

太医们立刻围了上来,诊脉之后,松了口气道:“陛下放心,南相只是急火攻心,加之年迈体乏,一时晕厥,并无大碍,静养片刻便好。”

众人连忙将南蠡扶去偏殿安置,太医紧随其后照料。

折腾到后半夜,行宫的喧嚣终于渐渐散尽,烛火昏黄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徵道:“小南将军与南相暂居偏殿,有太医照料,陛下不必过于忧虑。”

嬴煜不知道听清没有,只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傅徵上前一步,握住嬴煜的手腕,继续道:“陛下连日征战操劳,也需静养,不如先随臣回紫薇台?”

说完,不等嬴煜反应,直接闪现回紫薇台殿外。

等到只剩两人,嬴煜才脱力般地坐在台阶上,缓缓平复着呼吸,墨色的发梢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未散的红血丝。

傅徵拿着披风走近嬴煜,将披风披在嬴煜身上后,随他一起坐了下来。

良久,嬴煜才哑声开口:“回来的路上,朕一直在想…若小白有个三长两短,朕要如何对南相交代?”

“他命不该绝。”

傅徵安静回答,而后道:“陛下何时软弱起来了?臣记得陛下幼年可是个喜欢剜人眼珠子的混世魔王。”

嬴煜被逗笑了,他斜靠在傅徵身上,稍显放松地说:“朕当年不过随口一提,怕是要被你记上一辈子。”

傅徵从容不迫:“陛下干过的混账事,可不止这一桩。”

“你也不遑多让。”嬴煜低哼了声:“朕是明着来,你是暗着坏。”

傅徵神色不变,道:“胡说八道。”

嬴煜搂住傅徵的腰,使劲闻着傅徵身上的香灰气息,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傅徵脖子里拱。

傅徵烦不胜烦,索性偏头扣住嬴煜下颌,俯身吻了上去。气息交缠,悬在半空的心绪缓缓落定。

一吻方歇,嬴煜安分了片刻。

夜色静谧,睡意全无,倒适合剖白心事。

“…朕也不知从何时起,在意的东西愈来愈多。”

嬴煜声线轻缓,褪去了人前的铁血锋芒,只剩真切的低落,“言若,朕从不怕受伤,却怕朕所在意之人因朕而受伤,这比伤在朕的身上,更让朕受煎熬。”

“呵…朕竟也患得患失起来了…只是得到的越多,越不想失去…是真的不想。”嬴煜轻声嘀咕,闭着眼,将头轻轻歪靠在傅徵的头侧:“你能明白吗,言若?”

傅徵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道:“嗯。”他怎会不懂?他比嬴煜更早、也更加患得患失。

两个人类似于动物取暖般地依偎在一起。

这是神州共主最具人性的一年。

有师长,有兄弟,有百姓。

还有爱人。

雨过天晴,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缀满天幕。

紫薇台本就是宫城距天空最近之处,此刻星轨纵横,尤为清晰华丽。

嬴煜幼时总想着溜进紫薇台观星,次次都被晏守衡拦下。

傅徵今晚本就有意借这夜景哄嬴煜宽心,倒也如愿了。

嬴煜仰起脸,低低唔了一声:“这么多星星。”

“嗯,刚下过雨。”傅徵随意扫了一眼夜空,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昭示命数的星轨,他早已看腻,从前便兴致缺缺,如今只剩厌弃。

嬴煜侧头看他,眸光微亮:“你怎么不看?”

傅徵面色平静,语气淡淡:“我讨厌星星。”

嬴煜不假思索,应声便接:“那朕也讨厌星星。”

傅徵微怔,终是低低笑出声,语调轻缓:“陛下是学人精吗?”

第159章 珍惜当下

由于两人都不喜欢星星, 谈心的场所便从殿外转移到了殿内。

嬴煜侧身搂着傅徵的腰,温热气息贴着耳畔轻洒,小声耳语:“朕知道你为何讨厌星星。”

傅徵闭着眼毫无睡意, 只静静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任由他小动作不断,随意应了声:“嗯, 陛下真厉害。”

“真的!”嬴煜不服气地在他腰际轻挠了下,可惜傅徵半点反应也无,他便凑得更近, 语气笃定:“反正朕就是知道。”

傅徵厌弃的从不是星辰本身, 而是那些星轨所昭示的命数——将一切轨迹都明明白白钉在天幕之上,一眼望穿, 无从更改。

傅徵倏地睁开眼睛,冷不丁地问:“陛下想成神吗?”

嬴煜微微一怔, 随即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画本里那样, 住着琼楼玉宇,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傅徵回答:“臣也不知道。”说着,反手握住嬴煜作乱的手腕, 轻轻按在身侧。

嬴煜也不挣, 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缩, 道:“朕看许多神仙都要清心寡欲,朕可受不了。”

清心寡欲吗?

这倒没错, 可见民间杜撰并非全无根据。

傅徵无奈一笑,聊这些对于嬴煜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必徒增嬴煜的困扰呢?

正当他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时,又听嬴煜认真地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如何才能成神?”

这话,傅徵已不止一次提过。

嬴煜有些在意。

傅徵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失意一笑,淡淡道:“若是陛下哪天不喜欢臣了,或许就懂了。”

看开一切,便是斩断所有执念与牵绊,情爱自然也成了需割舍的尘缘。

嬴煜认真思索过后,收紧搂着傅徵腰的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笃定道:“那朕一定成不了神。”

傅徵倏地抬眸,漆黑夜色里,他牢牢注视着嬴煜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但愿陛下记得。”

嬴煜收紧手臂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声音低沉而恳切:“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我们还在一起。傅徵,你看着朕,朕就在你身边,我们就先珍惜现在,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好吗?”

“…好。”

——————————

战火纷飞间,嬴煜率领人族一次次破局,战则必胜,攻则必克,乱世终见清平,盛世之象已露雏形。

自从解了与守城大阵的牵绊,傅徵常随嬴煜同赴战场。

他明知帝王亲征,负伤是常态,却仍固执地守在阵前,尽力替嬴煜挡去暗箭流矢。

傅徵清楚这般并不能真正减少嬴煜的伤痛,却仍想凭一己之力,为他多挡一分凶险。

战场后方,傅徵将最基础的灵术拆解简化,一字一句教给随军军医。

那些术法无需深厚灵力,寻常人亦可习得,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以此减少伤患伤亡。

傅徵从前惯于推演天机、筹谋大局,如今却不再于天道宿命上耗费心神,只专心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替帝王裹伤,教军医术法,护帐下士卒多留一条性命。

现今,傅徵替嬴煜处理伤口时,早已没了最初的焦灼。

微凉的指尖抚过新旧交错的疤痕,动作平稳从容,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那些险死还生的险,都只是帝王功业路上必经的尘霜。

他看着嬴煜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那是君主对功业的渴望、对天下的野心——

没有哪个帝王不想建不世之功,不想让山河永固、百姓安康,嬴煜也不例外。

嬴煜越来越像个铁血帝王。

威严、果决、杀伐有度,志在天下,也渐渐收起了所有稚气,只在无人之时,才会对傅徵流露出片刻依赖。

傅徵望着嬴煜冲锋陷阵的强悍身影,眼底微暗,只可惜,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爱人走向那必定的结局。

昭武十三年,嬴煜一统人族诸部,以强硬手段镇压叛乱、肃清异己,自此人族一统。

大捷之后,圣驾班师回朝。

嬴煜一身染尘铠甲尚未卸下,勒马立于朱雀门前,眉眼间尚凝着战场的凛冽。

傅徵随侍身侧,衣袍沾了些许风沙,却依旧身姿挺拔。

南暨白紧随其后,面容坚毅,甲胄寒光点点,早已褪去当年玉面公子的温润,更显英武锐气。

三人刚入城门,便见内侍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陛下!国师!小南将军!不好了——南相他…南相他病重,此刻正强撑着等您三人回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南暨白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踉跄一步,几乎坠下马背,“祖父!”率先策马疾驰而去。

嬴煜眸色骤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当即道:“摆驾相府!”

傅徵心神一紧,望着相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走。”

三人前后策马狂奔,一路无话,唯有马蹄声急促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相府之内,药味弥漫,烛火昏沉。

南蠡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双目紧闭,枯瘦的手无力垂在榻边。

南暨白扑至榻前,死死攥住祖父的手,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嬴煜立在榻边,周身的凛冽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重。

傅徵指尖轻搭南蠡腕间诊脉,片刻后,他朝南暨白与嬴煜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掌心凝起微光,将灵力缓缓渡入南蠡心脉之中,让老人有力气道别。

南蠡在灵力的温养下,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眼皮颤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

视线模糊地聚焦,先撞进南暨白泪水涟涟的眼底,泪水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暨白…”他气若游丝地笑了下:“莫哭…祖父功德圆满啦…”

南暨白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只拼命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嗯…”

南蠡喘着气,浑浊的目光掠过少年染血的甲胄,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长大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孙儿的脸颊,却力竭垂落,南暨白立刻俯身,将脸贴紧他的掌心。

“朝堂之事,我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南蠡注视着南暨白,留恋道:“暨白啊,一生太长了,若是…再遇到心仪之人,别再有遗憾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南暨白哽咽着。

南蠡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嬴煜,那目光里没有臣对君的敬畏,只剩一位老者对晚辈的疼惜与释然。

嬴煜看着昔日精神矍铄的老相如今奄奄一息,喉间发紧,终是低声道:“南相,四方部落皆已归顺,朕还等着你…”

喉间微哽,他顿了顿,语气如常道:“等着你筹谋布局。”

“陛下做得…很好…”南蠡喉间滚动,枯瘦的手在被褥上微微抽搐,抛开政事不谈,却提起了过往:“当年雪地里,老臣是真心…放陛下走的…”

喘息了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声音更轻:“可陛下…还是回来了…”

嬴煜想起南蠡辅佐他之时便已是鬓染霜雪的模样,他不似傅徵那般锋芒紧逼、步步为营。

这位老臣为人臣,向来恭谨持重,从无半分逾矩,只以温厚为盾,默默替他挡去朝堂暗涌与战场风霜,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全。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欺的安抚:“别乱想了,好好养病…”

下一瞬,他语气微沉,竟带了几分近乎蛮横的执拗:“老头,你一定要好起来!”蛮不讲理得像是当年那个吵着要撂挑子的少年。

傅徵始终坐在距离南蠡最近的地方,替他输送着灵力,他的目光落在南蠡苍老的面容上,沉默不语。

这世间真假难辨,可南蠡的一生,护佑人族、辅佐帝王,真切而厚重。

南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傅徵。

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却开了个玩笑:“言若,替老夫算上一算,此时…走的时机…好不好啊?”

傅徵敛眸,轻声道:“好,好极了。”

南蠡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笑,而后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老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他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目光却死死锁着傅徵,带着看透一切的悲悯。

傅徵素来冷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线轻却沉定,不似平日疏离,反倒藏着几分从未示人的郑重:“南相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渐渐的,周遭的沉寂一寸寸沉成死寂,南蠡再无半分生息。

南暨白压抑着痛哭,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

嬴煜立在阴影里,面容隐没在晦暗之中,看不清神情。

傅徵指尖抵着老者渐冷的腕间,感受着最后一丝温热消散,缓缓收回渡出的灵力。

相府内哭声骤起,漫过廊檐,散入沉沉暮色。

昭武十三年秋,三朝元老南蠡薨。

其为盛世文臣,亦为乱世武将,鞠躬尽瘁数十载,终未及见河清海晏,溘然长逝。

朝野上下一片哀恸,街巷间百姓自发设祭,哭声绵延不绝。

第160章 水乳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紫薇台, 傅徵正垂眸誊写符咒录,朱笔在素帛上勾勒出繁复符文,动作沉稳而专注。

内侍从廊下走来, 躬身垂首, 语气恭谨地向傅徵汇报嬴煜的动向,“国师, 适才内廷传报,宣政殿内陛下震怒,将两位上大夫依律处斩。”

傅徵执笔的手微顿, 却未抬眼, 只淡淡应了声:“本座知道了。”

他自然知晓缘由。

那两位大夫克扣赈灾粮款,在嬴煜整肃朝纲的关头顶风作案, 本就是自寻死路。

内侍并未退去,垂首低声续道:“还有一事, 早年随您征战的几位大人,向紫薇台递来拜帖, 说是有事相商。”

傅徵指尖摩挲着朱笔杆,眸色冷了几分。

这些人仗着早年的从龙之功,暗中结党营私、囤积居奇、操纵市价, 更借着权势包庇罪臣, 将贪腐之事做得极为隐蔽, 嬴煜虽早有察觉,却一直隐忍未发, 只待时机成熟一并清算。

“不见。”傅徵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

内侍微怔,随即低声劝道:“国师,这几位大人皆是旧部, 如今上门求助,若是置之不理,恐落人话柄,说您不念旧情。”

傅徵抬眸,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死人能说些什么。”

内侍一噎,顿时噤声,后背已沁出薄汗。

“他们今日找上门,不过是预感陛下的刀很快就要落在他们头上了。”傅徵重新垂眸,朱笔落下,符文流畅如初,“自作孽,不可活,不必理会。”

内侍躬身应诺,不敢再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廊下风声渐紧,卷动案上素帛簌簌轻响。

傅徵静坐片刻,抬眸对侧立的侍从淡淡吩咐:“去备些陛下爱吃的蜜渍梅子与马蹄糕,再温一壶杏酪。”

侍从应声退下,紫薇台重归沉寂。

傅徵支肘凭栏,墨色眸底凝着远处宫阙的轮廓,目光落向宣政殿方向,久然不语。

他时常觉得,嬴煜在他身边与对外人判若两人。

人前是独断乾坤、铁血冷硬的帝王,在他面前却仍是那个爱插科打诨、偶尔耍赖的少年。

可每当傅徵望向宣政殿方向那道孤高威严的身影,看着嬴煜以雷霆手段定法度、掌乾坤,便清晰地意识到,嬴煜正一步步朝着那既定的宿命走去。

嬴煜走得越稳、越决绝,便离那猝不及防的跌落越近——待他登临极致之时,便是神坛倾颓、坠落尘埃的一刻。

这场跌落从不是毁灭,而是天道为他铺就的淬炼之路。

他会失去手中权柄,褪去帝王冠冕,从云端狠狠摔入泥沼,筋骨受创,荣光尽失,只剩满身伤痕与无边孤寂。

旁人的非议如刀,人心凉薄似冰,嬴煜只能在黑暗里独自扛下身体的剧痛与内心的煎熬。

可只要熬过这所有苦难,在废墟中找回最初的本心,放下过往的得失荣辱,他就能挣脱宿命的束缚,浴火重生。

到那时,他不再是被凡尘束缚的帝王,而是带着历经磨难后的通透与坚韧,真正地回归神位,成就属于自己的大道。

呵,狗屁!

去他祖宗的大道!

傅徵蓦地燃起怒火,眸中掠过狠厉之色,桌上誊写大半的符咒录无火自燃,瞬间化为飞灰。

这些年,他的情绪依旧会失控,只是从不在嬴煜面前显露半分。

毕竟,他可是煜儿最坚不可摧的依靠。

殿外很快传来嬴煜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渐近的脚步声。

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过案上狼藉,挥袖间一切归于平整,甚至凭空多了一张古琴,琴身温润,静候来人。

门被推开,嬴煜大步踏入,玄色龙袍还带着殿外的寒气,一进门便絮絮叨叨地倾泻着朝堂上的乌烟瘴气,语气里满是不耐。

末了又故意拖长了调子抱怨,说自从南相故去、傅徵离朝之后,剩下的那些老臣便没了顾忌,越发嚣张跋扈。

说话间,侍从轻手轻脚端着备好的蜜渍梅子、马蹄糕与温好的杏酪进门,垂首立在一旁。

傅徵抬眸,淡淡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侍从退下。

殿门轻合,傅徵便安静坐着,垂眸听嬴煜絮叨。

嬴煜趴在桌上,肩线垮着几分,没了半分帝王威仪,低声抱怨:“看来南相说的没错,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傅徵道:“既然如此,撂挑子不干好了。”

嬴煜笑道:“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

“不是正合陛下之意吗?”傅徵随口道。

嬴煜盯着傅徵笑了半晌,而后道:“朕少年时确实这么想。”

“可是后来,傅徵,朕能做到的越来越多了。”

嬴煜从不在傅徵跟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眼底褪去抱怨,凝着沉冷的锋芒,那是属于帝王的、直指天下的渴望与野心。

那么,是否他能做到的更多?

不靠神族庇佑,不借天道垂怜,仅凭手中权柄、人族铁军与万千生民之力,平定四方、肃清吏治、开创盛世。

傅徵抬眸,眼底凝着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早已洞悉嬴煜既定命运的了然——

同为神族本源的他,注定不会成功。

一切都是最坏的安排!

傅徵心中怒火又燃,他闭了下眼睛,而后缓缓睁开,眼底漾开浅淡温和,语气轻缓笃定:“陛下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再次敛下长睫,掩去眸底那片提不起劲的颓丧,傅徵周身温顺平和,内里却像只看透所有把戏、连抬爪都嫌费力的狸奴。

嬴煜被他这副温和纵容的模样哄得心头熨帖,只当他是全然支持自己的宏图霸业,当即眉眼一扬,又兴致勃勃地说起整治朝纲的细则。

那些朝堂权谋、法度细则,傅徵左耳进右耳出,半点兴致也无。

他的目光落在嬴煜一开一合的唇上,看那抹浅淡的色泽随着话语轻动,心头那点颓丧忽然被别的情绪压了下去。

在这虚假的劫场之中,只有嬴煜是真的,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

傅徵微微倾身,一点点凑近,在嬴煜话音未落时,低头吻了上去。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反手扣住傅徵的腰,将人更紧地揽入怀中,舌尖反客为主,带着几分纵容的强势回吻过去,辗转厮磨,直到两人气息都乱了才稍稍退开。

他抵着傅徵的额角,眼底漾着笑意,气息微喘地调侃:“先生这属于见色起意吗?”

傅徵捉住嬴煜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腕间的肌肤,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缱绻:“是嫌你聒噪。”

嬴煜故作无辜,扮着可怜往他颈窝蹭了蹭,低声哼哼:“啊?先生这是厌烦朕了。”

傅徵反手将案上温好的甜水推到嬴煜手里,瓷碗微凉,触到掌心时恰好熨帖了方才滚烫的余温。

“陛下解解渴,歇歇嘴罢。”

嬴煜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甜的液体滑入喉间,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随意,笑着看向傅徵:“你怎么又给朕准备这些小孩子才喜欢的吃食?”

傅徵抬眸,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笃定:“陛下喜欢。”

简单四字,道尽了多年的了然。

嬴煜闻言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捻起一颗蜜渍梅子丢进嘴里,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傅徵望着嬴煜舒服到眯起的眉梢眼角,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道:“陛下在臣眼里,一直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嬴煜微微挑眉,笑道:“还长不大呢?先生,朕今年都二十七了。”

傅徵望着他眼底鲜活的光,心头微动,默然想道:分明和十七岁时,没什么区别。

嬴煜指尖拂过傅徵鬓角,触到几根刺眼的银白,动作骤然顿住。

他脸上的笑意淡去,指尖轻轻捻起那根白发,目光落在傅徵清隽的侧脸上,心头微怔,随后笑意涩然道:“…看来,先生愁绪颇多。”

傅徵握住他的手,随手拔下那根白发,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臣今年三十有三,生几根白发,很正常。”

“才不是。”嬴煜声线陡然沉了几分,“依你所言,再过几年,你岂非要卧榻难起?”

“若真如此,便全赖陛下照拂了。”

“…不许说这话。”嬴煜气得眉头紧拧。

傅徵抬眸,眼尾微挑,语气轻淡却带了几分调侃:“臣若是真的失去反抗之力,在榻上时,还不是任由陛下为所欲为?”

“胡说!”嬴煜喉间发紧,气恼不能,玩笑亦不能,终是憋出一句,“朕怎会在那时做那般事?若真到了那一日,朕也只会守着你,好生照料…”

他喉结滚动,心头又气又闷,偏生撞进傅徵眼底似笑非笑的逗弄里,所有火气都堵在胸口。

嬴煜俯身,扣住傅徵后颈将人带近,呼吸交缠间,声音哑得发沉:“根本不会有那一日!不许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傅徵不躲不避,唇瓣擦过他唇角,“方才还说自己长大了,怎的还如此霸道?”

嬴煜深深凝了他一眼,额角轻蹭过傅徵的脸颊,轻轻将额头抵在他颈窝,闷闷不乐道:“就是不许说。”

傅徵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指尖抚过嬴煜后颈,带着浓郁的掌控意味,倏地问:“陛下…爱我究竟有多深?”

怎的突然换话题了?

嬴煜直起身子,正要调笑傅徵之际,却看清了傅徵眼底的探寻和认真,他不由得反思起来——是近来忙于朝政,疏忽先生了吗?

他猛地扑倒傅徵,将人压在毯上,唇角勾起恶劣笑意,指尖灵巧挑开傅徵衣带,顺势摩挲着紧实的腹线,眼底闪烁着得逞后的狡黠:“有多深嘛…不如先生自己感受一下?”

傅徵微挑眉峰,乌发泼墨般铺散开来,如沼泽中浮起的魅影,骨相凌厉,冷色清绝。他舒展开身躯,任凭嬴煜予取予求。

傅徵用力搂紧嬴煜的肩背,那双漆黑如夜的瞳仁凝着虚空,眼底无半分情欲,只剩近乎疯癫的清明。

气息交融、体温浸染,傅徵缓缓收紧缠绕,如同拖人沉坠的水鬼,甘愿化作无底深渊,只盼将嬴煜彻底吞没,融入自身骨血之中。

“唔…”嬴煜低呼出声,在傅徵耳边小声抱怨:“太挤了…先生,有点疼…”

傅徵瞬息敛了心神,从那股欲将人拆吃入腹的情绪里抽离。

指尖放缓,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捋过嬴煜脑后的长发,“只能到这里了吗,煜儿?”傅徵声线压得极轻,尾音若隐若现地勾人。

陛下当即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自己能到哪里。

而国师,全部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