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鱼汤
“醒了?”傅徵若无其事地起身, 朝床边走去,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灵力,将昨夜散落一地的衣物清理妥当, 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榻边的矮凳上。
他看向帝煜, 温声询问:“陛下要更衣吗?”
帝煜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那笑意低沉沙哑, 裹着晨起的慵懒,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他没急着应声,反倒伸了个懒腰, 指尖轻轻点了点床榻边沿, 语气散漫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
傅徵脚步一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依言走近,刚俯身想取过榻边的常服, 手腕便被帝煜猛地攥住。
一股温热的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将他拽得踉跄了半步, 直直跌坐在床沿。
“陛下?”傅徵侧眸看向帝煜。
帝煜凑近他,鼻尖几乎要蹭到傅徵的耳廓,“还敢说羽岸的失踪与你无关?”
傅徵反问:“你很在乎他?”
帝煜直觉这话不对劲, 当机立断道:“这倒不是。”
傅徵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目光落在帝煜紧抿的唇上, 几不可见地勾了下唇角。
帝煜沉下脸色,不悦道:“只是你不该对朕有所欺瞒…”话音未落, 便觉手腕上的力道陡然一松。
傅徵原本被迫俯身撑在他上方,此刻像是脱了力一般,倏地摔在他身上,温热的胸膛贴着胸膛, 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帝煜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搂住傅徵的后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衫,不由微微蹙眉:“傅徵,你怎么了?”
“昨晚,有些累。”傅徵从帝煜怀里抬头,额角的碎发蹭过帝煜的下颌,他直视着帝煜的眼睛,往日里总是漠然的眸子盛着一片温柔的坦诚。
帝煜骤然语塞:“……”
昨夜的旖旎光景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耳鬓厮磨间的低喘、指尖相触时的灼热,一一浮现。
帝煜不自觉地轻滚喉结,搂着傅徵的力道下意识放轻,指尖甚至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傅徵的后背,像是在安抚。
傅徵察觉到他的软化,缓缓收紧胳膊,搂住帝煜的腰,将额头抵在帝煜的侧鬓,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像耳语:“陛下不要生气,我能解释。”
“朕用不着听解释。”
说到底,帝煜自始至终都没真正在乎过羽岸的去向。
“那陛下想听什么?”傅徵抬眸,指尖轻轻抚过帝煜线条利落的侧脸,眸底漾着缱绻笑意,“听我对着天地发誓,今后对陛下永不欺瞒吗?”
帝煜薄唇微启,正要开口,便被傅徵的食指轻巧按住。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贴着他的唇瓣,堪堪止住了他将要说出口的话。
傅徵顺势凑得更近,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缠。
他注视着帝煜的眼睛,目光灼灼,似是情人间的呢喃软语:“可陛下心里清楚,若我说了这句话,那才是真正的欺君。”
帝煜眸色一沉,危险地眯起了眼,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
傅徵的食指从帝煜温凉的唇上轻柔蹭过,在帝煜愈发凛冽的目光中,又用拇指重重碾过帝煜的下唇,力道带着几分刻意的撩拨,偏又衬着他眼底的认真,叫人辨不清是惑人还是剖白。
“而且身为九五之尊,陛下本就不该向臣子索取真心。”傅徵声线轻柔,字字清晰,“为君之道,向来孤家寡人。这一点,陛下应是最能感同身受的,不是吗?”
帝煜怒意陡生。他何须傅徵来教他如何做皇帝?万年已过,论年岁论阅历,他都不知比傅徵长了多少!
“你…”帝煜厉声斥责的话刚起了个头,下一刻,后颈便被人狠狠扣住。
一股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他的头微微按低。紧接着,一片温热柔软便覆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堵住了他余下的所有斥责。
帝煜浑身的戾气霎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唇瓣相贴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将方才那些尖锐的话语尽数熨帖抚平。
傅徵扣着帝煜后颈的手指微微发颤,却不肯松开分毫,甚至得寸进尺般,轻轻厮磨着那微凉的唇瓣。
他不遗余力地惹帝煜动怒,再亲手将那点怒火浇灭,不过是想以此证明,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经历的事情越多,傅徵越能意识到他与帝煜之间的鸿沟,隔着不知所踪的岁月和模糊不清的记忆。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像是蒙尘的铜镜,照不真切,却总在午夜梦回时,搅得人心神不宁。
帝煜眼底偶尔掠过的、他读不懂的漠然,更是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只余一片惶惶不安。
吻至深处,傅徵的指尖愈发用力,几乎要嵌进帝煜的皮肉里,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焦躁。
良久,傅徵才缓缓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帝煜的,声音低哑得近乎喑喃:“臣方才说的,不过是俗世寻常帝王。陛下万寿无疆,天命所归,那些话不作数。”
“……”帝煜眉心微动,盯了傅徵片刻,他轻斥道:“你翻脸比翻书还快,把朕当什么?”
“臣在跟陛下开玩笑。”傅徵一本正经道:“陛下不也经常跟臣开玩笑吗?”
“朕从不开玩笑。”帝煜脸色依旧沉郁,眉眼间的愠怒未散分毫。
傅徵微微挑眉:“是吗?那日涿鹿上空的烟花…不是陛下的玩笑吗?还是说陛下当时真想杀了我?”
帝煜生气地说:“…只是玩笑罢了。”
傅徵瞧着他这般有气撒不出的模样,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抬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轻轻掐了掐帝煜的脸颊,笑意染了眉梢:“你还气上了?”
放肆!
简直放肆至极!
他竟敢掐天子的脸?
帝煜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连攥着傅徵手腕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我叫了午膳,我们边吃边说?”傅徵见好就收,及时顺毛,指尖顺势从帝煜的脸颊滑下,落在他的腕间,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帝煜这才回过神来,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似笑非笑道:“行啊,那朕要喝鱼汤。”
陛下是否想喝鱼汤有待确定,但那咬牙切齿的意味颇有将傅徵这条“鱼”给炖了的意思。
傅徵怎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当即低笑出声,然后用目光缓慢地描绘着帝煜,一本正经道:“昨晚没喝够吗?”
“……”帝煜满脸不解又莫名警惕地瞪着傅徵。
虽然说的是鱼汤,可从傅徵口中出来,偏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眉峰微蹙,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傅徵的笑脸,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傅徵轻咳一声,后知后觉到脸热,竟生出几分自己为老不尊的荒谬感,方才那点戏谑的心思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帝煜挑眉道:“朕记得先生最是孤高自持,想不到这些荤话也是张口就来。”
傅徵笑道:“臣听不懂陛下的意思,陛下想哪里去了?”
帝煜微顿,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朕如何知道你口中的鱼汤到底是什么脏东西!”
傅徵一脸无辜:“鱼汤…不就是鱼汤吗?”
帝煜盯了傅徵片刻,而后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直接道:“是吗?朕还以为是先生的…”
后半句尚未落地,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堵上了嘴。
傅徵无语地望着帝煜。
帝煜被捂着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却偏生挑衅地扬了扬眉,墨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戏谑的光,那模样仿佛在说:朕敢说,你敢听吗?
“先用膳。”傅徵强行岔开话题,指尖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热意。
帝煜哼了声,他拿开傅徵的手,“朕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啊,那你可真厉害。”傅徵拿起榻边的衣衫递过去,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
“……”
膳食摆得妥当,青玉案上罗列着精致的碟盏,正中间的鲫鱼汤袅袅地冒着热气。
傅徵为帝煜布着菜,骨瓷的汤匙舀起莹白的鱼肉,仔细挑去细刺,才轻轻放进帝煜面前的玉碟里。他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指尖偶尔擦过玉碟边缘,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光。
帝煜打量着傅徵,问:“从前我们也这样?”
“哪样?”
“你亲自为朕布菜?”帝煜奇怪地问。
傅徵不像是做这些事的人。
果然,傅徵笑着摇了下头:“陛下身边有管事太监,何须臣来做这些旁枝末节的琐事。”
他将挑净刺的鱼肉推到帝煜面前,骨瓷汤匙轻叩玉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况且陛下始终对我心怀怨怼,哪里肯跟我同桌?”傅徵轻声道:“即便偶尔同桌,也是不欢而散。”
“是吗?那太可惜了。”
帝煜故意道:“没能记得爱卿伤心失落的模样,真是可惜,那定然十分赏心悦目。”
傅徵:“……”他不是在博同情吗?同情呢?
帝煜悠哉悠哉地喝着鱼汤,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抬眸睨着傅徵,语气散漫又笃定:“先生,何必装出这幅样子?就算朕不记得从前事,也清楚你的性子,若朕惹你不痛快,你只会变着法子让朕更难受。”
傅徵若无其事地笑了下,略显缅怀道:“不过你经常气我倒是真的。”
“所以说,可惜啊。”帝煜放下汤匙,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碗边缘,笑意染了眉梢,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傅徵抬眸:“陛下想看到从前吗?”
帝煜了然道:“通过你的识海?”就像上次在山洞那样。
傅徵微微颔首,骨瓷汤匙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左右无事,我们还要在此地盘桓数日。陛下既想不起前尘旧事,倒不妨透过臣的识海,去瞧上一瞧。”
帝煜闻言,指尖摩挲玉碗边缘的动作缓缓停住,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如今他失了浊气傍身,神魂比往日脆弱数分。若是傅徵存心使坏,他怕是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傅徵将他眉宇间的迟疑尽收眼底,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一口,掩去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抛出一句带着致命诱惑的话:“或者换个说法……”
“陛下,你想知道,当年的你是如何欺师灭祖,悖逆人伦的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淬了蜜的毒,一字一句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道,钻进帝煜的耳朵里。
帝煜眸光一沉,毫不犹豫地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语气干脆利落:“开始吧。”
“煜儿,莫急。”
傅徵反手握紧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熨帖而来,他垂眸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想想…从何时开始呢?哦,从你又一次逃出宫说起。”
话音落,傅徵指尖凝聚起一缕清浅的莹光,缓缓点向帝煜的眉心。
那光温凉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周遭的光影霎时扭曲,窗外的蝉鸣、案上的茶香尽数褪去,唯有傅徵低沉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
“你真的是个很会折腾的孩子。”
第82章 情窦
昭武三年, 少帝出逃。
殿内沉穆无声,唯有铜鹤香炉中檀香烬燃,偶落一星细屑, 轻响可闻。
孙大监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 脊背绷得笔直,连喘息都不敢高声, 声音抖得不成调:“奴才孙谨,叩见国师!奴才失职,看顾不周, 致使陛下偷跑出宫, 惊扰国师清修。奴才罪该万死,请国师降罪!”
傅徵端坐于案几后方, 眸光落向台外落日熔金。
闻言,他淡淡抬眸扫过伏跪之人, 月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拂动,却无半分暖意。薄唇轻启, 声线平静无波:“知道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竟比台角铜铃坠响更具千钧之力。
孙大监伏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却连抬头的勇气也无。
傅徵不疾不徐道:“陛下出宫之事, 莫要声张。”
孙大监浑身一颤, 忙不迭叩首:“奴…奴才遵命。”
傅徵:“对外称陛下抱恙,闭门静养。其他的事本座自会料理。”
孙大监心头一凛, 哪还敢多问半句,只一个劲地磕头应承:“奴才省得!奴才定然守口如瓶,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大殿里又只剩下傅徵一人。
自从嬴煜登基,算来已是一年光景。
这一年来, 那位少年天子的顽劣,几乎成了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头疼事。
傅徵原本是打算亲自教导嬴煜,怎奈城中护城阵法多半损毁,亟待修复,他整日里奔波忙碌,分身乏术,只能将嬴煜托付给太傅与丞相。
不消几日,两位老臣便联袂登门,眉宇间满是疲色,提及少帝的行径时,更是连连叹气,言语间尽是束手无策。
傅徵静立一旁听着,指尖依旧捻着那枚青玉八卦佩,神色始终淡漠平和,不见半分波澜,只淡淡颔首,道一句“本座知晓了”,便将此事轻轻揭过,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凝。
傅徵对于嬴煜,算得上宽纵。
少年天子顽劣闯祸,翻宫墙、戏朝臣,闹得满朝文武怨声载道,他也只是淡声提点几句,未曾动过半分惩戒的心思。唯独一件事,碰之即逆鳞——
每当嬴煜梗着脖子,说要逃出这四方宫墙,再也不回来时,傅徵眼底的温和便会尽数褪去。
戒尺落下的力道,跪罚的时长,皆是往日从未有过的严厉。他要的从来不是驯服,而是要这少年牢牢记住,这皇宫,是他的宿命,亦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离开的地方。
暮色漫过紫薇台的飞檐,殿内檀香渐冷,唯有傅徵一人静立窗前。
他望着宫外沉沉的暮色,眸底无波无澜,只有沉沉的算计翻涌。
那些复国功臣,借着辅政之名把持朝堂,党羽盘根错节,早已成了嬴煜亲政路上的绊脚石。他们日日盯着少年天子的一举一动,盼着他行差踏错,好借机揽权。
今日嬴煜出逃的事,除了他与孙大监,再无旁人知晓。
这正是最好的契机。
傅徵只需按兵不动,对外称少帝抱恙静养,再暗中放出些似是而非的风声。那些蛰伏的老狐狸们,定会按捺不住,或借探视之名窥探虚实,或暗中勾结试图生事。
届时,他便能循着这些蛛丝马迹,将这群蛀虫连根拔起。
宫墙之外,玄色劲装的少年身影早已没入暮色。嬴煜揣着半块饼子,腰间别着傅徵亲手锻造的短剑,一路往南,直奔炎水而去。
嬴煜的术法实在算不得高明,画符时墨迹歪歪扭扭,引灵力时还常岔了气,可架不住生性桀骜,骨子里更是带着几分好杀的狠劲。
遇着拦路的山精,符咒镇不住,便干脆提剑近身,凭着一股蛮力横劈竖砍,剑锋染血也浑不在意;
碰上作祟的水怪,灵力不济,就攥着匕首滚进泥沼里缠斗,非要见了对方的血,才肯罢手。
衣衫被划得破烂,脸上沾着泥污与血痕,嬴煜却仰头笑得张扬,抹了把脸,又提着剑大步流星往前赶。
什么国师的训诫,什么朝堂的规矩,全被他抛在脑后。他要回炎水之畔,为故乡亡者立碑,然后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再去四方流浪,降妖除魔,快意一生。
林中风声渐急,树影婆娑间,一道银白身影踏叶而来,衣袂翩然,姿态从容。
南暨白足尖轻点落地,对着负手而立的嬴煜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陛下,前路凶险,臣愿相随,护您周全。”
嬴煜眉峰一蹙,反手抽出短剑指着他,语气轻蔑:“管好你自己吧,朕可是听说了,你中了妖咒,连傅徵都束手无策,轻易离开涿鹿,你找死吗?”
南暨白丝毫不恼,依旧含笑而立,任凭剑锋抵着心口,身姿挺拔如松:“臣既然来了,便断无半途而废之理。陛下纵是逐臣百次,臣也定会紧随其后。”
嬴煜气得磨牙,偏生知道此人难缠得很,自己根本甩不掉,只能骂骂咧咧地转身继续赶路,南暨白跟在他身后,偶尔跟他闲聊几句。
“陛下,你不怕国师亲自来找你?”
“呵,朕会怕他?!可笑!笑死个人!”
“陛下,你手抖什么?”南暨白的声音里掺着几分笑意。
“放你大爷的屁。”嬴煜冷酷道。
被傅徵打手心打出阴影了!不行么?
可笑。
南暨白正色道:“陛下,国师不会来。自从国师的神祇法相消散,守城大阵便只能靠国师亲自守着,紫薇台那方阵地,他半步都离不得,很辛苦的。”
嬴煜的脚步猛地刹住,霍然转身,冷声质问:“你说这些,是想劝朕安分些,乖乖听话?”
南暨白无奈一笑,眉宇间染了几分了然,轻声解释道:“臣的意思是,国师当真身不由己,事务繁冗,所以才匀不出时间陪您,他并非不在意您。”
“……”嬴煜略显无语地盯着南暨白,莫名其妙的人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是南暨白的眼神太真诚了,就好似他的出走真的是与傅徵闹脾气一样。
嬴煜微微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摇大摆地继续赶路。
两人行至山涧旁的道观,忽有一阵腥风卷着红绫袭来,道观上霎时立了个红衣女子,眉眼间恨意翻涌。
她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声音冷冽如冰:“等到你了。”
嬴煜心头一凛,眉峰紧蹙,沉声道:“你是傅徵派来抓朕的?”
他暗自凝了内力,目光却忍不住掠过女子明艳逼人的眉眼——
傅徵何时竟有了这般容貌出众的下属?
女子怒意更甚:“你敢挑衅我?”
嬴煜不合时宜地眨了两下眼睛:“……”他吗?
“绛珠阁下,好久不见。”南暨白上前一步将嬴煜挡在身后。
“南暨白!”女子眼中恨意汹涌:“你终于不躲了。”
没等南暨白开口,嬴煜一声低喝脱口而出:“妖?!” 话音未落,他已出手,提剑便朝红衣女子心口刺去,声线里满是杀伐的锐气,“看来是碧髓蛟的余党,受死便是!”
绛珠侧身躲过,红绫如毒蛇般缠向短剑,她冷笑一声,妖力翻涌间,周遭草木竟簌簌作响:“人族皇帝,就是你杀了我兄长?”
嬴煜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是说那只绿色的大长虫?啊~你也是大长虫啊。”
“住口!蛟王是我义兄,容不得你们污蔑,今日我便取了你们性命,为我妖族亡魂讨个公道!”绛珠勃然大怒,红绫猛地收紧,剑身与绫缎摩擦出刺耳的铮鸣。
嬴煜鄙夷道:“义兄?妖族也有结拜情义?”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发力,短剑旋出一道寒光,硬生生将红绫割裂出一道口子。
少年仰着头,眉眼间满是桀骜不驯:“朕当是什么情深义重的复仇,不过是些祸乱人间的妖物,抱团作恶罢了!楼扈岭能死在朕的手里,算是便宜了他!”
绛珠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杀意暴涨,掌心妖力凝聚成赤红的光团:“人族小儿,你找死!”
嬴煜手腕猛地一转,短剑挣脱红绫的缠绕,剑锋擦着绛珠的衣袂划过,带起一缕凛冽的风,“朕看该死的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嬴煜便提剑再度扑上。
嬴煜虽然术法不济,却胜在身法刁钻,仗着少年人一身蛮力,招招都奔着要害而去。
绛珠指尖妖力暴涨,红绫霎时化作数道残影,如蛛网般朝嬴煜周身罩去。
“陛下快离开,这是我与她的恩怨。”南暨白不容置疑地挡在嬴煜身前,银枪横握,枪尖寒光凛冽,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余一身紧绷的凛冽。
嬴煜挑起眉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这倒是摆脱南暨白的好机会。
只是,有好戏不看,那是王八蛋。
他干脆收了剑,抱着手臂往后退了两步,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倚着,好整以暇地瞧着眼前对峙的两人,活脱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待听得绛珠字字泣血的控诉,嬴煜更是来了兴致,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促狭:“噢~朕想起来了,你腰间那块妖族玉牌…该不会是这位长虫美人的吧?”
这话不啻于火上浇油。
绛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眸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将眼前人吞噬:“南暨白!你就是早有预谋!”
她红绫狂舞,周身瘴气弥漫,将那身红衣衬得愈发妖冶,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的控诉:“这么多年来,你假意与我两情相悦,还跟我结下同心咒,只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义兄早就告诉过我,你私下与人族将领传信,形迹十分可疑,可是我…我不信!”她声音发颤,眼底恨意里翻搅着破碎的痛楚。
“大战之前,你旧伤复发,我为了给你寻找续命的灵草,不顾义兄劝阻,孤身离开涿鹿,深入瘴气弥漫的断魂林。”
绛珠死死盯着南暨白,字字泣血,“现在想来,这恐怕是你刻意将我支走的诡计!你就是趁着我不在,与人族里应外合,破了我族的护山大阵,致使我族将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南暨白,你怎敢如此对我?!”
南暨白始终面色平静地望着绛珠。
嬴煜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慢条斯理地啃着,活脱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半点没把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放在心上。
南暨白持枪而立,银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妖族之乱,祸及苍生。”
他抬眸望向绛珠,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似是劝解般耐心道:“边陲百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稚子啼血寻亲。我族苦楚,全都拜你族所赐,此仇不报,非人也。”
绛珠浑身一颤,眼底的恨意却丝毫不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疯魔:“那我妖族的血海深仇,又该向谁讨还?!”
南暨白望着绛珠,攥紧手中银枪,一字一顿道:“你们不配说这句话。”
昔日仰她鼻息的弱者,如今温柔地咄咄逼人。
绛珠像是被狠狠刺中痛处,瞬间眦目欲裂,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划破山涧的风:“你怎敢这般对我讲话!”
她猛地抬手,掌心符咒爆裂开来,漫天红光里,无数藤蔓疯长成囚笼,朝着二人铺天盖地压下。
嬴煜躲闪不及,脚踝被藤蔓缠了个正着,尖刺刺破衣料,扎得皮肉生疼。
他怒喝一声,挥剑狠狠斩断藤蔓,还不解气地抬脚狠狠踩了好几脚,将那断成几截的藤蔓碾得稀烂,眉眼间满是桀骜的戾气:“放肆!”
瞥见南暨白掷出的银枪钉入地面,正隐隐震颤,嬴煜立刻猜到那便是藤蔓主根所在。
他足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短剑挽出一道凛冽寒光,顺着枪杆刺入的位置狠狠往下剜。
青黑的汁液溅了嬴煜满身,他却浑不在意,手腕翻转,硬生生将那碗口粗的主根从泥土里剜了出来。
少年拎着还在扭动的主根,手腕用力一甩,将其重重掼在地上。
绛珠猝不及防遭此重创,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嬴煜,眼底恨意翻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南暨白飞身掠至近前,银枪入手,枪尖抵住绛珠眉心,叹息:“绛珠阁下,收手吧,今日你难逃一死。”
她望着南暨白,眼中恨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泣血的凄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明白…我从未亲手杀过一人…涿鹿那些年,若非我护着你,你早就在乱军之中殒命,你怎能…”
南暨白垂眸看着她,银枪垂落于地,枪尖没入泥土,温润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死寂。
涿鹿失陷那年,南暨白身陷重围,重伤之际,是绛珠瞒着族群,为他续命,护他周全。
“从未杀人,便是无辜吗?”南暨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目光掠过周遭因妖族瘴气而枯萎的草木,“你身为妖族巫女,享族群供奉,受族人庇护,那些因妖族纷争流离失所的黎民,那些被妖力波及枉死的性命,皆与你脱不了干系。”
“既得利益者,谈何心安理得?”
南暨白目光温驯,落在绛珠身上时又略显悲悯与无奈。
绛珠怔怔地看着他,嘴角的血沫不断溢出,眼中的凄然渐渐化作一片死寂。原来这么多年的相伴与守护,在他眼中竟只是一场算不清的账。
“是啊…既得利益者…”她喃喃重复着,忽然牵起一抹惨淡的笑,“那你呢?南暨白…你受我恩惠,食我妖族灵草,最后却屠我族人…你又算什么?”
南暨白微微一笑,他拿出腰间玉牌,递于绛珠,“所以,我这不是来还你了吗?”
绛珠怔怔愣住,涣散的目光死死黏在玉牌上,连嘴角的血沫淌下来都浑然不觉。
南暨白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温柔,“有同心咒在,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说到底,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拍。
“你个完蛋货!”嬴煜没好气地斥道,手掌还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像是恨铁不成钢,“你要陪这个妖女一起死?你不管你祖父了?南老头一把年纪,你要他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祖父不会知道的。”南暨白揉了揉发疼的后脑,抬眸看向嬴煜,眼底平静无波,“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跟着陛下离了京,往后云游四方罢了。”
“你大爷的!”嬴煜低骂一声,眼神里满是怒火,“想把屎盆子往朕头上扣?”
南暨白无奈一笑:“陛下,欠了的账,总要还的。”
嬴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还个屁!朕现在就捆了这妖女,你回京去找傅徵,傅徵一定有办法解这同心咒!”
话音未落,他便从怀中摸出从傅徵那里偷来的符纸,指尖飞快捻了个诀。
符纸凌空飞起,化作几道金光,死死缠上绛珠的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心如死灰的绛珠便被捆得严严实实,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倏地,符咒捆缚的束缚骤然绷紧,绛珠周身妖气翻涌如墨,喉间溢出低沉的嘶吼。
绛珠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一双眼死死剜着南暨白,怨毒的目光似要将他凌迟,胸腔里沉闷的轰鸣越来越响——
那是妖丹急速运转、即将爆裂的征兆。
南暨白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回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陛下!快走!妖丹自爆,会波及到你。”
嬴煜知道南暨白被同心咒缚着,此番绝无生路,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摸出带有保护咒的符纸贴在身上,末了还拍了拍,确保符咒贴得严实,这才抬眼看向南暨白,“朕等你死透了,给你收尸。”
南暨白:“……”也是大可不必。
妖丹爆裂的气浪已扑面而来,灼热的劲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南暨白从容地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绛珠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裹挟着极致的怨毒与不甘,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破碎的绝望。
绛珠被符咒捆缚的四肢疯狂挣扎,手腕脚踝被勒出深深的血痕,那双死死盯着南暨白的眼,红得像是淬了血。
谁也没料到,她竟猛地催动最后一丝妖力,指尖硬生生掐出解咒的诀印。
伴随着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同心咒的契约应声而碎。
“砰——”
妖丹炸开的巨响震彻山谷,血雾翻涌间,绛珠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灼热的风里,夹杂着怨毒的诅咒——
“南暨白,我以巫族族的名义诅咒你…我要你死无全尸,四肢分离,唯剩头骨看遍人世苦难,日受瘴气蚀骨,夜遭怨魂啃噬,做三界六道最卑贱的孤魂野鬼!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南暨白猛地睁开眼,心口那股撕裂般的痛感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嬴煜走上前来,盯着他瞧了半晌,才奇怪地开口:“她竟然没杀了你。”
南暨白扯了扯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苦笑:“…我该高兴吗?”
“别了吧,她咒你不得好死来着。”嬴煜摸着下巴琢磨,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这么说,你死后会变成一颗头骨?”
“不知道,大概吧。”南暨白声音沙哑,连眸光都黯淡了几分。
“那很丑了。”嬴煜直言不讳。
“……”
嬴煜看他这副模样,慢悠悠道:“怎么,你没死成,心里头还挺不乐意?”
南暨白缓缓阖上眼,喉间的腥甜压了又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始终是我负她…”
嬴煜不屑一顾道:“行了!朕告诉你,成王败寇,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赢家无需对自己的胜利怀有愧疚!尽管这胜利夹杂着阴谋算计与怀疑背叛,但那又如何?你与妖族谈什么公允?”
“陛下…你不懂。”南暨白的声音更哑了,“这无关公允,只是我…”
“只是你什么?”嬴煜追问。
“陛下…有喜欢的人吗?”南暨白顿了顿,睫羽轻颤,又低声道,“国师他…”可曾同您聊过立妃这件事?
嬴煜陡然拔高了声音,厉声质问:“谁跟你说朕喜欢傅徵了?!”
话音刚落,他便恼羞成怒地扬手,一掌精准劈在南暨白颈侧。
南暨白闷哼一声,身子软软晃了晃,彻底失去意识栽倒下去。
嬴煜摸着自己起伏不定的心绪,脸色臭得难看。
一张符纸不知何时从嬴煜的衣襟夹层里滑出,薄如蝉翼的纸页贴着衣料,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肩头。
甫一落定,便漾开一层几不可察的微光,细若游丝的光晕顺着嬴煜肩头被气浪灼出的燎痕缓缓游走,原本泛红刺痛的伤口,正以极慢的速度褪去红肿。
嬴煜恶狠狠地扛起南暨白赶路,他满心烦躁,肩头的细微变化,半点未察觉。
那张符纸敛去微光后,便静静贴在衣料上,像一片偶然沾上去的枯叶,无人知晓其踪。
“朕明白了!”
嬴煜陡然一声厉喝,猛地直起身子。南暨白整个人直直往下坠,然后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南暨白被打晕之后又摔醒了。
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眼睫颤了颤,“陛下…”
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嬴煜俯身盯着他,目光兴奋且八卦道:“你喜欢那只女妖!”
南暨白吊着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
没等南暨白缓过那股钻心的疼,嬴煜便一胳膊肘又将他扛了起来,语气轻飘飘的,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喜欢就是喜欢呗,幸好她死了,不然南老头得被你活活气死,人和妖诶~那怎么可能?”
南暨白又猝不及防地凌空而起,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钻心,尤其是肚子,被嬴煜肩头的软甲硌着,此刻一颠一簸,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闷哼都发不出来。
他勉力扯着嗓子,气息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咳嗽:“陛下…陛下…这于礼不合,您快放臣…咳咳咳…下来…”
嬴煜又将他颠了颠,“行了,逞什么强?你都快跟那女妖一道去了…”
“绛珠。”南暨白冷不丁地开口,声音很轻。
嬴煜侧脸看向他:“嗯?”
南暨白缓缓抽了口冷气,温和地纠正嬴煜,“陛下,她叫绛珠…”说完之后,南暨白自己都愣住了,这句话很是多此一举。
嬴煜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眉眼间满是不以为然:“朕管她叫什么呢。”
南暨白喉间一哽,剩下的话尽数堵在胸口,他自嘲地笑了声,“…也是。”
嬴煜:“你很难过?”
南暨白否认:“没有。”
“那你哭什么?”嬴煜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他脚边溅开的几滴水渍上。
南暨白抹了把脸,叹气笑道:“陛下,我浑身疼得不行。”
嬴煜并不知道意中人死在自己眼前,而自己迫于立场和是非,也是逼死对方一份子的滋味。
纵然对方该死,纵然对方必须死。
可心终究是骗不了人的,南暨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那股子沉郁的难过,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嬴煜道:“漂亮的女妖有很多。”
言下之意,你若喜欢,可以再找一个。
南暨白听笑了,笑意里浸着几分自嘲的涩,他侧过头,声音轻得像山涧漫过石缝的风,带着化不开的怅然。
“陛下,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意中人,便会清楚,有些人是不可替代的。”
“尽管对方罪无可恕,人妖殊途,这份心思从见不得光的心动,到宣之于口的承认,本就是悖逆天理伦常、为世俗所唾弃的罪孽,甚至还要背负千夫所指的骂名,卷入永世不得解脱的恩怨纠葛之中。”
“可心动了就是心动了啊。”
嬴煜皱眉打断他,眉峰拧出几分少年意气的执拗:“朕才不会。”
“等朕有了喜欢的人,朕一定会护他一世周全,管他什么天理伦常和世俗罪孽,人生几十载,何苦拘于俗世枷锁,朕定要与心爱之人相守到底。”
南暨白沉默片刻,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臣…祝陛下得偿所愿。”
“朕不用你祝,朕一定会得偿所愿。”嬴煜笃定地说,然后又将肩膀上的南暨白颠了颠,却没留意力道。
南暨白闷哼一声,本就被剧痛碾磨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终是疼晕了过去。
暮色漫过山坳时,嬴煜寻到山脚一间简陋客栈,将昏迷的南暨白安置在客房硬板床上,便唤来店家请了郎中。
郎中替南暨白处理好伤口,留下几贴伤药便离去。
嬴煜闩上隔壁客房的门,布下阵法,将佩剑往桌案上一掷,剑身撞在木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窗外虫鸣唧唧,油灯的光晕昏黄摇曳,倦意裹着白日的奔波潮水般漫了上来,嬴煜歪靠在床榻边,未及片刻,便坠入了沉沉的梦。
梦里他仿佛回到了炎水。
女皇端坐高台之上,凤眸微沉,语调清冷,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轻声训斥着他的任性妄为。
两侧站着的姐姐们,望过来的目光各异,有的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有的却又透着几分不忍与同情。
炎水滔滔,蒸腾的热气裹挟着灼人的温度扑面而来,烫得人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床板上,身量结实修长的少年蜷缩成一团,热意从眼角滚落,他轻声喃喃:“母皇…”
一张符纸从他的衣襟里翻出来,轻飘飘地跳上他的脸,而后端端地落定在鼻梁上。
符纸似有灵识,瞧见那滴滚落的热泪,竟缓缓探出一角,像一片柔软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那点湿意,动作轻缓得不忍惊扰。
千里之外,空旷寂寥的宫殿里,傅徵端坐于案前。
案上烛火摇曳,明灭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得他眉眼半明半暗。他垂眸凝望着指尖那一点突如其来的湿润,良久未语。
殿外风声穿廊而过,卷起窗棂上悬着的素色帘幔,烛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他才缓缓抬眸,望向漆黑的夜晚,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无人能懂的波澜。
嬴煜仍旧沉浸在梦中。
他不自觉地走到温潭边上,月色如练,倾泻在粼粼水波之上,将潭水染成了一片朦胧的银白。
晚风拂过,带着潭水湿润的暖意,吹动岸边低垂的柳丝,也吹动了嬴煜鬓边的碎发和眼底的震惊。
嬴煜怔怔地立在潭边,目光落在水中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傅徵衣衫半解,浸在暖融融的潭水里,眉眼间的清寒漠然未被潭水融化半分。
意识到有人靠近,傅徵转身,与嬴煜四目相对。
嬴煜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许讶然,心头猛地一跳,仓促间垂眸避开视线,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似的,僵硬地停在原地。
傅徵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水汽传来,清清淡淡,与往日并无二致:“殿下?”
嬴煜喉结滚了滚,指尖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潭边的雾气里:“朕…路过此处,不知先生在此,叨扰了。”
傅徵闻言,眸色微动,目光掠过他紧攥的袖角,语气依旧疏淡:“殿下言重了,这里本就是殿下的地方,殿下来去自如,何来叨扰一说?”
雾气缱绻着缠上两人的衣摆,湿意浸得衣料微微发沉。
嬴煜忍不住抬眸,目光落在傅徵肩头未干的发梢,水珠顺着青丝蜿蜒而下,落进颈间的衣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濡湿。
他喉间又是一动,竟莫名觉得那滴水落的弧度,引得人喉间干涩。
心底那点莫名的躁意又涌了上来,像被潭水暖得发了昏,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嬴煜明明该转身就走,偏生双脚像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地追着傅徵。
傅徵不明所以地低头看向水面,涟漪晃碎了他映在水中的影子,又抬眼望了望嬴煜紧绷的下颌线,沉默片刻,终是朝他伸出手。
傅徵声音放得柔了些,褪去了往日的疏淡,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温和:“煜儿。”
话音落时,傅徵的手并未收回,只是微微晃了晃,指尖轻点了点身前暖融融的潭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傅徵垂眸看着水面漾开的圈圈涟漪,语气淡得像潭上的雾,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邀请,“殿下站了许久,想必也乏了,何不下来解解乏?”
等嬴煜回神时,他已经站在的潭水里。嬴煜僵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傅徵。
对方就立在离他不过三尺的地方,里衫半浸在水中,被雾气晕得有些朦胧,墨发披散肩头,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慵懒。
傅徵抬眸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潭面偶然掠过的风。“殿下倒是心急。”他声音不高,混着水汽飘过来,竟带了几分调侃。
嬴煜这才意识到身上沉甸甸的,他方才竟像是着了魔,全然不受控地抬脚踏入,连外袍都忘了褪下,此刻衣料浸了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带着几分狼狈。
他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红了,慌得想往后退,脚下不慎踩滑,身体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慌乱间,嬴煜伸手去抓,竟直直攥住了傅徵垂在身侧的手腕。
傅徵腕间的肌肤微凉,被嬴煜攥住的瞬间,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嬴煜能清晰闻到傅徵身上沾染的香灰清气,混着潭水的暖意,丝丝缕缕钻进口鼻,扰得他心尖发痒。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眸色深了深,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在想什么?”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潭边的凝滞。
嬴煜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对方肌肤的触感。
他仓促别开脸,喉结滚了滚,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没有没有…没有想,没有想什么…”
雾气漫上来,糊住了傅徵的眉眼,却挡不住那双眸子深处的探究。
傅徵缓缓抬臂,指尖堪堪擦过嬴煜的耳廓,替他拂去沾在鬓边的水珠,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殿下,很烫。”
嬴煜受惊般地后退,奈何受到衣服拖累,他行动迟缓,差点再次跌倒,然后就被傅徵稳稳地抓住了胳膊。
傅徵的掌心隔着湿透的衣料,熨帖地覆在他胳膊上,热意竟透过布料渗进来,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朕、朕自己能站好。”嬴煜拂开傅徵的手掌。
但傅徵仍旧没松手,他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嬴煜躲闪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煜儿,在想什么?”
嬴煜抬眸看向傅徵,眼底仓皇茫然,“朕…朕只是觉得这潭水太热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分明是暖得恰到好处的温度,偏生被他说成了烫人的热源。
傅徵闻言,指尖微微用力,将嬴煜往自己身前带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羽上沾着的细碎水珠。
嬴煜后仰身体,“傅徵!傅…徵。”
他的后背堪堪抵在微凉的潭壁上,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傅徵俯身靠近。
暖雾漫上来,裹着两人的呼吸,傅徵墨色的发梢垂落,擦过嬴煜的颈侧,激得他浑身一颤。
“不是潭水。”傅徵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是殿下,殿下很烫。”
“为何?”
这两个字轻飘飘,混着雾气散在两人之间,分不清是谁在问,又是在问谁。
为何什么?
是问这烧得灼人的体温,还是问莫名其妙的心跳?
不对不对,这不对!
他该讨厌傅徵的。
可心底那点厌弃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擂鼓似的心跳盖了过去。
那心跳声太响,震得嬴煜耳膜发疼,震得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连带着傅徵拂过耳畔的气息,都成了勾人失魂的诅咒。
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肩背线条还带着几分青涩的单薄,被潭水浸得半湿的衣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弧度。
他微仰着头,脖颈绷出一道紧张的线条,喉结轻轻滚动着,像一只被缚住羽翼的幼鸟,满眼都是无措的警惕。
傅徵的目光落在那截颈侧,眸色深了深,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细腻的肌肤,却又堪堪停住。
他声音低得像潭底的暗流,近乎咄咄逼人:“告诉我,煜儿,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
梦里的国师是陛下幻想的,还是真的国师入梦?
第83章 初开
嬴煜浑身僵立, 脊背死死贴住冰凉的潭壁,指尖绷得泛白,连半分动弹都不敢。惶然与惧意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周遭的景象骤然扭曲变换。
白日的峡谷倏然铺展眼前, 傅徵一身血污,狼狈跪坐于地。
四目相对的刹那, 傅徵垂眸扫过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又抬眼打量着这陌生的天地,眉峰微挑——还未从嬴煜口中逼出只言片语, 为何骤然换了场景?
倏地, 浓烈的血雾翻涌而来,将傅徵整个人裹挟其中。
白日里绛珠魂飞魄散的惨状犹在昨日, 此刻竟原封不动地重演,只是主角换成了傅徵。
“傅徵!”嬴煜失声嘶吼, 声线都在发颤。
傅徵闻声抬眸,他听到自己仿佛淬了冰的声音质问:“我沦落到这般境地, 全是拜你所赐,你可满意?”
嬴煜眼眶霎时赤红,他摇头辩驳:“不是…”
“你明知君臣有别, 偏要心怀不轨…毁我清誉, 叫我沦为世人唾骂的笑柄!”
傅徵的语调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那双素来清冽的眸子此刻盛满怨毒,像是要将平日里积攒的愤懑与怨怼尽数倾泻, “你以为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真能藏得住?他日史书工笔之上,我便是祸乱朝纲的奸佞!”
血雾翻卷着漫过傅徵染血的衣襟,将那双清眸浸得猩红似血。“而你!陛下, 你只需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便能将所有污名推得一干二净,安安稳稳做你的千古明君。”
“我没有!”嬴煜猛地嘶吼出声,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他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来,“我根本不想做什么明君!是你逼我…是你逼我的!”
傅徵闻言,久久无言,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嬴煜急于否认的,只有不想做皇帝吗?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那双猩红的眸子闪过复杂与不解,牢牢地注视着愤怒仓惶的嬴煜。
血雾陡然暴涨,如狂涛般将傅徵整个人卷裹,骨骼寸寸碎裂的轻响混着血沫溅在风里。
不过瞬息,那具撑着最后一口气的身躯便在雾中寸寸消散,连一缕残魂都未曾留下。
“不——”
嬴煜目眦欲裂,疯了似的扑上前,指尖却只捞到一片滚烫的血雾。
他的手穿过那片虚无,重重砸在满地碎石上,掌心皮肉绽开,鲜血与尘土混作一团。
“傅徵!傅徵!!”嬴煜嘶吼着,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徒手去抓那些消散的雾霭,“回来!不是这样的!你回来!”
“傅徵——”
血雾却毫不留情,顺着嬴煜的指缝流走,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留下。
嬴煜霍然睁眼。
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却不是血色弥漫的峡谷,而是空荡荡的房间。他大口喘着气,指尖还残留着抓握的钝痛,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慌。
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他怔怔地望着那片月色,半晌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下的跳动很快,震得他胸腔发麻,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奏。
哈。
嬴煜笑出了声。
他梦到傅徵死了。
南暨白昏昏沉沉之际,忽然对上一双幽深冷淡的眸子,他恍惚地想,是无常来索命了吗?
“醒了就别装死。”嬴煜不耐烦地拍了下南暨白。
南暨白猛地回神,看清来人时,喉间溢出一声沙哑至极的轻唤:“陛下?”
嬴煜抱着手臂道:“你在此休息几日,等伤势稍缓,就回去涿鹿吧。”
南暨白下意识起身,结果牵动了伤口,他脸色骤然一白,细密的冷汗霎时浸满额角,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陛下,你不能独自…”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护送朕?”嬴煜瞥着南暨白,直言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只会拖累朕。”
南暨白喉间一哽:“我…”
“你什么你?”嬴煜冷声打断他,冷哼道:“昨日那女妖,难道不是你招来的?耽误朕行程也就罢了,还连累朕做那个破梦!都是你的错!”
南暨白无奈道:“…是,都是臣的错,陛下恕罪。”
嬴煜嗤了声,不以为然道:“恕个屁!朕又不是来普度众生的,不宽恕任何人。”
气性倒是不小。
莫不是做了什么荒唐梦?
南暨白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梦到什么了?”
嬴煜薄唇掀动,吐出几个字:“傅徵死了。”
南暨白心头一跳:“……”这么恨吗?
嬴煜烦躁地啧了一声,眉峰紧蹙,语气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他死之前,在水里沐浴。”
“所以国师是溺毙而亡?”南暨白顺着帝煜的思路问。
“不,他和你那相好一个死样。”嬴煜干脆地说。
这话听起来来像骂人。
南暨白沉吟:“…话有点难听了,陛下。”
嬴煜理所应当地摊手,道:“就是一个死样啊,不都是魂飞魄散吗?”
南暨白愈发困惑:“既然如此,那前头说的水中沐浴,和国师的死又有何干系?”
“没什么关系。”嬴煜答得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自顾自道:“但朕确实梦到了——他还邀请朕,同他一起沐浴。”
南暨白倏地瞪大了眼。
嬴煜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低声咕哝:“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南暨白何等通透,当即了然,忍着笑意打趣:“陛下这是,思念国师了?”
“你才想他了!朕的意思是,昨日之事太过扰心,所以朕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嬴煜闹心道。
南暨白毫不留情地戳穿:“重点是昨日之事吗?重点分明是,您梦到国师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嬴煜猛地怔住,唇瓣微张,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地重复:“重点是…朕梦到傅徵了…”
南暨白见状,暗自点头,趁热打铁地劝道:“陛下,咱们还是回宫吧。您亲自去和国师认个错,以国师的性子,定不会真的怪罪您。”
这一次,嬴煜却出奇地没有反驳。
他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周身笼着一层反常的沉默,良久,都没有再开口。
“不行。”
嬴煜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几分青白。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与执拗:“朕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南暨白正欲再劝:“陛下!前途险境…”
“够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他:“ 朕去意已决,你无需再言。”
南暨白沉默片刻,他注视着嬴煜冷硬的侧影,那下颌线绷得紧,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窗风掠过,卷起嬴煜墨色的袍角,衬得他此刻的背影愈发孤绝。
嬴煜低嗤出声:“你也觉得…朕很可笑吧。”他费尽心思要逃脱的牢笼,竟是骨子里莫名留恋的净土。
南暨白闻言,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臣如今这般境地,又有何资格嘲笑别人?”
嬴煜抬眸望去,只见南暨白满身狼狈,衣料下的伤痕纵横交错,尽是昨日与那女妖同归于尽时留下的印记。
那伤口灼骨的疼,他日夜难捱,可偏生又不愿让伤痕褪去——大抵是要借着这痛,铭记些什么,或是惩罚些什么。
世人大抵如此矛盾。
嬴煜望着他,心头竟难得地泛起几分感同身受的复杂滋味。
“不说了!”他猛地攥紧剑柄,转身便要踏入晨光之中。
南暨白出声:“既然陛下去意已决,还请收下这枚护身符吧。”
嬴煜脚步一顿,回身望着南暨白递来的木牌,问:“哪里来的?”
南暨白可疑地停顿片刻,然后回答:“此乃臣…家传之物。”
“家传之物?”嬴煜嗤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剜在那木牌上,“你家传之物敢刻龙纹?你是嫌你南氏一族,活得太久了?”
那护身符不过婴儿掌心大小,以沉水沉香所制,牌面以银丝嵌出细密龙纹,龙角峥嵘,龙鳞层叠,每一片都勾勒得细致入微,连龙睛处都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眸光凌厉,似能破夜。
南暨白:“……”
“朕不要他的东西。”嬴煜说着就抢过南暨白手心的木牌,手腕猛地一扬,那枚沉香木牌带着一缕清浅的暗香,被毫不留情地掷出窗外。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脊背挺直,袖摆一拂,潇洒决绝:“走了!”
南暨白无声地叹息出声。
两日后,南暨白被侍卫接回涿鹿。
未等伤势痊愈,南暨白就来到紫薇台,他半跪在空旷沉寂的大殿内,自责道:“属下有负国师所托,还请国师责罚。”
“你确实有罪。”傅徵缓缓抬眸,落目在南暨白身上。
南暨白低声道:“是属下没用,没能跟上陛下的脚步。”
“他执意离开,你留不住,也跟不上,这无可厚非。”傅徵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人身上,似有万钧之力:“但是你以私人恩怨将陛下置身于险境之中,该当何罪?”
南暨白瞳孔骤缩,他急忙跪拜于地:“属下知罪!此事乃属下一人所为,与南家无关,还请国师明鉴。”
“南家?”傅徵轻声重复,尾音拖出几分冷冽的意味,而后缓缓开口,“南家如今就只剩你与南相二人,小南将军,南相年事已高,经不起风波,凡事三思而后行,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忠告。”
“是,属下只是觉得…即便属下不在了,国师也定不会亏待祖父。”
傅徵淡淡道:“可是本座毕竟不是南相的亲人。”
“属下明白了。”南暨白喉间发紧,脑海里闪过祖父白发苍苍的模样,指节忍不住微微蜷缩,“还有一事,属下斗胆…请国师解惑。”
他缓缓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望向眼前这位近乎神明的人。
傅徵淡淡掀唇:“关于你身上的妖咒?无解。若你将那巫女带回来,本座或许还有法子破除你身上的咒怨,可惜她已经魂飞魄散…”
“并非。”南暨白难得没有分寸地打断傅徵,急声问:“属下想问,魂飞魄散之妖,会有来世吗?”
傅徵意外地望着南暨白:“你不担心自身安危,反倒担心一只已经魂飞魄散的妖?”
南暨白垂眸,“属下知罪,愿受责罚,还请国师解惑。”
“你便是这样带坏陛下的?”傅徵语调微扬,“怪不得陛下会生出邪念。”
南暨白不明所以地抬头。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既是魂飞魄散,那便没有来世。”
南暨白眸中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像被狂风扑灭的烛火。
傅徵略显困惑地掀动眼睫,墨色的瞳仁里映不出半分情绪:“即便有来世,她也记不得你,你在难过什么?”
南暨白缓慢地摇了下头。
傅徵百思不得其解地收回目光。
情爱吗?傅徵心想,他姑且这么称呼南暨白心中的百转千回。
无论如何,对于傅徵而言,那都是很没用的东西。
南暨白尽快整理好情绪,请罪道:“请国师准许臣寻回陛下。”
傅徵随意问:“怎么?你还欠了别的妖?需要再出城去找死一回?”
南暨白:“……”
他大抵知道陛下的刻薄随谁了。
南暨白语塞:“属下只是想弥补…”
“弥补?你倒不如留在你祖父身边尽一尽孝道,他没几天可活了。”傅徵随口道。
南暨白:“……”
他试探着问:“可是,您不管陛下了吗?”
傅徵抬眸,目光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自然没有错过青年眉宇间藏不住的忧心。
他淡淡启唇,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在意这个?”
南暨白心头一紧,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忙躬身解释:“臣只是觉得,陛下是一国之君……”
“若你是本座,你会如何?”傅徵打断他,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案几,一声一响,都敲得人心头发沉。
“属下不敢!”南暨白垂首,额角渗出薄汗。
“说。”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
南暨白咬紧牙关,声音低哑:“…这段日子,臣能看到陛下身上难得的放松。”
“所以你觉得,本座该放他走?”傅徵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凉意。
“属下不敢。”南暨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倒是跟你祖父一样,优柔寡断。”
“……”
南暨白无言以对,只能将脸埋进阴影里。
傅徵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摩挲着袖中的沉香木牌,漫不经心地开口:“有时候,人不拼命挣扎一场,是永远不会懂,在所谓的命运跟前,自己究竟有多无能为力。”
南暨白无声叹息,而后继续请罪:“还有,您交给属下的护身符,被陛下丢掉了。”
傅徵望着南暨白,认真问:“你出去一趟,究竟办成了何事?”
“……”南暨白心虚得不行,而后一板一眼道:“呃,回禀国师…其实,陛下是很挂念您的。”
梦中那种挂念?
潭水里不穿衣服的挂念?
盼着他死的挂念?
傅徵想起嬴煜梦中的画面,脸色微微沉了沉,而后不悦道:“你退下吧。”
南暨白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傅徵指尖摩挲着袖内的护身符,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熟悉温度,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微许。
被扔掉了吗?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厮杀正烈。
妖气翻涌间,嬴煜提剑疾旋,剑锋劈开扑面而来的腥风,手腕翻转的力道带着狠戾,颈间系着的沉香木牌被劲风扯得飞离胸膛。
木牌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光,龙纹在残阳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堪堪擦过他的鬓角,悬在半空晃了晃。
嬴煜眸光一厉,全然未顾,反手一剑刺穿迎面扑来的妖物咽喉。
妖物惨叫着化为飞灰,余波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滚落。
嬴煜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随着他动作放缓,那枚悬着的木牌也借着惯性,轻轻巧巧地落回原处,重新贴紧他温热的胸膛。
他垂眸瞥了眼颈间晃动的护身符,脑海里猝不及防掠过前几日的光景——
晨光里,他蹲在荒草里扒拉了半宿,才将这被自己扔出去的木牌寻回来。
要不是看这东西能保命,他才不会屈尊降贵做这种丢人的事。
嬴煜狠狠地攥紧护身符,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抬头看了眼泼洒下来的冷冽月色,浑身戾气分毫未减。
按道理说,奔波数日,他该找家客栈歇上一晚,可他不能。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坠入缠人的梦境。
梦里是各种各样的傅徵。
有时是在紫薇台的书案后,广袖垂落,执笔写字,墨香漫了满室;
有时是在观星台,指尖掐诀,推演星轨,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清冷;
有时又在演武场,布阵引符,指尖雷光闪烁,惊得飞鸟四散。
而他,只敢躲在暗处远远望着。
梦里,傅徵偶尔有所觉,抬眸朝他的方向投来一瞥,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斤力道,惊得嬴煜立刻像受惊的幼兽般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份惶恐又煎熬的情绪,从来不会止于梦醒时分,总会缠缠绵绵地延伸出来,让他睁眼后,心口仍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不行。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满腔憋屈无处可诉,只能将这股子郁气尽数撒在沿途拦路的妖物身上。
剑锋所至,妖气溃散,那些龇牙咧嘴的精怪在他剑下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这般一路斩妖除魔下来,竟误打误撞护了一方安宁,赢得沿途百姓交口称赞
偶有山野村民捧着山货道谢,望着他们眼中真切的感激,嬴煜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那股躁郁竟奇异地淡了几分,只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冷哼着转身便走,半点谢词都不肯受——
他又不是为了他们除妖的,这谢礼自然受不得。
两月已过,嬴煜终于踏入了炎水地界。
曾经琉璃瓦覆顶、白玉柱撑梁的巍峨宫殿,早已化作一片断壁残垣的漆黑废墟。
更出乎他预料的是,废墟之上竟密密麻麻立满了墓碑,青灰色的石碑在风里沉默伫立,碑上镌刻着羲和族百姓的名字,末尾落款处,皆是妘煜二字。
嬴煜怔忡地望着那熟悉的字迹,这笔锋清冽、骨力暗藏的笔法,分明出自傅徵之手。
他缓步走上前去,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石与荒草,目光扫过一座又一座墓碑。
当年他离开炎水时,意识混沌,浑浑噩噩被送出地界,竟不知傅徵还做过这些事。
风卷着废墟里的尘土,扑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呛人的涩意。
紫薇台内,傅徵与南蠡对桌而坐。
倏地,沉香木牌自傅徵袖中飞出,悬于半空,几缕浓郁的黑气缭绕其上,如龙蛇般翻涌,将牌面的银纹龙饰染得晦暗。
南蠡目光一凛,苍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盏,声音微沉:“护身符有异变,陛下有危险。”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那黑气沉沉的木牌上,眸色平静无波:“他终究还是到了炎水。”
南蠡沉默片刻,指节叩了叩桌面,终是忍不住问道:“言若,炎水倾覆到底有何玄机?
傅徵执起茶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波澜不惊道:“天灾人祸,互为因果。即便能预料先机,世事也总有其不可预料之处,时也命也罢了。”
南蠡眉头紧锁,追问不休:“那你当时为何要封印炎水?”
“炎水倾覆之日,熔岩喷涌而出,吞噬了太多生灵。”
傅徵放下茶盏,淡声解释,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那些枉死者的怨念,尽数被炎水地气吸纳,那片地界早已滋生出怨魔。”
“当年我急于带着陛下回归,并未来得及料理残局。后来复国已成,炎水地界也沉寂无波,我便没有再管。如今能由陛下亲手处理,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南蠡忧心忡忡,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老夫听闻,那怨魔最善蛊惑人心,会幻化出死者生前的模样,引人心底执念,让人永久沉沦于幻境之中,直至神魂俱灭,与其融为一体。陛下从未放下炎水旧事,老夫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傅徵抬手,指尖凌空一点,那悬于半空的木牌便应声落回掌心,缭绕的黑气如遇克星,顷刻间消弭无踪。
他垂眸,望着牌面温润的光泽,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总要直面一些真相。”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如此,他才会知道,谁才是世间真心待他之人。”——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宝子们!
新的一年身体健康顺顺利利发大财
第84章 真相
残阳将废墟染成一片血色, 风卷着焦土掠过墓碑,呜咽声里,似有无数亡魂在低泣。
嬴煜正凝视着碑上的字迹出神, 指尖还残留着拂过石面的冰凉触感。
倏地, 一股阴冷的黑气缠上他的脚踝,顺着衣摆蜿蜒而上, 钻入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意识陡然混沌,眼前的残碑断垣竟如潮水般褪去, 耳边的呜咽声也被喧嚣的人声取代。
恍惚间, 他竟站在了炎水宫殿的白玉阶上。
朱红的廊柱巍然矗立,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远处传来羲和族百姓的欢声笑语——
孩童提着裙摆追逐嬉闹,妇人倚着门框晾晒着彩帛, 男人们则扛着农具,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嬴煜心想, 做梦吗?
他又睡着了?
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有宫人笑着冲少年招手:“小殿下,又惹事啦?仔细被陛下打手心哦。”
“放肆!孤也是你能嘲讽的?”嬴煜大步一迈, 张牙舞爪地冲向那群宫人。
那群宫人故作惊恐地退散开, 夹杂着几声哄孩子的笑声。
嬴煜如同大获全胜般地哼了声, 下巴扬得老高,转身就要往殿内跑, 却被身后的声音唤住。
“阿弟。”温柔的声音在嬴煜身后响起,嬴煜骤然转身,看到了身着素色长裙的大姐姐,她眉眼含笑, 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待会儿见到母皇,可不许如此嚣张了。”
二姐姐紧跟着走过来,连连点头,手里还拿着一截烧焦的树枝,无奈道:“是啊,你烧得那棵树可是千年梧桐,母皇知道了,定要罚你抄百遍族规。”
三姐姐从两人身后探出头,扮了个鬼脸,脆生生道:“他才不会听呢,上回捅了马蜂窝,挨了罚还嚷嚷着下次要把蜂巢摘回来泡酒,他就是个小惹祸精!”
“你是告状精!”嬴煜不甘示弱地回怼。
三姐姐摩拳擦掌,撸了撸袖子,杏眼瞪得圆溜溜:“嘿呦,你个小鬼头,皮痒了不是?”
嬴煜梗着脖子,摆出从傅徵那里学来的起手式,跃跃欲试道:“来啊,谁怕谁啊?孤可是跟傅徵学过的!”
大姐姐闻言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傅徵?”
二姐姐也凑上前来,眼里满是好奇:“那是谁?”
“是…”嬴煜脱口而出的话猛地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心头竟莫名一空,一时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傅徵是谁?
这个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可对应的人影却模糊得像被雾气笼罩。
他蹙眉冥思,非要想起来不可。
脑海里那道玄色的身影一点点清晰,带着清冷的墨香,带着指尖微凉的触感。
随着人影愈发真切,嬴煜眸中那股子混不吝的稚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猝不及防的清明。
他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三人,目光怔忡地锁住她们的脸,一字一顿地回答:“是我先生。”
三姐姐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揶揄道:“你又换先生了?听说你之前的老先生都气得当着母皇的面递了致仕折子,小弟啊小弟,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按照往常,嬴煜定是要梗着脖子与三姐姐大吵一架,非要争出个胜负不可。
可是这次,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三人,望着她们鲜活的笑脸,久久不语。
嬴煜被带到女皇跟前,“母皇。”他轻声喊道,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女皇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慈爱地落在他身上,唇边漾着温柔的笑意:“又惹祸了?”
嬴煜微顿,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只低声嗯了声。
女皇轻柔地冲嬴煜招手:“这么乖?来,到母皇这里来。”
嬴煜迟疑地走上前,锦缎的衣摆擦过冰凉的玉阶,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
女皇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随即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她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煜儿是怪母皇陪你时间太少吗?”
这是嬴煜从未见过的亲昵之态。
“今晚母皇陪你用膳好不好?”女皇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喊上你三个姐姐,我们一家人,许久未曾一道用膳了。”
“…嗯。”嬴煜看不出情绪应了声。
接下来的日子轻松惬意,没有厮杀,没有阴谋,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担。
这里的时光,慢得像一汪春水,如果是一场梦,那也太让人舍不得醒了。
护身符在嬴煜胸前闪烁着幽光,女皇正微笑着给他夹着菜,瞥见那道幽光,女皇眼神微顿,含笑道:“煜儿这挂牌瞧着精巧。”
嬴煜垂眸瞥了眼发烫的护身符,那幽光跳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冲撞,急于将他从这温柔乡里唤醒。
他随口道:“我刻着玩的。”
女皇缓缓伸手,正欲拿起护身符细细打量,但嬴煜已经提前将护身符攥进了掌心,无声地拒绝着女皇的触碰,“母皇。”
女皇的指尖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意依旧温和:“好了好了,朕不动你的东西。倒是没想到,煜儿竟有这般巧手艺。”
“儿臣也没想到,母皇竟有如此温柔之态。”嬴煜直言不讳,目光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审视。
女皇慈爱地望着他:“这不是煜儿最渴望的吗?”
嬴煜莞尔一笑,眼底泛起鲜活的凌厉,他微微倾身,反问:“是吗?”
“……”女皇脸上的笑意霎时淡了几分,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漠,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嬴煜忽然拍手,朗声笑道:“这样的姿态,才像朕的母皇!”
“女皇”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她直勾勾盯着嬴煜,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你何时发现的?”
嬴煜撑着下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护身符,笑意慵懒却锐利:“你这里,处处都是破绽。”
“哦?”
“朕的三位皇姐,个个出类拔萃,她们忙着争权夺利,从不屑于与朕为伍。”
他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世事后的不以为意与通透了然,“朕的母皇,心怀百姓,终日忙着批阅奏折、操劳国事,从不会琐事上浪费半分时间。”
“女皇”柔柔一笑:“煜儿,留在梦里不好吗?”
“这可是你心底最真切的渴望!”她往前一步,声音温柔却又带着蛊惑人心的魔性:“你难道不曾盼着,你的姐姐们放下权欲,与你玩闹?你难道不曾盼着,母皇放下奏折,给你半分垂怜?”
“留在梦里吧。”
“这里有亲人陪伴,”她伸出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黑气,却偏生做出最温柔的姿态,“有你朝思暮想的阖家团圆,没有杀戮,没有背叛,更没有那些压得你喘不过气的重担。”
她的声音像是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弄着嬴煜的心弦。
“朕倒是很愿意。”嬴煜轻声开口。
“女皇”大喜过望,脸上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她当即扬手,殿中央的青砖轰然碎裂,赤红的岩浆翻涌而出,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伸手指着那片炼狱般的火海,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煜儿乖,你只要跳下去,我们一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嬴煜倏地伸手,毫不迟疑地推在“女皇”背上,“女皇”惊愕地瞪大眼睛,猝不及防地摔进了岩浆里。
“可惜,这里不是梦。”
“你们,也不是朕的家人。”
嬴煜眼神漠然地望着在岩浆里翻涌的身体。
那具身体很快地与岩浆融为一体,又在一片赤红的火光里,凝聚成一团遮天蔽日的灰雾。
雾气翻涌间,无数凄厉的哭嚎声穿透耳膜,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其中沉浮——那是羲和族百姓死前不甘的面容。
“身为羲和族儿女,你不该与我们同生共死吗!”怨毒的嘶吼裹挟着岩浆的灼热气浪,震得整座废墟都在嗡嗡作响。
下一刻,雾气骤然化作一只巨大的利爪,裹挟着岩浆的滚烫热浪,嘶吼着朝嬴煜当头抓来。
利爪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连周遭的废墟都在簌簌发抖,仿佛要被这滔天的怨气撕裂成齑粉。
嬴煜等的就是这一刻。
羲和族世代居于炎水之畔,炎水里流淌着不息的岩浆,他们曾受炎水庇护,亦死于炎水倾覆。
生于炎水,亡于炎水。
所以,只要炎水熄灭,岩浆的戾气散尽,怨魔便会失去赖以存续的根基,羲和族的一切执念便将不复存在,自然也包括由炎水生出的怨魔。
嬴煜立刻施法布阵,他曾经不知道傅徵为何非要他学会这冰魄咒,甚至不惜耗费三个月,日日监督他修习,稍有懈怠便是严厉惩戒,如今却知道了——
傅徵早已料到有此日,他要他亲手了解结这段因果。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他突然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仿佛这又是傅徵为他设下的历练,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他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冰棱堪堪触及岩浆表层的刹那,嬴煜猛地掐诀变阵。
指尖流转的符文陡转方向,原本用来冰封灭绝的寒气,竟被他硬生生改成了禁锢的锁印。
嬴煜不甘心就此断绝羲和族的生路,他硬生生将冰魄咒的咒力扭转,将翻涌的岩浆死死锁在岩层之下,只留一缕地火气息苟延残喘。
嬴煜周身灵力疯狂倾泻,经脉被撑得寸寸欲裂。
寒气反噬,四肢百骸冻得发麻,岩浆的热浪又透过阵法缝隙灼烤皮肉,冷热交加间,他身上、脸上瞬间绽出交错的冻伤与灼伤,狰狞可怖。
直到最后一道咒线没入岩层,封印彻底稳固,嬴煜才脱力般重重摔在地上。
灵力耗尽的虚脱感铺天盖地袭来,伤口处的剧痛钻心刺骨,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沫,望着灰蒙蒙的天,染血的嘴角咧开一个畅快肆意的笑容。
是啊,合格的帝王应该毫不留情地清除祸患。
可是嬴煜从不想当什么帝王,他扭转咒力,将羲和族的一缕执念封印至此,总有一天,他会找到令他们转生的办法,摆脱羲和族的困境。
只是,傅徵又要对他失望了。
嬴煜躺在满地碎石与灰烬里,身上的冻伤与灼伤交错纠缠,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许是羲和族的大半执念随着封印散入尘埃,他的神识竟能轻易触到旁人的执念,也因此窥见了当年女皇狠心逐他离开的真相——
嬴煜降生的那一刻,炎水大祭司便为他批命——天煞孤星,六亲缘薄,更直言他命带凶煞,终将祸乱族人,倾覆家门。
女皇满心震怖,却终究狠不下心取他性命,只能暗中篡改了他的生辰,将这桩惊天秘密死死捂住。
可自嬴煜降生,炎水便风波不断,岩浆翻腾愈烈,族中祭坛的守护符文日渐黯淡,护佑族人的力量,正一点点流逝。
女皇自此夜夜难眠,望着榻边平安长大、尚且懵懂的幼子,终究是狠下心肠,将他远远送往了涿鹿。
后来,大祭司卜卦,言涿鹿必有一场灭顶之灾,女皇终究不忍他小小年纪便殒命他乡,便以自己重病为由,派人快马加鞭,将他接回了炎水。
可天命难违,人族日渐衰微,嬴氏一族走到末路之时,大祭司又卜得一卦,赫然昭示——
炎水将倾。
种种事端皆与嬴煜的行踪重合。
他去涿鹿,涿鹿遭难;他回炎水,炎水动荡。
所有祸事的发生,竟都与嬴煜的行踪惊人地重合。他去涿鹿,涿鹿便逢浩劫;他归炎水,炎水便陷动荡。
女皇望着殿外愈发汹涌的岩浆,看着族人眼中藏不住的恐慌,心底的疑窦如野草般疯长蔓延。
她宁可认下是自己的儿子引来了灾祸,也不愿以全族的存亡做赌注。
最终,女皇终是松了口,准许傅徵将嬴煜带离。
女皇以炎水苍生为念,亲手将幼子放逐。
可世事偏就这般荒诞无常,嬴煜也因这场放逐,逃过了炎水覆灭的一劫。
故人身影消逝,废墟重现于眼前,嬴煜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原来,母皇让他离开并非是想他活下来,而是在驱逐灾星。
嬴煜低低笑了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血沫的腥甜。
或许他该难过的,为这半生颠沛,为这灾星之名,可他偏生半点波澜都无——母皇那般抉择,于她、于炎水,本就无可厚非。
他只是…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贴身的护身符骤然漾开一圈幽微的光晕。
迷蒙间,嬴煜感觉到有人在凝视着自己,他拼尽残存的力气睁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在眼前,似近还远,看不真切。
“为何如此?”淡漠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他口中的“如此”,便是嬴煜没有彻底根除怨魔,反而将羲和族的执念留了下来的举动。
嬴煜闭眼,咧嘴一笑,混不吝地说:“不想如你所愿!”
那光影语气缥缈:“不自量力。”
嬴煜啐了口血沫,“不自量力的是你!”他道:“以你的性子,能清除怨魔早就清除了,为何没清除?因为你做不到!”
“若朕没猜错,熄灭炎水之人只能由炎水之人完成。”
嬴煜喃喃自语,随后笑了起来,“血脉…竟然又是血脉,虽然朕不学无术,但却沾了这血脉的光。”
“想来朕引得国师青睐,也是因为这身血脉。”嬴煜冷冷道:“毕竟从炎水到涿鹿,再从涿鹿到炎水,从来都在国师的算计之中。”
光影微微晃动,似是极不认同他的话,语气骤然加重:“是你自己执意出走。”
嬴煜挑衅扬眉:“是,朕走了就不会再回去!”
傅徵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留下羲和族的执念根本无用,他们早已魂归尘土,这般做,只会徒增后患。”
“朕乐意!”
“哪怕你已经窥见了当年的真相?”傅徵的声音轻了些,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嬴煜不耐烦道:“不然怎么办?掘地三尺,去九泉之下哭天抢地地质问母皇,为何要那般待我?事情已经够烂够糟了,被放弃就被放弃吧,总归活下来的是我。我不仅要活好今天,还要活好明天、后天、大后天!”
傅徵的光影微微晃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煜儿,我从未放弃你,是你一直试图离开我。”
嬴煜冷笑:“因为于你而言,朕只是枚有用的棋子。”
“妻子?”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不悦,轻轻重复着,眉峰微蹙,“你在胡说什么?你最近越发古怪了。”
…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棋子!下棋用的棋子!”嬴煜忍无可忍地低吼,若非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此刻定然要一拳打散这道碍眼的光影。
傅徵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怒火,淡淡道:“你棋艺本就烂得很。”
嬴煜噎了一下,更觉不痛快:“那是你从未好好教过朕!”
傅徵的光影凝了凝,声音温了些许:“你乖乖回来,我好好教你。”
“回你大爷的!”嬴煜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撑起身,狠狠一拳挥向那道光影,将其击散。
不过片刻,光影便重新凝聚,傅徵的声音响起,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怨魔的幻境并非真正的梦境?”
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僵硬得厉害——只因那些幻境里,从来没有傅徵。他近来夜夜多梦,梦里全是傅徵的身影,没有傅徵的梦,又怎会是真的?
怔忪片刻,嬴煜强撑着冷哼一声,大言不惭地扬声道:“朕修为高深,自然一眼便看穿了!”
光影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称赞:“陛下果然厉害。”
“……”嬴煜一时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夸朕,朕也绝不会回去的。”
他抬手扯断颈间的红绳,将那枚护身符狠狠掷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珍重,先生,朕期待你登基那一日。”
“那定然是整个神州的河清海晏。”
光影凝在原地,许久未曾散去,像是被最后那句道别钉在了满是碎石的废墟上。
风卷着灰烬掠过,拂过嬴煜染血的衣襟,也拂过那枚被弃在地上的护身符,符身的幽光忽明忽暗,不久之后便灭了,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
嬴煜迎风而走,北风刮在他细密的伤口上,疼意惹人心烦,嬴煜烦躁地砍了两只拦路的精怪。
肩头上的符纸悄悄舞动一角,又轻轻贴上,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注入嬴煜身上,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灵力的主人此时此刻却顾不上温柔——
傅徵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紫檀木桌面嗡鸣震颤,溅起的墨点簌簌落在奏折上。这声含着怒意的巨响,硬生生掐断了官员口中的述职之言。
殿内霎时安静,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惶然,谁也猜不透究竟是哪句话触怒了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
难道是…给陛下迎娶皇后冲喜一事?
对嘛!做老师的还未娶亲,做学生哪能先立后?这不是打国师的脸吗!
死嘴,没事提什么提。
偏有那机灵想讨好的,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恭声道:“启禀国师,臣族中有一女,温婉贤淑,品貌皆优,与国师实乃天作之合……”
“退下!”
冰冷的二字陡然砸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大臣浑身一颤,忙不迭应道:“是、是…”
大臣们纷纷退下,傅徵冷不丁出声:“小南将军留下。”
众人脚步不约而同地一顿,齐刷刷偷摸着朝那容貌温润的小南将军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几位老臣,还默契地放慢了步子,眼底的揣测藏都藏不住。
这小南将军虽是南相的嫡孙,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可也不至于让国师这般另眼相看吧?
众人心里头嘀咕,脚步却不敢耽搁,匆匆退出了大殿。
待殿门合上的刹那,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众人心里冒了出来——
从未见过国师亲近什么女子,莫非…国师好男色!
殿内落针可闻。
傅徵简明扼要地吩咐:“你即刻带人出发,务必将陛下请回来。”
南暨白:“……”
带谁?
干什么?
请谁回来?
去哪儿请?
前段时间他主动请命,要带人去追回陛下,可国师信誓旦旦地说不用。
如今陛下早不知跑向了何方,半点踪迹都寻不到,国师又催他出发寻人了——
所以国师还是在变相惩罚他吧?
“是陛下发生了何事吗?”南暨白斟酌着问。
傅徵眸中浮动着晦暗不明的光,语气平静道:“陛下年纪尚轻,不知分寸,确实不能任由他胡来。”
南暨白默然片刻:“……”
他硬着头皮提醒:“国师,陛下素来吃软不吃硬。”
傅徵抬眸瞥他一眼,眸光微凉:“你以为本座不知道吗?”
“…您自然是知道的。”南暨白舔了下嘴巴,道:“臣的意思是,您若真想叫陛下回来,得用些让他上心的东西。”
比方说陛下喜欢找人切磋拳脚,那就索性放他去军营里折腾;
再比方说,陛下耳根子软,爱听些顺耳的好话,那国师您就多夸他几句。
用嬴煜上心的东西?
傅徵的脸色霎时变得微妙,眉峰微蹙,沉声斥责:“荒唐!”
南暨白吓了一跳,忙不迭站直身子低头应道:“……是。”
傅徵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南暨白,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曾经对那女妖百依百顺,只是因为心悦她?”
这没用的感情,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怎么又提到这个了?
南暨白急声辩解:“国师明鉴!臣一心为了复国,为了人族,并未耽于情爱…”
“知道了。”傅徵淡声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思忖片刻,才缓声道:“本座姑且信你一回。
南暨白一头雾水:“……”
信什么?信他为了人族?
这个确实是。
于是南暨白信誓旦旦道:“请国师放心,臣绝无欺瞒。”
傅徵又扫了南暨白一眼,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南暨白请辞:“臣这就出发寻找陛下。”
“慢着。”傅徵喊住他,“不急,先用你的法子试试看,若是不行,你再出发也不迟。”
南暨白:“臣…臣的法子?”
“用他心喜之物,引他回来。”傅徵不咸不淡地解释,眉宇间却隐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南暨白百思不得其解,心道,那不得先把陛下请回来,才能让他去军营?
南暨白转念一想,国师行事向来有深意,自有他的考量和安排,自己何须刨根问底?实则是他只想快点脱身,结束这场叫人坐立难安的对话。
适夜,月色浸满窗棂,殿内檀香袅袅不散。
傅徵静坐于案前,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的流光,闭目凝神间,神识已悄然渡入嬴煜的梦境。
梦里又见傅徵,嬴煜人都麻木了。
也是奇了怪了!
为何梦里全是傅徵的影子?
他有那么想傅徵吗?
陛下纡尊降贵地蹲在巨石后面,满脸严肃地等待自己醒来,期间,他悄摸摸地探出脑袋看了眼,再飞快地缩回去。
然后再看一眼,再缩回去。
嘶…是挺好看哈。
嬴煜指尖掐着石缝里的草根,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又忍不住腹诽,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老谋深算的坏蛋!
第85章 天街幻梦
嬴煜数了一遍又一遍的数, 篝火噼啪作响,傅徵依旧立在那里,星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嬴煜忍不住撇嘴, 心里骂骂咧咧, 这梦怎么就这么顽固。
他偷偷挪了挪身子,再次从石头缝里往外瞄, 正好撞见傅徵转头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眸子沉得像浸了雪的寒潭。
嬴煜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蹲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愤愤地想, 一定是这梦太逼真, 连心跳都跟着凑热闹。
正烦躁间,一缕淡淡的檀香飘了过来。
嬴煜咬着牙, 心里的火气和烦躁一起涌上来,干脆从石头后面跳出来, “放肆!见到朕还不行礼?”
傅徵淡定地看向嬴煜。
嬴煜霎时便泄了气,只能皱眉凝视着傅徵。
梦里向来如此。傅徵的眼神总是冷若冰霜, 像无声的诘问,将他困在原地。
而他,百口莫辩。
傅徵的目光再次冷冷清清地落下来, 嬴煜咬紧了后槽牙, 猛地上前揪住他的领口, 怒声斥道:“在朕的梦里,你还敢如此嚣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