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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40306 字 3个月前

第71章 暴风雪中

越往里走, 周围的景象越是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帝煜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远处走动,但当他靠近时, 那些人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 仿佛他是透明的。

帝煜试了几次,发现无论他做什么, 都无法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看来在这个幻境里,只有他能看到别人,别人看不到他。

这样也好, 省得麻烦。

帝煜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山巅, 云雾缭绕,仙气缥缈。

一个身影正站在崖边, 背对着他。

帝煜审视着那道身影,缓缓走近。

星袍加身, 墨发如瀑,眉骨锋利,眼尾微挑, 整个人游离在尘世之外, 仿佛踏云而来的天人——

这是万年前撑起后楚的国师。

帝煜盯着眼前的人影, 轻笑出声:“先生。”

戒指里傅徵传来回应:“怎么?”

帝煜饶有兴致道:“朕好像…遇到万年之前的你了。”

末了,他饶有兴致地补充一句:“长得人模人样的。”

傅徵:“……”

青年似有所觉, 微微侧过身。

那双眼瞳极黑,像深潭,无波无澜,只淡淡扫过帝煜的方向, 却毫无停留,仿佛他只是一缕风。

“你来了。”国师无波无澜地开口。

帝煜略微挑眉,“你能看得见朕?”他扬声问。

倏地,一个只到帝煜鼻尖的少年赫然出现,他迅疾如风地穿过帝煜的身体,用一种嚣张且抗拒的目光望着国师。

帝煜瞳孔微缩,这少年竟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很快,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帝煜逐渐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他好像只剩下一片意识存在于傅徵的幻境之内。

他心道古怪,呼唤了傅徵好几次,可是傅徵如同睡着般地不发一语,帝煜就此作罢,只好任由意识漂浮在这方天地,百无聊赖地俯瞰众生。

昭武二年,国师傅徵率领旧臣,携新帝还于旧都。途中妖魔鬼怪如潮水般涌来,处处皆是艰难险阻。

与此同时,人族军队愈发壮大,在傅徵的授意之下,天下修士云集响应,各地门派纷纷加入护驾的行列。

原本势单力薄的护驾队伍,如今已汇聚成一支浩浩荡荡的人族大军。

妖魔横行的年代,人族如蝼蚁般卑微,如今却终于有了反抗的力量。

这位年纪尚轻的国师曾立于千军万马之前,单手结印间金光万丈,妖物触之即化为飞灰。

“国师真乃神人也!”有修行者感叹道。

“有国师在,何愁妖魔不灭!”

“誓死追随国师!复我人族大业!

士气大振之下,众人齐心协力,一路过关斩将,杀出一条气势磅礴的血路。

望着永远站在前方的惊鸿身影,死气沉沉的少帝眼底偶尔会泛起波澜。

嬴煜时常不明白傅徵在坚持什么。

如果是带领人族走向新生,嬴煜觉得傅徵比自己更合适。他有通天彻地之能,有振臂一呼而天下响应的威望,更有运筹帷幄的谋略。

而自己呢?

不过是个被命运推上皇位的人,空有皇室血脉,却无治国之能,甚至在多数人眼里,他不过是傅徵手里的傀儡。

距离都城涿鹿只有百里之遥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如影随形的追杀突然停止了。

道路变得异常平静,连只飞鸟都没有。

大军已在山下驻扎三日,有傅徵联通其他修士布下的阵法,但是没有不长眼的妖族前来挑衅。

傅徵孤身站在崖前俯瞰都城,直到嬴煜前来。

“叫孤作何?”嬴煜的态度静默而抗拒。

傅徵沉静地望着少帝,“你近来倒是乖顺。” 他陈述道。

嬴煜一愣,随即冷笑:“国师是在讽刺孤吗?”

“不是讽刺。”傅徵淡淡道:“这三天,你没有偷溜出去,没有顶撞大臣,甚至还主动询问了一些政务。”

自从羲和族覆灭,两人的关系僵硬到极点。

傅徵听南蠡说,半大的少年总是喜好夸奖…眼看都城近在眼前,复国指日可待,他与嬴煜还要长久地相处下去,总不能一直这般僵硬。

思索片刻,傅徵开口:“这很好。”

“……”嬴煜微微蹙眉,不明白傅徵想表达什么。

傅徵喉结轻滚,顿了下,说得更加明白一些,“你做得很好。”

嬴煜眼神古怪地盯着傅徵,“你疯了?”

“赏罚分明,才能叫人信服。”傅徵轻描淡写地解释,打量着嬴煜郁郁寡欢的神色,他也明白了,夸奖并不会让嬴煜开心。

嬴煜听不出语气地笑了声,似在嘲讽傅徵将笼络人心的手段用在了他的身上,他大步朝傅徵走去,径直走过傅徵,往悬崖下跳去。

眨眼功夫,消失在原地的嬴煜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提溜的回来,然后完好无损地坐在傅徵脚边。

那股无形的力量自然来自于傅徵。

帝煜一脸习以为常地盘起腿,坐在傅徵脚边,托着下巴,望着近在咫尺的都城,“你何必让孤信服你?左右孤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他兴致不高地说。

傅徵眉心微动,“此等找死行为,下次若再出现,定罚不饶。”

嬴煜不服气地嘁了声,他抬脸望着傅徵,“你明知孤志不在此。”

傅徵微微侧眸,略显冷硬:“世上之人,又有谁能真正地得偿所愿?”

嬴煜争执道:“可是明明有两全之法!”

仿佛预料到嬴煜要说什么,傅徵打断他:“闭嘴!”

“孤偏要说!你当这个皇帝,放孤离开!”嬴煜从地上爬起来,挺直脊背挡在傅徵身上,急切道:“若是需要皇家血脉重启守城大阵,孤会配合你入城,然后…”

“够了。”傅徵冷声打断嬴煜,眼中闪过怒意:“南相就是这般教导你为君之道的?陛下愈发口出无状,看来南相不再适合教导陛下了,回宫之后,陛下将由臣亲自教导!”

“你少迁怒旁人!”嬴煜见不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火气蹭得往上直窜。

傅徵厉声道:“是陛下不懂分寸。”

“那你弃了孤啊!”

“不可能。”傅徵一字一顿道,他伸手扼住嬴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嬴煜吃痛。

“永远都不可能,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傅徵的声音冷静而缓慢,似是在陈述事实,又似是在倾诉诅咒。

嬴煜用力甩开傅徵,眼神愤懑:“你就是想寻孤不痛快!”

傅徵轻描淡写地换了话题,“今夜叫陛下前来,本欲邀请陛下同观都城,以解陛下的思乡之情,如今看来,倒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里才不是孤的故乡!”

傅徵不疾不徐道:“近几日就劳烦陛下同南相一起留守后方,待臣取得妖皇首级,自会迎接陛下回宫。”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嬴煜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嬴煜忍无可忍道:“为何总让孤龟缩后方?孤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傅徵沉声道:“陛下活着就是后楚最大的福祉。”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

嬴煜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做一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废物!”

傅徵皱眉,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陛下为何如此偏激?”

“偏激?”嬴煜简直要气死,他吼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怎么说孤吗?”

“陛下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

“怎么不在意?”嬴煜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说孤是个傀儡皇帝!说孤是个废物!说孤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傅徵眉心动了动,途中他忙于妖患,竟是忽略了闲言碎语对嬴煜的影响。

他思索片刻后,平心静气地问:“他们说错了吗?”

嬴煜震惊地望着傅徵。

傅徵陈述事实道:“你除了整日吵闹还会干什么?莫非陛下连直面的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你——”嬴煜气得浑身发抖。

“知道自己弱,就要勤加练习。”傅徵瞥了嬴煜一眼,继续道:“日后回到都城,陛下更加要勤勉…”

“傅徵,你大爷的!”嬴煜像一只被惹急的小兽,炸毛般地扑向傅徵。

傅徵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他,然后打包丢回山下的营帐内,强行催人入睡之后才离开营帐。

离开之际,傅徵淡声吩咐:“军中若再有闲言碎语传到陛下耳中,格杀勿论。”

守在营帐外的侍卫们噤若寒蝉,连忙应是。

傅徵离开后,直接去了南蠡的营帐。

“国师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南蠡正在看兵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南相,陛下近来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傅徵开门见山。

南蠡叹了口气,“陛下最近兴致不高,恐是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

“那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南蠡犹豫了一下:“这个…恐怕是军中将士私下议论。”

“私下议论?”傅徵慢条斯理地重复,眸中似有万钧威压,他道:“军中纪律森严,若是无人指使,谁敢议论陛下?”

南蠡沉默了。

他知道傅徵说得对。

军中确实有人在故意散布流言。

“南相不必为难。”傅徵淡淡道,“本座知道是兵部尚书卢廉。”

“国师明鉴。”南蠡苦笑道:“卢廉大人…确实对陛下颇有微词,认为陛下太年轻,不适合掌权。”

“不适合?”傅徵轻描淡写地重复,而后作出思索之态:“那他觉得谁适合?”

“这…”南蠡犹豫了一下,“老臣不敢妄言。”

“南相,”傅徵打断他,“本座需要你帮忙。”

“国师但说无妨。”

“盯着卢廉。”傅徵道:“眼下正值用兵之计,不可动他,待到大事了解,再做处置。”

“是。”南蠡点头,这里所谓的处置差不多跟处死无疑,于是他出声提醒:“国师,卢廉之前护驾有功。”

“那又如何?”傅徵不以为意地下定论:“论功行赏,论罪当诛,从来都是如此。”

南蠡心中一凛。

眼前的青年容貌未改,风骨依旧,行事手段却早已淬满了杀伐决断的冷厉。

乱世之中,他是镇国擎天之柱,是稳住摇摇欲坠江山的定海神针。

可南蠡历经三代朝堂,见惯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轮回,深知这一身惊世功勋,于太平之日,便是悬在君臣头顶最锋利的剑。

当狼烟散尽,当四海升平,当这位功高震主的国师与那位桀骜不驯的年轻天子四目相对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历朝历代,这场注定的博弈是君臣之间永恒的困局。

南蠡仿佛看到了两个孤独的身影,在权力的巅峰遥遥相望,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

最终,飞鸟尽,良弓藏。

功成身退已然是最好的结局,最怕的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南蠡不忍。从涿鹿逃至炎水,又从炎水杀回涿鹿,他知道眼前的青年夙兴夜寐,每一个夜晚都在为这个破败江山筹谋。

南蠡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不仅是皱纹,更是对世事的洞察和无奈。

他忍不住道:“等到回宫,国师应多花时间同陛下相处。”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或许,在刀光剑影之前,在宿命降临之前,还有一线生机。

傅徵稍显奇怪地打量了眼南蠡,最终不咸不淡道:“好好相处有用的话,陛下早就该被南相感化了。”

南蠡:“……”分明先帝和先国师不是这么个刻薄性子,可小国师有时候嘴毒得厉害。

傅徵看了南蠡一眼,轻飘飘道:“如今陛下还不是要叫嚣着离开?”

南蠡叹气:“家国骤变,亲人离世,任谁也遭不住这滔天大祸,何况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傅徵冷静地阐述着事实:“他是天子,必须担起这个责任,哪怕装,也要给我装出来。”

南蠡沉默了。

从嬴煜被推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做一个普通人的资格。虽然傅徵不要求他多么出众,可他起码要看起来像样,正如傅徵所说,装也要装出来。

“国师说得对,”南蠡缓缓道,“可装出来的东西总会崩塌的。”

“那就让它崩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傅徵的声音依然冷淡,“君主的软弱,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南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比陛下更像一个君主。他冷静、理智、铁石心肠,仿佛早就将自己的情感埋葬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国师,您…”

“南大人,”傅徵打断了他,“您我都是为了这个王朝。至于过程如何,手段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这个王朝绵延下去。”

这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可南蠡知道,傅徵是对的。

仁慈从来都是奢侈品,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罢了,”南蠡叹了口气,“是老臣妇人之仁了。只是…只是希望国师在逼陛下成长的同时,也给他留一丝余地,也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余地?”傅徵轻喃:“南大人,您觉得这个世道会给我们留余地吗?”

南蠡无言以对。

是的,他们早就没有余地可言了。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废墟上重建江山。

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温情。

昭武二年冬,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从天际倾泻而下,如千军万马奔腾,将整个涿鹿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傅徵立于城外高坡之上,手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涌动,与天地间的风雪产生共鸣。

刹那间,原本普通的雪花变得诡异起来,每一片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如同带着诅咒的利刃从天而降。

城内,那些被妖族奴役的人族残部早已按捺不住。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着城外的信号。当看到漫天飞雪变成金色符文时,他们知道,时机到了。

“兄弟们,杀出去!”

为首的单衣青年振臂高呼,他眉目之间与南蠡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他是涿鹿沦陷之后留在城中的南家后人,南蠡的长孙——

南暨白。

近些年来,傅徵他们收到的城中情报皆是由他秘密送出。

被妖族奴役许久的人族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冲出来。他们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那是积压了三年的愤怒和仇恨。

多少个日夜,他们忍受着妖族的欺凌,看着亲人被杀害,看着家园被毁灭。

现在,是时候讨回这笔血债了。

喊杀声此起彼伏,响彻整个涿鹿城。

那些平日里卑微如蝼蚁的奴隶,此刻都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与此同时,闪着金光的雪花落在妖族身上,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外出巡逻的妖兵突然发现自己的妖力正在快速流失。

他们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原本锋利如刀的爪子正在变软,原本坚硬如铁的鳞片正在脱落,原本能够撕裂天空的妖力正在消散。

城外,傅徵看着城内火光冲天,知道时机已到。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呼啸声,如流星般射向城门。

这支箭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城门应声而破。那扇妖力精纯、据说能够抵御千军万马的城门,在这一箭之下,轰然坍塌。

木屑和铁块四散飞溅,守门的妖族士兵被冲击震飞,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傅徵神色冷静地注视着坍塌的城墙,如同神祇俯瞰众生。

比雪色更冷,比血色更烈。

一道灼热的视线紧紧黏在傅徵身后,傅徵似有所觉地回身,目光扫视着身后的千军万马,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傅徵收回眼神,敛去眼底的无奈之色——

陛下终究还是跟来了。

是为了证明自己吗?果真是少年心气。

也好,借此机会,他倒是要看看这小皇帝能耐几何。

人族大军如潮水般跟随。

他们没有什么复杂的战术,没有什么精妙的计谋,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复仇的决心。

这似是战争的本质——不是靠阴谋诡计,而是靠绝对的实力。

妖族失去了妖力,就如同失去了爪牙的老虎,在满心疮痍和仇恨的人族面前不堪一击。而人族,在等待了三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反击的时刻。

混乱的战场上,嬴煜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长枪如游龙出海,刺穿妖族士兵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

嬴煜没有停顿,手腕一转,枪身横扫,将旁边两个妖兵击飞。

“好身手!”被嬴煜救下的伤兵忍不住喝彩,“这位兄弟功夫了得!”

嬴煜没有理会,每一次出枪都精准狠辣。

脑海里闪过死去的父皇,死去的母后,以及这满是束缚的人生…

甚至连累傅徵不得不同他一起背负起那莫名其妙的责任。

仇恨如同火焰般在胸中燃烧,嬴煜的枪法越来越狠,越来越快。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虽然年纪尚轻,但爆发出来的战斗力却令人胆寒。

血,溅在嬴煜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但他感觉不到,心中的恨意让他近乎麻木。

就在这时,一个失去妖力的妖族士兵从侧面悄悄接近。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

嬴煜正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威胁。

“小心!”

就在匕首即将刺中嬴煜的瞬间,一道身影突然出现。

“铛!”

火花四溅,匕首被一把长剑挡开。

“小兄弟,战斗时可不能分心啊。”

南暨白目露欣赏地望着眼前骁勇善战的少年,看清嬴煜身上的玄甲时,他不由得面色一喜,“人族大军已经进城了?!”

嬴煜目光冷凝,手中长枪如闪电般刺向南暨白身后。

南暨白脸色大变。

枪尖准确地刺穿了南暨白身后妖族士兵的胸膛。

嬴煜扬起眉梢,将南暨白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兄弟,战斗时可不能分心。”

“…谢谢!”南暨白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妖族士兵距离他如此之近,如果不是嬴煜反应快,他已经被偷袭得手了。

此处妖怪尽数清理,嬴煜利索地收起长枪,淡淡道:“一命还一命,扯平。”

南暨白抱拳道:“在下南暨白,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笑意温润,隐约可见世家仪态。

嬴煜本不欲理他,听到他的名字后顿了下,扭头问他:“南蠡是你什么人?”

“是我祖父。”南暨白顿了顿,问:“你认识他?”

嬴煜随意点了下头,“好好活着吧,你之后就能见到他了。”

南暨白眼睛一亮,喜不胜收:“祖父还活着?”

嬴煜看了眼南暨白毛糙的栗子头,如实道:“活得比你好多了。”

南暨白:“……”

他打量着嬴煜,思索道:“小兄弟…瞧着有些眼熟。”

嬴煜不假思索道:“我是傅徵。”

南暨白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国师?!”这么年轻吗?

话说回来,昔年傅徵总是闭关在紫薇台,南暨白并未真正见过傅徵,他倒是见过晏守衡,传闻中的晏守衡有着一张不老的容颜…兴许,容颜不老是紫薇台的秘术?

而且眼前的少年敢独自一人深入敌军腹地,可见其胆识过人,实力定然不凡。

“见过国师。”南暨白行礼。

嬴煜故作深沉:“嗯,本座深入敌军后方有要事要办,切莫声张。”

南暨白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很好。”嬴煜满意地点点头,“你走吧。”

南暨白总觉得不对劲,他下意识追问:“国师要去何处?”

嬴煜瞥他一眼:“本座去哪儿要跟你请示吗?”

南暨白对嬴煜的身份始终存疑,他斟酌道:“我在城中三年,对这里颇为熟悉,可为国师引路。”

嬴煜微顿,这小子是在怀疑他?他哼笑一声:“本座要去紫薇台,你知道在哪儿吗?”

“紫薇台外围有妖兵层层把守。”

“啊~那本座现在就去将它们杀得片甲不留。”嬴煜嚣张地扬起下巴,抬腿便走。

当年傅徵将神祇法相留在紫薇台,以此镇守阵法,只等皇室血脉注入重启大阵。

后来尽管涿鹿被妖族攻陷,但它们始终被阵法排斥在外,为此妖族只好重兵把守四周,以防有人潜入。

“妖兵如今虽然失去妖力,可镇守在紫薇台四周的,仍是其中精锐,阁下不可贸然涉险。”南暨白挡住嬴煜的去路,手中递出一个令牌,“这个玉牌可随意到达城中各处,国师用此物,可直接到达紫薇台。”

令牌妖气浓郁,绝非寻常之物。

“你到底是谁?同妖族是什么关系?”嬴煜厉声质问。

令牌里注入了妖怪的本命之力,可见南暨白与此物主人的关系非同寻常。

嬴煜记得,傅徵曾经审问过一只妖族奸细,甚至抓来了对方的伴侣严刑拷问,那对妖族奸细的身上互有对方的本命之力。

这种本命之物,在妖族中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相赠。

南暨白竟然有妖族的本命信物…

嬴煜又看了眼南暨白,对方虽然形容狼狈,可不得不说,南家作为世家大族,上至南相,下至孙辈,皆是玉面相,美姿仪。

嬴煜眸中闪过不可思议,这家伙不会被妖族某个权贵看中了,然后忍辱负重,委身妖族…

南暨白不卑不亢地迎上嬴煜的眼神,“还请阁下放心,无论如何,我始终站在人族的立场上。”

嬴煜始终保持着警惕:“空口无凭。”

南暨白微微一笑,不予争辩,只是用令牌带着嬴煜到了紫薇台内。

令牌发出淡淡的光芒,形成一个传送阵。

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们出现在了紫薇台大殿中。

这里空无一人,但阵法依然在运转。

中央的神祇法相威严依旧,散发着强大的威压,那张与傅徵相似的脸垂眸俯瞰法阵,庄严悲悯,不染尘埃。

嬴煜愣住了,仿佛窥见了真正的神明,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情不自禁地朝法相走近一步。

这就是傅徵的力量吗?

能够创造出如此接近神明的存在。

泪水从眼角滑落,嬴煜难以置信地摸上自己眼角,似是不懂自己为何落泪。

南暨白解释:“三年来,妖族因为不能涉足此地,曾不断派遣人族来此,企图用他们的血来破坏和污染法阵。”

“然后呢?”嬴煜轻声问。

南暨白看向法阵之外的白色骸骨,摇了下头,叹息:“无人生还。”

哪怕被饿死在此,也没有人愿意毁了人族的最后的希望。

嬴煜攥紧拳头,暗暗立誓,他定要除尽这世上一切的妖魔鬼怪!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法阵,不再多言,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划破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直到这一刻,南暨白终于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

他跪拜于地,声音稳若湖水:“参见陛下。”

当年城外曾斩杀过入魔火凤凰的五皇子,如今的少年天子——嬴煜。

鲜血滴落在法阵中央的凹槽中,瞬间被吸收。

霎时间,整个大殿金光大作。

法相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眸子,仿佛蕴含着天地间的一切真理。

祂与嬴煜缓缓对视。

嬴煜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呛声:“别光看啊!”

法相:“……”

南暨白:“……”

血液流失的速度过快,嬴煜皱眉按住伤口周边,左右打量:“算成了吗?”

无人回应。

“他大爷的…成不成的,倒是有人说一声啊!!!”嬴煜暴躁地吼道。

神祇法相的光芒逐渐消散,牠以自身的消亡证明着守城大战的重新启动。

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褪去,法相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

嬴煜看着那逐渐消散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下意识喊了声:“傅徵…”

不期然的,那笼罩住法阵的巨大双手倏地抬起,朝嬴煜头顶摸来。

动作缓慢而温柔,这显然不在仪式之中。

嬴煜愣住,忘记了反应。

那双手在即将触碰到嬴煜的头顶之际,彻底消散。

点点金光,如星尘般飘散在大殿中。

神奇的是,那些金光经过之处,原本散落的森森白骨竟然缓缓消散,仿佛被净化了一般。

大殿恢复了洁净,只剩下嬴煜站在原地,胸口的伤口还在沉沉发痛。

“陛下。”南暨白唤了声。

嬴煜烦躁地闭了下眼睛,心灰意冷地问:“事到如今,你也认为孤适合做这个皇帝吗?”

方才的力量太过强大炙热,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面前,那是他永远不能企及的境界。

南暨白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是空有一身血脉。”嬴煜皱眉自言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如今,孤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傅徵吧。”

他施法捏了个乱七八糟的符咒贴在胸口,伤口好歹是不流血了。

嬴煜转身看向大殿外,“没有孤,他会更从容一些。”

“…就此别过。”

从此,傅徵在此理政治国,他去人间降妖除魔。

刀光剑影之中,妖王身受重伤,鲜血溅了一地,而后仓惶逃离。

傅徵持剑而立,满脸漠然。

倏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紫薇台。

因为在这一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紫薇台上,一道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紧接着,无数道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幕,将整座涿鹿城笼罩其中。

守城大阵,重新启动了。

灵气如潮水般席卷着整座城池,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灵光。对于城中的修士们来说,这股力量如同甘霖般滋润着他们的经脉,让他们的力量在瞬间得到了增幅。

人族大军更是如鱼得水,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光芒。原本疲惫的身躯重新充满了力量,手中的兵器在灵气的加持下闪烁着寒光。

“煜儿。”傅徵轻声呢喃:“你果然做到了。”他用灵力探寻着嬴煜的踪迹,想要迎接他的君主归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

嬴煜的气息消失了。

傅徵皱眉,加大灵力搜索范围。

还是没有。

傅徵忽然明白了,陛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偷跟过来的,而是为了逃离。

尸山血海里,国师的唇角莫名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容如同寒冬腊月里最锋利的刀刃,让人不寒而栗。

鹅毛大雪变成了锋利的冰刃,在空中呼啸着,如同千万把刀子。

原本还在反抗的妖族,突然停下了动作。他们惊恐地看着天空,不明白为什么雪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每一片雪花打在身上,都像是被刀子划过。

“扑通。”第一个妖族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战场上所有的妖族都跪在了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你们…”傅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雪掩盖,“看到陛下了吗?”

风雪更急了。

雪花打在脸上,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

没有一个妖怪能回答。

他大爷个腿儿!它们的妖王都快被这厮斩杀了,它们上哪儿去见过他的陛下?!

“不说?”傅徵歪了歪头,表情依旧平静,但风雪却更加疯狂,“那便以死谢罪罢。”

闭眼雪色。

睁眼血色。

雪花飘落,每一片都带着死亡的气息。它们落在妖族身上,瞬间就将其湮灭。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红色的雪花,白色的尸骸…

红色的血液,白色的大地…

对此,奋战的人族也不免惊慌:“怎么回事,国师怎么了?”

“天爷啊,这雪怎么是红色的?”

“许是国师的新咒…”

傅徵骤然吐血,他捂住嘴唇,血液从指缝滴落。

强行催动灵力的反噬终于来了。

他迅速用清净符抹去血迹,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抬眸看向大殿,声音依然清冷威严:“晋王殿下,还不束手就擒吗?”

大殿的门缓缓打开,晋王踉跄着走出来。他的半妖化已经无法完全压制,青紫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獠牙外露,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这是恐惧,也是妖力失控的表现。

“国师!国师!孤王错了…孤王是被逼的!”晋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而颤抖:“它们…它们将孤王变成这幅样子…国师你救救孤!”

这个人族的叛徒,勾结妖族,背叛同胞。

风雪中,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和愤怒。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恨不得立刻将这个败类斩于剑下。将领们面沉如水,等待着傅徵的宣判。

可是——

“或许,王爷愿意赎罪?”傅徵忽然开口,他缓缓走向晋王,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

晋王蜷缩着尾巴,红着眼睛连连点头:“愿意的…愿意的…只要国师放孤一马…”

“噢?王爷的意思是愿意继承大统?”

这句话如同惊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晋王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对上傅徵深不见底的眼眸:“国…国师说什么?”

“做皇帝。”傅徵言简意赅道:“本座会祛除你的半妖之态,助你登上帝位,作为回报,你要还人间一个太平盛世。”

风雪呼啸,天地间一片死寂。

疯了吧!

让一个半妖做皇帝?

可是傅徵的表情却无比认真,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晋王:“王爷愿意吗?”

晋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剩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提议,而是命令。

可是全场噤若寒蝉,无人敢将质疑说出口。

风雪中,下方的傅徵忽然抬了抬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穿透风雪,望向虚空深处。

“别看了…”缥缈而低落的声音响起。

虚空之中,一缕神识犹犹豫豫地缠住了在空中盘桓的一小缕浊气。

浊气回应般地与神识交缠,帝煜打量着暴风雪中静默而肃然的身影,轻笑出声:“立半妖为皇,国师好大的威风。”

傅徵的神识同样凝望着自己曾经的身影,他能清晰感知到那缄默之下翻涌的盛怒。

帝煜懒声道:“你想以此将朕逼回来?”

傅徵似是发出一声轻叹:“…深究这些并无意义。”

“你好像有些逃避啊,先生。”

浊气缓慢地缠住神识,像一条温柔的蛇,一寸寸地收紧。

帝煜的虚影在浊气中若隐若现,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神识的边缘,似是安抚,似是把玩。

“从来都不是朕离不开你,而是你离不开朕。”

第72章 神明显灵

傅徵声音陡然一冷:“说这些, 于我们脱困有半分益处?”

“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傅徵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思索的怔忡:“为何幻境会从这里开始?你的身体为何会消失?我的力量又为何溃散?或者说…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神识如游丝般在虚空中蔓延,一寸寸探查着这方空间的细微之处。明明该是虚妄之境, 触到的气流却带着真实的微凉, 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辨,竟让人难分真伪。

一旁, 浊气懒洋洋地飘着,帝煜对此毫无深究的兴致。万年来,刀山火海、诡谲秘境他皆踏过, 再离奇的境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看神识纠结地缠成一团乱麻, 浊气好整以暇地戳了下。

傅徵向来如此,思虑过重, 总爱自困于无解的迷局。

神识被戳得骤然一震,傅徵似从沉凝中惊醒, 声音带着几分恍惚:“陛下?”

“你已显露疲态,别再耗神。”帝煜的声音透过浊气传来:“朕可不想看你消散于此。”

傅徵的神识微微颤动, 原本莹润的光芒果然比先前黯淡了不少。在这诡异的空间里,他的力量本就在缓慢流失,再经这般过度思索, 损耗更甚。

“无妨。”傅徵素来不喜这种失控感, 凝聚神识, 再度向虚空深处探去。

浊气忽然收紧,将神识牢牢缠住, “别动。”帝煜淡声命令。

傅徵正要反抗,但他忽然察觉到帝煜的力量也在消散,于是不容置疑地缠绕住浊气,以便自己仔细探查。

浊气却不知被神识缠到了哪里, 忍不住僵硬一瞬,继而微微颤抖。

帝煜的呵斥声陡然响起,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放肆!”

傅徵沉声道:“闭嘴!”

“谁给你的胆子…”帝煜的声音阴测测的,带着惯有的威压,威胁的话语却未说完。

“这里不是幻境。”傅徵骤然打断他,语气凝重得近乎冰沉,“而是——”

“真正的万年之前。”

受时空法则压制,此间时空只能出现一个嬴煜和傅徵,因此帝煜和傅徵随着此间“嬴煜”和“傅徵”的出现,逐渐消逝了身影。

帝煜微微挑眉:“这样啊。”

傅徵不悦道:“陛下看起来丝毫不慌。”

“哼,哪里都很无聊,这里算得上有趣。”浊气饶有兴致地盘桓在苍穹之间。

傅徵凉凉道:“是吗?倘若我说,此番回溯是以陛下的万年寿命为引,陛下还会这般气定神闲吗?”

帝煜思索般地安静下来,然后冷不丁地问:“意思是,你不会消失了?”

“……”傅徵语塞,万万没料到帝煜的关注点竟在此处,先前的凝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冲得七零八落,半是低落半是无奈地叹气:“陛下方才也该察觉到了,你力量消散的速度,远超于寻常时空压制,那是有人以陛下的万年寿元为祭,强行撕裂了时空裂隙。”

他的神识微微颤动,光芒又黯淡几分:“多年来,时空回溯始终无法启动,是因为人力与妖力皆无法承载这般逆天之举的损耗。唯有陛下的万年修为与寿元,方能成为撬动时空的契机。”

帝煜嗤笑一声,浊气在苍穹间翻涌,满是不屑一顾:“朕的寿元,也是旁人能承受的?”

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主意打到朕身上,怕是嫌命太长。”

傅徵的神识紧绷着,勉强抵御着时空法则的侵蚀:“行了,别放大话了。”

帝煜不满道:“放肆。”转而一想,他语带探究地问:“既然是以朕的寿元做引,为何你的力量也在消散?”

“……”傅徵无言沉默片刻,神识愈发虚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因为是以我的记忆为切入点,简而言之,我就像一把锁,你是开启这把锁的钥匙。锁被打开之后,记忆洪流消散,我…就没什么用了。”

就像是被献祭的牛羊。

帝煜沉声追问:“如何出去?”

傅徵轻笑了声,随口问:“你不是不在乎身处何处吗?”

“朕是不在乎,不过是损耗些寿元罢了,可是你不同。”帝煜冷哼一声:“朕总不能看你耗死在这里。”

神识微微一颤,莹润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凝重:“…至少可以确定,幕后黑手来自万年之前,绝非凡人,那便只能是妖。”

他顿了顿,神识在虚空中轻轻扫过,似在感知着什么,补充道:“而且是如今尚存于世的大妖,唯有那般积淀万年的妖力,才能承载陛下寿元的反噬,打开时空裂隙。”

帝煜孤傲道:“听不懂。”

傅徵的神识僵了瞬,他缓了缓语气,刻意简化了措辞,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清晰:“就是有只活了万年的老妖,借你的寿元当开门的钥匙,把我们拽到了万年前。”

帝煜的浊气在空中打了个旋,满是不耐:“说重点,如何出去?”

“找到他。”

“如何找?”

“你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啊?!”傅徵再也忍不住,声音中难掩压抑的怒意,连带着神识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万年前教导小皇帝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抓狂感,时隔万年竟再次汹涌涌上心头。

帝煜的浊气却慢悠悠飘到他神识旁,语气里竟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无辜:“朕的脑子是用来安邦定国的,不是用来想这种琐事的。”

傅徵的神识差点崩散,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总该能感知到自己的寿元气息吧?老妖借了你的寿元,身上必然缠着你的气息,顺着这股气息找,就能找到他!”

浊气在空中打了个懒洋洋的旋,语气直白得理所当然:“寿元对朕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这点微末气息,如何能察觉?”

傅徵冷笑出声:“那你看我死好了。”

帝煜立刻改口:“不过万年大妖,当年被朕杀得没剩几只了,能活到现在的,无非就那几个老东西。”

“谁?”

“弑影如今守着洪荒,鹭彤隐世于鹤洲,楼扈岭则被朕砍了四肢,镇在幽冥深处。”帝煜的浊气慢悠悠晃着,似是在回忆久远的旧事。

傅徵的神识猛地一震,语气难掩诧异:“楼扈岭?他还活着?”

“你认识?”帝煜的声音里带了丝探究。

“就是方才,被万年前的我逼退的那只碧髓蛟,妖王楼扈岭。”傅徵沉声道。

“哦?”帝煜轻嗤一声,语气里竟掺了几分戏谑,“没注意,朕满心满眼都是小国师挥剑除妖的模样。”

傅徵轻斥道:“…你还有心情说笑?”

帝煜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不然呢?苦大仇深?郁郁寡欢?那朕的日子也太难捱了。”

有时候苦中作乐是一种消遣方式。

毕竟这一生太长了。

“……”傅徵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帝煜活了万年的孤寂,漫漫长夜无依,苦中作乐不过是麻痹孤寂的幌子。

只是眼下境况危急,他实在难以像对方这般淡然。他向来习惯把解决办法想在问题前面,未雨绸缪早已刻进骨子里。

“先生又在皱眉吗?”浊气戳了戳神识,好奇地问。

傅徵久久不语。

帝煜道:“朕不再闹就是,你告诉朕如何做,朕去做。”

沉默半晌,傅徵才缓缓道:“我一直心存疑虑,万年前的你是如何隐匿气息而不被我察觉的?”

“你认为朕会记得?”

傅徵思索道:“…罢了,先找到煜儿再说。”

“再敢直呼朕名,朕便治你大不敬之罪。”帝煜阴沉沉地威胁。

“更不敬的事我也做了,陛下要如何治我?”傅徵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浊气盘桓地越来越快,显然被气得不轻,一旁的神识不由分说地将它缠住,“行了,不闹。”

一清一浊消失在原地。

嬴煜踏着及膝的积雪大步狂奔,鞋底碾过冻雪,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肋骨,寒风灌入喉咙,带着刺骨的疼,他太清楚,只要慢下一瞬,无形的枷锁就会将他彻底缠牢,再也逃不掉。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硝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凛冽的风雪中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肃杀。

前方雪幕中隐约浮现出一座破败的神庙,檐角积满白雪,在昏暗中像个沉默的剪影。

嬴煜厌恶地瞥了眼这供奉神明的庙宇,本想径直掠过,却在靠近神庙三丈开外时,一股莫名的力量骤然从阴影中袭来!

那力量裹着浓郁的妖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撞在他后心,嬴煜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扑在雪地里,掌心被冰碴划得生疼,奔逃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什么东西…”嬴煜撑起身体,眉心紧蹙地环顾四周。

可是空无一物。

嬴煜狠狠蹭去唇边血迹,不顾后心传来的阵阵钝痛,他悍然站直身形,漆黑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右手迅速摸上腰间利刃,刀柄的冰凉触感让他心神一定,目光死死锁定着深夜里的每一处阴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隐匿的敌人揪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虚空之中骤然翻涌起浓黑妖力,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嬴煜后背!

那妖气凌厉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嬴煜本能地侧身旋身,动作快如残影,腰间利刃应声出鞘,寒光一闪,“呛啷”一声脆响,刀刃精准撞上妖力凝聚的暗劲。

一股磅礴的冲击力顺着刀柄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借势旋身反击,刀锋裹挟着凛冽风雪,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直劈向妖力袭来的方向。

刀锋劈开浓黑妖力的瞬间,那团妖力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黑雾,又在三丈之外重新凝聚成形。

“鼠辈。”嬴煜不屑一顾地呸了口血沫,眼底却翻涌着桀骜不驯的狠劲,刀刃直指黑雾方向,冷嗤道:“躲躲藏藏不敢见人,怎么?怕孤一刀削了你的脑袋,还真就是老鼠成精,只敢在阴沟里作祟?”

“咻——”

裂风箭破空而来,带着锐不可当的劲气,直穿黑影中心。

然而箭簇撞上黑影的瞬间,竟似刺入虚空,只激起一圈淡淡的妖雾涟漪。

黑影毫发无伤,缓缓侧身,周身浓黑妖气翻涌,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竖瞳,目光精准锁定几丈开外的持弓青年。

“南暨白?”嬴煜凝眉望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握刀的手却未松懈半分。

南暨白一身劲装染雪,他肃然以待,目光死死盯着黑影,提醒:“陛下当心!此妖修为深不可测!”

“你跟着孤作甚?”嬴煜语气骤然沉下,带着几分不悦,“孤不是让你去找傅徵吗!”

南暨白余光未离黑影,指尖紧扣弓弦,语气坚定:“陛下乃我人族希望,属下岂能让陛下孤身涉险?傅徵大人那边已遣人加急通报,属下愿留下来…”

黑影周身妖力骤然暴涨,浓黑妖雾化作数道利爪直扑而来,凌厉攻势比先前更盛!

嬴煜挥刀格挡,刀锋与妖气碰撞间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却依旧咬牙硬抗。

击退这波攻势的间隙,他愤然转头瞪向南暨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你竟敢将孤的行踪泄露给傅徵?!”

“陛下!”南暨白飞身掠过雪地,弓弦再响,裂风箭精准射向黑影,助嬴煜解了围。

两人背靠背暂避攻势,他才急促开口:“国师大人收到消息时,只传了两个字。”

嬴煜挥刀劈开袭来的妖雾,心头猛地一凛,喉间泛起腥甜也顾不上擦,沉声追问:“…什么?”

“随他。”

随、他。

心灰意冷?亦或是失望透顶?

嬴煜低声笑了,笑声凄厉又带着几分癫狂,雪沫随着笑声纷飞。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收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死死盯紧步步紧逼的黑影,指尖因握刀过紧而泛白,自言自语般咬牙道:“意思是,只要除掉这个妖孽,孤就真的自由了——再无人能束缚孤!”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黑影,刀刃裹挟着漫天风雪,攻势比先前更狠、更烈。

然后被打得更惨。

“陛下!”

南暨白见状,毫不犹豫飞身驰援,弓弦连响,数支裂风箭带着锐啸射向黑影,试图为嬴煜争取喘息之机。

可黑影转身之间,妖力化作无形屏障,箭簇撞上屏障便应声断裂。

紧接着,一道妖力凝成的巨掌轰然拍下,南暨白仓促抬弓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弓身断裂,他被气浪掀飞,呕出一口鲜血,滑落雪地,挣扎着难以起身。

嬴煜匍匐在雪地上,掌心按在冰冷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朝着南暨白的方向嘶哑嘶吼:“走!这妖孽的目标是孤,与你无关!大不了孤与他同归于尽!”

南暨白撑着断壁勉强坐起身,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嘶哑却坚定地回道:“南家世代为臣,蒙皇室恩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属下誓死效忠吾皇,绝不苟且偷生!”

嬴煜暗骂一声,颇为无语地朝着南暨白吼道:“你有病吧!孤又没当过你的皇帝,你找死给谁看呢?”

南暨白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属下今日便与陛下并肩作战,要么共诛此妖,要么同归于尽。”

“南暨白!你不想再见你祖父了吗!”嬴煜厉声吼道。

祖父?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在南暨白耳边,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断弓的手猛地一颤。

“孤非天命所归,用不着你誓死效忠。”嬴煜咬牙切齿道。

正在这时,黑影周身妖力暴涨到极致,竟直接幻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威势,径直笼罩向嬴煜!

腥风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嬴煜笼罩。

“陛下——”南暨白目眦欲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嬴煜狂奔而来。

嬴煜攥紧刀柄,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深渊巨口,他心头只剩一个念头:这死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可就在巨口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倏地,黑影像是被定住一般,骤然停在空中!

任凭南暨白踉跄着扑到嬴煜身边,黑影如同被钉在虚空般丝毫动弹不得,仿佛有无形的枷锁穿透妖雾,将其死死缚住——

那力量凌驾于妖力之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让周遭的风雪都似凝固了。

雪幕深处,一道慵懒戏谑的声音悄然响起,只有傅徵能听见:“还好,赶上了。”

话音未落,看不见的浊气如蛰伏的巨蟒般缠绕上黑影,将那团翻滚的妖雾层层裹住。

“朕能碰到你,”帝煜语调闲散,对那团黑影道:“这就说明,你也非此间中人。”

浊气勒得更紧,黑影的妖力在浊气侵蚀下滋滋作响。

帝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小妖,说说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黑影在束缚中痛苦扭曲,妖雾翻涌着却挣脱不得,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

地上的嬴煜见状,眼底寒光一闪,蓦地翻身而起,他借着雪地的反作用力猛地扑上前——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反正傅徵说过,此等妖物心脏皆在右侧,取之便能使其消亡!

嬴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刀刃刺入黑影右侧要害。

“嗤啦——”

刀刃穿透妖雾的瞬间,黑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浓黑妖雾骤然沸腾、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黑夜降临时的影子,消匿于无形。

嬴煜拔出刀刃,刀柄上的妖血顺着刃身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黑斑。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气血翻涌如潮,喉头腥甜阵阵,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底凝着少年帝王独有的桀骜,那股浴血后的狠厉分毫未散。

帝煜着实被少年时期的自己惊了一瞬,随即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朕不愧是能当皇帝的人。”

那缕萦绕在傅徵神识旁的浊气,轻轻柔柔地蹭了蹭傅徵沉寂许久的神识,似是撒娇,又像是邀功般求着夸奖。

傅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若未闻,但仍然用神识的尖尖,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缕蹭过来的浊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嬴煜与南暨白并未察觉那两股来自未来的隐秘力量,妖孽消散后,残破的神庙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庞大肃穆,断壁残垣间仍萦绕着未散的威压,让人不由得猜想——

方才那凭空束缚妖孽的力量,莫非是神明显灵?

南暨白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便跪伏在地,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带着劫后余生的虔诚,朝着嬴煜与神庙的方向重重叩首,“天佑后楚,吾皇万岁!”

神明亲自出手相助,这怎能不是一种天命所归?

嬴煜绷紧下颚,眼底泛起疑虑,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带着与生俱来的归属感,就好像这股力量本就流淌在他的骨血里,本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陛下,”南暨白挣扎着抬起头,额上沾着雪沫与血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妖患已除,此地不宜久留,还请随属下速速回宫,以安民心。”

“闭嘴!不许叫孤陛下。”嬴煜眼尾扫过南暨白苍白的脸,话音未落便俯身出掌,掌风凌厉直劈对方脖颈,摆明了要把这死心眼的家伙劈晕了事。

南暨白早有防备,险之又险侧身避开,肩头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却咬牙硬扛:“既然陛下不愿随属下回宫,还请陛下准允属下护送陛下去往安全的地方。”

嬴煜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不耐取代:“你这半死不活的身子,是孤保护你,还是你护送孤?”

南暨白踉跄着起身,哪怕身形摇摇欲坠,也竭力维持着恭谨自持的姿态,眼底没有半分狼狈,只剩温润而坚定的赤诚:“陛下尽管前行,属下自会跟上。”

“跟南老头一样倔。”嬴煜冷哼一声,他不再回头催促,只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将染血的刀刃别回腰间,再次踏上漫天风雪的前路。

虚空之中,傅徵的声音骤然响起,如碎玉击冰一般打破了风雪的沉寂。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地吐出思忖许久的结论:“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当年我察觉不到陛下的气息,并非疏漏,而是这只来自未来的妖孽刻意为之——它掩盖了陛下的踪迹。而当年救下陛下的,从来都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自己…原来竟是这般因果。”

帝煜带着几分玩味地讶异道:“朕自己救了自己?”

“没错。”傅徵的神识在虚空中轻轻流转,语气笃定,“只不过陛下浊气的威压太过磅礴,又恰逢妖孽溃散的时机,便被南暨白错认成了神明显灵。”

帝煜得意道:“朕就说朕是这世间唯一的神。”

傅徵好笑地问:“陛下不想当人了?”

“不用当,朕本来就是。”帝煜语气不容置疑,浊气在虚空凝成龙形虚影,霸气侧漏,“朕既是护佑人族的人皇,亦是俯瞰众生的神明,是神州唯一的主人。”

“先别得意,嬴煜虽斩杀了那妖孽的肉身,但其本源并未消散。”傅徵提醒帝煜。

帝煜轻嗤:“朕早就发现了,他朝皇宫那边去了,躲在妖气里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阴沟里的丑东西。”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碧髓蛟的妖气,约摸是楼扈岭。”傅徵语气微沉,道:“看来妖王并不简单,是我当年没有料理干净…”

“先生何必苛责自己?”帝煜淡淡道:“用先生的话说,一切皆为因果轮回,无论前路有什么,踏碎了便是。”

“……”

傅徵心底泛起些许微妙——他这是被帝煜安慰了?

帝煜打量着雪坡上奋力跋涉的少年身影上,比起那藏在妖气里的碧髓蛟,显然年少时的自己更让他兴致盎然。

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好奇,问:“朕当年跑成了吗?”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道:“没有。”

帝煜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了然:“想也是,若是逃离成功,朕也不会坐了万年的龙椅,是你将朕抓回来的?”

傅徵轻声否认:“不是。”

“哦?那是谁?”浊气凝成的小龙也跟着探头探脑。

傅徵的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回荡,带着几分寂寥的意味:“是陛下自己回来的。”

帝煜听笑了,目光重新落回那风雪中脚步孤绝、一刻不停的少年身上,语气慵懒却带着笃定:“你看他这幅样子,像是能主动回去的?”

傅徵的神识微微流转,望着少年在漫天风雪中挺直不屈的脊背,轻声喃喃:“是啊,为何呢?”

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似是在问帝煜,又似是在问自己。

浊气凝成一枚墨色光点,在虚空中静静悬浮,帝煜的声音气定神闲,却带着穿透万古的沉凝,宛若神祇低语:“看下去,便知道了。”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积压在枯木与乱石间,坡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嬴煜染血的衣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也依旧朝着坡下的旷野挪动——

他要逃离,逃离那座即将困住他的皇城,逃离那顶沉重的冠冕。

可就在坡腰处,一道道黑压压的人影突然从风雪中浮现,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横亘在他眼前。

甲胄在漫天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数千名士兵列队整齐,长枪如林,戈矛如霜,沉默地伫立在积雪覆盖的坡地上。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盔上、铠甲上,堆积起薄薄一层,却无人动弹分毫,唯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壮阔而压抑的乐章。

为首者正是南相南蠡,他眼神锐利如鹰,在风雪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身后跟着的一排文官,亦个个神色凝重,肃立在雪中。

南暨白踉跄着跟在嬴煜身后,看清祖父的身影时,浑身一震,嘶哑地唤了声:“祖父!”

他重伤未愈,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挣扎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南蠡目光掠过孙子满身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疼惜,随即被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转身对着嬴煜的方向,缓缓躬身,声音洪亮而肃穆,穿透漫天风雪:“老臣南蠡,在此恭请陛下回宫!”

话音落下,身后数千名士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脆响震彻山谷,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

“恭请陛下回宫!”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在空旷的雪坡上回荡,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南暨白也跟着单膝跪地,与祖父并肩,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社稷为重,人心所向,还请您随我们回宫,稳定大局。”

狂风卷着雪沫扑在嬴煜脸上,融化的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积雪里,晕开点点暗红。

他站在积雪覆盖的坡腰上,身后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孤城,身前是拦路的千军万马,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却如同风雪中不灭的星火,始终未曾熄灭。

嬴煜盯着身前单膝跪地的南暨白,眼底寒芒一闪,掌心凝聚残余内力,精准劈向南暨白后颈穴位。

“唔…”南暨白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眼中的执拗还未散去,便直直倒在积雪中。

嬴煜收回手,他俯身将人轻轻拖起,一步步走向南蠡,雪地里的脚印沉重而坚定。

“南相。”嬴煜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令孙重伤在身,留在此地凶险,孤将他还于你,全当报答你往日的教导之恩。”

南蠡瞳孔骤缩,看着孙子昏迷的模样,又望向眼前满身是伤却气势凛然的少年,喉间动了动,“陛下…”

近乎哽咽,满是沉重。

嬴煜将南暨白轻轻放在南蠡身前,转身便走。风雪掀起他染血的衣摆,如一面残破却不屈的战旗。

“陛下,你当真要弃后楚于不顾?”南蠡厉声喝止,身后数千禁军齐齐起身,长枪直指天空,戈矛如林,气势如虹

嬴煜脚步未停,在坡顶站定,缓缓抽出腰间染血的长刀。

刀身映着漫天风雪,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横刀立于百官之前,劲瘦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却如砥柱般不可撼动。

“为何…为何你们全都要逼孤?”嬴煜的声音穿透风雪,震得人心头发颤,“明明有更好的人选…明明有傅徵就行了!为何要抓着孤不放?!”

“孤讨厌这个漫无边际的复国大梦!更讨厌傅徵独断专行的傲慢!你们从未在乎孤心中所想!只是把孤当成一个傀儡!一个幌子!一个只能依附于傅徵的笑话!”

“孤再也不想看到傅徵!再也不想留在这里!”

“今日这路,孤要走,谁敢拦,尽管上前,孤与你们不死不休!”

长刀斜指地面,积雪被刀气震得四散飞溅,一股决绝的杀意弥漫开来,与漫天风雪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悲壮而壮阔的画面。

虚空之上,傅徵的神识静静凝视着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如吞了碎冰,寒凉彻骨。

缘何…就被逼成了这样?

那声“再也不想看到傅徵”的控诉,如针般扎在傅徵心中,让傅徵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帝煜冷漠地打量着将他逼入绝境的人马,显而易见,比起共情少年帝王的痛苦不甘,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胆大包天!竟敢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风雪对峙的刹那,一枚莹白传音符骤然自城中破空而来,精准落在南蠡掌心。

南蠡指尖掐诀,传音符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识海,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惊涛骇浪席卷——传音符中竟言明,国师欲拥立早已半妖化的晋王登基!

“荒谬!简直荒谬!”南蠡失声低呼。

国师疯了吗?!

南蠡死死攥着掌心的传音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国师何等清明睿智,一生护佑后楚、震慑妖邪,怎会做出拥立半妖晋王为皇的昏聩之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等南蠡从震惊中回过神,传音符中后续的讯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识海:兵部尚书卢廉已借“国师昏聩、勾结妖邪”为借口,暗中联合部分对嬴煜不满的武将,欲趁机将傅徵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卢廉!”南蠡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浓烈的怒意与焦灼。

他瞬间看穿了卢廉的野心——借晋王半妖化之事发难,铲除傅徵这个最大障碍,而后凭借军功自立为王。

一旦傅徵倒下,后楚朝堂便再无人能制衡这股势力,到那时江山易主、生灵涂炭,便是必然。

皇城暗流汹涌,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天啊…

南蠡望着漫天狂舞的风雪,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难道这人间,真的永无宁日了吗?

风雪吹乱了南蠡的朝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他望着少年横刀立马、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嬴煜弃社稷而去的怨怼,也有对他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不忍,更有一丝隐秘的私心:

若嬴煜此刻离去,或许能避开皇城的血雨腥风,保住一条性命,也算不负先帝所托,不负自己的教导之情。

“陛下…”南蠡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雪中带着几分沙哑,“皇城有变,国师拥立半妖晋王为皇,卢廉已起兵清缴。老臣需即刻回京驰援,此路,老臣放你走。”

他转身挥袖,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随老夫回京,驰援国师、平定叛乱!”

“南相!”御史大夫惊声道,“那陛下他…”

“不必多言!”南蠡打断他,目光再次望向嬴煜,带着最后一丝期许与嘱托,“陛下,前途漫漫,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抱起昏迷的南暨白,翻身上马。

数千禁军迅速收兵列阵,甲胄碰撞声在风雪中急促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转而化作驰援皇城的紧迫感。

马蹄踏碎积雪,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留下漫天风雪与坡顶孤立的嬴煜。

嬴煜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南蠡会突然放行,更没料到城中竟发生如此剧变。

南老头说什么来着?

傅徵要立半妖晋王为皇?

卢廉清缴傅徵?

这些消息如乱麻般涌入脑海,让嬴煜眼底的桀骜与决绝褪去几分,染上一丝茫然。

浊气缠绕住傅徵的神识,帝煜悠悠道:“朕猜…朕就是这时候回去的吧?”

话音刚落,坡顶的少年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冷冽取代。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皇城截然相反的旷野奋力跑去,丝毫没有回城的迹象。

帝煜:“……”猜错了,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嬴煜边跑边冷冷地哼了声,心底不屑地想着:什么半妖晋王,什么谋反的卢廉,以傅徵的手段,这些人恐怕都不够他玩的。

傅徵的神识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道孤绝离开的背影,久然不语。

帝煜沉吟:“他不回来了吗?”

傅徵冷冷道:“问你自己。”

帝煜兴致勃勃道:“朕倒是有法子提醒他,你知道的,我们始终是一个人,或者…朕直接将他打包送回皇城?”

“此间之事,自有其因果轨迹,你我少掺杂为妙。”傅徵的声音透着一丝索然无味。

帝煜的语气愈发戏谑,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你怎知,当初的朕,不是被如今的朕亲自抓回皇城的?说不定,当年那‘主动回宫’的谜底,本就是朕一手促成的。”

傅徵:“……”他竟然动摇了。

没办法,他根本没办法看着嬴煜离开。

虚空之中的沉寂刚蔓延片刻,一道黑影骤然撕裂风雪,带着急促的瞬移波动闪回坡顶——

正是方才决绝离去的嬴煜。

“疯子!傅徵这个疯子!他大爷的!”

嬴煜骂骂咧咧地瞬移,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刚跑出没多远,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波动从皇城方向传来,正是神庙里袭击自己的妖气。

傅徵那个家伙,向来自视甚高、运筹帷幄,可面对这种来路不明的妖邪,万一阴沟里翻船,着了对方的道怎么办?

嬴煜越想越烦躁,瞬移的速度愈发急促,指尖的瞬移符几乎要被捏碎。

风雪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少年握紧腰间长刀,周身战意与皇城深处的混乱气息遥相呼应,一场裹挟着权谋、妖魔与羁绊的死战,已然箭在弦上。

第73章 丹陛台上

法阵之内, 青紫色的符文锁链禁锢着晋王四肢,将他死死钉在阵眼中央。

半妖化的身躯正经历着撕心裂肺的异变,他发出痛彻心扉的哀嚎:“啊——!”

“傅徵!傅徵!不……国师!国师求求你!放了本王!放了本王吧!”

晋王嗓音嘶哑破碎, 昔日的亲王威仪荡然无存, 只剩下濒临崩溃的乞求。

麟羽从脊背与四肢疯狂滋生,却又在符文灼烧下瞬间剥落——那绝非寻常妖物的蜕皮, 反倒像有无数把无形的刀刃在寸寸凌迟,每一片鳞羽脱落的瞬间,都带出淋漓的血肉。

“我不当皇帝了!不当皇帝了!”晋王翻滚着撞向法阵壁垒, 却被反弹的妖力震得口喷鲜血, 人血与妖血混合成诡异的暗紫色,顺着石缝蜿蜒流淌, 在阵中晕开一片狰狞的痕迹。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晋王仰头嘶吼,凄厉的惨叫穿透法阵, 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啊啊啊啊——”

镇守于门外的士兵面色苍白肃然, 他们指尖紧扣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无一人敢侧目窥探殿内景象——

国师有令, 法阵启动期间, 凡窥探者、私语者, 立斩无赦。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冷淡的语调似是劝诫, 又似是全然置身事外的陈述,穿透晋王凄厉的哀嚎,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

傅徵立于法阵之外,星袍广袖垂落, 目光落在阵中翻滚挣扎的晋王身上,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说辞。”

他忽然启唇,声音轻淡如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语,“梅花本就开在冬日,寒彻骨是它的宿命,而非它的淬炼。所谓‘扑鼻香’的赞誉,不过是人类为苦难寻的借口,自圆其说罢了。”

晋王的哀嚎仍旧凄厉。

傅徵却似未闻,目光掠过阵中挣扎的身影,飘向殿外沉沉的风雪,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世人总爱为执念裹上冠冕堂皇的外衣,却忘了所有蜕变的本质,从来都是别无选择的孤注一掷。”

法阵中的晋王已近虚脱,暗紫色的血污浸透了身下的石砖,闻言只发出细碎的呜咽,连乞求的力气都已耗尽。

“本座果然不适合传道授业,对吧?”傅徵无悲无喜地看向奄奄一息的晋王,缓声道:“这些东西连本座自己都不信,又谈何让他信呢?”

“可是没办法,谁让他摊上本座了。”

星袍下摆荡起涟漪,傅徵闪身至晋王面上,他垂眸望着地面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晋王已完全摆脱妖化,残存的人躯形若枯槁,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毫无血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晋王颤巍巍地抬手,拉住傅徵的星袍下摆,“国师…救我…救我!”

“王爷,先帝殉国时,也如同你这般声声乞求吗?”傅徵平声询问。

晋王蓦地抱住脑袋,满脸惊恐:“不…不不不,父皇!父皇——不是我——不是我。”

他嘶哑的哭喊划破大殿死寂,眼窝深陷的眸子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国师,我是被妖物蛊惑了心智!我未曾弑父!是父皇自己引爆识海,是他自戕!是他不愿将江山托付给我——”

“这些话等将来王爷见到先帝,亲口向他忏悔就是。”傅徵淡声道:“王爷想要江山?”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晋王猛地摇头,枯槁的头颅在石砖上撞得咚咚作响,声音里只剩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本王…不,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国师饶我一命,苟延残喘就好,求求你…放了我吧…”

傅徵眉心微动,似是忠臣循循善诱:“王爷明明答应过臣,怎可出尔反尔?”

晋王浑身一僵,叩首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即被更深的恐惧覆盖,随即嗓音干涩地问:“利用我…逼回妘煜后,你会…放了我吗?”

“错,是嬴煜。”傅徵的声音平淡无波,既没有回答晋王的问题,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反倒像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谬误做了次修正,透着几分全然的不屑与漠然。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带着几分慌乱:“启禀国师!东门已被叛军卢廉攻破!贼兵正朝着皇宫方向杀来!”

“无关紧要的事,南相会解决的。”傅徵颇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他目光转向阶下蜷缩的晋王,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现下要紧的,是准备王爷的登基事宜。”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侍从便从殿侧闪身而出,面无表情地走向晋王。

“为王爷沐浴更衣。”傅徵的声音透过闭合的殿门,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回荡,“半个时辰后,宣政殿登基——这后楚江山,总要有位名正言顺的君主,不是吗?”

晋王枯瘦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眼底满是绝望的抗拒。可那两名侍从力气极大,一左一右架起他便向内走去,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半个时辰,够傅徵找到重伤的妖王并且料理干净。

傅徵的身影掠过燃烧的宫墙、厮杀的乱军,残喘的妖军,目光锁定在皇城西北角的废弃灵台。

那里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法掩饰的混沌妖气,像是碧髓蛟重伤后藏匿的气息。

灵台之下的地宫阴暗潮湿,石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

碧髓蛟蜷缩在祭坛中央,昔日能翻江倒海的庞大身躯此刻缩成数丈长短,青黑色的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理,背上的蛟鳍断裂大半。

“傅徵…你果然找来了。”碧髓蛟缓缓抬眼,竖瞳中翻涌着墨绿色的妖光,带着蛟类特有的低频震颤:“少年成名,天之骄子,国师果然名不虚传。”

傅徵对他的恭维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团蛟影,“本座不喜废话。”

碧髓蛟冷呵一声:“你为后楚皇室殚精竭虑,小皇帝却一心逃离这龙椅江山,晋王被你褪尽妖力、如今半死不活,你辛辛苦苦打回来、守下来的万里河山,到头来不过是一座无人领情的空城!”

傅徵神色静默不语,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冷寂覆盖。

碧髓蛟拖着残破的蛟身缓缓逼近,青黑色的鳞片摩擦着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低频震颤的嗓音裹着浓稠的蛊惑,丝丝缕缕缠上傅徵:“国师有这般通天能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后楚皇室于你而言不过是掌中傀儡——你为何不取而代之?”

它喷出一口墨绿色妖雾,雾霭中浮现金戈铁马的幻象,那是帝王登基、万臣跪拜的盛景:“你护的人不领情,守的江山无人惜,倒不如自己坐上那龙椅。以你的修为,辅以我的妖力,这天地间再无人能制衡你,九五之尊、长生不死,皆可手到擒来——傅徵,你就不动心?”

星袍上的银纹骤然亮起,金色符文自发流转,将妖雾隔绝在外。

傅徵抬眼看向碧髓蛟,目光冷寂如冰,语气听不出半分动容:“本座所求,非龙椅权柄。”

“哦——明白了,你想要那位小皇帝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碧髓蛟癫狂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地宫石块簌簌坠落,低频震颤的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想来国师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心思竟从这时候便不干净了。”

傅徵眼睫轻缓垂落,长睫如蝶翼般扫过眼下浅影,竟微微歪了歪头,星袍上的银纹随之一颤,透着几分纯粹的茫然。

他常年清修只与符文术法为伴,凡俗间的狎昵讥讽,于他而言过于晦涩难明。

“小皇帝气运浑厚,乃天生的九五之尊,”碧髓蛟见状,癫狂的笑声稍歇,竖瞳中墨绿色妖光流转,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恶意,“尝起来不知是何等的蚀骨销魂…”

“放肆!”傅徵的声音骤然冷冽,如寒冰碎裂,打破了地宫的死寂。

他虽未全然洞悉碧髓蛟的污秽之意,却清晰感知到对方对嬴煜的亵渎。

嬴煜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纵然性子桀骜、时常与他针锋相对,却也清清白白,是他亲手教导、寄予厚望的徒弟。

师徒一场,他护的是少年君主的周全,是后楚江山的存续,容不得任何妖物用这般龌龊言辞玷污分毫。

傅徵广袖一挥,无数符文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长剑,剑身上银纹流转,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碧髓蛟眉心。

碧髓蛟见状,吓得连连后退,残破的蛟身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同时不忘奚落:“人类就是道貌岸然!你敢说,你对这小皇帝,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妖言惑众!”傅徵语气冷冽如霜,手腕翻转,符文长剑顺势横扫。

碧髓蛟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精光,看似狼狈躲闪,尾尖却悄然扫过地宫角落一处不起眼的暗纹符文,随即蜷缩起残破的蛟身,静待傅徵上前追击。

然而傅徵的剑势在半空骤然顿住,广袖一收,符文长剑瞬间溃散为漫天光点。

他立在原地,目光如炬般盯着碧髓蛟:“碧髓蛟,古称玉蚯蚓,性韧命硬,只要内丹未碎,即便断成数截,亦可断体再生。”

这话如冰水浇灭了碧髓蛟的侥幸,它竖瞳中墨绿色妖光微微一滞。

傅徵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族最擅长蛊惑人心,于无形中给人种下妄念咒。被咒者会沦为你操控的傀儡,更会成为你分身的寄居体。”

“晋王的权欲熏心、卢廉的叛乱野心,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皆是你刻意引诱的结果。”

傅徵顿了顿,星袍广袖无风自动,语气添了几分漠然:“当然了,心志不坚者,死了也罢。”

他目光如炬般锁定那团残破的蛟影,继续道:“你此刻现身的这具躯体,也是其中一具分身吗?”

碧髓蛟竖瞳骤缩,墨绿色妖光剧烈闪烁。

“更或者,你并非此间中妖。”傅徵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探究的理性,“你,不是楼扈岭。”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碧髓蛟浑身剧烈一震,残破的蛟身瞬间崩解!

青黑色的鳞片与暗紫色的妖血在半空化作齑粉,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妖雾——正是先前在神庙前,突袭过嬴煜的那团诡谲黑影。

妖雾翻涌盘旋,裹着阴柔怨毒的嘶鸣,却再无半分先前的桀骜。

傅徵立于符文屏障之中,声声逼问游刃有余:“你接触过嬴煜。”

“你将他藏起来了?”傅徵的询问近乎自言自语。

“不,若真如此,你只会将嬴煜带到楼扈岭那里,不会跑到本座跟前耀武扬威。”

“你受伤了。”傅徵淡声笃定道:“身上还残存着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既非妖力,亦非灵力,倒像是被高阶神元重创后的余痕。”

“诱本座来到此处,是想凭借你身后的阵法吃了本座,好修复自身伤势?”

傅徵垂眸思索,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推断,“所以,你的计划并非孤注一掷——让楼扈岭吃了嬴煜,借帝王龙气使他修为大增;你再吃了本座,以本座的灵力修复你被重创的身体。”

妖雾翻涌的动作猛地一窒,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毒蛇。

“你在害怕。”傅徵缓缓抬眼,目光如炬穿透浓黑雾气,金色符文的光芒映得雾边缘滋滋灼烧,“为何呢?明明是你处心积虑想要吞噬本座,这般害怕作何?本座又不会吃了你。”

他步步紧逼,压迫感如潮水般涌向妖雾:“你来自何处?目的是什么?”

“抢占神州?你应该没这个脑子。”傅徵语气平淡,却带着精准的诛心,“是为了楼扈岭?”

“你非此间中妖,”傅徵话锋陡然一转,目光愈发冷锐,“是来自未来吗?那就说明楼扈岭此次必死无疑,不然你也不会处心积虑地回来救他。”

“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东西跟来吗?”傅徵的质问接连不断:“你这般束手束脚,一定有更强大的力量在牵制你。”

“闭嘴!别说了!!”黑影彻底失控,浓黑的雾气疯狂翻滚:“你不是不喜废话吗!要打便打!”

傅徵眸色漆黑,如同深渊:“没错,本座不喜废话,却仍然说了这么多。”

黑影翻滚的动作骤然僵住,浓黑雾气凝滞如墨,竟似被噎得呼吸微凝:“……”

“你不知道为何吗?”傅徵缓缓抬步,每一步都踏在地宫石砖的裂痕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金色符文在他周身流转,如蛰伏的雷霆。

黑雾妖力紊乱的气流簌簌作响,“……”他怎会知道!

“当然是和你一样,拖延时间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重锤砸在黑影心上!它猛地暴涨数倍,雾气中翻涌的猩红纹路狰狞如血,尖锐的嘶鸣里满是破防的震怒。

“你拖住我,是为了让楼扈岭专心对付嬴煜?”傅徵指尖金色锁链顺势收紧,将黑雾困得更紧,语气添了几分冷峭的玩味。

他垂眸时,长睫遮住眼底的深意:

煜儿,朝堂非议、权臣掣肘,唯有实打实的战功能为你立威——这碧髓蛟王的头颅,是本座给你的登基礼,你会把握住吗?

傅徵抬眼时,眸色已寒如霜雪,恐吓的话语轻飘飘落下,却带着致命的威慑:“究竟是楼扈岭能吃了嬴煜,还是嬴煜会杀了楼扈岭?亦或是,本座先碎了你这残魂,再去助他一臂之力,将你们一网打尽?”

黑影彻底乱了阵脚,浓黑雾气疯狂冲撞符文屏障,撞得金光四溅,嘶鸣声里满是气急败坏的怨毒:“傅徵!你卑鄙!”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与怨毒,不顾自身魂飞魄散的代价,硬生生引爆了本源:“我要你陪葬!!”

刹那间,黑雾暴涨,无数黑色妖刺从雾中窜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地宫石墙轰然倒塌,碎石纷飞。

然而,滚滚烟尘中,一道银白身影却丝毫未受波及。他从从容容地从废墟中走出,指尖符文缓缓收敛,眸色漆黑如渊,不见半分波澜。

这就是鼎盛时期的傅徵——神州大地的灵力如百川归海,供他随意施用。

无需刻意催动,周身便萦绕着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黑影自爆的毁天之力撞上他周身自发流转的符文,便如积雪遇烈日般消融。

不知是在自爆的余波中彻底溃散,还是借着烟尘掩护遁走逃窜。

不过它本源已毁,只剩苟延残喘的份,再无半分掀风作浪的能力。

虚空之中,抓住了罪魁祸首,帝煜和傅徵不约而同地恢复了人形,两人并肩而立,气息交融间,竟形成一道无形的威压,笼罩着前方奄奄一息的黑影。

那黑影早已没了先前的狂暴,浓黑雾气稀薄得近乎透明,边缘在虚空乱流中簌簌消散,只剩一缕残魂勉强凝聚,微弱的嘶鸣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

“弑影妖尊,好久不见。”傅徵淡声开口:“我早该猜到,这黑影不是你的障眼法,而是你的本体。”

听到傅徵声音的瞬间,黑影应激般地剧烈颤抖,稀薄的雾气猛地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命脉。

无论是万年前的傅徵,还是万年后的傅徵,都让他心惊胆寒。

“是你…果然是你。”弑影幻化出人形,他死死地盯着傅徵:“那日洪荒境外,我便认出了你,你果然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哽咽,胸腔剧烈起伏,积攒万年的绝望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嘶哑的吼声震得虚空乱流都泛起涟漪:“既然你能回来!那阿岭为何不行!我筹谋万年,甘受魂飞魄散之险,不过是想让他活过来啊!”

“你个蠢物!”帝煜不由分说地踹翻弑影,语气冷厉:“承受魂飞魄散之险的是朕与国师!你不过是借‘救人’之名行祸乱之事,竟敢拿朕的寿元献祭,当真是胆大包天!”

“是你们咎由自取!”弑影被踩得呕出一缕黑血,雾气凝成的身形愈发稀薄,却依旧破罐子破摔地嘶吼,眼底翻涌着万年不化的怨毒:“你们杀了阿岭!就该为他偿命!”

“一介妖物,也配朕为他偿命?”帝煜冷冷道:“朕说他该死,他便该死;朕说你该偿命,你便活不过今日。这天地间的规矩,从来都是朕说了算!”

“你…你这暴君!”弑影气得浑身发抖,残破的身形几乎要溃散,却依旧梗着脖子嘶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够了。”

傅徵淡声开口,自带一股镇压一切的力量,他目光掠过对峙的两人,最终落在弑影残破的身形上:“你跟楼扈岭是什么关系?”

“我凭什么告诉你们!”弑影凶神恶煞地嘶吼,明知自身已是强弩之末,仍虚张声势地暴涨雾气,幻化出一张獠牙森然的深渊巨口,试图用妖异的气势震慑两人。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道无形的符文之力化作掌风,精准扇在弑影脸上。

傅徵心平气和地问:“你说不说?”

弑影被扇得瘫软在地,唇角淌着暗红血迹,气息奄奄地咳声道:“我是他的…影子。碧髓蛟虽能分化出无数分身,却只有一个影子。”

他喘着粗气,残破的指尖攥得发白,眼底怨毒褪去几分,只剩化不开的悲凉:“于是,这唯一的影子,便成了阿岭最大的弱点。昔年为躲避天敌,他总逼着我藏起来,不许我露面。我不愿一辈子做见不得光的影子,擅自修炼出人形后便赌气出走,可等我循着神魂感应找回来时,阿岭的本体,已经被你们除掉了。”

“我耗尽修为,也只寻回阿岭的一截残损分身。”弑影声音发颤:“可分身终究是分身!他的容貌、气息,甚至偶尔的习惯,都和阿岭一模一样,可我却再也回不到他的身上,再也感受不到神魂相连的羁绊…”

“假的就是假的!我受不了这样自欺欺人,便狠下心让他打了我一顿,然后将自己从他身边赶走。”

这话听得傅徵与帝煜皆是一怔,下意识地面面相觑,两人眼底满是“这妖言惑众的东西在说什么胡话”的疑惑。

弑影缓缓抬眸,眼底悲凉尽数被怨毒取代,“再后来,我继承阿岭的遗志,带着残存的妖族蛰伏数年,只为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看向傅徵,咬牙切齿道:“可惜败在你手里,我们被你关进洪荒,你告诉我,只要我耐心帮你看守洪荒,镇压逃窜的妖邪,你便会让我再次见到阿岭——我以为,是真正的阿岭本体!”

“我答应你了!谁知你竟把阿岭的分身也抓进洪荒!你满口谎言!甚至剥夺了分身的自由!”

弑影猛地转向帝煜,恨恨道:“再后来,我听说你死了!这个暴君在几十年后竟疯魔了,人间大乱了好一阵子,我以为妖族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可等我耗尽妖力破开洪荒结界,打算带着妖族杀出去时,已经过去好几千年了——哪知这老不死的暴君也还活着!他血洗洪荒,屠戮我妖族子民,最后抓走阿岭的分身,用他的性命威胁我!逼我继续看守洪荒,不然就毁了阿岭的分身!”

弑影绝望地嘶吼,声音里满是崩溃的哭腔,雾气身形几近溃散:“老天啊…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认可了那具分身,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活下去的意义…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无尽的欺骗与折磨!”

之后的事情,傅徵便猜到了。

他淡淡开口:“当你在洪荒边境看到我,便动了时空回溯的念头——你以借帝煜的寿元献祭,以我的记忆为起点,想逆转万年前的结局,只是你知道吗?作为回溯时空的布局者,从你回到这里开始,这个世界的你便消失了。”

“若你今日死在这里,世上便真的没有你了。”

弑影呼吸一滞,眼底的怨毒瞬间被错愕取代,雾气身形剧烈波动,似是不敢置信。

傅徵目光未动,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字字戳中要害:“你满心满眼都是逆转过去、找回楼扈岭的本体,可曾想过,被你留在万年后的楼扈岭分身?他如今被陛下镇压在幽冥,你若死了,以后,他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弑影慌乱一瞬,随后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哼道:“如今洪荒境内能以本命妖魂镇压结界的大妖只剩我一个,若我死了,群妖毕出,人间必定大乱!再者说,你们被困于此,杀了我,就不怕没人引路出去,耗死在这里?”

傅徵不疾不徐道:“镇守洪荒结界的妖怪吗?离开太珩山之前,我倒是找了一个,你还记得万年前与你大战的兔妖吗?”

弑影嗤道:“那个妖族叛徒?白毛兔妖!他为了保护人类被群妖撕得粉碎,咎由自取!你提他做什么?难不成他能死而复生为你所用?”

傅徵道:“当年他魂飞魄散之际,我用符文护住了他的本命妖丹,藏于太珩山灵脉最深处温养。万年光阴流转,灵脉滋养下,他早已重塑妖身,不久之前我已经派他进入洪荒,他会成为新的妖尊。”

“弑影,你没用了。”

帝煜闻言,眼角余光凉凉瞥向傅徵,心知他说的正是羽岸。那小白兔失踪得不明不白,帝煜还旁敲侧击问过傅徵,当时傅徵装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好似比窦娥还冤。

指尖被人轻轻握住时,帝煜喉间低低嗤了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真怒气,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傅徵轻咳一声,目不斜视地盯着弑影,掌心微微用力,将帝煜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那边弑影已是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帝煜漫不经心道:“至于是否被困在这里…朕完全不在乎,朕与天同寿,既能成为万年后的主宰,亦能成为万年前的主宰,大不了就除掉所有对朕有威胁的东西。”

他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独有的蛮横与随性,“这天地万物,顺朕者生,逆朕者死。洪荒也好,人间也罢,尽数清洗一遍便是,左右朕有的是时间,重建一个秩序,也不过千百年的事。”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傅徵负责打破弑影的最后依仗,帝煜则以绝对的实力碾压其侥幸,一柔一刚,将这只困于执念万年的妖物,逼到了绝境。

弑影忽然崩溃大哭起来,雾气凝成的身躯剧烈抽搐,哭得像个无措的孩童。

他活了万年,早已看淡生死,却看不淡真假。

他想要复活真正的楼扈岭,可被傅徵三言两语地勾起了对楼扈岭分身的思念。

浊气毫不留情地缠绕住弑影,缓缓将这只妖怪绞杀。

弑影的呜咽戛然而止,只剩下破碎的喘息,眼底最后一丝光亮正逐渐被绝望吞噬。

傅徵和帝煜同时转身离去,星袍与龙袍的衣摆扫过虚空,带起的气流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冷漠。

在弑影涣散的视线里,那两道身影挺拔如峰,并肩的姿态默契得刺眼——这两个人,一如既往地可恶!

但又何其可悲呢?他们似乎忘了彼此之间的刻骨铭心。

当年傅徵为救嬴煜,耗尽毕生修为,硬生生将他逼入洪荒炼狱;

再后来,傅徵身死道消,嬴煜便疯得彻彻底底。

那人皇上天入地,踏遍四海八荒寻找傅徵的踪迹,甚至不惜逆天而行,研究出了时空回溯的法子。可惜这法子需以万年前故人的记忆为引,可嬴煜已成为帝煜,身边早无故人。

弑影还记得,曾经在洪荒深处,帝煜无数个日夜都在喃喃自语。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对着随风摇曳的草木,对着奔涌不息的河流,甚至对着被他踩在脚下的妖怪,一遍又一遍地叙述他与傅徵的过往。

那些琐碎的、炽热的、痛彻心扉的点滴,人皇像怕自己忘了一般,翻来覆去地讲,讲得声嘶力竭,讲得泪流满面。

就是那时候,弑影听到了时空回溯的法子。

彼时他被疯癫的人皇踩在脚下,筋骨尽断,口吐鲜血,可他望着高高在上、状若疯魔的帝王,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同情。

他觉得帝煜比他更可怜,起码他还有阿岭的分身可以牵挂,可帝煜呢?

他连记忆都快抓不住了。

世间事,大抵都如此荒谬滑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弑影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凄厉,混着黑血从喉咙里溢出,“慢…慢着!”他拼尽最后一丝妖力艰难出声,雾气身形在浊气绞杀下几近透明:“我说…我说…”

“只要我亲手杀了阿岭,了断残念,我们…就能回去。”

宣政殿前,甲胄铿锵,血色漫天。

南蠡身披玄甲,手持长枪,与卢廉的叛军杀成一团,刀锋相撞的锐响刺破宫城的死寂。

少年身影裹挟着凛冽龙气,自宫门外疾驰而入——是嬴煜!

“祖父,是陛下!”南暨白大喜过望,嘶哑的嗓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陛下回来了!陛下回来看!”

他手中长枪猛地发力,挑翻身前叛军,为嬴煜劈开一条通路。

南军将士瞬间士气大涨,原本疲惫的身躯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刀剑挥舞得愈发凌厉,嘶吼声震彻云霄,竟硬生生将叛军的攻势又逼退了几分。

嬴煜发丝凌乱,眼底只剩焦灼的红,他四处寻找着傅徵的身影。

直到“轰隆——”一声巨响震彻天地,祭坛方向烟尘滚滚,火光冲天,整座祭台轰然坍塌,碎石与断木飞溅,瞬间淹没了那片区域。

嬴煜的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望着那片坍塌的废墟,上面还有傅徵逸散的灵力,灵气正在天地间消失…

“傅徵…傅徵!”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绝望吞噬。

嬴煜徒手夺过身边士兵的长剑,周身泛起浑厚的紫气,所过之处,叛军无一合之敌,剑刃染血,尸横遍野。

他状若疯魔,眼底只剩暴戾与死寂,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这势不可挡的锐气如同一把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南军的血性。

将士们紧随其后,踏着叛军的尸骸奋勇冲锋,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逆转。

最后,南军大获全胜。

而嬴煜仍在挥剑,直到长剑劈在宫墙之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剑身震颤着嵌入砖石,他才猛地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尚未褪去,却透着一股茫然的空洞——

叛军已擒,可他要找的人,还埋在那片废墟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乎的人都要离开?若是他早些回来通知傅徵…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将嬴煜笼罩起来。

“陛下!”南暨白扶住嬴煜摇摇欲坠的身体。

嬴煜却像是失了魂,目光涣散地望着南蠡一张一合的嘴巴,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焦急,可他耳边只剩嗡嗡的轰鸣,什么都听不清。

就在此时,丹陛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国师!”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国师!国师还活着!”

这两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刺破了嬴煜耳边的死寂。他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僵硬地抬起头,朝着丹陛顶端望去——

傅徵身着星袍,纤尘不染,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微微扶着身侧的晋王,缓步走下赤红色的台阶。

晋王面色苍白,身形踉跄,被傅徵扶着的手臂微微僵硬,却并未挣脱,整个人像一尊失去魂魄的傀儡。

“诸位将士,”傅徵的声音清越沉稳,穿透了宫城的余寂,“叛军已平,社稷得安。晋王乃先皇血脉,正统所归,即日起,当奉晋王为新皇,共护后楚江山。”

此言一出,南军将士哗然。

方才还在为嬴煜归来欢呼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解。

陛下明明就在此处,龙气凛然,战功赫赫,国师为何要拥立一个曾经的叛徒?

将士们虽满心疑惑,却慑于傅徵的威严与神力,竟无一人敢贸然开口,只能死死攥着兵器,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嬴煜站在原地,南暨白扶着他的手臂,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嬴煜遥遥望着丹陛上的两人,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晋王苍白的皮囊,直直落在他的心脏位置——那里,一缕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碧色光晕若隐若现,正是碧髓蛟的本体妖魂。

嬴煜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内力在体内剧烈翻腾。

他不信傅徵没有察觉!

以傅徵的修为,妖魂异动岂能瞒过他的感知?可傅徵偏偏扶着晋王,当众要奉晋王为皇——这分明是在逼迫嬴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