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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 施宁 40306 字 3个月前

逼他在“帝王责任”与“私心逃离”间,做一场没有退路的抉择!

傅徵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嬴煜身上,漆黑的眸底无波无澜,像浸在寒潭里的碎玉,透着一股近乎淡漠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了然的通透。

傅徵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眼底燃着怒火与隐忍的少年帝王,目光轻轻掠过他染血的衣袍、攥紧的指节,最终定格在他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痛苦煎熬里。

傅徵微微颔首,目光里的意味清晰而决绝:今日我给你自由,你可以走。

不必再被江山捆绑,不必再身陷囹圄,不必再在这阴谋诡谲里苦苦支撑。

只要你放心晋王。

只要你放心后楚。

只要你放心——

我。

傅徵的目光太过沉静,把所有的重担与抉择,都轻轻推到了嬴煜肩上,也把自己,留在了这风口浪尖之上。

台上人目光沉静,台下人眼底翻涌,目光在空中相撞的瞬间,风声、兵刃相击的余响、将士的窃窃私语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嬴煜身形如箭,踏过满地血污与残刃,转瞬便掠至丹陛顶端。

他不等晋王反应,探手便扣住其心口,掌心紫气暴涨,凝练的龙气如尖锥般刺破皮肉屏障。

“朕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嬴煜侧首,目光穿透沸腾的气流,落在傅徵身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强烈的恨意与不甘。

龙气在掌心剧烈翻腾,他猛地发力,如拽住无形的锁链,狠狠向外一扯!

晋王体内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碧光,一道丈许长的碧色蛟龙虚影被龙气硬生生拽出,鳞甲泛着阴寒的光,在空中疯狂挣扎。

鲜血溅在傅徵脸上,而傅徵却浑不在意,他眼底的淡漠尽数褪去,反而露出一个罕见的、近乎妖冶的笑容,声音清越如旧:“煜儿,我给过你机会了。”

第74章 奉你为皇

碧髓蛟妖魂被扯出的瞬间, 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转瞬便突破数丈、十丈,鳞甲变得愈发狰狞锋利, 泛着淬毒般的幽光, 巨大的蛟头狰狞可怖,铜铃大的眼珠赤红如血, 龙须狂舞间,卷起阵阵刺骨阴风。

“尔等蝼蚁,非要苦苦挣扎!”妖魂的嘶吼震彻宫城, “你们能了结本王, 可能终结这乱世吗?”

巨大的蛟头猛地低下,赤红眼珠里翻涌着千年积攒的嘲讽与鄙夷:“明明人心最为诡谲, 可偏偏要披上一层道尽仁义礼智信的皮!”

它的目光骤然锁定嬴煜,声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陛下, 这也是你心中所想,对吗?”

碧髓蛟蛰伏与晋王体内, 等待着真龙天子的靠近,只要他能动摇嬴煜的心神,就像蛊惑晋王和卢廉那般, 吞了这九五之尊!

嬴煜的识海内, 妖声诡谲缭绕。

“陛下, 你难道从未怨过?怨傅徵以‘大义’逼你,怨臣子以‘忠义’缚你, 怨这江山让你不得不藏起本性,做那道貌岸然的君主?”

碧色妖气如藤蔓般缠上嬴煜的脚踝,试图拖他坠入欲望的深渊:“你想随心所欲吗?想将傅徵踩在脚下吗?让他收起那副淡然模样,对你俯首帖耳;想让那些臣子敬畏臣服, 再也无人敢质疑你;想将这乱世搅个天翻地覆,再按你的心意重塑乾坤,无人敢置喙半句?”

嬴煜心神微荡,那蛊惑之音如魔咒般在识海盘旋。他蹙眉凝神,周身紫气剧烈波动,却难掩眼底一闪而过的燥热——

脑海里竟然闪过炎水之畔的画面。

水雾氤氲,傅徵浸入澄澈的泉水中,月光洒在他肌理流畅的肩头,漾起细碎的银辉。

素来淡然的眉眼在水汽中晕染得柔和,指尖划过水面时带起涟漪,连呼吸都轻得像风。

“凝神。”

熟悉的声音在耳廓炸开,带着符文特有的冷冽气息,嬴煜打了个激灵,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大半。

他顺势猛地收掌,周身紫气如惊雷般暴涨,狠狠震开缠在身上的碧色妖藤!

碧髓蛟看见了嬴煜的浊念,虽然只有一隅,却足够让老妖惊诧,小皇帝竟然对傅徵有这般念头?

碧髓蛟笑声古怪地开口:“陛下,你…”

嬴煜周身紫气暴涨得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凌空挥刃,龙气化作数丈长的利刃,狠狠斩向碧髓蛟的前爪!

傅徵置身事外地站着,他并无帮忙的意思,这妖王能由嬴煜亲手了结,那也是这妖王的福气。

只是嬴煜的攻势霸道混乱,带着不可言说的急躁,反而看不清碧髓蛟的弱点。

重重地落地于地面,嬴煜后退了好几步,胸腔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待他稳住身形,咬牙切齿地再次腾空时,腰间却突如其来的掌心禁锢,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冷冽的气息将嬴煜笼罩起来。

“……”嬴煜腰身一僵,屏住呼吸,莫名地心虚起来。

傅徵扶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微微前倾身体,唇瓣几乎贴上嬴煜的耳廓,声音从容而清晰:“忘了吗?攻其右心。”

话音未落,嬴煜右手的长刀光华流转,瞬间幻化成一把玄色弩机,弩身雕刻着繁复的龙纹,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紧接着,傅徵不容置疑地托起他的右手,温凉干燥的手心紧紧包裹住他的手背,触感细腻而坚定。

嬴煜不由得攥紧弩机,后背绷得笔直,嗓音略显滞涩:“孤…还没学过弩机…”

“无妨,你随便射,今日定能取其性命。”清清淡淡的声音被轻轻吹进耳廓,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却又透着绝对的笃定。

彼时嬴煜还是少年,身量却仍矮了傅徵小半头,傅徵贴在他的身后,几乎将他半圈在怀里。

他左手稳稳扶着嬴煜的腰,右手托着他的手背,调整着弩机的角度,目光越过嬴煜的肩头,落在碧髓蛟巨大的身躯上,精准锁定那处妖力流转最薄弱的右心位置。

尽管碧髓蛟翻腾不止,碧色妖气如墨浪般狂涌,试图搅乱瞄准的轨迹,可弩机上早已刻满符文——淡金色的纹路在妖风中流转,如活物般吸附着周遭的灵气,将真龙之气与符文之力牢牢锁在箭簇之上。

嬴煜咬紧牙关,额角冷汗不止,这死老妖在他识海里疯狂叫嚣——

“想不到陛下对自己的师父抱有这种龌龊心思。”

不!孤没有!

可识海里,炎水之畔的画面却愈发清晰:水雾氤氲中,傅徵柔和的眉眼、流畅的肌理被妖魂扭曲成最狎昵的模样,与心底那股陌生的燥热缠在一起,让嬴煜几欲崩溃。

“这份心思,你敢让旁人知晓吗?”

不行!

“堂堂人皇,竟然喜欢能压制自己的人?”

没有!没有!说了孤没有!

“那你为何回来?”

因为…因为…

“说啊,为何!”

因为他要救…救傅徵和南相!

对,就是这样。

“陛下,你想要他吗?”

妖音如附骨之疽,在识海里反复回响,带着将人溺死的蛊惑。

嬴煜猛地睁眸,眼底赤红与慌乱交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如何要?

怎么要?

该…要吗?

“射。”傅徵的声音贴在耳廓,清浅而笃定。

嬴煜指尖扣动扳机,弩箭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紫金光华,符文之力化作无形的锁链,无视妖雾阻隔,径直钉向碧髓蛟的右心!

妖魂消散的瞬间,还残留着不甘的嘶吼,却终究逃不过符文与真龙之气的双重绞杀,彻底魂飞魄散。

弩箭穿魂的巨响尚未消散,碧髓蛟的尸身轰然坠地,激起的尘埃中,南军将士先是死寂般的静,随即爆发出震彻宫城的欢呼!

这时候,被压制的兵部尚书卢廉眸中闪过阴鸷精光,骤然拔高声音抛出离间之计:“弟兄们都看清了!妖王是靠国师符文斩除,乱局是靠国师稳住,这天下分明是国师平定的!尔等真要抛却功臣、效忠于这个毛没长齐的小娃娃吗?!”

他挣扎着抬手指向傅徵,脸上堆起狂热的笑:“国师!您有通天彻地之能,又得军心所向,只要你一声令下,这后楚的江山…呃!”

锐响破空,箭簇如流星般瞬时穿透卢廉胸膛,滚烫的血雾喷溅而出。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只挤出破碎的气音,视线死死定格在丹陛之上——

傅徵正握着嬴煜的右手,弩机仍维持着发射的姿态,那支泛着淡金符文光泽的箭,正是从两人交握的手中射出。

小皇帝眉间攒着隐忍的苦恼,显然心不在焉,只任由傅徵稳稳托着他的手,连扣动扳机的力道,都带着几分被动的顺从;

国师淡然敛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硬如玉石雕琢,握着嬴煜手背的力道沉稳坚定,仿佛方才射杀的不是一位朝廷尚书,只是清除了一粒碍眼的尘埃。

“从今往后,再有此等言论者,杀无赦。”

傅徵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却如冰锥般穿透宫城的寂静,沉甸甸砸在每个将士心头。

躲在台阶后面的晋王忽然扑了过来,“五弟!五弟,你救救哥哥!”比起深不可测、眼神漠然的傅徵,嬴煜终究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嬴煜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想起父皇驾崩时的惨状,想起晋王暗中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种种罪证,眼底寒光乍现,毫不留情一脚踹翻晋王,“找死么,滚开!”

晋王咳着血还在挣扎:“五弟…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了!皇室之中,只剩你我!你不能杀我!”

唯、一?

你、我?

这等字眼,也是晋王配说的?

傅徵眉心微动,长睫下的目光掠过嬴煜紧绷的侧脸,捕捉到嬴煜眼底的恍惚与沉默。

嬴煜脑海里乱七八糟地盘桓着挥之不去的妄念,他这份沉默让傅徵误以为他是念及血脉亲情。

为何?

因为“唯一”?

还是因为“你我”?

亲人,血脉,事到如今还重要吗?

傅徵指尖微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他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抗拒。

玄色弩机再次对准瘫在地上的晋王,他指尖轻动,直接扣下扳机!

晋王轰然倒地,彻底没了声息。

嬴煜浑身一震,手腕被傅徵握着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凉触感,脑海里的妄念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散。

他看了眼晋王的尸体,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傅徵,对方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唯有握着他手腕的力道,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坚定。

“为君者,最忌心慈手软。”傅徵嗓音微沉。

嬴煜别开脸,下意识解释:“孤没有…”他只是心里乱七八糟的。

“没有最好。”傅徵打断他的话,指尖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微微俯身,轻声道:“陛下,臣会助您坐稳江山,所以,您有臣就够了。”

有臣就够了——

这六个字轻轻落在嬴煜耳中,却像重锤般砸在他心上。

继而,傅徵后退半步,缓缓转身,走到嬴煜面前。

银纹星袍在风里轻扬,衣摆扫过丹陛上的尘埃,他俯身屈膝,行下最标准的君臣大礼,声音恭敬却依旧平稳:“微臣傅徵,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如惊雷炸在众人心头。

南军将士们如梦初醒,齐齐俯身叩首,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震得地面微微发麻:“陛下万岁!国师千秋!”

山呼海啸的呼声穿过千军万马,裹挟着硝烟与血腥,飘荡在尸山血海里,最后盘桓于宫墙之上,久久不散。

“陛下万岁!国师千秋!”

“陛下万岁——”

“国师千秋——”

嬴煜僵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傅徵俯下的背影上。

方才还握着他手射杀叛逆的温凉触感犹在,此刻对方却以最谦卑的姿态,向他行君臣之礼,将所有功劳与尊荣,尽数归于他。

可嬴煜看着那道挺拔却谦卑的身影,心头非但没有掌控权柄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座无形的山。

第75章 拂面清风

雪停了, 遍地尸身尚未完全清理,残刃与断箭斜插在血泊中,映着天边渐暗的霞光, 透着一股肃杀的荒凉。

南蠡踏着狼藉前行, 躬身行礼:“国师,三日后为上吉之日, 登基大典可于辰时举行。”

这是早就拟定的章程。

龙袍冕旒、祭天礼器、万民朝拜,这些流程皆需按规制细细打点,更要择一个寓意国泰民安的良辰吉时。

傅徵淡淡抬眸, 道:“不必择日, 即刻准备,今夜三更, 举行登基大典。”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南蠡猛地抬头, 面露错愕,躬身道:“国师, 登基乃国之大典,仓促行事恐失规制……”

“乱世无规制,民心即天意。”傅徵打断他, 语气未变, “陛下需尽快掌权, 以收拢朝政,安抚万民。”

嬴煜亦难掩惊诧, 他瞳孔微缩地看向身侧之人,他愣神片刻,随即低低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傅徵哪里是急着让他稳固皇权, 分明是怕他趁这三日空隙,再次脚底抹油出逃。

南蠡虽仍有顾虑,却深知傅徵的决断向来深谋远虑,只得躬身领命:“臣谨遵国师令,即刻传令下去,加急筹备登基大典!”

官员们匆匆退去,宫城之内灯火渐起,人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该庄重铺陈的大典筹备,竟透着一股雷霆万钧的紧迫感。

嬴煜迅疾转身,显然一刻都不想多待。

傅徵侧眸,眼底升起审视之意:“你去哪里?”嬴煜的丁点风吹草动,他都不得不上心。

“沐浴更衣,准备登基。”嬴煜顿足,看着傅徵摊开双臂,示意自己甲胄上的血污和尘灰,嗤道:“难不成国师要朕这幅样子行登基之礼?”

傅徵的目光掠过嬴煜身上的狼藉,那是方才斩妖杀逆时留下的痕迹,带着少年帝王独有的锋芒与狼狈。

“陛下,我给过你机会离开,可你放弃了。”

傅徵的瞳色深不见底,荡漾着未知的情绪,他继续道:“是你自己选择留下,所以从今往后,再没有离开的余地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狠狠扣在人的心头。

嬴煜但凡识趣一点,就该乖乖闭嘴,甚至作出保证不再出逃。

可是陛下从小就不知道“识趣”是什么。

他顶着浑身血污,朝傅徵迈近一步,唇角扬起乖戾的弧度:“你说的算吗?”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缓缓落在嬴煜身上,似有万钧之力。

“傅徵,我不怨你逼我,说到底是我心志不坚,我认。”

嬴煜胸膛微微起伏,浑身血污衬得他眼底的不驯愈发灼眼,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但你永远不要妄想我会听命于你,除非你能取而代之,否则,我们就这样彼此难受下去罢。”

他猛地上前半步,滚烫的气息混着硝烟与血腥,拂过对方微凉的脸颊,带着侵略性的灼热,“先生,如此,你满意了吗?”

话音落下,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声音带着未平的戾气,“来人,替朕沐浴更衣!”

傅徵立在原地,微凉的脸颊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滚烫气息——是嬴煜独有的、混着硝烟与少年锋芒的灼热,丝丝缕缕缠在肌肤上,竟未随夜风散去。

他薄唇微勾,弧度浅淡却带着几分隐秘的灼热,长睫迅速垂落,堪堪掩去眼底翻涌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被桀骜挑衅点燃的兴致,是猎手见猎物亮出爪牙的鲜活愉悦;有对这份“彼此难受却不肯放手”羁绊的隐秘期待。

说到底,不过是久居孤寂者对鲜活者的执拗贪恋。

可这兴奋终究如烟火般短暂。

傅徵久久伫立在尸山血海的余温里,看着少年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眼底的涟漪渐渐平息,沉淀为深潭般的死寂。

他站在无人能及的高处,脚下是刚平定的硝烟战场,身前是即将迎来新帝的万里江山。

正统既立,不仅为嬴煜正了名,也为傅徵正了名——他是这个风雨飘摇时代里,唯一能镇妖邪、定朝纲的国师。

俯瞰众生的强大与尊荣,伴随着高处独有的寒凉,生出了无边的寂寥,飘散在硝烟散尽的风里。

夜风刺骨,傅徵垂眸的刹那,忽然捕捉到一缕熟悉的气息——那是碧髓蛟独有的、混着深海寒腥与玉石温腻的气息,竟隐隐缠在卢廉冰冷的尸身之上。

妖王还没解决吗?

他眉峰微蹙,独自迈步走下台阶,所经之地,血色尽数被清洗。

那气息微弱却顽固,像是附在尸身衣物的褶皱里,若有似无地撩动着傅徵的感知。

他微微俯身,指尖尚未触及卢廉染血的衣襟,那缕气息却骤然消散。

像是被夜风彻底卷走,又似从未出现过一般,空气中只剩浓重的血腥与符纸灼烧后的焦糊气,再无半分妖气的痕迹。

傅徵指尖悬在半空,目光沉沉扫过尸身的每一处细节。

是错觉吗?

不,不会是。

彼时的国师看不到来自万年后的帝煜,也不知帝煜在他身边观望许久——

缭绕着浊气的高大身影,如亘古不变的深夜。

那缕让国师疑虑丛生的碧髓蛟妖气,并非错觉,而是被帝煜悄无声息收走了。

帝煜抱臂而立,指尖散漫地敲打在肘臂上,他无声注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终究抬手朝小国师的头顶抚去。

应该是摸不到的。

帝煜并非此间中人。

小国师也看不到帝煜,此刻他还在蹙眉思索那缕骤然消失的妖气。

近乎透明的指尖摩擦过国师鬓侧的发丝时,竟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真实的触感——不是虚无的穿透,而是带着神性温凉的触碰,像夜风拂过青草,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傅徵似有所觉,忽然侧首,目光扫过身侧空无一人的夜色,眉峰蹙得更紧。方才那一瞬间,鬓边仿佛掠过一丝凉意,快得让他无从捕捉。

帝煜的指尖停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以无尽的寿元为注,求一个触碰到小国师的机会。

帝煜望着小国师茫然四顾的模样,戏谑地轻勾唇角,指尖缓缓下移,轻轻落在那蹙起的眉峰上,试图抚平那点褶皱。

依旧是那抹近乎真实的触感——不似浩瀚的灵力,倒像微凉的月光缠上眉骨,清润又轻柔。

小国师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耳廓微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惊扰,肩头紧绷的线条却骤然松弛下来。

方才因妖气莫名消失而郁结在心头的滞涩,竟在这一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舒适,像久旱逢甘霖,又似寒夜遇暖炉,连眉宇间的困惑都淡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峰,指尖触到的仍是自己微凉的肌肤,可那份舒适感却久久未散。

傅徵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转头望向身侧空无一人的夜色,只瞧见夜风卷着硝烟掠过,远处宫城的灯火依旧隐隐闪烁。

“是…神明吗?”他喃喃自语。

不然如何解释消失的妖气?那碧髓蛟的气息分明真切,却在他俯身探查的瞬间凭空消散,不留半分痕迹。

又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清风?恰在他心头滞涩难解时拂来,带着安抚心神的暖意,将连日来的疲惫都涤荡得轻了许多。

帝煜拎着一团妖气踏入虚空时,傅徵已在混沌之中静候许久。

为防止傅徵的力量持续溃散,两人此前稍作商议,由帝煜独往宫城,捉拿被弑影藏匿的碧髓蛟本源。

此刻帝煜携妖气归来,却见傅徵立于时虚空之中。他未像往常般迎上前来,只是深深地望着帝煜,眉峰微蹙,往日沉静的眼底竟浮着难以言喻的情愫。

帝煜随手将那团妖气丢在脚边,靴底碾过,妖元发出细碎的呜咽。

他挑眉看向愣怔的人,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作何?”

傅徵抬眸,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怔忪:“方才…你摸了我。”

帝煜脚步微顿,眉梢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哼了声:“不能摸?”

“原来是你。”傅徵喉结滚动,心潮翻涌如浪,那些尘封万载的疑云蓦地出现,又轰然消散。

帝煜看着傅徵泛红的眼眶,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什么?”

“你登基之夜…那阵清风。”傅徵望着他,神色复杂得难辨,有释然,有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恋,“我以为那是神族赐福,是我们顺应天意的昭示。”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竟然…是这样。”

兜兜转转,因果轮回。

过去未被改变。

真相浮出水面。

傅徵想起来了——

当年他遍寻嬴煜气息不得,并非少年帝王刻意躲藏,而是弑影以秘术强行敛去;

祭坛上遇到根本不是碧髓蛟分身,而是穿越而来的弑影;

甚至那阵暖融融拂过眉梢的清风,也从不是神明庇佑,而是帝煜跨越万载、落在他鬓角的掌心温度。

复国的岁月里,傅徵始终孤悬。他以一身修为扛下风雨飘摇的山河,斩妖邪、定朝纲,强大到让敌我双方都不敢轻视,却也孤独到无人能窥其分毫心事。

他并非生来坚定,乱世的血雨腥风、复国路上的荆棘遍布,也曾让他在深夜独对残灯时心生怀疑。

只是这份脆弱从不曾示于人前——他是臣子的倚仗、军民的希望,便只能将所有犹疑藏进骨血,以坚不可摧之姿撑住危局。

直到帝煜登基那晚,那阵暖融融拂过眉梢的清风骤然降临。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恰到好处的玄妙。

那一刻,傅徵忽然笃定,神明未曾放弃人族,而他所坚守的一切,终有归途。

只是,傅徵从未料到,那一晚的神明,并非天道垂青,而是帝王亲临——

是与他羁绊深植骨血、跨越万载光阴仍要宿命相缠的君主。

第76章 生存与毁灭

孤寂万年, 帝煜并不能理解傅徵起伏不平的心绪。

在他眼里,即便他没有出现,傅徵仍然是那个傅徵——能扛起倾覆山河、斩尽世间妖邪;守住复国信念、护得人族安宁。

至于那缕清风, 出不出现…重要吗?

帝煜对此不屑一顾, 可是——

“你看起来,快要哭了。”他抬手, 指尖悬在傅徵眼睫前半寸,似想触碰又迟疑,万年不变的淡漠眉宇, 染上近乎孩童般的茫然。

陛下有些烦躁, 他察觉自己想碰,但又不敢碰。不同于之前触碰小国师, 毕竟小国师不知道是他,可傅徵已经知道了, 帝煜虽然面上不以为意,可心里还是有些微妙的别扭感——类似于狸奴被人逮住尾巴。

他可不能容忍“尾巴”再次被傅徵揪住。

于是, 帝煜若无其事地准备收手。

可傅徵突然抬手,他抓住帝煜悬于眉前的手腕,未等帝煜反应, 另一只手已如铁箍般搂紧帝煜的腰, 不容置疑地将人压向自己。

唇齿滚烫, 带着心绪难平的灼意,覆上那抹温凉的唇。

像是久旱荒原撞上燎原烈火, 又似冰封深海卷入奔涌暗流。

傅徵撬开帝煜的唇瓣,舌尖抵着对方微凉的齿列,将积压于胸腔的委屈、执拗、渴望、释然…甚至隐秘的欢喜,尽数化作滚烫的吻, 贪婪地汲取着那属于帝王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帝煜瞳色微震,随即化为不满,美人投怀送抱固然可喜,但傅徵攻势急切猛烈,陛下岂能逊色?

帝煜反手扣住傅徵后颈,似要将人嵌进骨血,唇瓣狠狠地碾压报复回去,带着帝王独有的掌控欲,攫取那份滚烫的气息。

傅徵不甘示弱,他眼底微暗,轻咬住那片湿软,趁帝煜吃痛,他再次将舌尖用力顶回去。

帝煜额角微动,已然不悦。

太放肆了,傅徵到底知不知道谁是皇帝?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的失神,吻得愈发猛烈,他攥着帝煜手腕的指尖泛白,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骨血,另一只手缓慢地探入帝煜腰带之间,又极尽克制地停在腰带边际,指节绷起细小的青筋。

帝煜一句“放肆”正要轻斥出口,却被唇齿间的温热涩意勾住了心神,是泪水的咸湿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傅徵脸上的泪痕,然后是那双不同于万年前的异色瞳孔。

变了,又似乎没变。

帝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轻轻吻去傅徵唇角的咸湿,待对方愣住之后,他又在傅徵的唇上温柔地碰了碰——

这是带有安抚之意的温情。

十分不符合帝煜的行事作风,毕竟陛下从不安抚任何人,也懒得维系温情。

可是此时此刻,帝煜就是这么做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帝煜先是一顿,眼底刚泛起的柔和瞬间僵住。

然后就是被冒犯般的恼怒,像是万年不变的秩序被骤然打破,有什么东西让帝王觉得失控…

“放肆!”那句斥责清晰落地,带着帝王色厉内荏的威严,他质问:“谁准你把眼泪哭进朕嘴巴里的?”

奇怪的关注点让傅徵无声地张了下嘴,最后别开脸,生硬道:“…我没哭。”

帝煜命令道:“以后不许哭。”

傅徵凌厉抬眸:“……”

说了没哭!

帝煜见他不说话,只当是默认,又往前逼近半步,继续威胁:“更不许在别人跟前哭!”

不然这梨花带雨的模样,被旁人瞧了去,岂不是平白便宜了外人。

话音未落,傅徵忽然抬手,攥住帝煜胸前的领口狠狠往自己方向一扯。

帝煜始料未及,身形踉跄半步,唇畔猝不及防蹭过傅徵的侧脸。

不等他稳住身形,傅徵已适时侧首,异色瞳光芒尤甚,映着帝煜微怔的模样。

他微微侧脸,温热的气息拂过帝煜冰凉的耳廓,声音轻得像风雪中的私语,却带着几分挑衅的缱绻:“这么霸道?我这样教过你?”

“再对朕动手动脚,朕就砍了你的手脚!”帝王轻斥,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

傅徵眉心微蹙,不悦道:“你方才也碰了我。”

帝煜黑眸微沉,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对方的肌肤,不容置喙道:“只有朕宠幸你的份,万没有你主动的份。”

这是什么鬼道理。

傅徵敛眸无语片刻,再次抬眸迎上帝煜的眼神,皱眉道:“煜儿,这很没有道理。”

“闭嘴,不准再这么叫朕。”帝煜眉心紧拧,指尖捏着傅徵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帝王威严岂容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傅徵轻呵一声,他盯着帝煜眼底的愠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陛下的规矩未免有些多。”

四目相对,黑眸的阴鸷撞上异色瞳的挑衅,虚空里的冷寂都似被这剑拔弩张的张力点燃,仿佛下一刻便要拳脚相向、大打出手。

可是帝煜望着傅徵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不由得轻滚,分明还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不过变了瞳色和头发,为何看起来…看起来…

傅徵的视线稍有松动,掠过帝煜紧抿的薄唇与滚动的喉结,他几不可察地挑动眉梢,“陛下…在看什么?”

这样的距离,若是打不起来,那就只能亲起来了。

温热的气息如蚕丝般缠绕住帝煜的肌肤,鼻尖相触的微凉与唇畔相抵的滚烫交织,在咫尺间凝成黏腻的暧昧。

“还要亲?!”

弑影装死了好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帝煜一直踩着楼扈岭的妖元——

那团泛着墨绿光泽的妖力早已被踩得濒临溃散,却还被帝王无意识地碾踏着,这才不得不出声打破僵局。

帝煜浑身一僵,黑眸里的燥热褪去,这鱼人果然在勾引他!哪有半分先生的样子?

傅徵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帝煜,抬手虚虚一引,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动作行云流水,偏偏带着几分戏谑的恭敬,像极了故意撩拨的挑衅。

帝煜阴沉沉地瞪了傅徵一眼,眸底余怒未消,旋即转头,将满腔戾气尽数迁怒于一旁的弑影,声音淬了冰般冷冽:“再看一些不该看的,朕就挖了你的眼珠!”

弑影垂首,应声低眉顺目:“遵命。”

话音未落,他周身妖气陡然暴涨,黑雾翻涌如潮,携着噬骨的寒意,朝着帝煜呼啸而去。

帝煜眸色微凝,“不自量力。”他正欲出手,却见那团妖气落在了碧髓蛟的妖元上,妖元顿时溃散。

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虚空泛起层层涟漪,正无声地与这个时代的时空脉络剥离,恍若一片被强行抽离古卷的画片,边缘泛起细碎的裂痕,连周遭的光影都开始扭曲模糊。

帝煜与傅徵眸光相触,无需多言,二人皆心照不宣,朝着对方的方向趋近几步,

“这就算回去了?”傅徵回头望向弑影,只见那黑影周身妖气翻涌如沸,指尖正飞快掐动法诀,显然是想趁虚空剥离的间隙遁逃。

但他眸色微闪,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终究是缄默未语。

帝煜骤然回神,眸色一沉,指尖凝起凛冽浊气,毫不留情地挥向弑影。

那致命一击穿透妖躯,弑影惨叫一声,身形踉跄着化作一缕黑烟,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仓惶遁离。

“不要紧。”傅徵拉住帝煜的手腕,环顾四周安抚道:“等虚空中的力量消耗殆尽,我们就能回去了。”

帝煜侧首看向他,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未知的情绪:“你对回溯时空的阵法很熟悉。”

傅徵缓缓掀开眼皮,眸光深邃,他定定注视着帝煜:“为何这般问?”

“先前你说过,弑影身为布局者,自踏入这个时代起,属于这个时代的他便已湮灭。”

帝煜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连弑影这个始作俑者都忽略的弱点,傅徵又怎会了如指掌?

傅徵闻言,神色依旧云淡风轻:“我骗他的。”同时不免苦恼,帝煜对一些细枝末节总是格外警惕。

总不能告诉帝煜,这回溯时空的阵法,其实是他亲手创造的。帝王疑心深重,向来容不得旁人藏有半分秘密,更遑论是这般足以撼动乾坤的手段。

“呵。”帝煜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满是嘲讽,“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傅徵面不改色,眼底却掠过一丝不以为意的波澜:“很多。”他看着帝煜紧绷的下颌线,声音低了几分,“我说过许多实话,可陛下偏偏只盯着那些我不得不说的假话。”

论逞口舌之利,谁也辩不过教书先生。

帝煜眸色骤然阴沉,手腕猛地一挣,却被傅徵攥得更紧:“那方才朕要诛杀弑影,你为何出手阻拦?”

“弑影身上,藏着太多未解之谜。”傅徵语气平静。

“朕的行事准则,便是将所有未知与谜题,尽数扼杀在源头!”帝煜字字铿锵,带着独断专行的威压。

傅徵的语气里,漫过一丝流于表面的叹息:“陛下,何必赶尽杀绝。”

“你也配说这句话?”帝煜猛地抬手指向近在咫尺的时空裂隙。

裂隙那头,万年之前的皇宫清晰可见,朱墙染血,玉阶覆尘,凛冽肃杀的风卷着妖血与人血的腥气,混杂着硝烟与尘埃扑面而来。

帝煜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宣政殿前,血流成河,属你杀戮最多。如今,你又在这里装什么宅心仁厚?”

傅徵眸中闪过一抹不悦,却终究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不愿再与他争执:“我留着弑影,是想向他问一些事…”

“问朕的弱点?”帝煜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恼怒。

傅徵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什么?”

“你实话告诉朕!”帝煜眸色暗沉如夜,语气陡然激动起来,“此番卷入这时空洪流,是不是与你有关?是不是你和弑影联手,想将朕耗死在这片虚空里?”

傅徵被他这番言论气得笑出声,胸腔微微起伏:“我与弑影毫无干系,更未曾联手,只是我忘了一些事,想从他口中寻得答案罢了!”

“为何不问朕?”帝煜的声音沉得像是淬了冰,“朕也活了万年,这世间事,还有什么事是朕不知道的?”

傅徵别开眼,语气冷了几分:“陛下连自己的事都理不清楚,又能知道什么?”

“这么说,他知道你的事?”帝煜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理智尽数被怒火吞噬,语气里满是失控的质问,“为何?你们很熟吗?你们以后还会再见面?”

“嬴煜!”傅徵忍无可忍,厉声喝住了他。

“别叫这个名字!”帝煜的音调陡然拔高,他怒火滔天地指着近在迟尺的皇宫,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嬴煜已经死了!同你的肉身一起,死在万年之前!你若只在意他,现在还有机会回去!”

“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傅徵额角青筋跳了跳,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朕看不透你…傅徵,朕看不透你…”帝煜像是被困在牢笼里的凶兽,嘶吼声里带着濒临失控的烦躁。

他下意识捂住心口,喃喃自语,声音低得近乎听不清,“这总归…不是什么好迹象。”

傅徵哄人的脾气有限,而且万年之前,大部分时间里,嬴煜并不需要他费心安抚。

他皱眉生硬道:“…我看你就是当皇帝当久了,疑心病太重。”

帝煜周身戾气陡然炸开,浓稠如墨的浊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奔腾,像是挣脱了枷锁的凶兽,疯狂撕扯着周遭的虚空。

那股浊气轰然穿透时空裂隙,化作一条怒焰翻腾的黑龙,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戾气,直直撞入万年之前的苍穹。

浊气翻涌着铺天盖地而下,瞬息间便将整座皇宫严严实实地笼罩。

黑云压城,寒风卷着刺骨的杀意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颤音。

惊雷在云层深处阵阵轰鸣,紫电如龙蛇般穿梭游走,却迟迟不肯落下,仿佛在酝酿一场足以颠覆时空的浩劫。

帝煜赤红着双眼,指尖死死攥着,意识被翻腾的怒火与恼怒吞噬。他望着下方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高台之上,少年嬴煜身着玄色龙袍,玉带束腰,眉宇间尚带着未脱的青涩锐气,正一步步踏上丹陛,欲要登临九五之尊。

而阶下,傅徵率领一众文武百官,身姿挺拔如松,正躬身俯首相迎,眉眼低垂,依旧叫人看不清神色。

帝煜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里漫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又掺着几分近乎癫狂的玩味,他缓缓抬眸,眼底猩红的光映着虚空裂隙那头的宫阙剪影:“其实,何必回去呢?”

他转头看向傅徵:“你想知道之后发生了何事吗?不如朕陪你留在这时空裂隙里,看看以后会发生什么。”

“你疯了!”傅徵脸色骤变,攥住他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你有多少寿元能被消耗?”

帝煜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帝王的偏执:“朕与天同寿,万寿无疆。”

傅徵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眉心紧蹙,目光沉沉地锁住眼前状若癫狂的帝煜:“你到底在不满什么?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同弑影并无半分干系。”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近乎妥协的意味,“你若实在耿耿于怀,等回去之后,我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帝煜蓦地笑了,犹如阴霾里绽放出一朵食人花,森冷又危险。

傅徵心头微松,还当他终是听进了劝,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可下一瞬,就听帝煜漫不经心开口,那声音裹挟着虚空的寒意,又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万物之上的漠然,饶有兴致般道:“傅徵,你说,若是朕杀了万年前的自己,那朕还会存在于这世上吗?”

傅徵脸色大变,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唇瓣都泛着青白。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欺身而上,死死扣住帝煜凝聚着浊气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停下!”傅徵知道帝煜会这么做。

设身处地地想,若是他活了万年,重要的或许就不再是活着本身,而是寻点能搅动死水的趣味。

长生最是孤寂,也最是无聊,尤其是当一个人与这偌大的世界再也没有半分鲜活的连接时。

帝煜望着傅徵着急的眉眼,笑意在唇角扩散开来,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傅徵的神色,“朕还以为,先生总是有办法面对一切,原来,你会慌啊。”

傅徵怒道:“帝煜,这并不好笑!”

帝煜挑眉,尾音拖得悠长,语气里满是愉悦的玩味:“朕笑了吗?”

傅徵骤感一阵无力,胸腔里的火气与焦虑搅成一团,忍不住低骂了声:“混账。”

“先生不舍得朕吗?”帝煜叹息着问。

傅徵咬牙切齿地低吼:“是!我不舍得!所以能别闹了吗?”

帝煜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时空裂隙那头的皇宫。

他身后的苍穹之下,滚滚浊气正盘桓怒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翻涌,惊雷炸裂不断,整座都城仿佛都在颤抖,近似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帝煜如同鬼魅般的笑声幽幽响起,轻飘飘的,却裹着淬骨的寒意,漫出几分同归于尽的寂寥:“既然如此,先生便陪朕一起毁灭,可好?”

他抬手指向下方的宫阙,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猩红,“整座皇宫,都能为我们陪葬!”

傅徵惊愕地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只见那团凝聚到极致的浊气,如同绷紧的引线骤然断裂的火/药。

再说“停下”已是徒劳,这孽徒绝对不会收手。

傅徵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狠狠将帝煜按进怀里,唇畔抵着对方冰凉的发丝,感受着怀中人冷硬的脊背,心底竟奇异地漫过一丝满足与释然。

傅徵将人抱得更紧,同时恶狠狠地盯着翻涌的浊气,电闪雷鸣映亮他的眼底,竟也滋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快意。

也很好。

至少这次他们死在一起。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浊气爆裂的声响裹挟着劲风扑面而来,傅徵甚至已经绷紧了脊背,准备迎接时空碎裂的剧痛。

可预想中的山崩地裂、皇城倾覆并未降临。

傅徵睁着的眼睛愕然瞪大,漫天翻涌的黑气竟化作千万点流光,赤如丹砂,紫若檀烟,金似琥珀,毫无预兆地在涿鹿城上空炸开——

嘭!嘭!嘭! 一声叠着一声的脆响震彻云霄,凝成一场猝不及防的盛大烟火。

光潮席卷了整片天幕,璀璨的焰芒穿透暗沉的云层,将朱红宫墙的飞檐、鎏金铜铃的棱角,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这般景象,实在惊心动魄。傅徵心头震动,竟一时分不清,这份震颤是源于方才浊气爆破的惊魂未定,还是被这漫天烟火的极致绚烂所撼。

烟火簌簌绽放,一簇簇流光跃入傅徵的眼底,将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染得亮如星海,连眉峰间的褶皱,都被这漫天璀璨熨帖得柔和了几分。

整座都城都浸在一片祥和热闹的氛围里。

傅徵似乎能听到城中百姓的欢声低语,那声音隔着时空的薄纱飘来,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长街灯火如昼,市井的吆喝声、嬉笑声,和着烟火声,声声都透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宣政殿前,身着帝王冠冕的小皇帝与身披星袍的国师并肩而立,一同抬头望着空中盛放的烟火。

此时此刻,所有的猜忌、怨怼与戾气都悄然消散,他们只是静静地抬着头,望着天际炸开的一簇簇流光。

龙袍庄严厚重,衬得少年天子眉眼间尚带青涩;星袍冷肃矜贵,将国师的身影勾勒得清正挺拔。

有一瞬间,那两道相望于烟火之下的目光,竟似穿透了漫天光屑,穿透了横亘万年的时空,与虚空之中的傅徵遥遥相对。

傅徵动容地眨了下眼睛,长睫掀落间,方才漫过心头的祥和安宁,恍若一瞬的错觉。

再次睁眼时,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一簇簇炸开的烟火,炽烈光浪撞进他的异色瞳眸里,流光翻涌闪烁,似是淬了漫天星火,又似是水光沉浮。

他将帝煜抱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后怕的余悸低骂:“你这个…混蛋!”

第77章 做到

帝煜的脊背霎时绷紧, 喉间的话哽了一瞬,周身残余的浊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揉碎了,散在漫天烟火的光屑里。

他垂眸, 目光落在傅徵紧扣着自己衣襟的手背上, 对方的手背微微发颤,透着藏不住的后怕。

“……”

半晌, 帝煜才缓缓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凉意, 却奇异地熨帖着那份颤抖。

帝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声音低哑,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 漫不经心地响起:“你在害怕。”

傅徵咬牙切齿道:“废话!”

“你害怕自己消失,还是害怕朕会消失?”帝煜强行挣开傅徵几乎要揉碎他骨头的力道, 目光沉沉地锁着傅徵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傅徵狠狠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压抑的火气:“白痴!”

“……”帝煜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不虞:“朕姑且原谅你一次。”

傅徵睁开眼, 眼底还晃着烟火的碎光:“我害怕我们消失。”

帝煜挑眉, 追问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更在意自己, 还是更在意朕?”

“……”傅徵沉默片刻,似乎觉得帝煜很没有脑子, 他理所应当道:“我当然更在意自己。”

帝煜冷冷嗤笑一声,尾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话音未落,脚下的虚空猛地一阵剧烈震颤,时空裂隙的边缘爬满了细密的裂痕, 万年前的宫阙虚影在漫天光潮里渐渐淡去,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古画,轮廓模糊得快要散了。

帝煜反手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语气却依旧带着置身事外的漠然:“该走了,先生,这万年前的热闹,也该看完了。”

下一瞬,两人便在先前的山洞里现身。

傅徵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帝煜眼疾手快,伸手拦在他身前,唇角噙着笑,揶揄道:“心有余悸?朕还以为先生有多大胆子呢。”

傅徵直起身便扣住帝煜的脖颈,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山壁上,“很好玩么!你方才发什么疯!”

帝煜非但不挣扎,反而悠然抬起双手,顺势靠上去,瞥了眼身后的山壁,他眉峰蹙起,语气里满是嫌弃:“脏。”

脏?!

傅徵被这个字噎得怒火直窜,余光扫过帝煜身上的玄色龙袍,哪里还能看出半分帝王威仪——

料子扯得七零八落,沾满了尘土与裂隙里的碎屑,何止一个“脏”字能概括?分明还破、还薄,风一吹都能瞧见里面的肌理。

傅徵用力闭上眼睛,调整着撺掇不息的怒火,他冷冷问:“方才为何停手,你不是要毁灭一切吗?”

帝煜莫名其妙地瞧着傅徵,理所应当道:“你没有脑子吗?谁会主动找死?那不是傻子么?”

傅徵:“吓唬我?”

“很有意思,不是吗?”帝煜轻笑一声,话锋陡然转凉,“这是警告,傅徵。”

他下巴微扬,纵然衣袍破损、周身戾气未散,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姿态,“倘若有一天你敢背叛朕,下场会比毁灭还要惨烈。

“陛下…”傅徵放轻声音,凑近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脸。

帝煜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语气散漫又嚣张:“想亲就亲,撒什么娇?朕又不会笑你。”

“我在想,陛下为何会突然收手?”傅徵不为所动,用虎口轻轻卡住帝煜的下颚,指尖微微用力,迫使他抬头对视,“当时你眼中的疯狂,分明真切。”

帝煜不耐烦地啧了声,抬手拍开傅徵那只大不敬的手,袖口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眉峰冷峭地挑着:“朕需要跟你解释?”

傅徵扯了扯唇角,眼底漫过一丝了然:“因为你的浊气只够你放一场烟火,对吗?”

帝煜勃然大怒,沉声道:“放肆!谁准你这般肆意揣度朕?”

傅徵寸步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冷冷道:“你都要带我去死了,我揣度揣度你又如何?”

“没有朕你早死了,你的命是朕的!”帝煜不容置疑道。

傅徵强调:“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是朕的!”帝煜额角青筋跳了跳,攥着傅徵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傅徵分毫不让,眼底寒光闪烁。

“朕的!”帝煜低吼出声,黑眸里翻涌着偏执的占有欲,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凶兽,他伸手掐住傅徵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你为何总学不乖?”

傅徵缓慢而清晰道:“这句话也是我想问陛下的,身处劣势当韬光养晦,而非肆意挑衅。”

“笑话!朕何时有过劣势?”

“是吗?那你的浊气呢?”

“……”帝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色阴鸷得吓人,偏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死死盯着傅徵,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眼神,简直像要用目光把人凌迟了一般,无声地泄着怒意。

傅徵轻描淡写地颔首,道:“很好,总算学会闭嘴了。”

帝煜却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狠戾的意味。

他兀自点了下头,指尖缓缓摩挲着方才掐过傅徵手臂的地方,盯着傅徵的眸子幽深如古井,翻涌着危险的暗潮:“傅徵,你给朕等着。”

傅徵挑眉,浑不在意地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土:“陛下想如何?总不能再放一场烟火?”

帝煜突然问:“烟火好看吗?”

“嗯?”傅徵一怔,没跟上他的思路。

“朕若后悔毁灭皇宫,收了浊气就行,没必要放一场烟火。”帝煜的声音沉了些,褪去了方才的戾气,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所以?”傅徵喉结动了动,莫名有些紧绷。

“你喜欢吗?那场烟火。”

“……”傅徵一时语塞,指尖顿在衣袖上。

看来陛下不仅学会了闭嘴,还学会了以柔克刚,傅徵心里想。

“朕耗尽最后的浊气,只是想看你笑一笑。”帝煜盯着他,黑眸里翻涌的偏执尽数褪去,夹杂着莫名的委屈,“你还这样对待朕,将朕按到脏兮兮的山壁上,还跟朕吵架。”

傅徵简直没有一点办法。

“若是你跟朕道歉的话,朕就原谅你。”帝煜大发慈悲地扬起下巴。

傅徵:“……”

很好,帝煜要带他去死,他还要跟帝煜道歉。

如何说?

抱歉,没跟你死一块儿?

荒谬!

可笑!

傅徵望着帝煜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抱歉。”

凡事总要徐徐图之,毕竟帝煜给了他台阶,傅徵可以先下去,然后再慢慢磨掉他骨子里的偏执与疯癫。

帝煜抬起胳膊,将傅徵搂进怀里,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下巴蹭着他的侧脸,声音柔情似水:“你早这样的话,朕哪里舍得同你置气。”

傅徵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帝煜的后背,漫不经心道:“嗯,是我不好。”

帝煜刻意压低了声线,尾音裹着几分缱绻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没关系,爱妃可以撒娇。”

“…你想死吗?”傅徵眉峰微挑,语气冷了几分。

“…哼,”帝煜悻悻地哼了一声,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爱卿总是这么不识好歹。”

傅徵攥紧拳头,似在斟酌着什么无解的难题。良久,紧绷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抬手回抱住帝煜,掌心轻轻落在对方后背,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力道,闷声问道:“能别总是这样吓我吗?”

帝煜被这突如其来的软和姿态熨得心头一暖,眼底漫过笑意,语气轻快:“朕跟你开玩笑呢。”

“我不喜欢。”傅徵埋在他颈窝,声音低哑,“陛下,我不喜欢。”

“那朕以后都不开玩笑了。”帝煜顺着说。

傅徵抬头注视着帝煜,眼底几分后怕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渐渐漫过了先前的冷硬。

帝煜瞧着心软,又补充了一句:“朕都听你的。”

傅徵垂眸,掩去眼底精光,低低地嗯了声,他牵起帝煜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

帝煜身体微顿,不由得警惕起来,“去哪儿?”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手。

傅徵抬眼,意味深长道:“找个地方,让你恢复浊气。”

帝煜下意识追问:“哪种恢复?”

傅徵眉梢微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回去:“陛下想用哪种方式?”

帝煜面不改色,语气笃定得不容置喙:“睡觉就好,朕觉得回地宫睡觉最好。”

“我可不想陪你在地宫浪费时间。”傅徵不由分说地拉住帝煜的手,力道不容挣脱,“跟我走。”

帝煜被气笑了,傅徵才装了多久的温顺模样?这就原形毕露了?

敷衍谁呢?

帝煜正要狠狠抽回手,手腕却被傅徵攥得更紧。

傅徵侧首看向帝煜,认真道:“陛下方才才说,都听我的。”

帝煜正欲张口狡辩,傅徵又抢先一步,字字清晰:“君无戏言,一言九鼎。”

帝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偏偏挣脱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傅徵。

傅徵勾了勾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也不反驳,只拉着他的手往洞外走。

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洞底的沉闷。

帝煜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由他牵着,脚步却故意放得慢吞吞的,“走慢些,朕的龙袍都破了,难不成还要朕跟着你风餐露宿?”

傅徵看了眼帝煜过于潦草的衣袍,他大可以用术法帮其恢复,却总觉得没有烟火气。

指尖摩挲着掌心残留的温度,他转头睨着身后磨磨蹭蹭的人,语气淡了几分:“急什么,山下集镇有成衣铺,总不至于让陛下穿着破布招摇过市。”

帝煜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绷起脸,轻哼:“朕会穿那些粗鄙之物?”

“也还凑合。”帝煜张开双臂任傅徵打量,眉宇间藏不住几分倨傲的显摆。

赭红料子剪裁合身,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褪去龙袍的繁复鎏金,反倒添了几分落拓疏朗。

袖间襟畔暗绣银纹,细如流萤,在暮色里漾着淡淡冷光,与他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相融,简约却难掩矜贵。

傅徵微微一怔,随后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艳,“还不错。” 他淡声道。

帝煜瞥过傅徵身上的霜色轻袍,好似与他赭红袍是同批锦缎,领口绣着同款缠枝银纹,霜白冷清,恰好与赭红的张扬相映,一眼望去倒像是天成的一对。

帝煜调笑:“先生这一身,倒像是特意与…我凑成一对的。”

傅徵面不改色道:“别瞎说。”

店家抚掌笑道:“可说呢,二位神仙眷侣,瞧着便十分般配,这衣裳简直是二位量身定做的缘分!”

这地界本就鱼龙混杂,妖怪修士混迹一处。店家守铺十几年,什么奇人异事没见过,一眼便瞧出二人绝非寻常之辈。

“借您吉言,希望不会是孽缘。”傅徵微微一笑,付了钱便拉着帝煜往外走。

帝煜不满地跟上去,步子迈得又快又沉,“缘何就是孽缘了?”

“因为你是孽徒。”

“朕才不是。”

帝煜盯着傅徵腰间的钱袋子,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抓,语气里满是好奇:“你哪里来的钱?”

傅徵当机立断拍开他捣乱的手:“下山后,我卖了几张符纸。若等陛下筹钱,你我都要饿死街头了。”

“胡说!”帝煜被拍得缩回手,然后抱臂哼道:“朕才不会被饿死。”

两人找了家临街的客栈歇脚。

小二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房门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松木香气。

帝煜一脚踏进去,便皱眉道:“朕睡不惯这里。”

傅徵没理会他的挑剔,将包袱往桌上一放,转身对小二道:“打两桶热水来,再备些吃食。”

小二应了声便退下了。

帝煜抱臂立在原地,仍是满脸嫌弃:“朕绝不会住这种地方。”

傅徵斜倚在桌边,抬眸睨他,语气清淡:“你连地宫的冰冷石板都能将就,这铺了褥子的床榻,反倒躺不得了?”

帝煜反驳:“此处鱼龙混杂,朕睡不踏实。”

“没关系,我看着你。”

“那朕更睡不踏实。”

“……”帝煜在惹恼傅徵的路上,当真是越走越顺畅。

不多时,热水与饭菜便送了上来。

两副碗筷,几碟小菜,一坛米酒,竟也凑出几分烟火气。

帝煜捏着象牙筷,眉峰蹙得紧紧的,挑剔地打量着盘中的菜色,满脸写着嫌弃,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他咀嚼了两下,原本紧绷的唇角缓缓放平,紧锁的眉头竟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傅徵将他这般口是心非的反应尽收眼底,强压下唇角的笑意,垂眸夹了一筷青菜,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夜深时,窗外的虫鸣渐歇。

傅徵吹灭了油灯,屋内只剩月色朦胧。

两人同卧于床,呼吸交织。

帝煜忽然侧过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傅徵的耳畔:“先生…”

他刻意放缓语调,指尖循着傅徵的袖角轻轻勾住,又缓缓松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

发梢蹭过傅徵的颈侧,带来一阵痒意,那双平日里盛着戾气的眸子,此刻浸在月色里,竟漾着几分温和的缱绻。

见傅徵没动,帝煜索性再凑近些,胸膛几乎贴上他的肩背,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吐息温热:“先生离朕近些,可好?”

“干嘛?”傅徵侧首,话音未落,唇畔便与他的相蹭而过。

帝煜微怔,瞳孔倏地缩了缩,周身的气息瞬间滞住。方才刻意撩拨的狡黠,尽数化作猝不及防的怔忪,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傅徵轻声催促:“说啊。”

温热的吐息扫过帝煜的唇角,他猛地回神,喉结滚了滚,竟难得地有些无措。

慌乱间,帝煜索性伸手揽住傅徵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额头抵着对方的额角,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霸道:“朕觉得这床太窄,怕你掉下去。”

“煜儿。”傅徵唤了声,他定定地望着帝煜,眸中漾着月色般的柔和,“你想要什么?”

帝煜眯起眼睛,这鱼人该不会在勾/引他吧?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下意识收紧,攥着傅徵腰间的衣料,偏要装出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挑眉反问:“孤男寡男,先生觉得朕想要什么?”

“臣不敢想。”傅徵挪开眼神,目光落在床顶的帐幔上,漫不经心道:“陛下说过,没有臣主动靠近您的份。”

帝煜:“……”

他直接俯身而上,胸膛紧贴着傅徵的,将人牢牢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温热的呼吸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拂过傅徵的眉眼,那双染了几分情愫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帝煜指尖捏住傅徵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没错,爱卿躺着便是。”

傅徵睫毛轻颤,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缓缓抬眸,眼底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光。他抬手覆上帝煜捏着自己下巴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腕间的肌肤,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掌控感。

下一秒,他微微偏头,唇瓣擦过帝煜的掌心,声音低哑而缱绻:“我若是陛下,受制于人时可不会有这种心思。”

话音未落,他腰肢微拧,借着帝煜愣神的刹那,竟反客为主,将人轻轻压在身下。

夜色淌过傅徵霜色的衣袍,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分明是强势的姿态,偏生拿捏出几分主动的勾人来。

帝煜周身的气息瞬间一滞,随即低笑出声。他非但没有半分局促,反倒抬手环住傅徵的脖颈,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语气带着几分喑哑的挑衅:“好啊,那朕倒要看看,先生能掌控到几时。”

第78章 昏厥

“给…朕!傅徵!你敢…”

“傅言若!”

雪白的齿贝恶狠狠咬上赤裸的肩头, 那双水雾氤氲的眸子满是狠厉,仿佛气急了要索人命的恶鬼,但那看似凶悍的力道却没让齿间皮肉见血。

“我当陛下忘了我的字。”傅徵侧首, 在唇边炽热的耳畔上亲了亲。

帝煜拧着眉头, 斥责:“你当真放肆极了!”

傅徵挑眉不置可否,只是一个劲儿地动作。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死死瞪着傅徵,声音里淬着怒意,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警告:“朕再说一遍, 给朕!不然…”

“给你什么?”傅徵打断他的话, 目光落在帝煜五官深邃的面庞上。

那张平日里矜贵深邃的脸,此刻全然被汗水打湿, 鬓角的发丝黏在泛红的肌肤上,竟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靡丽。

只是阴沉沉的目光, 依旧锐利如淬了冰的刀锋,死死锁着傅徵, 透着几分被逼到极致的怒意。

傅徵缓慢地磨蹭着,轻笑着又问了一遍:“陛下要什么?”

帝煜威严道:“朕要什么你心里清楚!”傅徵只会仗着他的纵容恃宠而骄,等他恢复浊气, 他定然要好好教训一下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鱼!

傅徵笑了起来, 愉悦从心底蔓延至眼底。他很少这般轻松地笑着, 异色瞳熠熠生辉,满是藏不住的柔情, 脸上一派明朗鲜活的笑意,竟让帝煜看得一时失神,连喉间的闷哼都忘了咽下。

“陛下不说,我如何会知道?”他轻笑着问。

帝煜眯起眼睛, 阴森森地威胁:“朕…要恢复浊气,你知道该如何做。”

可是傅徵做了什么!他将精元尽数弄在外面,有的甚至恶劣地涂在…

想到这里,帝煜的拳头又硬了。

傅徵笑意微顿,低声询问:“陛下这般平易近人,只是为了…恢复浊气?”

“不然呢。”帝煜皱眉掐住傅徵的下颚,挑衅道:“恢复浊气之后才好□□你啊,对不对啊爱卿?”

傅徵莞尔一笑,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只能依仗浊气才能翻身嘛?”

“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倒是别用妖力啊。”帝煜额角青筋跳了跳,嗓音因隐忍而沙哑,攥着被褥的指节泛白,眼底却烧着不甘的火,“待朕恢复,定教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傅徵亲吻着帝煜的眉梢眼角,指尖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声音低柔得像浸了夜色里的水,反问:“现在生不如死的人到底是谁?”

帝煜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偏过头去不肯看他,眼尾却潮湿得厉害。攥着被褥的手松了又紧,终究是没力气挣开,只能咬牙切齿地放狠话:“傅徵,你给朕记着…”

话音未落,他便被傅徵轻轻咬住唇角,那点力道带着几分戏谑的惩罚,又藏着难掩的缱绻。

帝煜的话戛然而止,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眼底的怒火被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无处可泄的燥热。

傅徵贴着他的唇轻笑,指尖划过他汗湿的鬓角,声音低得像蛊惑:“臣记着,记着陛下此刻的模样,也记着陛下说过的每一句狠话。”

他微微抬眸,异色瞳在朦胧月色里亮得惊人,一字一句,温柔道:“纵是陛下日后恢复浊气,翻云覆雨,臣也…奉陪到底。”

灼热尽数蔓延至陛下块垒分明的腹间,似是涂了一层晶亮的蜜糖,没能如陛下所愿,帝煜正要大怒,傅徵新一轮的攻伐便已来临。

意识沉沦的前一刻,帝煜只觉傅徵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笔墨香灰的味道。

那双总是盛着算计与温柔的异色瞳,成了他昏睡前最后看见的景象,随即眼皮一沉,彻底晕了过去,呼吸渐次平稳,鬓角的汗湿发丝黏在泛红的颊边,竟难得露出几分顺从。

傅徵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鬓角,眼底的欲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旁人难得窥见的柔色。

本可用清洗咒替两人清理,但傅徵偏不,他遣了客栈小厮取来温水与干净巾帕。

亲自拧干帕子,他俯身替帝煜擦拭着颈间、额角的薄汗,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连拂过帝煜眉眼时的指尖,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

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乖一点。

做完这一切,傅徵抬手结印,指尖流光闪过,淡金色的咒纹便如星子般落在门窗四角,在月色里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他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保护咒已然布好,这才放心转身,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

傅徵捏着一枚随手凝出的追踪罗盘,玄铁罗盘上的磁针滴溜溜转着,最终稳稳指向太珩山方向。

他循着指引踏入山脚的密林,树影婆娑间,血腥味漫溢开来。

只见弑影一身黑衣染血,肩头破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倚着古树勉强调息,气息紊乱得厉害。

听到脚步声,弑影猛地睁眼,指尖瞬间凝起一道杀气,待看清来人是傅徵,杀气又自暴自弃地散开,哑声开口:“你是来杀我的?”

“是。”傅徵并不否认。

但他承认得太过干脆,以至于弑影略显无语。

傅徵走近一步,问:“回溯时空的阵法为我所创,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到的?”

弑影挑眉注视着傅徵,倏地嗤笑出声,“国师,你的东西离谁最近?谁会在你死之后将你的东西据为己有?”

傅徵的脚步蓦地一顿,周身的寒意瞬间翻涌,袖中的指尖骤然攥紧,骨节泛白。他垂眸看着弑影,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是说…陛下?”

“是啊,你猜他想复活谁?”

“……”

“你敢猜吗?”

傅徵骤然蹲下,他揪住弑影的领口,右眼白瞳绽放出幽幽光泽。

正如同他左眼的白瞳能被剜出化作灵珠,傅徵猜测,自己这右眼的白瞳,定然也是一枚潜藏的灵物,有着勘破过去、窥见他人过往片段的玄妙之力。

“我用不着猜。”说完,白瞳微光闪烁,傅徵逼视着弑影,看到了不知多久前的一幕——

重伤的弑影被帝煜踩在脚下,从弑影的视角看来,帝煜分明是不可撼动的上位者,玄色龙袍染着未干的血渍,金靴碾过的地方皮肉绽开,可帝煜却如同困兽一般痛苦抱头,指节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喉间溢出压抑的嘶吼。

他周身浊气翻涌,却又被强行压制在经脉之中,那双总是盛着戾气与掌控欲的眸子,此刻漫着猩红的血丝,像是承受着无边的煎熬。

“朕已经很烦了!为何你们还要源源不断地给朕找麻烦!”

“朕快记不得他的脸了…”

“你告诉朕,朕要如何做?”

“朕身边的人都不在了…”

“这回溯时空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要如何做…朕要如何做才能救…他…”

“傅徵——”

傅徵的白瞳猛地一缩,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那些破碎的嘶吼,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帝煜哽咽着唤出来,尾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那句没说完的“救他”,像一道惊雷,劈在傅徵的心底。

风卷起林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傅徵心绪难平,他缓缓松开弑影的领口,右眼的白瞳渐渐褪去光泽,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顷刻间被死死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暗。

他的沉默与黑夜融为一体,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淬了冰的寒潭,连林间掠过的风都似被冻住,没人能猜出他在想什么。

弑影轻咳出声,胸腔震动牵扯到伤口,疼得他脸色煞白,却还是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国师一如既往的诡计多端,怎么?看完你那好徒弟发疯的模样,是何感想?”

傅徵依旧缄默,眸底沉暗的光微微晃动,却始终没透出半分情绪。

弑影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凉薄的嘲讽:“我挺佩服你俩的,什么都不记得,还能爱得要死要活……”

傅徵眸色一沉,眯起眼,尾音带着几分冷冽:“爱?”

弑影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嘴角,血腥味混着夜风漫开:“人族大概是这么叫的。”他顿了顿,眸子里翻涌着看透世事的漠然,“妖族应当叫做…羁绊。只是我的羁绊已经没了,活着…确实挺没意思的。”

傅徵冷嗤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讥诮:“妖尊装给谁看呢?时空裂隙里你看似下手狠绝,其实还是为楼扈岭留下了一线生机罢?怎么?怕他连分身都留不住?”

弑影闻言,浑身猛地一震,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傅徵,你缘何就投胎成了鲛人?我看你应该是只狐狸。”

傅徵冷冷道:“妖族皆为蠢钝之物。”

弑影无言以对,国师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他抬眼看向傅徵,索性如实交代:“万年前我就疑惑,依你这赶尽杀绝的性子,阿岭的分身为何能留下?这几日我才琢磨出来…原来那分身本就是我亲手留下的。”

“你,我,帝煜,我们三个注定要去万年前走一遭。”

弑影抬起眼,眸子里是全然的豁出去的恳切,“我只请求国师,杀了我以后,饶阿岭一命。

傅徵听完这话,眼底半点波澜都无。他指尖微动,一道凌厉的白光便破空而出,直刺弑影的心脉,他冷淡拒绝:“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饶了他。”

先前留弑影一命,不过是想从他口中盘问清楚时空阵法的来龙去脉。如今因果脉络逐渐清晰,弑影的存在,于他而言已是毫无价值。

既无价值,便不必再留。

弑影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瞳孔便骤然涣散,带着几分死不瞑目的意味。

傅徵垂眸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声音淡得像淬了霜雪:“万年前妖族屠杀人族时,可曾有过半分留情?你们的命,本就不配谈饶。”

傅徵袖袍轻挥,一道淡金色的火光腾地燃起,转瞬便将弑影的尸身吞噬。烈焰舔舐着枯枝败叶,发出噼啪的轻响,不过须臾,便只剩一地焦黑的灰烬。

夜风卷过,灰烬簌簌扬起,散入密林深处,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他垂眸瞥了眼地上残存的血迹,指尖凝起一道清光,血渍便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湿漉漉的泥土,很快便被夜风烘干。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傅徵身后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随着脚步缓缓移动,他最终与太珩山脚下的夜色融为一体。

窗棂漏进的月色薄如蝉翼,傅徵静立在床前,周身气息沉敛,双眸死死盯着床上熟睡的人影,一眨不眨。

他周身的寒气还未散尽,带着林间夜露与烟火的凛冽气息,却在目光落至帝煜酣眠的眉眼时,悄然敛去了几分锋锐。

那双异色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寸寸描摹着帝煜的轮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执。

帝煜从混沌中醒转,刚掀动睫羽,便瞥见床前立着的人影,心头猛地一跳,立刻作出攻击的姿态,待看清傅徵后,他没忍住骂道:“你半夜三更杵在这儿作甚,装鬼吓人?”

话音未落,他才觉出掌心硌着一块微凉的硬物,低头看去,一截莹白如玉的骨头正静静躺在掌心,月色下泛着冷光,“什么东西?”他皱眉喃喃。

傅徵从容落坐在床沿,他握住帝煜的手腕,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柔情似水道:“是弑影的骨头,我答应你会杀了他,你高兴吗?”

帝煜猛地抽回手,那截莹白的骨头从掌心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床榻的木板上,滚落到地面。

什么脏东西也敢拿给他。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盯着傅徵道:“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不喜欢吗?”傅徵遗憾地瞥了眼木板上的骨头,轻声道:“我清理过了,不脏的。”

帝煜莫名其妙又警惕戒备地望着傅徵:“……”

傅徵好脾气地说:“不喜欢就算了,你想要什么告诉我。”

帝煜不痛快道:“朕要睡觉!”

傅徵思索片刻,便开始宽衣解带,外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内里的暖白肌肤,帝煜眉心一跳,竟然觉得有丝头疼,“慢着!朕不用你侍寝!“

傅徵置若罔闻,反倒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帝煜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道:“陛下,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帝煜鬓边凌乱的发丝,动作里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月光淌过他的眉眼,那双异色瞳里翻涌着的情愫,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帝煜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再一次鬼迷心窍,在傅徵的双唇靠近时,情不自禁地扬起下巴,同他唇齿纠缠。

夜风卷着窗外的蝉鸣,悄悄漫过窗棂。帐幔低垂,将满室月色与缠绵都拢成了一方私密的天地。

第79章 省得

月色透过纱帘筛下朦胧的光, 落在帝煜沉静的睡颜上。

傅徵侧身躺着,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的眉眼,指尖轻轻划过他温热的脸颊。

他俯身凑近, 薄唇贴着帝煜的耳廓, 温热的呼吸拂过细腻的肌肤,带着几分缱绻的痒意。

鼻尖蹭过帝煜柔软的鬓发, 唇瓣偶尔擦过他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

作为师徒,作为君臣, 他们本不该如此耳鬓厮磨, 可事情不知为何就发展成这样了——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任谁也挣不脱这跨越万年的绳结。

傅徵胸腔里翻涌的情愫漫过心尖, 化作眼底化不开的柔色,他无法形容他对帝煜的亲密, 似是与生俱来,似是融入骨血, 似是本该如此。

傅徵审视起自己的记忆。

苏醒至今,他只记得前世的大概轮廓,那些有关帝煜的细枝末节, 全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雾霭, 模糊得看不清真切模样。

曾经傅徵以为, 这些被忘掉的细枝末节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如今看来, 被记忆刻意隐藏的部分才是最重要的。

傅徵捻起帝煜的一缕头发,青丝柔软地缠在指尖。他俯身凑近,薄唇轻轻落在那缕发丝上,吻得虔诚又珍重, 仿佛在亲吻失而复得的珍宝。

帝煜被傅徵的小动静的弄醒,以为傅徵还不消停,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傅徵,你别欺人太甚。”

傅徵悠然挑眉,指尖还缠着那缕柔软的青丝,唇角噙着一抹笑:“陛下…算是人吗?”他不遗余力地逗弄着人。

帝煜凌厉睁眼,眸中睡意瞬间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腾腾怒意。

他抬手便攥紧拳头砸向傅徵的脸,傅徵微微后仰,那带着劲风的拳头堪堪蹭着下巴刮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帝煜咬牙切齿,声音里淬着寒气:“你找死。”

“臣的意思是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傅徵轻笑一声,顺势捉住帝煜挥来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游刃有余的哄劝。

帝煜不堪其扰地收手,扶额问:“…几时了?”

虎落平阳当韬光养晦。

傅徵垂眸,目光掠过腕间温热的肌肤,随口回应:“已经过去五日了。”

帝煜忍无可忍地扑到傅徵身上,膝盖抵住他的腰腹,双手死死掐住傅徵的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怒意滔天:“你竟敢…这样对朕!你死定了!”

傅徵非但不躲,反而轻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去,他抬手扣住帝煜的手腕,然后虚弱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带着几分压抑的破碎,肩头微微发颤,连带着扣着帝煜的力道都松了几分,“陛下…疼。”

帝煜的动作猛地顿住,掐着傅徵脖颈的力道瞬间卸了大半。

他低头望去,正撞见傅徵泛红的眼角,方才那点滔天怒意,竟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蔫了下去。

他皱眉道:“你活该!”

嘴上说着狠话,指尖却不受控地轻轻碰了碰傅徵颈侧的红痕,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他阴沉道:“趁人之危,落井下石!傅徵,你可知罪?”

“知罪。”傅徵将脖子往帝煜手心里送了送,而后勾唇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臣愿引颈受戮,请陛下降罪。”

帝煜的指尖僵在那片发烫的肌肤上,看着傅徵这副顺从的模样,心头那点余怒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冷哼一声,猛地收回手,手背狠狠擦过傅徵的脸颊,语气硬邦邦的:“念在你伺候的不错份上,朕先饶你一命。”

傅徵张开双臂瘫在床上,竟是难得的放松,胸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眉眼间的冷冽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慵懒的倦意。

帝煜环顾四周,门外有脚步声匆匆掠过,他脸色又黑了下来,压低声音咬牙道:“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门外没人来催?”

思及昨夜的荒唐,帝煜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帝王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忍受如此失态,更遑论有被人听去的嫌疑。

傅徵悠然抬手,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一颗月色的珠子,正是傅徵之前剜去的左眼眼珠。

帝煜见状,下意识伸手去抢,“朕的!”他俯身在傅徵上方,胸腔的热气直直扑在傅徵脸上。

傅徵灵活躲过,手腕轻轻一翻便将珠子藏到了枕下,他盯着帝煜满是不悦的眉眼,勾唇一笑,刻意强调:“我的。”

帝煜气得不轻,理智再次被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直接低头在傅徵唇间狠狠啃了一口。

傅徵吃痛出声,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哼,唇角瞬间泛起一抹艳色的红痕。

他非但不恼,反而抬手扣住帝煜的后颈,微微仰头加深了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舌尖轻轻舔过被咬破的地方,声音里染着笑意:“很疼啊。”

帝煜捏住傅徵的下巴,在他的伤口处反复舔舐啃咬,宣泄着自己的不满,而后威严道:“还给朕。”

傅徵眯起眼睛,有理有据道:“这是我的眼珠,陛下何时偷了去?”

“可笑!朕会偷你的东西?”帝煜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指尖用力掐了掐傅徵的下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是地宫里你偷了朕的玉佩逃跑时不慎落下的!朕捡了就是朕的!话说回来,朕的玉佩呢?”

傅徵眸光微闪,一本正经道:“陛下已经送我了,那就是我的了。”

帝煜半信半疑道:“朕几时送你了?”

“就是…陛下很舒服的时候,我问陛下能不能…”

“闭嘴!”帝煜额角微抽,拳头又硬了。

傅徵笑了起来,眉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他望着门外路过的人影,拿出枕下的珠子,解释:“陛下放心,不会有人听到的,这珠子可化为独立的空间,我们在一起时,它会自动张开结界,隔绝所有声响与窥探,比在地宫里还要安全。”

说着,傅徵指尖凝起一缕清光,施法将珠子穿了根墨色的丝线,而后凑近帝煜,抬手将那根珠链轻轻戴在了帝煜的脖颈上。

冰凉的珠子贴着温热的肌肤,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傅徵俯身,指尖拂过帝煜颈侧的肌肤,笑道:“以后陛下失去浊气时都可以藏在里面,我会带着陛下,和陛下一直在一起。”

帝煜挑眉:“你要朕将你的左眼珠子戴在脖子上?”

傅徵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珠子:“很有意思,不是吗?”

帝煜假模假样地嫌弃道:“朕看你是想时时刻刻监视朕。”

说完,他抬眸望着傅徵的右眼珠,戏谑道:“所谓好事成双,爱卿不如把右眼珠子也送给朕?”

傅徵闻言,眼底漾开一抹纵容的笑意,仰脸凑近帝煜:“好啊,不如陛下亲自来取?”

温热的呼吸几乎要缠在一起,傅徵眼尾泛红,眸子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甚至微微闭眼,将右眼完全露在帝煜眼前,一副任君采撷的乖顺模样。

帝煜:“……”胡闹。

严格来说,这珠子并非傅徵真正的眼睛,可帝煜却想起傅徵剜去左眼时血淋淋的场面,应当是疼得不轻。

心头骤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方才的戏谑瞬间散了大半。

帝煜抬手抚摸过傅徵左眼眼尾,没了方才的调笑,他问:“这对珠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南海圣物。”傅徵缓慢眨动眼睛,异色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帝煜,他坦诚相对:“陛下不是想要恢复记忆的离镜吗?锻造离镜的南海圣物就是月魄珠,这对珠子从阿诺幼时便寄存在他的眼睛里,来历不明,我也是近期才想起来。”

“月魄珠分阴阳二珠,阴珠掌乾坤空间,陛下先前所见烛龙,便是随阴珠一同寄于臣左眼之中。阳珠掌岁月时序,能窥凡人前世今生,只是需得以灵力炼化,方能催发其能,如今在臣的右眼中。”

帝煜挑眉轻笑,指尖把玩着颈间悬垂的阴珠,凉薄的唇瓣勾起一抹戏谑弧度,玩笑道:“你就这么告诉朕,不怕朕为了恢复记忆,亲手剜了你的右眼?”

傅徵笑了笑:“我就算将右眼亲手奉上,陛下知道如何锻造离镜吗?”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帝煜颈间的阴珠,眸光沉沉,语气里带着笃定的缱绻:“锻造之法,神州之内,唯有臣一人知晓。”

“所以先前在皇宫,你说你锻造出离镜,是在骗朕?”帝煜挑眉问:“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傅徵闻言,非但不慌,反倒倾身上前,指尖勾住帝煜颈间的珠链轻轻一扯,将人带得更近了些。

他鼻尖蹭过帝煜的下颌,声音含笑:“任君处置。”

帝煜被这声低笑勾得心头一颤,目光掠过他舒展的眉峰、含笑的眼尾,再落到那抹噙着笑意的唇线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低语:“…这可该如何是好呢?爱卿,朕总觉得你不安好心。”

傅徵高深莫测道:“所谓日久见人心,陛下没感觉到吗?”

帝煜嗤道:“没有。”

傅徵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猜测:“哦?那看来是…不够久。”中间的字发音极轻,却足够陛下听见。

帝煜斥责:“荒唐,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你哪里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傅徵语气低落:“是啊,从始至终,陛下从未心甘情愿地认过我,当年的师徒名分不过是情势所逼,陛下但凡有一丁点办法,都不会认我为师,对吗?”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触即碎的蝶翼,连带着周身的暖意都淡了几分。

帝煜漫不经心道:“想开点,爱卿,即便你我做不成师徒,依你的姿色,朕迟早会将你纳入后宫的。”

傅徵微微挑眉:“……”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安慰。

帝煜勾唇一笑,目光锁紧傅徵,指尖抬起傅徵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下颌线,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蛊惑,又藏着翻腾不止的占有欲:“依朕之见,这所谓的师徒缘分和君臣情义才是阴差阳错,你我之间本该如此糜乱。”

第80章 闹腾

太阳暖融融地洒在窗边, 鎏金碎光淌过窗棂,落了帝煜满身。

即便敛了满身帝王威仪,帝煜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矜贵与沉硬。

他斜倚在睡榻上, 衣襟松垮半敞, 露出线条冷硬的锁骨,其上依稀点缀着星点暧昧的红痕, 锁骨中央悬着的月魄珠,正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晃动。

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珠子冰凉的表面,动作慵懒, 却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掌控感。

帝煜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目光虚无缥缈地落在窗外,似是在看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 又似是什么都没看,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慵懒气场。

身侧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 傅徵搁下笔,抬眼便望见这般光景。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伸手欲将帝煜敞着的衣襟拢好,温言细语地嘱咐:“天冷了,仔细着凉。”

帝煜掀了掀眼睫,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 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散漫:“朕又不会冷死。”

“那也要整肃妥当。”傅徵执着地替他理着衣襟,直到藏起那遍布红痕的肌肤, 他才垂眸续道,“身为帝王,不可失仪。”

帝煜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扭头继续看向窗外。

傅徵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帝煜耳畔:“在看什么?”

“那株红梅。”帝煜眼睫微垂,目光落在窗外疏影横斜的花枝上。

“我倒是不记得陛下喜欢梅花。”傅徵指尖轻轻搭在榻边。

“朕只是觉得你和那株梅花很像。”帝煜侧脸笑看傅徵。

傅徵低笑一声,眉眼间漾开几分狡黠:“陛下为何不直接看我?”

帝煜瞥了他一眼,语气疏懒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了好几日了,腻了。”

“陛下是在屋里呆闷了。”傅徵拉住帝煜的手,指尖扣住他微凉的指节,眉眼弯着笑意:“不如随臣出去走走?”

帝煜不屑一顾道:“朕已经看了这人间万年,有什么可看的?”

傅徵闻言,非但没有松手,反倒攥得更紧了些,他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的笑意染上几分缱绻的认真:“人间风物岁岁枯荣,臣已经许久未看过了。”

帝煜不容置疑地收手,指节微微用力,挣开傅徵的桎梏,衣袖掠过榻沿,带起一缕极淡的风。

他重新倚回软枕,眼帘半掀,语气里漫着几分帝王的倨傲:“那你自己去看。”

暮色四合,灯火如织。

沿街的摊贩支着灯笼,暖黄的光晕将糖画、面人、桂花糕的影子拉得悠长,吆喝声、嬉笑声、孩童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这地界倒是热闹。”傅徵扭头看向帝煜,他换了张平平无奇的脸,于是那双异色瞳便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帝煜头上罩着斗篷,正在左右打量,目光掠过糖画摊上栩栩如生的游龙,又落在面人师傅手中翻飞的彩泥上,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兴味,面上却又迅速敛起,一副想看又不屑于看的模样。

“朕不喜热闹。”帝煜懒散地抱着手臂,语气里漫着几分嫌弃。

此处位于太珩山脚下,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妖族大能混迹其中,稍不留意便会惹来麻烦。

傅徵本想替帝煜换张假脸,可陛下断然不愿顶着旁人的面皮行走,傅徵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帝煜纡尊降贵地罩上了这顶斗笠。

“别扫兴,跟我来。”傅徵不由分说地拉住帝煜的手腕,带着他穿梭在熙攘的人流里,替他挡开擦肩的行人与飞扬的尘土。

帝煜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掌心,默许了这样的行为。

傅徵拉着帝煜穿梭在人潮里,眉梢眼角竟染上了几分鲜活。

他指尖指着糖画摊上腾云驾雾的游龙,笑问帝煜:“你看这条龙与你的浊气有何区别?”

帝煜哼道:“自然是朕的浊气比较威武。”

傅徵顾不得回应帝煜,又俯身去瞧面人师傅手里的彩泥,素来沉稳的眉眼弯成了月牙,连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掩不住的欢快欣喜。

他弯腰接住小贩递来的桂花糕,转头时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全然没了往日里的狡黠与分寸。

帝煜被他拉着走,斗篷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瞬未移。

傅徵惯会敛藏情绪,这般不加掩饰的快活模样,竟是难得一见。

帝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心底那点因喧嚣而起的烦躁,竟被这满溢的笑意烘得暖融融的。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逛夜市。”傅徵将热腾腾的桂花糕递给帝煜。

帝煜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油纸,竟是带着几分耐心地问:“万年前没一起逛过?”

“你更小的时候一起逛过,”傅徵在自己腰腹比了个高度,抬眸笑道:“呐,就这么高的时候,后来国事家事民事琐事…凡尘种种纷沓而至,便没了这样的机会与闲情逸致。”

帝煜盯着傅徵的脸细细端详,斗篷下的目光掠过他弯起的眉眼,掠过那双在灯火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最后落在他唇角未散的笑纹上。

他认真道:“先生若喜欢,朕可以为你在宫里建一条这样的长街,每天都热热闹闹的,让你逛个够。”

傅徵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陛下怎么干什么都想着回宫?”

“朕是皇帝,就该住在宫里,住在全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帝煜理所应当地说,下颌微微扬起,连带着语气都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仪。

傅徵心底蔓延出几分复杂,那点方才漫上来的欢喜,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得淡了些。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帝煜最初有多厌恶皇宫。

傅徵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被夜市的喧嚣淹没。

帝煜蹙了蹙眉,语气里染上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一说到回宫你就这样。”

“没有。”傅徵连忙拉住帝煜垂在身侧的指尖,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方才的怅惘尽数敛去,唇角重新弯起一抹笑:“回宫的事,以后再说。”

帝煜看了傅徵一眼,然后抽手离开,指尖带起一缕微凉的风,玄色斗篷的帽檐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郁。

“陛…煜儿!”傅徵几步追上去。

帝煜停下脚步,眉峰一蹙,“不准再这样叫朕。”

他早就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了!

傅徵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又漾开笑意,放软了语调:“那…阿煜,别生气。”

帝煜微挑眉梢,转身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前去。

走了没几步,却又故意放慢了步子,借着人流涌动的间隙,假模假样地被擦肩的小妖绊了一下,脚步顿住,分明是在等着身后的人跟上来。

“郎君,买支烟花哄夫人开心啊。”路边的商贩见傅徵好声好气地追着哄人,又只瞥见帝煜斗篷下露出的赭红色衣袖,便错把两人认作了拌嘴的凡间夫妻,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烟花棒,暖黄的火星在灯笼光里跳耀。

傅徵闻言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眉眼间的无奈尽数化作温柔。他朝摊贩扬了扬下巴,朗声应道:“好,挑两支最时兴的。”

谁知这时候帝煜强势地挤上前来,一手揽住傅徵的腰,力道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斗篷的帽檐随着动作微晃,露出下颌线冷硬的弧度。

他对商贩沉声道:“他才没有夫人,有也早死了。”

傅徵:“……”

商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唬得一懵,手里的烟花棒险些脱手,连忙讪讪摆手,语气愈发局促:“哦…哦,冒犯了,那、那您呢?”

“朕…我?我当然也没有夫人。”帝煜瞥了这有眼无珠的商贩一眼,而后转眸看向身侧的傅徵,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狡黠,恶趣味陡生,又扬声道:“但他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

商贩吃惊地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烟花棒啪嗒一声磕在木案上。

傅徵淡定地站在帝煜身后,对着商贩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帝煜的脑袋,又故作伤心地摆了摆手,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惋。

商贩立刻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看向帝煜的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同情——噢!原来是脑子不太灵光啊!这瞧着气宇轩昂、一身贵气的模样,怎么偏偏脑子不好使呢?真是可惜,可惜了!

傅徵付了钱,拿起两支烟花棒塞给帝煜一支,牵住他的手腕便往河道旁边走。

帝煜嫌弃地蹙了蹙眉,指尖捻着那支纤细的烟花棒,语气里满是挑剔:“你就是很小气,朕拿浊气给你放烟花,能映亮半座涿鹿城,你却只买了两根这样的凡俗玩意儿。”

傅徵低笑一声,拉着他走到河岸的石阶上站定,晚风卷着水汽拂过两人的衣摆,他偏头看他,眼底漾着细碎的笑意:“陛下的浊气固然盛大,可这凡间的星火,贵在能握在掌心。”

星火“嗤”地一声窜起,细碎的金芒在他掌心跳跃,映亮了斗篷下那双矜贵的眼眸。

正在这时,天空也绽放出一簇盛大的烟火,赤金流火裹挟着碎银般的光屑,骤然划破墨色的夜幕,将整条河道都映得亮如白昼。

河畔的百姓们齐齐欢呼起来,孩童的叫嚷声混着烟火炸开的脆响,在晚风里荡开层层涟漪。

傅徵仰头去看,不由得感慨,真热闹啊,往昔他只站在紫薇台,遥遥望着这样的盛景。

那时高台之上只有长风呼啸,四下寂静无声,他看着人间烟火万家灯火,只觉得那是隔着一层琉璃的幻影,触不到半点暖意。

帝煜蓦地凑近,在傅徵耳畔道:“先生,朕祝你新岁无忧。”

“新岁?”傅徵讶然,眼底漫过一层怔忪,他望向漫天炸开的流火,又瞥见河畔人家檐角的红灯笼,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喃:“这么热闹…原来是除夕,是新年!”

“笨蛋,你当妖当糊涂了。”帝煜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嫌弃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连晚风都似被这声笑染得温柔了些。

“笨蛋喊谁呢?”傅徵抬手便想去揉帝煜的发顶,却被对方敏捷地偏头躲开。

“仔细烫到你。”

帝煜还绷着一张矜贵的脸,他攥着掌心快要燃尽的烟花棒,别扭地往傅徵身边凑了凑,肩头相抵的瞬间,晚风都似慢了半拍。

傅徵盯着帝煜近在咫尺的唇瓣,半晌才低声道:“新岁无忧,也分你一半。”

话音未落,傅徵便低头吻住了帝煜,烟火炸开的脆响淹没了两人的心跳声,掌心的星火明明灭灭,将相拥的影子拉得悠长。

帝煜微微挑眉:“你想在这儿?”

傅徵微愣:“什么?”

帝煜似笑非笑,指尖轻轻刮过他的下颌,语气轻佻:“先生想在此行鱼水之欢?”

“……”傅徵窘得耳根泛红,慌忙瞥了眼周遭往来的人影,压低声音道:“我有病吗?这四周都是人!你瞎说什么?”

“谁让你亲朕。”

“又不是…做那种事才能…”傅徵耳朵热得快要烧起来,尤其是察觉到几道好奇的目光扫过来,连忙抬手去掩帝煜的嘴,指尖都在发烫,“好了…噤声!”

帝煜偏头躲开他的手,眼底笑意更浓,执着地追问:“那你为何亲朕?”

傅徵被他问得语塞,心跳不受控制地跳动,胸腔里像是揣了团烧得发烫的云,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为何?

意有所思,情之所至罢了,哪有那么多原因!

他还能被自己徒弟难为住?

傅徵凌厉抬眸,故作高深地开口:“你…”你还小,不懂。

话还没说完,唇上却猝不及防地贴上一片温热,继而帝煜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

帝煜抬手扣住傅徵的后颈,力道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霸道,俯身便加深了这个吻。

四周传来低呼声。

傅徵浑身一僵,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指尖下意识地攥紧,却在触到帝煜眼底的执拗时,终是松了力道,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带着几分莽撞的温柔里。

接着,傅徵适时抚摸上帝煜颈间的月魄珠,指尖捻动咒诀,迫不及待地捏碎上面流转的淡银光圈。

转瞬之间,河畔的烟火喧嚣便被隔绝,两人身形一晃,瞬时摔回客栈柔软的床榻,一道透明的结界无声漾开,将窗外的一切纷扰都挡在了外头。

傅徵喘/息未定,抬手便扯开了帝煜的腰带,锦缎带扣落于榻边,发出清脆的轻响。

帝煜手肘撑着榻面,微挑眉梢,眼底漾着戏谑的笑意,低低开口:“先生还说不是这个意思?”

傅徵俯身贴近他耳畔,气息滚烫:“是陛下,蓄意勾/引。”

他的指尖划过帝煜衣襟散开的弧度,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帝煜喉结轻轻滚动。

窗外的烟火声隐约传来,却被结界滤得模糊,帐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心跳擂鼓般的声响。

帝煜抬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人拽得更近,唇瓣擦过他的下颌,声音里带着笑意,又掺着几分沙哑的蛊惑:“那先生可得做好准备,别到时候…求饶都来不及。”

没等陛下琢磨出如何胜傅徵一筹时,傅徵却主动搂住帝煜的脖子,颇为顺从地躺了下来。

帝煜愣了愣,脸上浮现出古怪一意——傅徵在憋什么坏招儿呢?

傅徵抬眸望进帝煜眼底,眸光潋滟,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纵容,指尖轻轻描摹着帝煜的眉眼,笑道:“臣不过是想看看,陛下打算如何叫臣求饶。”

帝煜呼吸一窒,俯身便咬住了他的唇瓣,力道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却又在触及那柔软的触感时,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帐内的温度渐渐升高,窗外的烟火声彻底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在静谧的夜里,缠绵不绝。

天光大亮时,帐内还氤氲着未尽的暖意。窗外晨雀轻啼,透过窗棂漏进来的光,柔和地洒在帝煜熟睡的侧脸上,长睫覆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昨夜的张扬霸道,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顺。

傅徵正凝神望着他,耳畔却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传音,是羽岸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少君,近日妖族腹地异动频频,似有势力暗中搅动风云,你们现下处境未明,务必先寻处隐蔽之地藏好,切勿贸然现身。”

傅徵眸光微动,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却又怕惊扰了身侧人的好梦,动作放得极轻。他缓缓抽回被帝煜攥着的手腕,替人掖好滑落的锦被,这才悄无声息地起身。

微凉的晨风吹过,傅徵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将外袍慢条斯理地系好,鬈发垂落肩头,衬得脸色愈发清俊。

他走到窗边,指尖捻了个诀,低声传音回复,语气沉稳:“我知晓了,你也多加小心,有任何异动,即刻告知。”

“好哒好哒,少君,你给我的妖丹和我的妖力融合得可好啦!”羽岸欢天喜地的声音透过传音钻进来。

傅徵眸光微闪,心道本就是你的妖丹,他温声道:“那就好,你和小狼在蛮荒势单力孤,务必事事小心。”

羽岸连连嗯嗯应着,话锋一转又好奇追问:“陛下呢?他知道我现在这么厉害吗?”

傅徵侧眸瞥了眼床榻上睡得安稳的人影,声音放得更轻:“他…还在睡。”

羽岸先是奇怪道:“陛下往日里最是警醒,今日怎这般嗜睡?”顿了顿,陡然恍然大悟,语气里染上几分促狭的调笑,“该不会少君你们昨晚…嘿嘿嘿嘿…”

这小淫兔!

傅徵无语片刻,抬手虚掩了下唇角,压着声应道:“嗯…省得人闹腾。”

他不动声色地揉着腰。

话音刚落,帐内便传来一声带着睡意的闷哼。

傅徵心头一跳,连忙对着传音诀补了句:“无事便先退下,切记明哲保身为上。”

不等羽岸再抛出什么调侃的话,他便干脆利落地掐断了传音。

转身时,恰好撞进帝煜半睁半阖的眸子里,那双染着惺忪睡意的眼,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光,静静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