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戛然而止。嬴煜死死盯着傅徵的脸, 心头忽然掠过一道清明。
对啊,这是他的梦。
他又何必这般憋屈?
嬴煜揪着傅徵领口的力道陡然松了,眼底的怒意褪得干干净净,反倒漾出几分狡黠的笑。
篝火映着嬴煜的眉眼, 将那点算计衬得明明白白。
嬴煜揪着傅徵领口的双手忽然往上,猝不及防地捧住了傅徵的脸颊。
傅徵瞳孔微缩,没有料到嬴煜会有这般举动,周身的气场瞬间绷紧,星袍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微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肌肤,触感真实得过分,嬴煜甚至能摸到傅徵下颌线清晰的棱角,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肌肤纹路。
傅徵面上神色未变,却极轻地往后挪了挪。嬴煜不过十六岁,身量堪及傅徵的眉眼,只要他有半分逾越之举,傅徵只需微微后仰,便能轻而易举地躲开。
但话说回来,傅徵为何要躲?
他早已洞悉嬴煜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只要能让嬴煜心甘情愿地回宫、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傅徵从不吝惜任何手段——哪怕是用自己。
傅徵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
小皇帝的脸素来与清秀二字无缘,自幼桀骜的眉眼越发出挑锐利,劲瘦的脊背与肩头无不昭示着蓬勃的力量与鲜活的生命力。
这般人物,本就该在傅徵的辅佐下,君临天下,一统神州。
傅徵喉结微滚,对上嬴煜愈发炽热的目光,缓缓闭上了双眼。
想象中的柔软并未落下。
双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拉扯力道,傅徵倏然睁眼,撞入嬴煜那双盛满促狭玩味的眼睛。
嬴煜扯着他的脸颊,几乎要将那清俊的轮廓揉得变形,他恶劣地笑道:“还敢罚朕吗?嗯?这下落到朕手里,朕要把你罚朕的那些苦头,一一讨回来!”
嬴煜说着,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看着傅徵的脸被自己扯得微微变形,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嬴煜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狡黠:“抄书、禁足、罚跪…先生,你倒是说说,先从哪一样开始?”
傅徵缓慢地眨动眼睛,只是如此吗?他无声地松了口气,星袍下的手早已松开,垂在身侧,指尖似是留恋什么般地摩挲着。
傅徵看着眼前笑容嚣张的少年,喉结又滚了滚,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
“陛下想从哪样开始,便从哪样开始。”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奈:“臣,悉听尊便。”
哦呦!
见了鬼了!
嬴煜蓦地弹跳开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傅徵,目光下意识落到傅徵的手上,这黑心玩意儿该不会突然拿出戒尺吧?
那双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却没有半分要去摸戒尺的意思。篝火跃动的光落在上面,将那点凌厉,柔化成了温驯的模样。
嬴煜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话虽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离傅徵远了些。
傅徵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一步,檀香的气息漫过来,裹住了嬴煜周身的空气。
“陛下若是想不出来,”傅徵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臣倒是有个提议。”
嬴煜警惕地抬眼:“什么提议?”
抄书?还是跪祠堂?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轻拂。
篝火霎时化作流萤四散,点点微光绕着两人打转。
荒郊野地倏然褪去,眼前铺开一条云海天街。
青石板路浸着月光,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絮上,檐角垂着的星子流苏,风一吹便洒落漫天碎银,落在发间肩头,凉丝丝的,带着点甜香。
两侧铺子的幌子是用薄纱裁的,映着里头琉璃盏的光,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梦。
铺子里的吃食更是稀奇精巧。
糖人摊上,师傅捏出的玉兔子,眼睛是用碎钻嵌的,会眨着眼睛往人手里跳;
酒肆的坛子里,桃花酿晃一晃,便有落英顺着坛口飘出来,沾在袖口,久久不散;
点心铺的蒸笼掀开,腾起的热气凝作粉蝶,扇着翅膀停在嬴煜的脸前。
“唔!”嬴煜指着飞舞的粉蝶,伸手扑了一下,却被粉蝶化成的热气烫到了手心:“呀!”
竟然不疼。
噢,是在梦里。
眼看嬴煜又要跑开,傅徵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腕:“陛下当心,仔细摔下云端。”
嬴煜不屑一顾:“摔下去又能怎样?”
“梦会醒。”傅徵语气清淡,却字字笃定,“那便没得玩了。”
“哼。”嬴煜只好不再乱跑,他目不暇接地望着两边的摊贩,任由傅徵牵着他的手腕往前走。
路过点心铺时,傅徵拈起一块嵌着桃花瓣的酥饼,递到他唇边。
指尖不经意擦过嬴煜的唇角,温凉的触感惊得嬴煜微微一颤,抬眼时,撞进傅徵含笑的眸子里。
那双浸过雪的寒潭,此刻盛着漫天星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尝尝,晨露和着新桃做的。”傅徵声音温和:“甜的。”
嬴煜下意识张口咬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鼻尖是若有若无的檀香,他含着酥饼若有所思。
旁边卖糖人的老翁笑着递来一根糖棒,糖丝缠出的纹路,竟是他幼年画给傅徵的《江山图》,一笔一划,都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小郎君好福气。”老翁捋着花白的胡须,眉眼弯弯,“今夜天街只为你一人敞开呢。”
嬴煜猛地转头看向傅徵,却见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竟然有些温柔。
风拂过傅徵的星袍,衣袂扬起,袖间飘出的桃花瓣,正与漫天星光缠作一团,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缱绻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傅徵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耳语:“陛下喜欢这里么?”
嬴煜倏地出声:“这究竟是你的梦还是朕的梦?”
傅徵心头一紧,这兔崽子竟敏锐得超乎预料。他指尖微顿,牵着嬴煜的力道不觉松了松,眼底那片温柔的星光却未散去,只垂眸轻笑一声,语气似真似幻:“陛下觉得,是哪边的梦?”
云海天街的风拂过,檐角星子流苏簌簌作响,粉蝶绕着两人翩跹,将那句问话轻轻裹住,漫得满街都是暧昧的甜香。
“…应当是朕的梦。”嬴煜迟疑地回答。
“为何?”
“傅徵应当不会梦到朕。”嬴煜说得理所应当,末了又补了一句,“不,他就不像是会做梦的人。”
傅徵:“……”
嬴煜忽然警惕起来,眸光锐利地扫过他:“你该不会是怨魔所化吧?”
傅徵始料未及,眉峰微挑:“嗯?”
嬴煜审视着近在咫尺的人,语气笃定:“傅徵从不会这般平易近人。”
傅徵望着他眼底的戒备,笑意漫过眼底,应付自如:“这是陛下的梦境,陛下希望我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
“朕命令你脱光。”
嬴煜挑起眉梢,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傅徵面色微沉,心头暗忖,果然是被南暨白给带坏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压下眼底的波澜,语气平淡地反问:“哦?那陛下觉得,臣会如你所愿吗?”
嬴煜心底倏地一虚,眼神飘了飘,底气十足地回答:“不脱就不脱呗!你威胁谁呢!”
傅徵眉梢微挑,眼底倏地漫开波纹,他竟真的抬手,慢条斯理地解着腰间玉带。
指尖捻着玉带扣,动作不疾不徐,星袍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浸在天街的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嬴煜惊呆了,心跳陡然漏了一拍,随即像擂鼓般怦怦狂跳起来。
他瞪圆了眼,看着傅徵的动作,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忘了:“你、你作甚?!”
傅徵抬眸看他,眉梢眼角的霜雪好似要融化开来,他指尖勾着衣襟,作势要往下扯:“陛下金口玉言,臣自当从命。”
“住手!”
“停…停停!”
“傅徵!不准脱!”
“先生,朕…朕错了。”
嬴煜惊得连连后退,直到脚下踩空——云海天街的云絮竟在他脚下散了。
嬴煜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往下坠,眼前的星光、甜香、傅徵含笑的眉眼,霎时碎成了漫天泡影。
下一刻,嬴煜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了衣襟。
完了完了完了。
嬴煜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脑海里却全是傅徵解衣时,那双含笑的眼。
胸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怦怦直跳,怎么都压不下去。
嬴煜用力闭紧眼睛,缓了好半晌,可那股心悸的感觉依旧沉甸甸地坠着,半点没消。
很快,他察觉出不对劲来,伸手往胸口一摸,竟从衣襟里提溜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
“什么玩意儿?”嬴煜眯起眼,手一扬就把兔子掼了出去,语气凶巴巴的,眼底却没什么戾气,“哪来的野兔子,敢钻朕的衣裳!”
小白兔被摔得四脚朝天,两眼一翻,堪堪要晕过去,就听到嬴煜兴致勃勃道:“算你命好,赏你来祭朕的五脏庙叭~”
“慢着!”为了不被吃,小白兔拼尽全力化为人形。
白发红眸的少年趴在地上,怒视着嬴煜,咬牙切齿道:“竟然吃兔兔,人,你太残忍了!”
第86章 洪荒纪事(一)
嬴煜望着眼前白发红眸的少年, 抱着手臂眯起眼睛,了然地哦了一声,“你就是那只白毛妖怪啊。”
嬴煜入梦之前根本不是睡过去的。
而是晕过去的。
罪魁祸首就是这只白毛兔妖!
离开炎水后, 嬴煜一路南下, 只为寻得能让羲和族转生的一线生机。
途经太珩山时,听闻镇上大半孩童被掳, 百姓惶惶不安。他本以为是山精野怪作祟,却没想到竟是一只兔妖。
嬴煜当即拔剑相向,剑光劈开太珩山的晨雾, 凛冽如霜。
兔妖也不甘示弱, 白光翻飞间,千万道银丝破空而来, 缠得人寸步难行。
一人一妖从山巅打到谷底,碎石飞溅, 草木摧折。
最后,两人皆是内力耗竭, 浑身浴血,重重摔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一同昏迷过去。
嬴煜强撑着剑身稳住身形, 全然不顾右腿汩汩淌血的伤口, 只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兔妖, “说!那群幼童在哪儿?”
兔妖被他看得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 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嬴煜闻言,忽然咧嘴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 语气狠戾:“朕总能找到的,倒是你,白毛怪,受死吧!”
话音未落,凌厉剑光裹挟着杀意破空而去,直逼兔妖面门。
兔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惊叫:“道士救我——”
“少侠且慢!”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从洞门口传来。
嬴煜的剑势猛地一顿,剑气擦着兔妖的耳朵削过,将它耳尖的一撮白毛斩落在地。
他循着声音往洞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道袍、头戴斗篷的青年风尘仆仆地立在洞口。
青年道:“在下是太珩山道观的观主,这兔子并无恶意,还请少侠放这兔子一条生路。”
嬴煜笑出了声,他示意自己受伤的右腿,戏谑道:“并无恶意?”
兔妖忍无可忍地大叫:“是你!你像个疯子一样,上来就拿剑劈我!我都快要魂飞魄散了!”
嬴煜冷声道:“你是妖!朕不拿剑砍你,难道用剑抚摸你?”
青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自称,微微抬头看向嬴煜,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陛下?”
嬴煜身形微顿,自觉失言,却又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摆手:“我不是。”
“你分明自称…”
“我爱怎么自称就怎么自称,我还能自称本宫本王本太后呢!”
青年并未纠缠,转而认真询问:“阁下可有办法联系上国师?”
嬴煜眼底的警惕更甚,沉声反问:“你想作甚?”
“请国师,救救这一方天地。”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嬴煜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手腕一扬,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寒光直逼青年面门。
兔妖匍匐在地想要阻止,却因灵力耗竭,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急声嘶吼:“道士躲开!!!”
长剑破空而来,竟直直穿破了青年的斗篷,还借着惯性,将那斗篷整个掀落在地。
斗篷之下,赫然露出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狼耳。
嬴煜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双狼耳:“原来又是一只妖怪。两只妖物,也敢妄图向国师求救?做什么春夏秋冬白日梦呢?”
兔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这个坏人!你和镇上邪修是一伙的!”
嬴煜冷着脸,抱臂而立,眼神冷漠地扫过眼前两只妖,一言不发。
兔妖卯足了劲撑着地面,龇牙咧嘴地吼道:“来啊!谁怕谁!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猛地发力想要起身——没能起来。
再攒足力气挣动,依旧是徒劳。
嬴煜抱臂立在一旁,目光冷冽如冰,一言不发地看着兔妖挣扎。
兔妖气急败坏,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子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还是梗着脖子朝嬴煜嘶吼:“你敢动手的话,我必和你同归于尽!”
“他动不了手了。”狼耳青年冷不丁开口,目光落在嬴煜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腿上,语气平静地对嬴煜道:“阁下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嬴煜:“……”
脸上刻意维持的冷酷瞬间摇摇欲坠。
可恶!
不知是何缘故,他的灵力近乎枯竭,就连内力都滞涩在丹田,半点运转不得。
青年无视嬴煜难看的脸色,又问:“阁下喝了镇上的水吗?”
嬴煜:“……”
首先,水是生命之源。
其次,他喝了。
最后,他现在知道了,那水不干净。
不等嬴煜回答,青年毛茸茸的右耳忽然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沉声道:“有人过来了。”
话音未落,青年指尖凝起妖力,一道淡金色的结界骤然铺开,将三人的气息严严实实地隐匿起来。
几乎是同时,山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身着黑衣的人簇拥着进来,为首之人问:“那少年呢?”
“回禀大人,方才瞧见他与那白毛兔妖一道摔进了后山!”
“好!好得很!”为首之人低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贪婪,“那少年瞧着根骨清奇,若是炼成丹药,不知要比那些童子精纯多少倍!哈哈哈哈哈…”
“大人慎言。”有人提醒:“这种人是要上供给主上的。”
“知道了知道了!聒噪什么!还不快带人去找!要是让那小子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结界内
嬴煜眸中闪过厉光,那群人竟敢算计他,还想将他炼成丹药?简直是狼子野心,胆大包天!
“你能别摸了吗!”兔妖的声音里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火气。
嬴煜的动作微顿,他的左右手正分别捏着兔妖软乎乎的长耳朵,和青年毛茸茸的狼耳。
手感不错。
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狼耳青年顾不得被蹂躏的耳朵,提醒:“嘘。”
嬴煜压低声音对兔妖道:“听到了没?嘘!”
兔妖憋屈地闭上嘴。
结界的微光本就稀薄,随着狼耳青年的呼吸愈发急促,那层淡金色的屏障开始泛起细密的裂纹,妖力如同漏网的细沙般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原本竖得笔直的狼耳微微耷拉下来。
“撑不住了…”青年皱眉道,结界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一旦结界破碎,三人的气息必会被那群人察觉。
兔妖一双红眸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小爷去跟他们拼了!”
嬴煜提溜住兔子的耳朵,淡定道:“莫慌。”
话落,他的指尖在怀中飞快摸索,终于触到一张符纸——幸好离开涿鹿之前顺走了傅徵不少符纸。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符纸之上,低喝一声:“起!”
符纸骤然爆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三人才脱力般跌坐在地。
嬴煜用力撑起身体,又掏出一张符纸,他指尖捻着符角,眸底漫过一层冷冽的杀意。
这张符纸色泽暗沉,符纹蜿蜒如虬龙,正是傅徵亲手画的爆炎符,威力足以掀翻半座山岗。
“哎,小妖,给你们变个戏法。”嬴煜勾起唇角,手腕轻扬,将符纸朝着洞口掷去:“记得堵住耳朵哦。”
兔妖和狼耳青年撑着地面坐直身子,面面相觑。
眼前的少年虽然形容狼狈,但脸上却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然后他轻巧地打了个响指。
那枚被掷出洞口的爆炎符像是得了号令,陡然悬停在山道上空。
符纸骤然亮起,蜿蜒的符纹如活物般游走,迸发出的红光瞬间刺破了山林的暮色。
兔妖反应极快,嗷呜一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狼耳青年也迅速拢住尖耳。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山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连洞口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山道尽头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巨响彻底吞没。
浓烟翻涌着冲天而起,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邪修,连尸骨都被气浪掀飞,消散在山野之中。
嬴煜撑着长剑伫立在洞口,剑身嗡鸣震颤,剑峰映着漫天火光,竟漾出几分血色。
冲天的热浪猎猎掀动他束起的高马尾,墨色发丝狂乱飞舞,衣袂也随之翻卷。
嬴煜望着山下翻涌的浓烟,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灼人的快意与狠厉,薄唇轻喃:“什么东西,也敢算计朕。”
兔妖哈哈大笑起来,他放松地躺在地上,高声道:“痛快!实在是痛快!”
然后不满道:“你有这好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嬴煜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调侃:“谁能想到,这位狼兄看着沉稳,妖力竟这么弱,连个结界都撑不住。”
兔妖气鼓鼓地反驳,“道士是半妖!能使出妖力就不错了!”
“噢~那弱的是你啊。”嬴煜再次提溜住兔子耳朵,阴测测地威胁:“你可千万要维持住人形,不然等你变成兔子,朕就将你烤了。”
兔妖愤愤不平道:“你又强到哪里去了?”
嬴煜下巴微扬,语气傲慢道:“朕不用灵力也能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那是符纸厉害。”兔妖梗着脖子争辩,红眸里满是不甘:“若非我的修为被傅徵封住了,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嬴煜嗤笑一声,大言不惭道:“你说傅徵啊?他可是朕的手下败将。”
“大话精!”兔妖咬牙切齿。
“白毛怪!”嬴煜毫不客气地回怼。
狼耳青年没理会两人的拌嘴,目光落在嬴煜衣襟里露出的符纸上,眸色微动,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这是…国师的气息。”
嬴煜吝啬地收起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回衣襟内层,哼道:“这是朕的东西。”
狼耳青年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指尖凝起最后一缕妖力,化作一道引路的白光:“此地不宜久留,少侠可随我回道观暂避。”
道观隐在云雾深处,青瓦石墙,看着朴素得很,嬴煜被狼耳青年安置在一座种有月桂树的院子里。
晚风掠过枝头,簌簌落下细碎的花瓣,沾了嬴煜满身清浅的香。
狼耳青年取来伤药,递到他面前:“阁下的腿伤,先处理一下吧。”
嬴煜也不矫情,接过伤药便自行敷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着布条,主动开口:“在下嬴煜,二位如何称呼?”
狼耳青年头也不抬地收拾着药箱,淡淡道:“叫他兔妖就行。”
白发红眸的少年当即炸毛,不甘示弱地回怼:“他是半妖!”
嬴煜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难得语塞:“…这么随便吗?”
兔妖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下巴扬得老高:“妖族本就没有名字一说,只不过一些学人精非要跟人学罢了,本大妖就不屑于学。”
狼耳青年闻言,平静地戳穿他:“没人愿意给他取名字。”
兔妖气的浑身白毛都快竖起来,暴跳如雷:“你胡说什嘛?”
狼耳青年眉峰不动,慢悠悠反问:“当年哭着喊着求国师赐名的兔子是谁?”
这话瞬间戳中了兔妖的痛处,他脸颊涨得通红,支棱着耳朵,阴阳怪气地哼道:“没有名字总比名字难听的好,是吧?李四!”
狼耳青年半点波澜都不起,淡声应了句:“是的,兔猪。”
“臭李四!臭道士!”
李四对于兔妖的嚷嚷置之不理。
嬴煜将布条缠好,清了清嗓子,打断这场幼稚的争执:“李兄,聊聊吧,你们两只妖怪为何冒充道士?镇上的邪修是何来由?还有被掳走的孩子呢?”
李四闻言转身走到院中的月桂树下,拂去石桌凳上的薄尘,示意嬴煜坐下,他细细说来。
此番因果皆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涿鹿城破,烽烟席卷千里,傅徵领着一众遗臣仓皇奔赴炎水。
途中妖患丛生,群妖盘踞山林,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根本没法顺利前行。傅徵当机立断,撇下大部队,孤身一人闯入妖患最盛处。
他本就灵力雄浑,阵法造诣更是出神入化,还能引动九天神力为己所用。不过数月光景,那些祸世作乱的大妖,便尽数被他降服,傅徵就地设下一座结界将其尽数囚困,这结界之名,便是洪荒。
傅徵还在此地寻得初代国师太珩的后人。这群人承袭太珩引灵秘术,血脉自带结界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难窥的阵眼玄机,他们凝神片刻便能洞悉。
傅徵便以洪荒结界为核心,就地开山立派,沿用太珩之名,将这座山化作镇守洪荒的第一道壁垒。
此地倒也太平了两三年。
可惜太珩后人志不在此,他们喜好经商,没过多久就跑得七零八散,道观日渐潦倒,如今竟只剩下一只兔妖和一只半狼妖。
嬴煜沉吟:“所以你俩和太珩后人的关系是?”
兔妖自豪一笑,胸膛挺得老高:“显然没有关系。”
“你自豪个什么劲儿!”嬴煜简直没眼看,他不可思议道:“合着这太珩山的守阵重任,最后落到了两只不相干的妖身上?”
傅徵知道了,还不得心梗?
兔妖被他噎了一噎,瞬间泄了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那、那不是没人了嘛…我和道士看这道观破得可怜,才留下来的。”
一旁的李四动了下狼耳,终于抬了抬眼,淡淡补了句:“而且,原观主给的太多了。”
兔妖猛地转头瞪他:“喂,能不能别提这个,显得咱俩多贪财似的。”
李四无动于衷道:“我不势利,你势利,那钱全给你买胡萝卜了。”
兔妖急得耳朵都竖了起来,白毛根根炸开,红眸瞪得溜圆:“好歹我也守了这破道观两年!结界松动的时候,是谁顶着妖力反噬去加固的?是谁…”
话没说完,就被嬴煜一记眼刀剜了回去。
“行了,”嬴煜揉了揉眉心,“说重点,你掳走的孩子呢?”
兔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安全着呢,藏在山后那处秘洞里,有法阵护着,我的族人照顾着,邪修找不到。”
嬴煜不放心地看了眼兔妖,继而看向让人相对放心的李四。
李四点了点头,继续道:“这群孩子不是镇上的孩子,而是镇上的人买来供奉给邪修的。”
“邪修?”
“嗯,我和兔妖是这么称呼的,他们是近年来兴起的门派,名为玄虚宗,听说背后的主人是位术法高深的大能,能炼出让普通人修行的丹药,前提是得以童子生魂为药引。”
嬴煜嗤道:“玄虚宗?故弄玄虚,能是什么好东西。”
李四垂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些鬼迷心窍的人便去别处拐骗孩童,转手卖给玄虚宗,赚那昧良心的银子,还有不少修士也惨遭毒手,阁下不也中招了?”
兔妖在一旁听得磨牙,忍不住插嘴:“要不是我俩发现得早,偷偷把孩子转移走,那些小娃娃早成了丹药炉里的灰了!”
嬴煜眸光沉了沉:“丧心病狂。”
李四道:“妖魔横行的年代,人人都想着自保,极致的环境催生出极致的恶意。”
他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桂叶,指腹摩挲着叶脉上的纹路,声音淡得像风:“玄虚宗许给他们的,不只是丹药,还有乱世里安身立命的底气。那些寻常百姓,前一脚还在躲着兵荒马乱,后一脚就被‘一步登天’的诱饵勾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良心。”
兔妖难得没有插话,只是耷拉着耳朵,红眸里掠过一丝晦暗:“可不是嘛…人要是坏起来,可比妖怪阴险百倍,至少我们不会同类相残。”
李四默默道:“你当年不就是因为跟同类相残才被国师重伤的?”
兔妖抬腿便是一脚:“臭道士,你不拆我台会死是吧?”
李四没事人似的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仍旧一副淡淡的表情,对嬴煜道:“如今太珩山后人踪迹杳然,我俩修为浅薄,难堪此任,还望阁下代为通禀国师,尽早化解这场祸端。”
嬴煜挑眉:“除掉玄虚宗不就行了?何至于劳烦傅徵?”
李四认真道:“此事牵缠甚多,除玄虚宗之外,还要加固洪荒结界,那结界日渐颓败,妖气动荡不休。”
言罢,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阁下若是通晓此法,便不必再去叨扰国师。”
嬴煜:“…朕更擅长除妖。”
兔妖惊恐地捂住耳朵,一蹦三尺高,“啥?你要除了我俩?”
嬴煜冲着兔妖恶劣一笑,慢悠悠道:“对啊,等朕回来就将你炖了。”说着,他便扛着长剑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李四立刻起身,追问:“阁下要去哪里?”
嬴煜脚步一顿,侧脸回望,语气理所应当道:“先去将玄虚宗给一锅端了。”
李四担忧地看了眼嬴煜的腿上,提醒:“可是你的灵力还未恢复,腿还受着伤。”
嬴煜高深莫测道:“打架可不能只靠蛮力。”
“这个我知道,还得靠脑子。”兔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跟你一起,我最有脑子了。”
“错。”嬴煜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指尖一捻,从衣襟里摸出一沓符纸,低头在上面轻轻一吻,而后抬眸,神色淡定得很,“得靠这个。”
火光滔天,雷声不绝。
浩大的玄虚宗如同遭受天谴一般,一夜之间,宗门倾颓,殿宇成灰。
废墟之中,除了邪修的尸骸横陈,还躺着几截断成数段的蛇妖残躯,更有残活的幼蛇吐着信子,仓惶钻入瓦砾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炸毁玄虚宗后,三人一前一后溜回道观。
刚闩上门板,兔妖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怀里的宝贝,在石桌上哗啦啦倒了一地。
李四则寻了口水缸,舀起水随意抹了把脸,素来平淡的眉眼间,也难得染了点轻快。
嬴煜席地而坐,宝贝似的数着自己剩余的符纸,数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不对啊…为何多出这么多?之前数错了?难不成是越用越多?”
李四对符咒有些研究,见状抬眼扫了扫嬴煜掌心最上方的那张符纸。
那符纸便倏地闪过一道极淡的微光,隐隐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四眸光微动,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口道:“国师待阁下真好,这么多的符咒,说送就送了。”
嬴煜没好气道:“哪里好了?他只会逼朕画符,这些是朕偷来的。”
兔妖闻言倏地支棱起耳朵,一双圆眼亮得惊人,忙凑过来道:“偷的?哪里能偷到这么多好东西?我也想去偷。”
“你偷个鬼。”嬴煜抬腿便踹,语气霸道得很:“只有朕能偷。”
兔妖哧溜一下化作原型,灵巧地蹦跶到李四头顶,两只长耳朵得意地支棱着。
李四的目光落在嬴煜方才抬起的腿上,神色微微诧异:“阁下的腿,恢复得很快。”
嬴煜的右腿早已不见渗血的痕迹,屈伸之间灵活自如。
嬴煜活动着右腿,点头道:“朕常年修行,灵力傍身,恢复得自然比寻常人快一些。”
李四沉默片刻,神色认真地开口:“并非如此。”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嬴煜掌心的符纸。
嬴煜闻言笑出了声,挑眉打趣:“怎么?难不成你比朕还要了解朕的腿?”
李四这次全然无视了符纸隐隐透出的警告之意,直言道:“是有人在暗中为阁下疗伤。”
嬴煜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哑口无言以,只是微微攥紧了符纸。
而他手中的符纸,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敛去了所有微光,彻底隐匿了气息。
李四生怕嬴煜不知道是谁,索性道:“这个气息,只能是国师。”
嬴煜:“……”
符纸:“……”
李四又补充道:“国师对阁下这么好,阁下却待国师这般态度,有些不知好歹了。”
嬴煜忍不住对李四道:“观主,你这么说话没被人打过吗?”
蹲在李四头顶的兔妖立刻附和,小爪子扒拉着李四的狼耳嚷嚷:“是吧是吧?他净会说些让人尴尬的话,我就不爱跟他说话。”
李四闻言,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只是喜欢说实话。”
嬴煜被他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怪的人…哦不是,是半妖。
左右无事,他闲聊般问:“你二人与傅徵,是旧识?”
李四言简意赅:“救命恩人。”
兔妖语气愤愤:“夺命仇人!”
“漂亮!”
嬴煜当即拍腿叫绝,眉梢眼角都漾着戏谑,摆出一副十足的看好戏模样。
李四率先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五年前,这兔妖初化人形,在这山野间横行霸道,挑衅同族,妄图占山称王。恰逢国师途经此地,将他收拾了一通,打得他现出原形,狼狈逃窜。也是那时,我救了奄奄一息的他。”
“别听他胡说!”兔妖猛地从李四头顶一跃而下,嬴煜心领神会地张开双手,一团毛茸茸的兔球便精准落进掌心。
兔妖仰头望着嬴煜,气鼓鼓地辩解:“分明是我先撞见他。那时他被锁在铁笼里,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天寒地冻。若非小爷我钻进笼子,拿身子给他暖着,他早冻成冰坨子了。”
嬴煜指尖轻轻揉着兔妖软乎乎的耳朵,转头看向李四,含笑问道:“李兄当时为何会被囚在笼中?”
“因为他是半妖呀。”兔妖抢着开口,语气天真道,“是妖贩捉来贩卖的妖仆,妖贩怕他们逃跑,自然要锁进笼子里。”
这话落得极轻,却偏偏戳人肺管子。
换作旁人,此刻早该识趣地噤声,不再追问。
可这三人——哦不,是一人一妖一半妖,竟没一个懂得何为见好就收。
嬴煜目光落在李四那对毛茸茸的狼耳上,饶有兴致地追问:“世人皆称你等为半妖,可既然是人与妖的血脉,为何不能唤作半人?”
李四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此言有理。”
嬴煜微微挑眉,凝视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忍不住笑了:“李兄当真是胸襟宽广。”
李四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有些话听得多了,我能辨别出其中深意。阁下只是心生好奇,并无恶意。”
嬴煜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道:“你这般心性,倒颇有几分紫薇台的风范。”
“国师当年也曾这般说过。”李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说,待复国大业功成,便允我入紫薇台学艺。”
“那你为何不去?”嬴煜追问。
李四垂眸,语气郑重:“我若走了,这座道观便无人看管了。国师当年千叮万嘱,此地绝不可一日离人。”
嬴煜:“……”
他望着李四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竟是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对傅徵的话,这般言听计从?”
“国师于我,既是救命恩人,亦是我所崇敬之人。”李四语气笃定。
嬴煜追问不舍:“是他将你从妖贩手中买下的?”他心头纳罕,傅徵向来对妖物毫不留情,斩妖除魔从无半分迟疑,竟也会有这般心软的时刻?
“嗯。”李四轻轻应声,目光缓缓落在掌心早已睡得昏沉的兔妖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因为我是半妖,血脉既不纯粹,妖力也十分低微,无人愿买。妖贩见留我无用,便打算将我就地处置。”
“是这兔妖冒着被国师当场除掉的风险,闹出动静引来了人。”
“国师心善,不仅将我买下,还因这兔妖虽顽劣闯祸,却从未真正害过人命,便饶了他一条性命。后来,国师将我二人托付给太珩一族照料,自那时起,我才算真正过上了安稳日子。”
话音刚落,掌心的兔妖忽然动了动,小鼻子抽了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爪子扒拉着嬴煜的手指嘟囔:“谁、谁闯祸了?我那是…看道士可怜…”
说着,兔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耳朵耷拉下来,又往嬴煜掌心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我…他早冻僵了,哼…”
话没说完,又抱着爪子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草根。
嬴煜指尖还蹭着兔妖软毛的暖意,漫不经心开口:“朕可以帮你们向傅徵询问结界一事。”
李四闻言,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骤然亮了亮,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当真?”
掌心的兔妖也被这话惊醒,一下子支棱起耳朵,忘了装睡,眼巴巴望着嬴煜:“人!你真好。”
适夜,嬴煜倚在床头,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那张传讯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傅徵,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才不丢面子。
嬴煜越想越气闷,抬手狠狠捶了下床榻。前不久他才撂下狠话,说此生再也不见,转头就巴巴地主动传讯,这不是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脸吗?
可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方才李四提起傅徵时,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敬重。
还有兔妖嘴里那句咬牙切齿的“夺命仇人”,虽是恨得牙痒痒,可嬴煜分明能从他的语气里,咂摸出几分藏不住的尊崇。
傅徵看起来冷冰冰的一个人,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嬴煜没见过这样的傅徵。
平时净和傅徵吵架了,傅徵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永远是冷着一张脸,要么是斥责他胡闹,要么是淡声劝阻他涉险,话里话外全是规矩与分寸,半点人情味都无。
何曾想过,这样一个人,竟会在妖贩刀下救下一个半妖,会饶过一只顽劣的兔妖,还会将他们托付给旁人。
有点子人情味。
嬴煜辗转反侧,好奇到不行。
于是,他指尖灵力一催,那张玄色传讯符便在虚空中绽出荧荧紫光,转瞬凝成一道修长身影。
傅徵依旧是那身缀着银丝暗纹的星袍,负手立在紫气氤氲里,眉目间带着惯有的冷清,周身符香袅袅,与虚空的混沌格格不入。
嬴煜与他隔空对望,一时竟分不清这里是梦境还是虚空。
傅徵甫一现身,便微动了下手指,似是要理一理衣襟。
不过这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让嬴煜心头一跳,陡然失声惊呼:“不准脱!”
傅徵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眸望过来,长眉微微挑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问:“你又胡说什么?”
嬴煜一噎,望着眼前清晰的人影,又瞥了瞥周遭未散的符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摸了摸鼻子,心有余悸道:“呃…不是梦么?”
“是你以传讯符相召,要与我见面。”傅徵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语气平淡:“方才陛下说…不准脱,不准脱什么?”
“无事,无事,不过是认错了场景罢了。”嬴煜顾左右而言他,下意识问:“这里…应当不受朕的梦境控制吧?”
傅徵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做了什么噩梦吗?”
嬴煜不屑一顾道:“朕会怕做噩梦?”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掠过他衣襟下未愈的伤痕,又扫过他腕间缠着的布条,那点清浅的担忧,藏在平淡的语气里,淡声道:“你为何总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嬴煜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不以为意道:“男子汉大丈夫,受些小伤又何妨?”
傅徵不语,只是望着嬴煜。
嬴煜忽然想起来李四说的话,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向傅徵:“朕的伤…都是你暗中治疗的?”
傅徵语气淡淡:“举手之劳。”
嬴煜看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就来气,然后烦躁道:“你不用再做这些事情,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傅徵眉峰微挑,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吗?那你今夜为何找我?”
嬴煜强调:“不是朕找你,是别人!”
傅徵不紧不慢地接话:“那你将传讯符给别人就行了。”
嬴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然后被气笑了,“好!算朕多管闲事!你听着,事关洪荒结界,如今结界不稳,妖气外泄,要如何做?”
傅徵思忖片刻,道:“本座需要亲自交代李四一些事。”
嬴煜眉心微动,不痛快道:“怎么?怕朕传话传不清楚?”
傅徵捏诀施法,只见光影错综缭乱,盘桓交织出复杂的法阵,而后悬浮于傅徵的掌心,傅徵看向嬴煜:“看明白了吗?”
嬴煜狐疑地眨了两下眼睛:“……”什么鬼东西。
傅徵收起法阵,缓声道:“现在知道为何不让你传话了吗?”
因为这阵法陛下根本画不明白。
嬴煜故作严肃:“…明晚朕带他来就是。”
“嗯。”
两人谁也没离开,但谁都不说话。虚空中的紫气缓缓流淌,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绵长。
最终还是傅徵先开口:“陛下还有事吗?”
嬴煜低声道:“无事了…”
就这样吧,傅徵定然很忙。
“臣还有一事。”傅徵倏地道。
嬴煜立刻抬眼,眼底掩饰不住的鲜活,语调微扬:“何事?”
“陛下最近睡不好吗?”傅徵询问。
“什么?”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似乎很怕进入梦境,梦里有什么?”傅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故作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望着嬴煜,里头盛着的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叫人无处遁形。
嬴煜:“!!!”
他心虚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跟你有何干系?”嬴煜恼羞成怒地质问,话音未落,周身便腾起一层仓促的金光,而后脑门冒烟地消失在原地。
傅徵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等回到现实,嬴煜骂骂咧咧了好半天,越想越觉得烦躁,干脆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没消片刻,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皮发沉,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意识昏沉之际,嬴煜暗道不妙——他竟又踏入了那片让他心惊又心悸的梦境。
比周遭朦胧景象先清晰一步的,是傅徵的身影。
那人眉眼温润,正抬眸望着他。
与方才虚空之中的对视不同,此刻傅徵眼底的温柔褪去了所有疏离,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叫人连逃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唉…”
嬴煜再僵在原地,心累得不行。
偏生心底那点雀跃,却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雀儿,扑腾着翅膀,撞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第87章 洪荒记事(二)
傅徵缓步朝嬴煜走近。
袖摆拂过梦境里朦胧的雾霭, 带起一缕清浅的檀木香气,萦绕在嬴煜鼻尖。
“陛下心情不佳?”傅徵的声音温软,像是浸了山涧的清泉, 轻轻落在嬴煜耳畔。
嬴煜堪堪忍住后退的举动, 抬眼迎上傅徵的眼睛,怨怼中夹杂着几分费解, 喃喃自语:“朕真的是要被你搞疯了…”
“臣不明白。”傅徵低笑出声,声线里裹着几分戏谑的缱绻,他抬手欲触他的脸颊, 骨节分明的指尖堪堪停在离他肌肤寸许之地。
明明未有半分触碰, 那似有若无的温热却像一簇火苗,灼得嬴煜浑身一僵, 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既然是梦,”傅徵微微俯身, 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的笑意, 比天边的月色还要缠人,“陛下,不如随心些?”
随心?
嬴煜注视着近在咫尺这张脸, 他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羽, 垂落时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也能瞧见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困惑, 费解,贪恋和无措。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嬴煜偏过头,试图避开这过于灼目的视线, 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如何随心?”
傅徵闻言,指尖又往前探了半分,落在嬴煜微烫的耳尖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梦里乾坤,自在由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陛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嬴煜神色恍惚地前迈一步,檀木香气好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他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张网飘了过去……
次日,嬴煜昏昏沉沉地起身,扶着门框缓了半晌,才拖沓着步子挪去外厅。
李四正立在灶前忙活,案上搁着几样洗剥干净的蔬食。
兔妖在他身侧蹦来跳去,趁其不备便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鼓。
李四似是未觉,只抬手将刚蒸好的滚烫窝头搁在灶沿。
兔妖眼疾手快伸爪去捞,指尖刚碰上便被烫得吱哇一声弹开,忙不迭抱着爪子原地蹦跶,呼哧呼哧地朝指尖吹气。
李四觑见这般光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看到嬴煜后,兔妖顾不得手指疼,蹦到他身侧,盯着他晦暗失神的脸色,煞有其事道:“人,你像被女鬼吸了精气。”
嬴煜抬手挡开他,顶着一脑门官司,没好气道:“不是女鬼。”
兔妖红眸瞪得溜圆,脱口便道:“唔,是男鬼!”
嬴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胳膊肘撑着桌子,也不知道在问谁,“如何才能不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四端着饭菜上桌,一板一眼地回答:“心不妄念,梦自安宁。”
嬴煜抬眼睨他,眉峰微挑:“说谁有妄念?”即便他有妄念,那也是对方的福气!
李四一本正经地问:“我能说皇帝吗?”
嬴煜:“……”
他脸上的不愉散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哭笑不得,道:“李兄,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的,除了傅徵之外,你是第二个能呛住朕的人。”
李四放下碗筷,笃定道:“噢,男鬼是国师。”
嬴煜顿了顿,无语道:“不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李四淡淡瞥他一眼:“总不可能是我。”
“当然不会是你!”嬴煜脱口道。
“那就是国师。”李四寸步不让。
嬴煜被堵得语塞,片刻后清了清嗓子道:“有关结界的事,需要你亲自见傅徵一面。”
李四:“……”
饭桌上的气氛霎时静了静,分明方才还热热闹闹拌着嘴,怎的突然就扯到了正事。
兔妖先跳出来彰显自己的聪明:“他在转移话题!”
“你个笨兔子!”嬴煜毫不客气地抬手,捶在兔妖脑门上。
“疼!”兔妖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转向李四,一双红眸里满是求撑腰的意味。
李四老神在在地呷了口粥,慢悠悠道:“兔,人族有句话叫看破不说破,记住了吗?”
兔妖悻悻哼了一声:“说得跟你是个人似的。”
李四不紧不慢道:“我好歹算半个人,你呢?你不是人。”
兔妖一时语塞,半晌才伸手指着李四,扭头狐疑地问嬴煜:“他是不是在骂我?”
嬴煜强忍笑意,回答:“他在夸你。”
兔妖半信半疑嘟囔:“是么?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人了。”
李四放下碗筷,自然而然地问:“你俩自己谁洗碗?”
嬴煜微愣:“洗碗?”他自幼作为皇子,如今更是九五之尊,从自记事起,便从未碰过琐碎俗务。
李四点头,慢悠悠道:“做饭的人不洗碗,这规矩,总该是有的吧?”
兔妖忙不迭地表示:“我方才添柴了。”
嬴煜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兔妖眼珠一转,登时来了主意,促狭道:“陛下,您总不会光吃饭不干活吧?”
“朕向来如此。”嬴煜理直气壮,半点不见窘迫。
李四沉吟:“怪不得,民不聊生。”皇帝不干活嘛。
嬴煜一噎,道:“…李兄,这话难听了些。”
最终,嬴煜指尖捻了诀,一缕清浅灵力裹着碗筷,不过须臾便洗得干干净净。
李四瞧着,眼里掠过几分艳羡:“有灵力真好。”
嬴煜指尖轻挑,碗筷便整整齐齐摞作一叠,“你若想,也可引灵入体。”
李四缓缓摇头,声音轻缓:“我是半妖,妖力本就低微,更遑论引灵入体?”
嬴煜动作微顿,随即道:“李兄心智已经胜过诸多修士了。”
李四怎会不知他是安慰,只笑着摇头:“可我还是想,活得纯粹些。”
“纯粹?”嬴煜面露不解。
李四抬眸,眼底漾着几分憧憬:“做一个纯粹的人。”而非半妖,亦或半人。
兔妖正趴在他头顶,闻言不满地扒拉着他的狼耳,“为何不是做一只纯粹的妖?”
李四微微垂首,兔妖没了支撑,骨碌一下滚进他掌心。他捏着兔妖的小爪子,慢悠悠道:“瞧你这般模样,我半点也不想当妖。”
兔妖登时炸毛,一拳攮在李四鼻尖上:“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嬴煜忍笑,一本正经地忽悠:“还是在夸你呢。”
兔妖气呼呼地在两人肩头膝头蹦来跳去,小爪子时不时挠一下嬴煜的衣袖,又或是蹬一脚李四的胳膊。
三“人”笑闹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撞在窗棂上,又簌簌地落下来,满室都是明快的少年意气,连檐角垂落的日光,都染上了几分鲜活。
水镜那头,云雾飘渺间,傅徵静静望着这一幕。
——这大抵是嬴煜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无关身份,无关尊卑,不必囿于帝王之尊,不必拘于皇室之礼,只消这般笑闹着,恰如寻常少年。
水镜里的笑声还在漾着。
傅徵抬眸望着镜中那团鲜活的影子,嬴煜正抬手去捉蹦跳的兔妖,眉眼弯着,全然没了半分矜傲的架势。
可那满室的热闹,却半点也透不过水镜。
傅徵身后的殿宇空旷得很,只有烛火燃得噼啪作响,长长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水镜里的笑闹越是真切,此刻周遭的寂静便越是明显。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叮铃作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寥。
凉风席卷而活,烛火晃了晃,将傅徵的影子又拉长了几分。
传讯法阵亮起幽蓝灵光,阵纹流转如星子坠水。
阵外的青石台上,嬴煜正盘腿而坐,指尖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他自始至终没抬眼,也没踏入那片灵光分毫——反正傅徵也没有很想见他。
风掠过林梢,卷起嬴煜垂落的袖角,衬得那道吊儿郎当的身影,竟有几分刻意藏起的漫不经心。
兔妖先窜出法阵,口中念叨着:“听不懂听不懂…”
嬴煜逮住他的后脖颈,指尖轻轻掂了掂那团软乎乎的白毛,意有所指地问:“说什么说了那么久?”
兔妖晕乎乎道:“就是一些阵法符咒啊,我听不懂。”
嬴煜感同身受地点了下头,深以为然:“那些东西是很难懂。”
“可是李四能听懂。”兔妖问嬴煜:“是咱俩太笨了吗?”
嬴煜随口扯了个理由:“半妖的脑子都比较古怪,学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自然比旁人快些。”
反正陛下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兔妖忽然两眼放光,爪子拍着嬴煜的膝盖,惊喜地分享自己的心情:“人,国师也太好看啦!”
嬴煜不虞地皱起眉头:“…哼,傅徵不是你的仇人吗?”
兔妖思索道:“可他后来又饶了我一命…嗯,这能算我半个救命恩人吗?”
嬴煜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蠢兔。”
兔妖不乐意道:“难道你不觉得国师好看?”
话音刚落,身后法阵忽地漏出几分晃动的灵光,隐约有人影迈步出来。
看来里头的会面已是结束。
嬴煜起身便要去收回传讯符,他侧着身子睨了兔妖一眼,一边迈步一边嚣张道:“哼,好看吗?朕觉得他也就相貌平平。”
他又不紧不慢地警告兔妖:“像傅徵这种古板冷漠的人,生得好看也是没用的,仔细他把你炖了吃肉!你以后少看他,不对,是不准看!”
话落,他冷不防侧身撞到一个人。李四略带忐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陛下。”
“作甚?”嬴煜头也不回,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方才训兔妖的余韵。
他缓缓回身,待看清身前近在咫尺的人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傅徵就立在那里,深潭似的眸子不见半分波澜,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相貌平平,古板冷漠?”
第88章 洪荒记事(三)
嬴煜强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脊背倏然挺直,目带挑衅:“朕说错了吗?”
傅徵淡声回复:“陛下所言极是。”
“……”嬴煜眉头隆起,不屑一顾地嗤了声。
真没意思。
傅徵盯着嬴煜那张嚣张至极的脸, 目光落在他因微恼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 缓声道:“陛下倒是一如既往的孩童心性。”
嬴煜呛声道:“少拿朕当小孩子!”
傅徵扫了嬴煜一眼,径直从他身旁掠过。
嬴煜心烦意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傅徵的衣袖:“你听不见朕说什么吗?”
李四连忙上前打圆场:“陛下, 不至于不至于。”
兔妖帮腔:“算了算了。”
傅徵微微侧身, 墨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反问:“我为何要听你的?”
嬴煜攥紧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 竟一时语塞:“……”
傅徵的目光落在交缠的手与袖上,语气漫不经心, 却字字戳心:“因为你是皇帝?可你不是不当了吗?”
“你…”嬴煜被这话噎得气血翻涌,心头火气更盛,抬手狠狠拽了下傅徵的衣袖——
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傅徵那袭紫色外袍的袖子, 竟被他硬生生扯掉了半截。
断口处的丝线还在微微晃动。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四愣了半晌,试图缓解这凝滞的尴尬:“哈哈, 断袖了。”
傅徵垂眸扫过那半截耷拉下来的袖摆,而后缓缓抬眸,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嬴煜紧绷的脸上。
嬴煜攥紧了掌心里的布料, 指节都微微泛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回望。
四目相对,本该是心虚者率先躲闪。
偏嬴煜偏不。
他理直气壮地往前踏了一步,眸里淬着几分强撑的凶光,声音拔高了些许:“什么破衣裳…朕赔你便是!”
傅徵轻飘飘地问:“你有钱吗?”
嬴煜又黑了脸:“……”他没有。
破损的袖口灵光闪过,衣袖恢复如初,傅徵没再为难嬴煜。
再为难下去便难哄了。
嬴煜察觉到掌心传来的异样,心头一跳,连忙低头看去,方才还攥在手里的衣料,竟化作了几片轻飘飘的符纸碎片,正泛着淡淡的灵力光泽。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畅快地大笑起来,眉眼间的窘迫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你是纸人!”
“朕就说嘛,你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原来只是符纸幻化的身体。哼,你再敢挑衅朕,小心朕一把火将你烧得灰飞烟…哇啊!!!”
尾音还没落地,一簇明灭的小火球便裹挟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嬴煜惊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侧身躲闪。
他惊魂未定地瞪向傅徵,却见那人依旧立在原地,指尖还凝着一缕未散的火星,墨色的眸子里漾着几分从容不迫。
嬴煜终于老实地闭上嘴巴。
傅徵的真身不能过来,他只能分出一缕神魂,凝在符纸之上,幻作这具与真身别无二致的躯壳,虽然不及真身灵力高深,但足以料理完这里的事情。
四人成行,由李四带路去往后山,林间草木葳蕤,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嬴煜非要走在最前面,脚步带风,偶尔还回头看一眼傅徵。
傅徵跟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枝桠,惊起几只栖鸟。
兔妖乖乖蹲在李四肩膀上,一双红玛瑙似的眼睛却总黏在傅徵身上。终于,它按捺不住,轻轻一跃,雪白的身影划过一道弧线,便要往傅徵肩头落去。
但傅徵微微侧身,兔妖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晃了晃,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滚成一团蓬松的白毛球。
“哎呦。”
走在最前头的嬴煜闻声回头,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早跟你说过别理他。”
兔妖气哼哼地化成人形,生气地辩解:“我只是想讨好他。”
李四幽幽出声:“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兔妖瞬间耷拉下肩膀,委屈道:“可我的妖丹还被他封着呢!不讨好他,他如何会为我解封?”
傅徵仿若未闻,依旧缓步前行,衣袂在林间微风中轻轻翻飞。
李四悄声道:“你还不如去讨好陛下,让陛下替你向国师求情。”
嬴煜闻言朗声一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即便朕愿意替他求情,你觉得国师会听朕的吗?”
傅徵脚步蓦地一顿,侧目瞥了眼嬉闹的三人,淡声开口解释:“此兔妖修行千年方才化形,期间并未染上杀孽,妖力实属精纯。然其心性顽劣,极易受人蛊惑,本座暂且封印其妖丹,不过是为免他误入歧途,惹下祸端罢了。”
兔妖不满道:“那你何时帮我解开?”
“待你心性稳定。”
“这不是空话吗?”兔妖不乐意道:“若是我万年后才能稳定心性呢?”
傅徵回答得随意:“那你只能等上万年。”
“到时候我去何处找你啊?”兔妖呆头呆脑地问。
“不必刻意找,凡事讲究缘分。”
傅徵撂下这句话,便抬脚继续往前,紫色的衣袂掠过林间的野草,带起一阵清浅的风,半点没有要多做解释的意思。
兔妖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嘀咕道:“人类能活那么久吗?”
嬴煜慢悠悠地踱过兔妖身侧,高束的发丝在风里扬起潇洒的弧度,他笑了声,语气里满是揶揄:“你怎么这么笨啊?他忽悠你呢,你听不出来吗?人哪能活上万年?那不就成老不死的了。”
兔妖气急败坏道:“你们这对师徒坏得很!坏透了!一个封印人家妖丹,一个见面就砍!”
嬴煜扬眉道:“算你倒霉喽。”
兔妖越想越可气:“他封印我妖丹是怕我作恶,尚且情有可原,你呢?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拔剑相向,你最可恶!”
嬴煜轻咳一声,“那不是误会吗?”
兔妖没好气道:“做坏事没好报,做好事也没好报,小爷这是什么倒霉命?”
嬴煜大大咧咧地搂住兔妖的肩膀,拍着胸脯笑道:“嗐,都说了是误会嘛。这样吧,日后若你有性命垂危的时候,朕必挺身而出。”
兔妖这次机灵得很,他警惕道:“你咒谁性命垂危呢?”
“哈哈哈,原来你能反应过来?”
两人在后头拌嘴打闹,浑然不觉前面的傅徵与李四早已停住脚步,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处隐匿在密林深处、氤氲着混沌气息的结界阵眼。
傅徵立于阵眼之前,指尖轻捻诀印,结界内部的对抗之意清晰传来——群妖嘶吼声恍在耳畔,怨毒暴戾的念力穿透结界,顺着他指尖的灵力攀附而上,直欲钻入识海。
傅徵眉峰未动,只将捻诀的手指微微一收,一股凛冽如寒霜的神识便自眉心倾泻而出。
那神识凝若实质,如万仞冰川压顶,所过之处,结界内翻涌的妖念与对抗之力瞬间噤声,连群妖的嘶吼都被碾得支离破碎。
洪荒妖族慑于他的威压,暂时安分下来。
可傅徵心知事情远未了结,结界的力量源于他,可自从他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他的本源力量便再难维系这洪荒结界的全盛之势。
兔妖和李四在傅徵散逸的威压之下,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兔妖脸色发白,咬牙庆幸道:“幸好当年小爷认怂认得快。”不然被傅徵丢进洪荒,此刻恐怕会更难受。
嬴煜皱眉注视着傅徵的背影。
片刻之后,傅徵收手撤印,周身凛冽的威压缓慢敛去。
嬴煜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手都伸到了半路,却见傅徵缓缓回身,眉目冷峻依旧,神色间并无半分异样。
嬴煜微顿,指尖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喉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国师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旁人关心。
谁知傅徵刚站稳,身形竟极轻地晃了晃,似是脱力般往嬴煜这边踉跄半步。
那动作极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紫袍的袖角擦过嬴煜的手腕。
嬴煜瞳孔微缩,方才别扭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伸手便稳稳扶住傅徵的手臂,“你…怎么样?”他有一瞬间怔忡。
“多谢。”傅徵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势搭上嬴煜的小臂,轻轻握住。
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嬴煜手臂的肌肉瞬时绷紧,指尖都有些发僵,待傅徵站稳,他仓促地收回手,
谁知傅徵又是身形微晃,他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平日里冷峻挺拔的身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无力。
嬴煜犹豫片刻,缓缓伸出右手,“喏。”他手背向上,示意傅徵可以扶住他的手臂,可他不确定傅徵是否领情。
傅徵手心向上,反手便握住了嬴煜的手,掌心相贴,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嬴煜惊诧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耳畔传来傅徵冷清平淡的声音:“这纸人做的身体太过羸弱,多谢陛下体恤。”
嬴煜面无表情,语气机械得近乎生硬:“…不必客气。”
傅徵低低“嗯”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只手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抬步往某个的方向走去,嬴煜被他带着迈开脚步,脚步略显踉跄,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傅徵。
傅徵单膝点于地,俯身查看着碑石,道:“这上面的符咒…有些奇怪。”
嬴煜凑近端详片刻,如实道:“朕看不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语气平淡:“臣忘了陛下不精于此道。”
嘲笑谁呢!
“……”嬴煜立刻拉下脸,没好气道:“那你拉朕过来作甚?”
傅徵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面上却是一派淡定从容,道:“抱歉,忘了松手。”
第89章 洪荒记事(四)
嬴煜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 抱着手臂站到一旁,满脸写着不虞。
李四很有眼色,他看两人差不多调情结束了, 这才缓步上前道:“国师, 石碑上的符咒,是我雕刻的…”
傅徵稍显意外地抬眸, 目光落在李四身上,眉头微挑:“你雕刻的?”
“是…是雕刻坏了吗?”李四被他看得有些忐忑。
傅徵摇头,又注视了李四片刻, 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 道:“你于此道很有天赋。”
李四松了口气:“没坏事就好。”
傅徵话锋一转,又道:“这碑石篆刻之责, 本座当年亲手托付给了太珩一族,如今为何会落到你的头上?”
李四应道:“太珩一族于三年前已迁离此地。前观主临行之际, 留下了符咒样本,并特地嘱咐在下, 这碑石篆刻之事,一日也不可停歇。”
傅徵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这碑石与地底矿脉一脉相承,是维系洪荒结界的要害所在, 须得结合符咒之力, 才能镇住洪荒恶妖。
只是碑石蕴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源之力, 寻常人莫说落刀篆刻,即便倾尽毕生修为, 在石面之上也难留半分痕迹。
太珩后人的血脉中自带着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窥破的阵眼玄机,他们只消凝神片刻,便能洞悉本源。
因此, 也唯有太珩后人才能驭住这碑石的混沌之力。
可太珩后人脱离修行已逾数百年,满心满眼尽是经商之道,对仙家术法并不上心,非但将先祖传下的引灵秘术丢得七七八八,连血脉里那点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也逐渐被红尘俗世消磨削减。
他们只晓得囤积金银,算计着低买高卖的差价,至于什么洪荒结界、神州安危,在这群人眼里,远不如一桩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来得实在。
当年涿鹿陷落,神州百姓惶惶不安,他们却敢顶着烽烟,穿梭在妖兵的刀刃之下,将丹药、符咒倒卖给那些挣扎求生的修士,硬生生靠着这乱世,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可若说他们贪财,也不尽然,毕竟当年太珩一族将大半家业献于了人族军队。
后来,在傅徵的软硬兼施下,他们勉强答应守在此处雕刻石碑。
可这般日复一日与冰冷碑石为伴的枯燥孤寂,任谁也熬不住,更遑论他们这群早已习惯了俗世喧嚣、算盘噼啪作响的商贾。
再之后,傅徵急于奔赴炎水接回嬴煜,又恰逢复国大业百废待兴,千头万绪压在肩头,竟是渐渐疏忽了对这碑石重地的看管。
但傅徵属实没料到,这群人竟敢私自离开,并且只留下本符咒样本,将这关乎神州安危的重担,丢给了李四和一只兔妖?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碑石篆刻,你还需多久才能完工?”傅徵看向李四询问。
李四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半个月。”
“好。”傅徵微微颔首,“那便有劳阁下。”他站起身,言简意赅道:“刻不容缓,现下我们需要去处理镇上的水源问题。”
李四主动道:“我知道泉眼,请随我来。”
嬴煜注视着傅徵忙碌不停的身影,又想起傅徵的真身还在皇宫,此时约莫正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还真是分身乏术。
以前在涿鹿时,坊间流传着一句笑谈——天塌了有紫薇台顶着。
好像只要有傅徵在,纵是前路风雨飘摇,这神州大地,便永远攥着一份不灭的希望。
右手被人拉起,嬴煜回神,看到傅徵正握住他的右手,他反手握住傅徵的手,下意识问:“还头晕?”
傅徵看了他一眼,然后挣脱开嬴煜的五指,指尖搭在嬴煜的脉搏处。
指尖相触的瞬间,嬴煜浑身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了。
傅徵指尖感受着嬴煜的脉搏,声音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我好多了。”
嬴煜闷声应道:“嗯。”
“倒是你,体内灵力滞涩,内力淤堵,是中毒之相。”傅徵道。
嬴煜后知后觉道:“我初到此地时,喝了镇上的水。”
傅徵感受着嬴煜脉搏处的细微异样,道:“是妖毒,这个气息是…赤魇屠灵蟒。”
李四想起一桩事,他提醒:“前几日,我们剿灭玄虚宗之后,确实出现了许多赤色的幼蛇。”
兔妖一跃而起,落在李四肩膀上,毛茸茸的爪子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那幼蛇散发出的气息就是赤魇屠灵蟒,此地的三大妖王之一!”
它晃了晃圆滚滚的脑袋,凶狠道:“这老蟒滑头得很,那时候国师正在清剿此处的恶妖,他被我打败后溜走,也因此躲过一劫。”
傅徵看了眼兔妖,“本座那时候以为,你是故意放走他的。”
“怎么可能!”兔妖不痛快道:“他吞了小爷许多同类,小爷与他不共戴天!等再见到他,小爷非要咬断他的七寸不可!”
水源的污浊被彻底涤清,四人踏着清浅的晨光,缓步走进山脚下的小镇。
青石板路蜿蜒铺开,两旁的铺子早早支起了门板,蒸米糕的甜香混着新焙的茶香,在晨风中悠悠漫开。
兔妖早就按捺不住,从李四肩头一跃而下,圆滚滚的身子在摊铺间钻来钻去。
它先是踮着爪子扒住糖画担子,叼走一支缠枝莲糖人;
转眼又盯上了货郎架上的竹蜻蜓,爪子刚勾住流苏,就被李四伸手捞住了后颈。
李四从袖袋里摸出铜钱递给摊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一面付账一面把兔妖往肩头托,任由它叼着糖人晃悠,继续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嬴煜和傅徵不知不觉地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没什么言语,只听着鞋底碾过碎石的轻响,和四周喧吵的叫卖声。
嬴煜突然开口:“其实像他们那样彼此陪伴,也挺好的。”
傅徵不紧不慢地问:“莫非陛下有了想陪伴的人?”
嬴煜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向脚下的青石板,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面映出他浅浅的影子。
他没立刻答话,只听见身侧傅徵的呼吸声平稳,与周遭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半晌,嬴煜才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随口说说罢了。”
傅徵侧脸注视着嬴煜垂下的眉眼,斟酌道:“此番离开涿鹿,陛下好似多了许多心事。”
“有吗?”嬴煜漫不经心地回应。
“陛下以前的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微抿的唇角上:“如今,我竟有些看不透了。”
嬴煜转头看向傅徵,他扬起唇角,半开玩笑道:“说明朕长大了呗,你发现了吗?除了性子,朕跟以前还有何不同?”
有没有更成熟一些?
傅徵的目光微微一顿,顺着他的话,从他挺直的肩背缓缓扫过,最终落回那双含笑的眼眸。
日光在嬴煜眼睫上镀了层淡金。
“长高了些。”傅徵道。
嬴煜不死心地追问:“…只有身高吗?”
傅徵微微皱眉,打量着嬴煜,评价:“更潦草了。”
即便在那段复国最艰苦的岁月里,傅徵也从未让嬴煜沾过半点狼狈,并始终将他照料得光鲜亮丽。
可这才出来多久?
嬴煜身上那点矜贵端方的气韵,竟被山野风尘磨去了大半。
衣袍沾了草屑,发尾歪了半分,连指尖都带着未愈的细小红痕,整个人落拓不羁又嚣张至极,哪里有半分明君的模样。
“你真没劲。”嬴煜白期待了半天,没好气道:“朕这叫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
他说着,还故意抬手掸了掸衣襟,却把那点草屑蹭得更明显了,倒像是在跟傅徵赌气一般。
傅徵伸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去嬴煜衣襟上沾得更乱的草屑,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打理什么稀世珍宝。
嬴煜难得老实安分地站着,任由傅徵的指尖掠过衣料。
他目光胶着在傅徵低垂的眉眼上,突发奇想道:“若你我不是君臣,约莫会和李兄他们一样。”
傅徵正细心地用指腹抚平他指尖伤口旁的泛红,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声线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哪样?”
“晨昏相伴,无话不谈。”嬴煜的目光再次追随着前方那两个并肩嬉闹的身影,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瞧着无忧无虑的,多好。”
傅徵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世上何曾会有无忧无虑之人?”
嬴煜语气轻松,开玩笑道:“所以啊,他们不是人,一只妖,和一只半妖。”
傅徵挑眉:“别告诉我,你羡慕他们是妖?”
“朕不羡慕这个…”嬴煜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眉眼间漫过一丝茫然,旋即又摆摆手,打起精神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此地虽比不上涿鹿的锦绣繁华,但你难得出宫一趟,便好好逛逛吧。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头看向傅徵,“你这副身躯,能像寻常人一样吃东西吗?”
傅徵轻轻摇了摇头。
嬴煜摸着下巴,眉头微蹙:“那有些难办了,不能吃东西还得什么趣儿?”
傅徵声音依旧平淡:“陛下想吃什么便去吃,不必顾及我。”
嬴煜兀自嘟囔了句什么,傅徵没有听清。
天空忽然飘起雨丝,细密的雨点儿打在肩头,带来一阵微凉。嬴煜忽然想起傅徵这副纸做的身体,心头一跳,下意识回身,面对面地朝傅徵靠近。
傅徵眼睁睁地望着嬴煜靠前,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凝了一瞬。
下一瞬,便见嬴煜手忙脚乱地抬起双手,仓促地挡在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的懊恼:“糟了…你不会被淋破吧?”
潮湿的空气漫开,将两人周身的气息缠作一团,傅徵嗅到了嬴煜身上被阳光晒透的草木味道,就那样扑面而来,让人猝不及防。
手腕忽然一紧,傅徵微顿,嬴煜抓着他的手腕,朝前方的商肆跑了过去,连带着傅徵不得不跟上步子。
“前面有避雨的地方。”嬴煜边跑边道。
雨丝细密,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罩住了街巷,也罩住了眼前的人。
傅徵的目光落在嬴煜的背影上,愣愣的,一时忘了周遭的雨意。
掌心相触的地方黏腻滚烫,那点温度顺着腕骨一路往上,在胸腔里撞出细碎的声响。
傅徵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泛起一阵不知名的痒意。
第90章 洪荒记事(五)
“这边这边!”兔妖扬着胳膊冲嬴煜和傅徵喊。
他跟李四占了食肆靠窗的座, 桌上的饭菜已经准备妥当,显然是在等嬴煜和傅徵前来。
白毛在人堆里格外显眼,想不看见都难。嬴煜二话不说拽着傅徵的手腕就往那边跑。
进门的瞬间, 身上的水汽被傅徵用术法一卷, 化作几缕轻飘飘的白气,绕着屋角的灯笼转了半圈, 便散得无影无踪。
“你不怕水啊?”嬴煜回神,打量着傅徵问。
经过方才的雨中奔跑,傅徵觉得自己有些奇怪, 他吝啬地收回自己的手腕, 面无表情地回答:“有避水咒,无碍。”
嬴煜:“那你不早说, 害朕瞎担心。”
“担心?”傅徵轻声重复,盯着嬴煜。
嬴煜拍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朝窗边走去,故作漫不经心道:“…你若被淋坏了, 不就成一团废纸了?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情又得落在朕头上。”
傅徵忽然很不高兴,他冷冰冰地坐在一旁,不跟任何人讲话。
不过他素来沉默寡言, 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对劲, 因此也没人发现他不高兴, 于是国师更不高兴了。
兔妖大大咧咧地抬手,招呼傅徵和嬴煜快些动筷, 他那一头雪白长发衬着双赤红眼眸,在满堂食客里格外扎眼,让周遭桌案的人越发避之不及,连店家上菜时, 都只敢远远地将托盘递过来,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兔妖浑不在意地冲店家扮了个鬼脸:“略!”
嬴煜意识到兔妖在人堆里有些扎眼,他有些想替兔妖说几句缓解的话,可抬眼瞧见兔妖毫不在意的模样,又瞥见一旁李四习以为常的神情,最终笑出了声:“你这兔妖好生大胆,不怕被人类群起攻之?”
兔妖看向傅徵,大大咧咧道:“国师说过,只要我不欺负别人,就没人欺负得了我;若我敢欺负人,他就杀了我。”
人狠话不多。
倒像是傅徵的行事作风。
嬴煜慢悠悠地看向傅徵,眼底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先生当真是雷厉风行啊。”
傅徵瞥他一眼,并不搭话。
嬴煜轻哼了声,心知傅徵嫌他聒噪,不愿意搭理他。
那他也不要跟傅徵玩了!
李四察觉到傅徵的缄默,低声问:“国师可是有心事?有关石碑?洪荒?还是水源?”
“……”傅徵轻咳一声:“无事。”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抬眼瞥了瞥身侧,只见嬴煜早已经和那兔妖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拼起了酒,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确实很聒噪。
李四凉嗖嗖地警告兔妖:“你再喝多,明天就吃酒焖兔肉。”
兔妖大声嚷嚷:“骗谁呐?道士能吃肉?那不是瞎闹嘛?”
嬴煜听得哈哈大笑,当即端起酒盏豪气万丈地与他碰了个满杯,酒液溅出些许,他挑眉扬声:“诶!朕不是道士,朕能吃。”
兔妖捂着胸口往后一仰,夸张地哀嚎:“啊?兔兔这么可爱,怎么能吃兔兔?小暴君,没良心!”
嬴煜按着兔妖的肩膀,笑嘻嘻道:“有朝一日,朕定会除尽天下妖邪。”
兔妖严肃地问:“啊?我也在内吗?”
“这得看你站在哪边。”嬴煜扯着嘴角笑,说话都带了点含糊的酒意。
兔妖不屑一顾地挺起胸膛:“嘁!人类阴险,妖族狡诈,都烦得很!小爷哪边都不站,小爷只想纵情肆意享乐一生,做最潇洒的兔子大王。”
嬴煜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前仰后合,伸手指着他笑骂:“哈哈哈哈哈哈哈,就你现在这顿顿啃萝卜、住破庙的日子,也配叫潇洒享乐?你是没见过人族皇宫的光景,琼楼玉宇,珍馐百味,那才是世间真正的极乐之地。”
兔妖羡慕地眨巴了两下眼睛,然后不解地望着嬴煜:“那你还离开极乐之地?你是不是傻?”
嬴煜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猛地语塞,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半晌,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裹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或许是…乐极生悲。”
说罢,他略显颓然地趴在桌上,手臂搭着酒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慢条斯理道:“那哪是什么极乐之地,分明是…极乐地狱。”
傅徵垂着的眉眼缓缓抬起,他注视着嬴煜失意的眉眼,指尖捻着酒杯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几分,冷白的指节泛出淡淡的青。
兔妖醉醺醺地挠挠脸,耳朵尖耷拉下来,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李四:“不是说人族皇帝最大吗?他为何这般不高兴?”
李四实诚地摇了下头,他又没当过皇帝,他如何知道?于是,他又目光投向傅徵,眼底带着几分探寻。
迎着三人截然不同的目光——兔妖的茫然、李四的疑惑,还有嬴煜未曾抬眼的落寞,傅徵不咸不淡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着拨乱反正,诛尽妖邪,兴盛人族之责,事关天下兴亡和生民福祉。为此可付出性命,更遑论区区自由?”
兔妖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晃着毛茸茸的脑袋嘀咕:“我果然不适合当王,我可不会为了谁放弃自己的生命和自由。”
傅徵微微勾起唇角,指尖轻抵唇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云淡风轻道:“缘起缘灭,世上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嬴煜倏地抬眸,哑声问:“既然是朕的职责,你为何要如此辛劳?”
傅徵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眸子,仿佛从高高在上的云端坠落凡尘,指尖捏着的酒杯微微一顿,杯壁的冷意顺着指腹漫进四肢百骸。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辅佐陛下,是臣的责任。”
嬴煜红着眼睛:“你说谎。”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因为你不愿。”
不愿意被职责束缚,不愿意被血脉禁锢,不愿意困在那座名为皇宫的囚笼里,耗尽此生。
嬴煜眸中怒意更甚,他攥紧掌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就放朕离开啊,你明明…明明可以处理那些事情。”尾音含着不知名的委屈。
“因为我不愿。”
傅徵冷淡回应。
嬴煜怔怔地看着他,眉头死死蹙起,没忍住骂出声:“由不得你!朕如今逍遥在外,有本事你亲自将朕抓回去啊!”
傅徵从容道:“臣会如陛下所愿。”
嬴煜气得猛喝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灌,呛得他连声咳嗽。
兔妖已经将嬴煜视为自己的难兄难弟了,他安慰自己的兄弟:“别难过了,等此间事了,我和道士打算云游四海,到时候你也来啊,你看咱们仨,妖、半妖半人、人?哈哈哈,这阵容多有意思。”
李四果断地拒绝了兔妖:“我才不,等此间事了,我要去紫薇台拜师学艺。”
兔妖生气道:“你都答应我了,怎么能出尔反尔?”
李四莫名其妙地问:“我几时答应过你?”
兔妖:“梦里啊!”
“……”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里的火药味都淡了几分。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打趣:“你怎么这么笨呐!梦里的话作不得数,那不过是你心里的念想…”
他话音倏地顿住,想起来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梦,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傅徵似有所觉地看向嬴煜,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慢了半拍。
满室的寂静再次漫上来,比先前更甚。
李四为了缓解气氛,主动道:“陛下好像经常梦到国师,是因为心里存着念想吗?”
兔妖:“……”为何感觉更不对劲了?
傅徵:“……”嗯…
嬴煜:“……”你大爷的!
他攥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心如死灰地问:“你要死吗?”
李四真诚道:“我只是看起来淡淡的,其实特别爱活。”
“朕杀了你!”嬴煜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李四反应极快,泥鳅似的哧溜一下躲到了桌子底下。
兔妖喝得晕晕乎乎,脑袋都耷拉着,却还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嚷嚷:“不许伤害道士!”
一时间,满室鸡飞狗跳,碗碟碰撞声、嚷嚷声混作一团。
唯有傅徵,依旧淡定地坐在一旁,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李四瞅准空档,一把揣起缩成毛团的醉兔,脚尖点地,翻窗就溜得没影。
嬴煜见状就要追,谁知酒意上头,脚下虚浮,他被窗台狠狠绊了一下,险些扑出去。
他回头死死瞪着那罪魁祸首的窗台,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掰断那木头。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捏住了。
傅徵顺势一带,将嬴煜往身侧拉了半步,堪堪避开了身后翘起的桌角。
他指尖还扣着对方手腕,垂眸看着人气红的脸,语气淡得像掺了月光:“毁坏了要赔的,你有钱吗?”
嬴煜被他这话噎得一梗,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扭头看向窗外,压根不搭理傅徵。
“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陛下不生气好不好?”傅徵垂着眼,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依旧是清淡无波,却莫名掺杂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