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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醉酒

相比较扶月的惊讶, 青檀则显得冷静多了。她轻轻拿开扶月的手,放下堆叠的衣袖盖住伤疤,冲扶月展唇笑道:“这几日忙着招待你, 没顾得上处理伤疤。明日你和凤溪小神君走了,我便去泡温泉疗伤。”

扶月不放心,还想问问青檀这伤疤的来历,青檀却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你跟胥辰的事情,我听说了。”她盖好衣袖, 说话前先叹了口气。“哎,都是多年的好友了, 他竟能做出这种伤人的事情, 真是白与他相识一场。”

扶月侧首看了眼凤溪——他面向酒桌,正在安静地喝茶, 露出一半好看的、棱角清晰的侧脸。

扶月回过头, 端起面前的酒杯, 轻啜一口酒水,眼神阴冷道:“胥辰做的伤人之事, 可不止这一件。”

酒桌摆在园子最中间的飞檐鸳鸯亭中,四周轻纱环绕,晚风一吹,轻纱帘子便会猎猎舞动,和着风吹竹林的簌簌声, 倒也是一首别致的曲子。

扶月凑近青檀, 压低声音, 简单和她说了她去人间历劫时发生的事情。

听到胥辰明明是季月圆,却在扶月面前冒充是李润乾,青檀气得咬牙切齿:“太过分了!”她捏紧拳头愤愤道, “阿云珠就该留点骨头,好让我提着锉刀去磨一磨!”

凤溪抿紧嘴唇,稍微侧过脸,眼角余光郁郁望向扶月,不知在想什么。

扶月放下手中酒盏,轻拍青檀后背:“冷静冷静,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也就适合阿云珠去做,你若去做只会被六界议论。”

在青檀这里,扶月可以说一些不好对外人言说的心里话。她轻托染上胭脂醉的双颊,眼中沁出失落和怅然:“胥辰已死,他留下的烂摊子也都处理好了,六界重新恢复安宁。可我心里还有遗憾……”

她望着随风舞动的轻纱垂帘,语气难掩哀伤:“我没留下曾与我朝夕相伴的那只黑猫,而是把它送到了不夜神尊那里。”

“百兽园的不夜神尊啊?”青檀冲扶月宽慰一笑,“他最喜欢猫了,尤其喜欢黑猫,送他那里最合适不过了。但……”青檀抬头注视扶月,眼神温柔似水,“你还是太守规矩了。我而今住得远,不能时常与你见面闲谈,有个小神宠陪在你身边也是好的。”

扶月的眼波闪了闪:“守规矩是一回事,最主要……还是我怕经历生离死别。”父神陨落时的场景浮现在脑海,扶月垂落睫毛,盖住眼底慢慢浮上的悲凉之色,“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咕咚。”

扶月和青檀正说着话,旁边突然传来沉闷声响,像是谁在拿头撞击硬物。

扶月吓了一跳,忙扭头去找声音的起源。

是凤溪。

他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趴在酒桌上,双手软绵绵垂在身体两侧,活像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刚才那道声响,应该是他脑门磕到酒桌发出的声音。

扶月神色一凛,忙起身摇晃凤溪的身子,“凤溪,凤溪。”她紧张道,“你怎么了?”

凤溪不止双手软绵绵的,浑身也似没了骨头,扶月往左摇他,他的身子就往左去;往右摇他,他的身子便往右来。

一连唤了凤溪数声,他都趴在桌子上没有反应,扶月开始胡思乱想:这该不会……是妖气入体造成的后遗症罢?

“哎呀,咱们俩光顾着说话了,也没注意凤溪小神君在旁边做什么。”青檀边说话边起身,想看凤溪到底怎么了。眼角余光不经意撇到凤溪手边歪倒的纯铜酒壶,她忙拎起来晃了晃。

酒壶空荡荡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青檀惊讶道:“呀,我这壶桂花甜酒怎么一滴都不剩了,该不会……”她和扶月对视一眼,惊呼出声,“全被凤溪小神君喝了罢!”

月宫遍种桂花树,青檀还在月宫居住时,觉得桂花落地成泥太过可惜,便将落花收集起来酿成了桂花甜酒。

桂花甜酒喝着香甜,酒味清淡,几乎尝不出来,可它的后劲却极大,喝一杯能睡一晚,喝一壶能晕两天,且醒来后还会头疼欲裂。

扶月只喝过一次,见识过桂花甜酒的威力后便再不敢喝它了。

放在凤溪身上的眼神由焦急转为怜悯,扶月哭笑不得:“看样子是了。”

“我本来打算自己喝的,谁知一味同你说话,竟忘记了。”青檀提裙离席,步伐匆匆往园子外走,“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配醒酒的药!”

夜已深,月亮游走到天幕正中间的位置,只放出一半银白色的光辉,另一半光辉被灰色的云朵遮住了。

扶月坐在凤溪身旁,单手托腮望着天上的月亮,默默等待青檀配来醒酒药。

凤溪实在够猛。扶月想,他总说自己滴酒不沾,结果头一次在她面前喝酒,便喝后劲这么大的桂花甜酒,明天等他醒酒还不知道要如何头疼呢。

晚风在天地间肆意吹拂,吹得天上的流云不停游走,地上的花影树影也摇晃不休。扶月托着腮,越看这些流云和花影树影,越觉得困倦,眼皮子渐渐往下耷拉。

就在她快要睡着时,身旁冷不丁传来凤溪的呼唤声: “师尊。”

扶月顿时醒盹了。她忙拿开托腮的手,抬头看凤溪:“你醒了?”

凤溪睁着那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板板正正坐在石凳上,脖子和脊背连成一条直线,活似园子入口处的那棵松树。

见他这么快便醒酒了,扶月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她冲凤溪挑眉,忍不住打趣他:“不赖嘛小神君,酒醒得这样快,我上次可是结结实实睡了两天。”

凤溪对扶月的打趣无动于衷。他似乎没听到扶月的话,喊了她一句师尊后,便维持着端正的坐姿不动,幽凉的瞳仁发直无神,任由夜风撩动他的发梢和衣角。

扶月近来被凤溪的妖气入体折磨得杯弓蛇影,见他这副怪异模样,她拿不准他到底是醒酒了,还是没醒酒。她凑近凤溪那张俊美的脸庞,张开五指在他眼睛前晃了晃,试探着问道:“看得到我吗?”

凤溪又愣了几息,仿佛脑袋和嘴巴之间的那根轴还没搭上。须臾,他慢吞吞地眨了两下眼睛,寒潭般幽深的眼眸中总算有了些许色彩。

他将视线落在扶月脸上,定定看了她几眼后,倏然毫无铺垫开口:“其实,师尊不必为送走小白而伤神遗憾。”

扶月没懂他这句话是甚意思:“啊?”

凤溪的眼神飘忽不定,又落到扶月轻启的嘴唇上:“其实,师尊可以把我当作神宠。”

扶月愈发迷糊了:“啊?”

凤溪站起来比她还高一个头,她怎么拿他当神宠啊?

月光和星光交织,洒在凤溪黑如浓墨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似给他镶了一层银边,映得他本就出众的脸庞愈发清冷俊美。

素日清醒克制、似乎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眸中浸润些许水痕,他用一只手扶住桌子,猛地起身欺近扶月,嗓音喑哑道:“小兽毛发,我也有。”

他轻轻晃动头颅,锦缎般柔顺的头发随动作抖动,少顷,一对浅金色龙角突然从他的头发里悄无声息冒出来。

龙角约有半尺高,线条刚劲流畅,表面细腻光滑,形状则像分散的树杈。

“师尊。”凤溪闭上眼睛,声音干净低沉,带着一点浸泡过温泉池水后的冰冷湿润,“你摸摸看。”

青年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扶月能够看清他有多少根眼睫毛,也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出的灼烫气息。或许是月色太好,又或许是凤溪的嗓音太过蛊惑人心,她竟然真的抬起手,鬼使神差地伸向凤溪。

凤溪的头发……柔软丝滑,微带凉意,摸起来的手感跟扶月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至于那对金光澄透的龙角,则硬硬的、冰冰凉凉的,似翡翠,也似凉玉。

凤溪模样周正,六界不少神女都私底下打探过他婚配与否。就算是现在,天上天外围还时常有神女假装路过,期待着能与凤溪偶遇,发展出一段风花雪月的故事。

这对从头发里长出的龙角,衬得凤溪本就周正的面庞愈发立体深邃,亦为他添了几分矜贵气度。扶月眼神迷离地想,难怪凤溪平常会把这对龙角藏起来,实在是太出众、太惹眼了。

不知手指在凤溪的头发和龙角上停留了多久,直到一阵夹杂着香气的晚风吹过脸庞,扶月才后知后觉想到她这样做不妥当。

而且,她跟凤溪之间的距离……也太过接近了。

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意识到这些,扶月如同被蜜蜂蛰到一般,迅速缩回抚摸凤溪头发的手。接着,她忙将身影后移,顺便挪动身下的椅子,拉开和凤溪之间的距离。

扶月心里莫名发虚,不敢直视凤溪的眼睛。她轻咳一声,坐直身子正色道:“你这……咳,你这不是小兽毛发,是头发和龙角。”

感觉到扶月缩回了手,凤溪缓缓睁开眼睛,黑润润的瞳仁中倒映星河:“师尊忘了么,我会百般变化。若你想要毛茸茸的小兽毛发,我现在便可以变出来。”

“不、不必了。”扶月心慌意乱摆手,“龙角便很好了,凉凉的,触感很新鲜。”

第42章 亲吻

遮住月亮的云彩被夜风吹开, 清水般的月光无遮无拦地洒向大地,照得园子里的花草更加清晰。

“师尊。”

凤溪倏地又开口唤扶月。

扶月不解抬眸:“唔?”

他今晚怎么老是唤她。

青年的双颊因醉酒而染上胭脂红意。他深深蹙起眉心,看向扶月的眼神中带有明显埋怨:“下次不要再推开我。”

他道:“我不仅可以做师尊的左膀右臂, 也可以为你遮风挡雨。”

扶月明白,凤溪还介意她骗他来太玄幻境送信的事情。

不管有什么初衷和考量,骗人终究是不对的。扶月讪讪挠头,心虚答应凤溪:“我知道了。”

凤溪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眼神中的埋怨和不悦减轻一些, 他俯身平直盯着扶月,继续道:“以后无论发生何事, 哪怕山河颠倒六界不复存在, 我也会和师尊同进同退。”

纤长如鸦翅的睫毛颤动两下,他松开微皱的眉心, 每字每句铿锵有力:“我宁愿与师尊死在一处, 也不愿躲起来安稳度日。”

扶月活了大几千年, 经历过世事无常,也见惯了生离死别。她原以为, 这世上没有什么话能触动她的内心了。

可今晚,在这花香缭绕的园子里,听着凤溪醉酒后低沉的话语,扶月竟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记起当年听闻父神陨落的消息时,她的慌乱、哀伤和崩溃, 突然就对凤溪的心境感同身受。

凤溪眼中的她, 应该就好比她眼中的父神。

在她眼里, 父神不止是她的义父,还是她的师尊、她的挚友,是她误入歧途时的引路明灯。

凤溪比她更惨些, 整个种族都被金翅大鹏杀完了,当真是举目无亲。那么在凤溪眼里,她应该不仅仅是他的师尊、挚友,还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抬起眼睛望向凤溪在月下愈显阴柔的脸庞,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若有一日,她如父神般猝然离去,那……凤溪该怎么办?

桂花甜酒的后劲慢慢涌上来,醉意顺着血液徘徊,在凤溪的体内叫嚣翻涌,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话,此时都堆在了嘴边。

“那日我列举师尊两个错处。”凤溪看向扶月比满月更美好的脸庞,微翘的桃花眼中流动醉意,“其实不止。”

“哦?”扶月挑动柳叶细眉,“你且说说,我还有哪里做错了?”

凤溪的目光停在扶月上扬的眉梢:“师尊不该不同我商议,如此草率地决定嫁人。”他的嗓音冰冷沉静,尾音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偏执,“师尊将我带出极寒之地,又给予我如今安稳平和的生活,这份恩情,唯有以命才可相抵。我愿意为师尊做任何事。除了……看你嫁与他人。”

扶月记起,那日在胥辰的宫殿中,凤溪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便觉得凤溪的话好没道理——她嫁不嫁人、嫁与何人,跟他这个做徒弟的有何干系?

左不过当时情况紧急,她没来得及纠正他。

今夜正当时。

“哪有师尊嫁人还需要徒弟同意的?”扶月斜睨凤溪,面上略带几分薄责,语调却轻柔和婉,“凤溪,你当真是醉糊涂了,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青檀酿的酒后劲大,凤溪头晕得厉害,眼前似起了一层大雾,园子里的千花百草都浸在浓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可唯有扶月的一颦一笑,始终清晰不变。

五十多年过去了,扶月丝毫不见衰老,仍和凤溪在大雪天初见她那日一样,面庞圆润饱满似南海珍珠,雍容中带着与生俱来的恬静淡然。

望着扶月在月下的婀娜身影,凤溪忽而觉得口渴,从肺腑到唇舌都干热难耐。

桌上已没有可以解渴的茶水,凤溪将视线落在了扶月淡红色的嘴唇上。他紧盯扶月的嘴唇,任由醉意驱使,哑着嗓子低低道:“能成为师尊的徒弟,是凤溪人生中唯一幸事。但其实很多时候,我不想只做师尊的徒弟。”

凤溪向来沉默自矜,很难让人猜测他心中的想法,今晚他却难得肯跟主动扶月说几句心里话。

扶月靠在椅背上,冲凤溪扬唇笑道:“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想做我的兄长?”她加深笑容,故作遗憾地叹气,“可惜可惜,这一世是没指望了。你下一世努努力,争取比我早生个几百年。”

扶月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露出柔软的唇瓣和雪白的牙齿,凤溪怔怔望着,愈发觉得心里饥渴难耐。

青檀已去了许久,还没有回来,八成是房里没有现成的解酒药,得重新调配。

凤溪轻结法印,从随身空间取出一支牡丹金簪——正是扶月那日仓惶逃走时遗落的簪子,他捡到之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送还给她。

没有比今夜更恰当的时机了。

夜色幽深,园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鸣。凤溪将牡丹金簪搁在掌心,摊手递向扶月:“这是师尊的簪子罢。”

扶月抬眸看了一眼,眨眼惊讶道: “竟被你捡到了。”

她还以为找不回来了呢。

她刚要伸手接过金簪,凤溪却蓦地合拢掌心遮住簪子,起身不由分说道:“我来替师尊戴上。”

帮忙戴只簪子而已——扶月轻轻眨动眼睛——小事一桩,没有必要拒绝。

“那……”她看向凤溪稍显踉跄的脚步,谨慎提醒他,“你站稳了,小心摔倒。”

月光清幽如水,扶月微微低头侧首,方便凤溪帮她佩戴发簪。

时间似在此刻驻足不前。凤溪望向扶月盘起的鬓发,又看了两眼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良久,用三根瘦削手指捏住簪首,缓缓将金簪埋入扶月的如云玄发之中。

埋好簪子,凤溪后退一步望着扶月,狭长眼中暗潮汹涌:“好看。”

簪子好看,人更好看。

扶月晃了晃脑袋,感觉簪子似乎没插好,松松垮垮的,跟头发贴得不紧实。她怕簪子再掉落,正要抬手取下它,凤溪却出声制止:“别动。”

扶月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怎么了?”

凤溪比扶月高出一个头,平日里扶月跟他说话都得仰脸。此刻扶月坐着,他站着,身高的差距愈发明显。

晚风中带有浓浓花香,凤溪前倾身体贴近扶月,用弯曲的指节轻点她的嘴唇:“这里有一只蝴蝶。”距离在一瞬间拉近,他凑近扶月的脸庞,眸色乌黑幽深,“一只红色的蝴蝶。”

“蝴蝶?”扶月怔怔望着凤溪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好奇她唇上哪来的红色蝴蝶,凤溪略带醉意的嗓音又顺着夜色飘进她耳中,尾音轻扬,听起来竟然带着些许诱哄之意——

“我们应龙,最喜欢吃蝴蝶了。”

青年冷峻的脸庞陡然在扶月眼前放大,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凤溪冰冷的、柔软的嘴唇已覆盖在她的双唇之上。

不过刹那,扶月便被桂花甜酒的气息重重包围。

她似被十二月的惊雷劈中了,脑袋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如铁,半晌都没有动作——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返程

寅时初刻, 扶月抱着一杯茉莉花茶,容色憔悴地坐在被窝中。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凤溪都喝完醒酒药睡下了, 她也喝了三四壶龙井茶,可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桂花甜酒的味道。

适才月下那荒唐一幕来回闪现眼前,两唇相叠时冰冷柔软的触感仍在,仿佛在唇上留下了经久不衰的烙印。扶月捧起茶杯猛灌两口,越喝越清醒, 鼻息间的桂花甜酒味道越来越重。

扶月总算明白,凤溪为什么一直对外宣称他滴酒不沾了:他酒品太差!

清醒时是办事妥当沉稳可靠的清冷小神君, 喝完酒后简直变了一个人, 放肆无礼,放浪形骸!

客房内烛光摇曳, 扶月放低声音暗暗骂凤溪:“到底是应龙那一脉的, 皮囊在六界堪称出类拔萃, 却难改淫邪本性。”

古书有云,龙性本淫。凤溪原身是应龙, 虽与其他龙族有所区别,但应当也适用这句古语。

什么应龙爱吃蝴蝶,分明就是信口开河——盛放心脏的位置传来针扎样的刺痛,扶月捂着心口窝忿忿地想,前天她去寻青檀饮酒未果, 拎着酒坛子在路边跟凤溪说话时, 他怎么眼睁睁地看着偷酒喝的那只蝴蝶飞走了?

若是真爱吃蝴蝶, 他当时就该扑上去吞掉它才是。

何况、何况她的嘴唇形状很正常,凤溪到底是怎么看的,竟能把她的嘴巴错认成蝴蝶?

这趟太玄幻境来得忒有意思。

扶月看到了凤溪肌理分明的胸膛, 跟他在一个温泉池子里泡了澡,今晚更是荒唐得不得了——两人都嘴对嘴亲上了。

喝完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口茉莉花茶,扶月皱着鼻子,一脸愁苦地叹息出声:皇天后土玉帝王母,明日太阳升起时,她该如何面对凤溪?

很快,太阳在扶月的辗转难眠中准时升起。

青檀夫妇俩破例早起,俩人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迎着霞光手挽手,一起送扶月和凤溪出太玄幻境。

阳光温柔地从云缝里照射下来,洒给大地一片金色光芒。扶月跟在青檀夫妇俩身后,边迈步前行,边忍不住拿眼角余光偷暼凤溪。

晨光照在凤溪苍白到几乎病态的脸庞上,为他镶了层金边,看上去孤傲又清冷。他的表情淡漠如常,眸色也已恢复往日的深邃幽暗,看不到一根红色血丝。

入体的妖气应该是除净了。

似乎察觉到扶月在偷看他,走到一处拐角,凤溪冷不丁地侧首抬眸望向扶月。

扶月躲闪不及,眼神跟他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间,凤溪深邃的眼底平静如水,脸上的表情也坦坦荡荡的,看不出一丝心虚或尴尬。就像……就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切只是扶月做的一场梦。

他这般淡定坦然,扶月倒不好表现得太为在意。她定下心神,保持镇定自若,对上凤溪的眼神佯装好奇道:“你的头……不疼吗?”

凤溪的回答简约干脆:“疼,硬忍着。”

“……”

扶月不知该如何接话。她默了默,建议凤溪:“不然……再喝点解酒药?”

“喝解酒药作甚。”这回轮到凤溪诧异了,“我昨晚喝酒了吗?”

“……”

扶月又默了默:“没喝酒怎么会头痛?”

凤溪继续诧异:“不是睡觉的姿势不对,拧到脖子了才头疼吗?”

听到他们师徒俩的对话,青檀挽着风轻痕的胳膊,回头笑得花枝乱颤:“你们师徒俩可真有意思,一个说东,一个对西,驴头不对马嘴的。”

太玄幻境的避世结界近在眼前,跨过这道结界,便会迈入萧瑟的深秋中。

青檀脸上的笑容很快褪去。她松开挽住风轻痕胳膊的手,回身含泪拥抱扶月:“一路顺风。”

扶月紧紧回拥她:“得空我会再来看你。”

半柱香后,扶月擦去眼角的泪痕,伸手招来两朵漂浮在天际的祥云,跟凤溪踏上返回天上天的行程。

她得回去做她的六界共主了。

返程路途遥远,耳边只听得到呼呼风声,不管在云上躺着坐着还是趴着,都挺没意思的。

扶月在云头上百无聊赖躺了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驱动自己身下那朵祥云,慢悠悠靠近凤溪。踟蹰片刻后,她硬着头皮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昨晚……”

却也只开了个头,没好意思再接着往下说。

凤溪盘腿而坐,望向扶月被风吹得凌乱纠缠的头发,黑眸中透出疑惑:“昨晚怎么了?”

扶月揪着衣角小心探问:“你不记得了?”

凤溪脸上的疑惑神色更甚:“我只记得喝了茶壶里的甜茶,突然觉得十分困倦。后来不知为何睡着了,再醒来已是在客房中。”

凤溪今日没再披散头发,他用一顶镂空银冠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耳朵和脖颈。他说话时,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色,不知是不是冷风吹拂的缘故。

扶月忽然想起,昨晚凤溪亲完她以后,耳朵根也这样红。

昨晚……昨晚扶月被凤溪突如其来的亲吻吓得气血紊乱,手脚木木的,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第一时间推开凤溪,结果这一推,竟然直接将凤溪推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中。

凤溪也是醉糊涂了,他顺势醉卧花海,头枕漫天星光沉沉睡去。

扶月恼得不行,她在月下对着凤溪骂骂咧咧半晌,骂完之后,她打算一走了之,由着凤溪在花丛中睡一晚。

最后还是没狠下心。

恰好青檀配好醒酒药归来。她扶起凤溪,喂他喝下解酒药,又骂骂咧咧地把他拖回客房,再骂骂咧咧地扶他上床,最后骂骂咧咧地帮他盖好被子。

夜深人静,她一边揉着骂酸的嘴巴一边回房泡茉莉花茶。

扶月忙活到半夜、郁结到半夜,而今凤溪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扶月觉得,如此,甚好。

宿醉真是好东西啊。

返程路途遥远,耳边只听得到呼呼风声,不管在云上躺着坐着还是趴着,都挺没意思的。

扶月在云头上百无聊赖躺了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驱动自己身下那朵祥云,慢悠悠靠近凤溪。踟蹰片刻后,她硬着头皮主动提起昨晚的事情:“昨晚……”

却也只开了个头,没好意思再接着往下说。

凤溪盘腿而坐,望向扶月被风吹得凌乱纠缠的头发,黑眸中透出疑惑:“昨晚怎么了?”

扶月揪着衣角小心探问:“你不记得了?”

凤溪脸上的疑惑神色更甚:“我只记得喝了茶壶里的甜茶,突然觉得十分困倦。后来不知为何睡着了,再醒来已是在客房中。”

凤溪今日没再披散头发,他用一顶镂空银冠将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耳朵和脖颈。他说话时,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色,不知是不是冷风吹拂的缘故。

扶月忽然想起,昨晚凤溪亲完她以后,耳朵根也这样红。

昨晚……昨晚扶月被凤溪突如其来的亲吻吓得气血紊乱,手脚木木的,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第一时间推开凤溪,结果这一推,竟然直接将凤溪推倒在郁郁葱葱的花丛中。

凤溪也是醉糊涂了,他顺势醉卧花海,头枕漫天星光沉沉睡去。

扶月恼得不行,她在月下对着凤溪骂骂咧咧半晌,骂完之后,她打算一走了之,由着凤溪在花丛中睡一晚。

最后还是没狠下心。

恰好青檀配好醒酒药归来。她扶起凤溪,喂他喝下解酒药,又骂骂咧咧地把他拖回客房,再骂骂咧咧地扶他上床,最后骂骂咧咧地帮他盖好被子。

夜深人静,她一边揉着骂酸的嘴巴一边回房泡茉莉花茶。

扶月忙活到半夜、郁结到半夜,而今凤溪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扶月觉得,如此,甚好。

宿醉真是好东西啊。

“挺好挺好。”扶月庆幸擦汗,从昨夜起便缭绕心间的异样情绪消散不少,“你昨夜误喝了青檀的桂花甜酒,接着倒头便睡,怎么都叫不醒。还是我将你拖回……带回房间安寝的。”

“难怪今早起来便头疼。”凤溪似乎真不记得昨晚自己都做过些什么,他抬手轻揉眉心,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瘦长指节挡住,“下次得谨慎些,不可再乱喝不熟悉的饮品。”

揉了一会儿眉心,他又突然拿开遮挡眼睛的手,素来深邃得难以揣测的眼底破天荒流露出几分无邪:“师尊。”他看似戆直地唤扶月一声,再次确认道,“我昨晚当真没做甚出格的事情吧?”

扶月眼神飘忽,不假思索道:“没有。”顿一顿,又违心地补充,“你的酒品甚好,喝多了只会趴着睡觉,不像有些人,喝醉了爱大吵大闹,扰得人不安生。”

凤溪的眼神重归深邃。他垂落睫毛,动作轻缓地点了点头,该是信了扶月所言。

扶月心虚地偏过头,看向下界连绵起伏的群山。

昨夜那个沾有桂花香气的亲吻倏然浮现脑海,扶月突然觉得心里潮潮的、麻麻的。她快速眨巴几下眼睛,试图用这个办法驱散脑海中的画面。

“喝酒到底还是伤身。”扶月一边眨眼,一边温声叮嘱凤溪,“滴酒不沾是好习惯,你应当保持下去。以后若无特殊情况,你……最好不要当众喝酒。”

免得再喝多了控制不住,做出昨晚那样的浪荡事。

凤溪顺从颔首:“师尊说的有道理。”

祥云越飞越高,下界的景致也越来越模糊。

扶月闻着凤溪身上独有的寒梅香气,又想起近来这一番波折,忽而悟出一个道理:她当初真不该诓凤溪来太玄幻境送信的。

她就该一棍子直接打晕他,然后找块万年玄冰把他冻在里头,待尘埃落定,再将他解冻放出来。

扶月懊悔不已。

第44章 金羽鹤

回到九重天上的碧霄宫是在五日后的清晨。

重门深锁的上古宫殿内一切如旧, 靠谱仙子君岚领着手下一群仙娥,将碧霄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见凤溪归来后眼睛不再发红,君岚松了好大一口气:“太好了!”她欢喜感慨道, “咱们老成持重的凤溪神君总算回来了。你这双眼睛还是黑色时最好看,变红时太吓人了。”

凤溪闻言别扭地转过脸,不让君岚看他的眼睛。

在云上磋磨几日,扶月只觉得浑身难受得厉害。她敲着酸痛的后背问君岚:“我与凤溪外出的这段时日,可有人叩门请见?”

得到君岚“无事”的回答, 扶月这才放下心。

洗漱一番后,她打着连天的哈欠, 回寝殿倒头就睡。

还是那句话,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太玄幻境虽好,却给不了她家的归属感。

且扶月始终觉得, 那里的花香味太重了,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闻着不大舒服。

扶月本打算安心睡上个几天几夜。可惜, 没睡多久,她便被外头传来的嘈杂声吵醒了。

她隐约听得有人在碧霄宫外高声叫嚷:“请扶月娘娘交出凤溪!”

接着是君岚的厉声呵斥:“放肆!什么人竟敢手持兵器闯入天上天!”

交出凤溪?手持兵器?

扶月猛地睁开眼睛, 立时睡意全无。

她掀开被子,抄起衣架上挂着的黑金色广袖曳地外袍,边系带子边往外走。

走到内殿门口,扶月恰好与凤溪迎面撞上。她给凤溪一个噤声的眼神,低声道:“你先别出去, 我去看看。”

外头那些人口口声声叫着凤溪的名字, 保险起见, 还是由她先出去探探情况。

凤溪停下脚步,顺从地点了点头,顺势掩进廊中一棵紫薇花树后。

时值正午, 太阳光芒分外强烈。扶月穿过内殿与外殿间长长的青石廊道,神情不悦地站在碧霄宫牌匾下,冷声蹙眉道:“何人在外叫嚣?”

“娘娘。”君岚小跑着奔向扶月,“这群人不知道打哪来的,竟能穿过您设在碧霄宫外围的结界,还这般放肆无礼地在宫外叫嚷,实在没规矩。”

扶月忍着刺眼的阳光向门外望去。

发出嘈杂声的是十来个手持刀剑的人,身形高大健硕,个个都是副剑拔弩张的愤怒模样,像是来上门讨债的暗派组织。

尤其是他们当中领头的中年男子,身高九尺有余,着一身白羽织就的大氅,站在门口跟一堵墙似的。

这些人的额间都有一枚金色图腾,形状是对展开的翅膀,图腾大小相等,分布于额间的位置也一样。

看到金翅图腾,扶月便晓得他们是什么人了。

难怪他们能不声不响破开她和父神设在碧霄宫外的结界。

扶月拢拢没来得及绾好的及腰长发,低笑一声,语带讽刺道:“不知我们凤溪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事,竟能让这么多上古时代的羽翼仙不顾规矩,持械闯进碧霄宫,气势汹汹地逼我交出他。”

她眯着眼睛,迎着阳光吃力地辨认领头那人的面容:“哟。”扶月故作惊讶道,“带头的竟是昔日故人呢。”

她沉下眼眸,脸上不快之色更甚:“那你应当比你的族人更懂碧霄宫的规矩。”

听到扶月这样说,殿门外领头的那人咬紧牙关,脸色难看得紧。

敢领着族人持械闯入碧霄宫,便已说明此人身份不一般:他是父神在世时的坐骑,金翅大鹏一族的族长,名为金羽鹤。

没错,就是灭凤溪全族的那个金翅大鹏。

金羽鹤是父神唯一的坐骑,曾与父神朝夕相伴多年,载着父神上九天遨游下五洋泅水,因此缘故,世人皆高看他一眼。这也使金羽鹤自恃甚高,养成了骄矜的性子,走哪儿都把头抬得高高的,擅长用下巴颏看人。

哪怕在扶月三姐妹面前也是如此。

金羽鹤颇看重种族繁衍,这些年领着族人雄踞于太华山一带,不怎么过问世事。在别的上古神族羽族人丁凋零无以为继时,他们金翅大鹏一族却人丁兴旺。

唔,对了。太华山便是凤溪的老家。当年应龙一族尽数被诛后,金羽鹤带着族人连夜搬去了太华山。

碧霄宫的朱红色大门巍峨耸立,历经岁月流逝仍然颜色如故。金羽鹤看着门上排列整齐的十二根铜钉,想起了在门口等待父神外出的日子。

若是父神还活着……他扣紧牙冠,眼角的软肉颤抖两下——一定没人敢与他们金翅大鹏一族作对。

“规矩再大,也大不过生死。”金羽鹤正色立于碧霄宫的朱色大门下,脸色阴沉道,“昨日上午,我手下最厉害的右护法带着族中几个孩子外出游玩,说好天黑前会准时返回太华山。”

“可天黑多时,也不见他们回来。我心中不安,领着几个族人外出寻找,终于在离太华山五百里远的地方找到了他们……”说到这里,金羽鹤闭上眼睛,宽厚的肩膀微微发抖,“我找到的,是他们七零八落的尸身!”

他睁开眼睛愤愤盯着扶月,额上暴起根根青筋:“三个孩子,加在一起年龄不足五百岁,其中还有我最小的儿子。他们的死,难道大不过碧霄宫的规矩吗!”

金羽鹤喜欢拿鼻孔看人,所以扶月以前看到最多的是他的下巴和鼻孔。

这是扶月第一次看见金羽鹤的眼睛。

他的小儿子……被人杀了啊?扶月心头的火气登时消散不少。但她还是不明白,金羽鹤说的这些话,跟他们闯碧霄宫有什么关系,与凤溪又有何干?

她收起先前语气中的讽刺之意,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金羽鹤用力攥紧拳头,额间的翅膀图腾流露出刺眼金光,这表示他此刻的情绪极为激动:“六界之内,除了凤溪,还有谁与我大鹏一族有血海深仇?”他逼问扶月,“我的右护法法力高深,六界内鲜有敌手。除了你最骄傲的徒弟凤溪,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能够一剑斩杀他?”

扶月终于明白了。原来金羽鹤怀疑凤溪杀了他的族人,所以气势汹汹拎着兵器杀来天上天找凤溪寻仇。

金翅大鹏和应龙都是上古神兽,在六界地位尊崇,留下不少传说。可这两族偏偏不对付,明里暗里斗了几千年,又势均力敌,谁也打不服谁。

近百年前,两族间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斗,应龙一族不晓得因为什么原因实力大减,直接被金翅大鹏一族杀得几乎绝种,只留下凤溪一个活口。

据凤溪自述,他那时被应龙族的族长派去极寒之地试炼,不在太华山,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金羽鹤虽然高调自矜,但他近些年一直安居太华山,没出来讨人厌,在六界也不曾结下甚仇家,唯有凤溪,跟他有灭族的血海深仇。

仔细想想,金翅大鹏族人被害一事……的确凤溪嫌疑最大。

见扶月怔在原地,始终一声不吭,金羽鹤调整好情绪,咬牙催促她:“交出凤溪,我要带他回太华山盘查。”

扶月回过神来。她再次拢一拢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缓慢抬眸:“若我不肯呢?”

金羽鹤微眯双眼看向扶月,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他本就对扶月心怀不满——小小女子,出身那样低微卑贱,如何配承袭父神之位,做高高在上的六界共主?

更别提她明知他不喜欢应龙,却仍收下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做徒弟,还百般维护提点,分明是在和他作对。

想到这里,金羽鹤握紧手中的长刀,眸中威胁意味明显:“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扶月闻言轻笑出声:“我扶月哪有这么大的情面。”她故意说出金羽鹤的心声,“不过是受父神偏爱庇佑,我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端出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同你说话。是不是啊羽君?”

金羽鹤不屑冷笑:“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样想。”

父神陨落多年,金羽鹤这个骄矜的性子还没改。扶月有时真想不通:他只是做过父神的坐骑而已,又不是父神的孪生兄弟,作甚一直自视身份尊贵高人一等呢?

门口风大,吹得人心口窝子发冷。扶月不想再跟金羽鹤纠缠,她据实为凤溪解释:“前些日子我因故受伤,便同凤溪一起去了太玄幻境养伤,今日上午刚回来。”她裹紧衣裳,沉眸道,“这段时日,凤溪几乎与我寸步不离,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为他做保,杀你族人的,不是他。”

金羽鹤满脸写着不信:“除了凤溪以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跟我们有血海深仇,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灭族之仇,他岂会不报?”

“你的意思是……”扶月望向金羽鹤,“我撒谎啊?”她抬手反指自己,“我,扶月,六界共主,父神长女,我撒谎啊?”

凤溪听从扶月安排,立在紫薇花树后,没有急于现身。但此时,他觉得是时候现身了。

“羽君说人是我杀的——”他摘下肩膀上掉落的紫薇花瓣,迈步向外走,“可有证据?”

第45章 找茬

听到凤溪说话的声音, 门前一众羽翼族人纷纷抬头望向门内。扶月快走几步迎接凤溪,压着声音小声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凤溪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清透阳光洒在凤溪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无比清晰。金羽鹤咬牙看向他精致俊美的五官, 不由得又握紧了手中长刀——应龙……

许是天地造化眷顾,应龙一族不论男女,化形之后,皮囊都堪称六界绝色。可惜龙性本淫,这副容貌对六界不少痴情男女来说, 是个祸害,也是道劫数。

见金羽鹤一直手按长刀不说话, 只拿要吃人的眼神盯着他, 凤溪心下了然——看样子金羽鹤拿不出证据。

他负手站在扶月身边,垂落纤长眼睫, 蹙眉不悦道:“羽君连证据都没有, 仅凭着一厢情愿的猜测, 便敢拿着兵器来天上天质问我师尊?”

白皙俊美的面庞浮现凌厉之色,凤溪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寒冰:“你难道不知, 手持兵器闯入天上天者,按律可直接斩杀吗?”

金羽鹤立于高门下,项背挺拔尽显傲态:“我是父神肱骨,是上古神族,谁敢杀我?”

凤溪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冷笑:“我敢。”

眼看着他们二人剑拔弩张, 凤溪都捏诀祭出星澜剑了, 扶月忙跳出来唱白脸: “罢了凤溪, 罢了。”她按住凤溪持剑的手,轻柔夺下星澜剑,“他刚死了族人, 心情不好,冲动下难免做错事情。”

她转头向金羽鹤道:“你年纪不小了,做事情怎么还这般冲动。下次再登门,记得提前递拜帖来。还有——”她沉下眼眸,嗓音里带了些压迫感,“带着证据来。”

金羽鹤自知不是扶月师徒俩的对手。他收起长刀,冷笑一声道:“看来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世人共性。”

“走。”金羽鹤伸手招呼族人撤退,临走前,他咬牙切齿留下一句话,“我会找到证据的。下次我会带着证据登门,带着凤溪的头颅回去。”

一众羽翼族展开藏在后背的翅膀,接连腾空飞走,碧霄宫门前顿时烟尘滚滚。

凤溪掏出张绣有凌霄花的手帕递给扶月,让她捂住口鼻,遮挡烟尘。他向着金羽鹤一行人离去的方向看去,若有所思道:“我去送一送他们。”

扶月一手用手帕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匆忙去拉凤溪的衣袖:“别去。”

凤溪顿住脚步,回眸看向扶月:“师尊怕他们借机暗杀我?”

扶月没说话,但眼底深处却流露出担忧之色。

“放心。”凤溪轻轻推开扶月的手,嗓音清润温柔,“我舍不得死。师尊在此处等我,我去去便回。”

金翅大鹏族人飞得不快,凤溪御风紧随其后,很快便追上了他们。

见凤溪追了出来,金羽鹤招手示意族人们停止行进。他眯眼看向凤溪,额间的图腾闪烁金光,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恨意: “没想到,当年我掘地三尺,荡平了太华山,却还是有条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闻言笑了笑:“天上天周围多结界,晚辈特来送一送羽君。”

特来相送?

金羽鹤嫌恶地望着凤溪那张熟悉又出众的脸,心中泛起狐疑:他们两族之间只有血海深仇,见面了应当刀剑相向,凤溪为何特意追出来送他?

金羽鹤一时猜不出凤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抬起下巴,轻蔑不屑道:“省省功夫罢。你只需将脖子洗干净,等我下次来天上天带走你的人头即可。”

凤溪闻言又露出笑容: “何须下次。”他忽地御风靠近金羽鹤,漂亮的桃花眼中翻滚阴鸷笑意,“来都来了,不如这次便带走我的人头,也省得羽君再跑一趟。”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金羽鹤眉头锁得更紧了。

凤溪刚出现在扶月身边时,六界便有风声,说扶月收了六界最后一只应龙做徒弟。

金羽鹤本不信应龙一族还有活口,但六界传得有鼻子有眼,众人还着重夸了扶月的新徒弟容貌绮艳俊美。所以,金羽鹤犹豫了一晚,还是决定去碧霄宫探探虚实。

他心中盘算,若扶月的新徒弟真是应龙,他便当场斩杀他,以绝后患。

他匆忙赶到碧霄宫,却没能见到扶月的新徒弟,只见到了靠在碧霄宫门前慢悠悠吃包子的扶月。

“哎,父神走了有些年头了,我一个人在这天上天,孤零零的怪可怜的。”扶月边啃包子边和他闲聊,“我难得决定收徒,又用心栽培了这么些天,就指望着他将来能帮我处理些事情,好让我松快松快。对他,我可是寄予厚望的。”

说完这些,扶月又看似关心地询问起金翅大鹏族人的近况:“金羽鹤,你和你的族人现在住在太华山是吗?那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适合繁衍生息。”

她啃一口包子,倚门长声嗟叹:“金翅大鹏一族人丁凋零,是该搬到清净的地方繁衍壮大。但你要记住,不可再好斗善战,也不要去得罪甚看似一身正气、实则睚眦必报的小人。免得跟应龙族一样,落个灭族的下场。”

金羽鹤不傻,扶月话中隐晦的提点和威胁,他全部都听出来了。

那个看似一身正气、实则睚眦必报的小人,可不就是她扶月么。

他从扶月这番话中找出两个答案:一、凤溪是应龙遗孤;二、扶月要护着那个应龙遗孤。

金羽鹤明白,若他对凤溪出手,依扶月护短的性子,定会找个看似光明正大的借口屠戮他的族人。

父神收的三个义女……没一个好东西。

金羽鹤空手而归。

此后他便没再关注过凤溪的消息,只和族人在太华山隐世清修。

直到昨天晚上,他的右护法、小儿子,还有族中两个孩子惨死,他第一时间便怀疑到了凤溪头上——怕不是那个应龙遗孤长大了、本事强了,来报灭族之仇了罢。

金羽鹤猜不出凤溪追出来送他的真正目的。但他猜测,凤溪很有可能是仗着背后有扶月撑腰,特意追出来挑衅他。

他悬停在空中,匀速扇动后背双翅,脸色阴沉道:“别得意,我会用尽所有手段,找出你害我族人的证据。就算找不到证据……”他握紧拳头逼视凤溪,眼中逐渐露出凶光,“我也迟早会杀了你。”

他恨恨盯着凤溪,压低声音道:“扶月虽然得上天眷顾,容颜不老,可她到底已经五千多岁了,我不信她能护你一辈子,她迟早会死在你前面。扶月死的那天,就是你丧命之……”

“不会。”

金羽鹤话音未落,凤溪突然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他。

凤溪这句“不会”说得突兀,金羽鹤下意识回问:“什么不会?”

风华正茂的年纪,本该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可凤溪身上却萦绕着与年纪不相符的老成稳重。他睁着那双深沉若幽冷寒潭的桃花眼,定定望着金羽鹤,语调决绝道:“就算师尊肉身消散,魂魄去到泰山老神那里,我也会把她的神魂抢回来,上山下海寻得法子为她续命。”

金羽鹤被凤溪这番话惊着了。

他诧异于凤溪的嚣张,也惊异于他对扶月的忠诚。

泰山老神……那是传说中众神身死后,魂魄所要去往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它在何处,也无人知道“泰山老神”四字是地名还是人名。

它只是个传说。

凤溪居然有去泰山老神处抢人这种荒唐的念头?

金羽鹤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话——

“应龙一族果然没一个正常人!”

第46章 又鼠人了

碧霄宫的朱色大门下, 扶月忐忑不安等了许久,腿都站麻了,也没见凤溪回来。

她真怕金羽鹤被恨意冲昏头脑, 在还没找到证据的情况下便贸然对凤溪出手——凤溪虽然天资过人,修炼进展神速,但他到底才两千多岁,资历尚浅,哪打得过那么多长着翅膀的上古鸟人呢。

扶月越等心里越焦灼。时间又过去一炷香, 她实在是等不住了,正要抬步飞过去看看情况, 余光忽地瞥见远处出现一团黑点。

那黑点移动极快, 扶月不过眨了几下眼睛,它便已飞到眼前。

黑衣墨发, 眉眼冷冽, 正是她名下唯一的弟子凤溪。

扶月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回去。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皱眉抱怨, “我等得腿都麻了。”

凤溪稳稳当当落在地面,纷飞的衣摆回落原处:“同金羽鹤多说了几句话, 耽搁了一会儿时间。”

鼻息间传来一股让人心安的味道,是凤溪身上独有的寒梅香。扶月抽抽鼻子,仰头问他:“怎么样,金羽鹤还怀疑你吗?”

凤溪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金翅大鹏和应龙之间有血海深仇,他们先入为主, 认定此事是我所为, 在找到真正的凶手前, 不会打消怀疑。”

扶月替凤溪感到委屈。

这段时间,他日日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晃悠,根本没空去太华山杀人。

况且, 以她对凤溪的了解,他要是真想报灭族之仇,不会私下搞这些突袭暗杀的小动作。

他会挑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换上一身喜欢的衣裳,拎着星澜剑堂堂正正杀过去。

“连还未长成的孩子都杀了,可见那凶徒心中满是恨意。”扶月抚摸下巴思索道,“据我所知,金羽鹤只有你们应龙一个仇家。此事既不是你所为,那能是谁呢?”

她低声念叨:“古怪古怪。”

念叨完,扶月又偏头嘱咐凤溪:“你虽是天上天的人,可也是金羽鹤眼中的疑犯,此事我们不便出面过问。”视线从凤溪上扬的樱粉色嘴唇轻轻掠过,胸口忽而刺痛下,她忙挪开眼道,“金羽鹤会去仙帝跟前哭诉,仙帝手底人才多,此事便由他派人去调查罢。”

凤溪负手跟在扶月身侧,小心地避开她投在地面的影子,顺从颔首:“好。”

太阳已经升得极高,挂在天上发出耀眼金光。扶月迎着日光眨动眼睛,又暼凤溪一眼,挑眉纳闷道:“你似乎心情很好。”

她看出凤溪的唇角是上扬的。金羽鹤登门找茬,他非但不气,反倒心情颇佳……扶月搞不懂这是为何。

凤溪没有直接回答他心情好不好。他紧跟在扶月身旁,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加深唇角扬起的弧度:“师尊中午想吃什么?我亲自下厨。”

没等扶月回答,他开始自顾自报起菜名:“炒鸡子、清蒸鱼、糖油糕……”

扶月惊讶地回头:“你会做菜?”

她跟凤溪认识这么多年了,还从不知他会下厨做菜。

难道她这位便宜徒弟除了在修炼上天赋异禀外,对庖丁之道也颇有研究吗?

凤溪对上扶月的眼神,一双深邃幽暗桃花眼里写满坦诚:“不会。”顿一顿,又补充一句,“但可以试着做。”

扶月:“……”

扶月觉得,凤溪有尝试做菜的心思,这很难能可贵。但他有这个心思就足够了,没有必要付诸实践。

毕竟天上天的菜也是要花钱采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