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往生术
双镜术, 是胥辰成名天下的绝招,世间唯有他会运用。
这门术法很是玄妙诡异,可以在虚无之境中创造出一个与现实一样的空间。被选中的人会被带进虚无之境创出的空间里, 没被选中的人则仍留在现实中。
两处空间里,所有人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会同步投射,他们仍然可以正常交流,只是触摸不到对方的肉身,也无法对彼此造成实质伤害。
眼下, 扶月、胥辰、君岚还有这许多手持兵器的仙君仙娥在胥辰创造出的空间内,满殿宾客仍在静虚宫中。
扶月闻言冷笑, 目露鄙夷地瞅了胥辰一眼:“仙帝猜得没错, 的确是双镜术。咱们的胥辰大帝方才把手藏在袖子底下偷偷施展的。胆小鬼,没种。”骂完胥辰, 扶月轻结法印, 抛在陪在她身侧的君岚身上, 君岚当即化作一只纸鹤掉落在地。
是幻形术。
扶月深知此行危险,所以没有带君岚前来, 只用纸鹤幻做君岚。
她用揶揄的口吻对胥辰道:“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现在看来,你还是胆怯了,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六界精英,只敢拉我和君岚进入这个幻境。”
胥辰不理会扶月的揶揄:“我原本计划只牺牲你一人, 拿你的命换回秀萝和我孩儿的命。之后, 我们一家三口隐居世外, 不再过问世事。”他用力磨牙,丝毫不掩饰眼中的阴狠毒辣,“既然你偏要捅破此事!那么今天, 你先死一步,六界众生再来陪葬!”
他的语气逐渐癫狂:“我只要秀萝和孩儿!”
扶月处在包围圈最中心,周身满是锋利的兵器,件件都闪着寒光:“以一己之力对抗六界,胥辰,你以为你是谁?”她眼神轻蔑道,“疯狂如释初都做不到的事情,你能做到?”
包围圈闪出一丝细缝,胥辰缓步走近扶月,周身弥漫出阴邪的黑色烟雾:“凭我之力的确做不到。但……若加上你,便能做到了。”
黑色烟雾遽然如鲜花盛放,将胥辰全部包裹起来,并以肉眼可见的的速度向扶月身上蔓延。
“父神长女,六界共主,法力滔天!”胥辰操控黑色烟雾包裹住扶月,笑声癫狂如妖魔,“你就是最好的药引子!”
双镜术制出的另一个空间在虚无之境中,只有胥辰才知道入口,其他人进不去。
六界翘楚们虽能看到听到眼前发生的事情,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黑色的烟雾彻底包裹扶月。
特别是仙帝,急得抓耳挠腮——胥辰这老小子是他们仙界的人,他做了错事,背锅的可是整个仙界啊。
他真想飞进去一脚踹飞胥辰。
黑气在扶月身上缭绕许久,却像找不到路似的,半天没有融进她的身体里。甚至,连带着胥辰身上的黑色雾气,也开始被扶月体内的七彩灵气淡化稀释。
胥辰该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疑惑的神态很明显。
“是不是很奇怪?”缥缈雾气中,扶月笑容可掬,“怎么喝了那盏掌心血酒,同我结为血水交融的夫妻,你却无法吸取我的灵力呢?”
她摊开掌心,一团跟鲜血一模一样的液体出现在她手上:“提前为你准备的龙血树汁,味道如何?”
看到龙血树汁,胥辰顿时心神大乱,缭绕在他身畔的黑色雾气顷刻间随风飘散。
“仙帝记得往生术么。”扶月回头问虚无之境这边的仙帝投影。
黑雾,复活,成亲,鲜血……静虚宫内,仙帝似有所悟:“那是数千年前,一位堕仙为了复活他早逝的仙侣,研究出的术法。”
虚无之境内的仙帝说话,跟静虚宫那边略有延时:“修炼往生术,需要先保存好逝者的尸身。接着,男方再新娶一位法力强大的仙侣。等到双方饮下血水交融之酒后,男方便可以吸收新仙侣的灵气和寿命,并以此作为交换,从泰山老神那里换回原配的魂魄……”
新伴侣的法力越强大,复活的原配得到的寿命便越长。
这个术法委实逆天残忍,父神知道后,处置了那个堕仙,并把往生术列为禁术,销毁了修炼它的方法。
胥辰从哪里扒拉出来的?
仙帝说得大差不差,但有些地方他没说全。扶月补充道:“往生术是禁术,也是邪术,修炼它会遭到反噬,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做支撑。”
她向面前的虚空中挥挥手,四张仙籍档案出现在众人面前,全是之前枉死的神仙:“他们都是你杀死的罢?”扶月笃定望着胥辰,“你怕自己的灵力不够撑到秀萝复活,所以,你吸取他们四人的灵力为己用。下凡历劫前你杀了两人;历劫期间你不在仙界,那段时日便无人受害;待你历劫回来,又杀两人。”
“凤溪和我说,天佑大将军查到案发现场有东极的泥土……”扶月紧盯胥辰,犀利冷锐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你房中那两棵矮松,正是用东极之土栽培的呀。作案时撒上一把,栽赃嫁祸,转移注意力,多么高明的手段。”
她站在红绸摇曳的大殿中,声音沉稳、字字清晰道:“修炼往生术的人手脚冰冷,身体也会有异味,但枯骨木与百老芽混合可暂时驱散。胥辰,”她沉眸呼唤差点与她成婚那人,“你的寝殿,你的身上,全是这个味道。”
第一次去静虚宫探望胥辰那天,扶月在他房中闻到了枯骨木与百老芽混合的味道,当时心里便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胥辰伸手触碰她时,手指冷得像雪山上的万年玄冰,怀疑的种子开始在她心底生根。
胥辰求娶她时,那颗种子在扶月心中发芽。
扶月不想再有人出事了,所以她才以身入局,先答应嫁给胥辰,给胥辰希望,换取他暂时别再荼害仙寮。
胥辰筹谋多日的阴谋,被仙帝和扶月彻底揭开。
扶月以为他会惊慌失措,会仓皇而逃,可胥辰却表现得颇为淡定。
“知道了又如何?”胥辰一改之前的慌乱,气定神闲道。
这份气定神闲让扶月惴惴不安。
她不喜欢对手露出这种满不在乎的神态,这样……会让她生出无法掌控局势的紧张感。
扶月久经沙场,破解这种紧张感,她有自己的办法。
“知道了,你就得……”扶月敛眉低吟,以灵气作利刃,身体犹如一道红色闪电冲向胥辰,“死!”
扶月出手向来快,随着死字落下的,还有胥辰的脑袋。
“咕噜噜。”胥辰手底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脑袋已经滚出去数尺远。
静虚宫里头,仙帝和其他几界帝君面面相觑,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吞咽口水。
一极帝君、修炼千年的上古大神,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在了扶月的掌中剑下。
是咎由自取,可也委实让人唏嘘感慨。
仙帝清清嗓子,正想说些什么,给仙界找补点面子,已经身首异处的胥辰大帝竟然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滚得老远的头颅自动飞了回来,不偏不倚放在它原本的位置,脖子上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仙帝的下巴颏都快掉到地上了。
扶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大、大变活人?
“我从来不会只走一条路。”在众人震惊的眼神中,胥辰大帝断掉的头颅重新长回脖子上。他左右晃动脖子,关节响动的“咔哧”声听得人牙齿发软:“除了往生术,还有一门术法,也能吸取你的灵力。”
扶月立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不灭大法!”她感觉心提到了嗓子眼,“你居然连这门禁术也修习了!”——
作者有话说:凤溪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第32章 转机
不灭大法是释初那个疯子摸索出来的, 是专门克制扶月的法术。它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将施法者的术法造诣在短期内提升百倍,且能无限复活,怎么打都打不死。
释初已经死去多年, 骨头估计都快烂完了。扶月不由得心跳加速:胥辰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你不会真以为我为了找到你,消耗了千载寿命罢。”胥辰提起长剑,不屑嘲笑扶月,“你也配。我浪费千载寿命,其实是为了修炼不灭大法。”
他握紧长剑冲向扶月, 凶恶的面目完全暴露出来:“杀了你,我照样能吸取你的灵气!”
胥辰的攻击来势汹汹, 扶月仓促调运灵气, 变出坚固的防御结界挡在头顶。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靠,轻敌了。
乘坐红色轿撵来北极之地前, 扶月打算得很好——胥辰身手不赖, 人又狡猾阴险, 怕是有点儿难杀。她努努力,争取在两个时辰之内杀死他, 至于负伤情况嘛……她再努努力,争取身上只添一个窟窿。
功成身退后,她就回碧霄宫一边喝青梅酒,一边等凤溪回家。
而今看来,只添一个窟窿是不大可能了, 她身上起码要添十个窟窿回去。
凤溪回来看到她身上的伤口, 估摸会气上加气。
六界厘清界限已有万年, 要说这万年间谁最有本事,那必须得是释初。她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能给扶月添堵。
释初研究出的不灭大法实在是烦人。胥辰的术法造诣增加百倍后, 功力变得和扶月差不多深厚,扶月每一次杀死胥辰,他都会很快复活过来,胳膊断了能接上,头掉了也能再长回去。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扶月记不清她杀了胥辰多少次,也记不清自己挨了胥辰多少剑。她只是机械性地出招,主要杀胥辰,顺带着杀秀萝的族人和追随胥辰的北地部将。
殿中遍布残肢断臂,大片大片的血水在地面汇聚,在低洼处积成一个个小血坑,恍若冥界的尸山血海林。
连续紧张的打斗让扶月疲于应付,她感觉浑身的经络像被人打断了又接上,接着再打断。手脚和头脑都疼得厉害,特别是后背的旧伤,痛得她每一次呼吸都痛苦万分。
静虚宫里的宾客们急得团团转,可他们不知道如何破解双镜术,也找不到胥辰创造出的那个空间的入口,只能干着急。
光打斗也就算了,秀萝的家人对扶月答应嫁给胥辰这事耿耿于怀,不时拿言语刺激她:“还六界共主呢,你就是个怪物!若你的力量真能复活我们家秀萝,也算是你做了件好事!”
其中属秀萝的母亲嘴巴最毒:“老树也妄想开出花,你生来就是孤寡的命,还想学人家白头相守琴瑟和鸣,简直可笑!”
这话实在难听,跟魑天獒说扶月身上白毛都没长一根一样难听。扶月心头冒火,她从和胥辰的打斗中抽出空,挥舞着术法光圈打向秀萝的母亲:“嘴这么毒,午饭吃的癞蛤蟆吧?”
就是这短促的分神,竟被胥辰寻到机会,瞅准时机一掌击飞扶月。
“嘭!”扶月一连撞坏十来张桌子,重重摔在地上。她的鞋子掉了一只,束发的簪子也不知掉落何处,喉间吐出大口鲜血。可与后背传来的剧烈痛感相比,这些根本都不算事。
胥辰飞身上前,用长剑抵住扶月的脖子,小人得志般洋洋自得道:“扶月,你竟也有败在我手上的一天。”
他的眸光暗沉阴狠,再也看不出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当年我的确对你抱有好感,也曾私下求父神撮合。可你却眼高于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断然拒绝。你以为你是谁?”
“扶月……”胥辰咬牙切齿地呼唤扶月的名字,须臾,又呼唤扶月在凡间历劫时的名字:“周琯……”
叫出周琯这个名字以后,胥辰眼底的怨毒之色更加深重,全身戾气翻滚汹涌:“你的死期到了!”
冰冷的杀气在殿中蔓延,哪怕是身处另一个空间的宾客们也感受到了。仙帝试图唤醒胥辰的良知:“胥辰,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不要再继续错下去了!”
胥辰恍若未闻,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举起手中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挥向扶月——
“咕咚。”一只头颅掉落在地,沿着地面的坡度向下滚动,在地上留下一串鲜红轨迹。
头颅的主人不是扶月,而是……胥辰。有人从殿外甩出飞剑砍掉了他的头颅。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天边,暗夜无声袭来。斩掉胥辰头颅的那个人隐在殿门外的黑暗中,维持着出招的姿势,剧烈起伏的胸膛彰示着他赶来有多么匆忙。
他的嗓音低沉幽怖,带着初秋的淡淡寒意,森然飘进众人耳中:“你的破剑,也配指着我的师尊?”
小妖后最先认出这道声音,她惊喜道:“是凤溪神君!”
随着胥辰大帝的头颅停止滚动,殿外那人收起招式,抬步跨过静虚宫高高的门槛。
白衣似雪,眼神阴戾,正是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凤溪。
扶月眉头轻拢:“凤溪?”她想从污浊的地上起身,可方才的打斗委实消耗了她不少精力,支撑身体的手腕一软,她又跌坐回血水横流的地面。
“你怎么回来了?”扶月咳嗽两声,唇角滴落两滴血珠——凤溪不是被她支走……唔,派遣去太玄幻境了么,一来一回得十天,这才第五天,他怎么就回来了?
隔着殿中一排排贴有喜字的六角灯笼,凤溪的视线落在扶月身上。只一眼,他便神色骤变,眼中流露出锋利的杀机。
扶月经历的是一场恶战,她跌坐在满是碎尸和血水的脏污地面上,殷红的嫁衣已被血水浸透,脚上的重台莲花纹喜鞋只剩下一只,清丽端庄的鹅蛋脸白得像纸,映得唇角的那道血痕格外刺眼。
凤溪投入扶月门下五十二年零五天,从未见扶月像此刻这样狼狈。
他眯起眼睛,眼底杀意如暗潮汹涌:这些人……竟敢这样对他视若珍宝的人……
凤溪抑制住这股翻涌的杀意,穿过殿中泥泞血海,步伐坚定地走向扶月:“师尊以为找个由头支开我,便能无所阻碍地嫁给我最讨厌的人吗。”
他停在扶月面前,蹲下身子,右边膝盖轻轻触地:“生、老、病、死,师尊都得问过我的意见再作决定。”
他从袖中扯出一方纯白无瑕的手帕,仰起苍白俊美的脸庞,半跪着望向扶月,仔仔细细、温温柔柔地为她擦去唇角的血迹:“嫁人这样重要的事情,师尊更该让我知悉,不能擅自做主。”
凤溪这话说得霸道,也没甚道理——生老病死由上苍做主,何须问他的意见?
扶月看着凤溪在灯笼暖光下通红的眼角,轻嗅着他身上独有的寒梅香,一时竟忘了唠叨他两句。
“你……你是怎么进入这个空间的?”扶月发现,凤溪可以对胥辰造成实质性伤害,也能触碰她的身体。这说明凤溪也在双镜术创造出的空间里。
凤溪没有明说他是怎么进入这个空间的。
他温柔擦拭完扶月脸上的鲜血,收好染血的手帕,又起身去捡起扶月掉落在地上的那只重台莲花纹喜鞋。
之后,他再度半跪在扶月身旁,轻轻捏住扶月的脚踝,作势帮她穿鞋子。
扶月想起,虚空之境这边发生的事情会同步呈现在静虚宫中,参加婚宴的宾客们都能看到。她悄悄用眼角余光扫向人群,别扭地缩回脚,小声道:“我自己穿。”
脚只缩了一半,就被凤溪用力抓住了。
他低着头,握住扶月的右脚,小心翼翼地放进重台莲花纹喜鞋中,慢慢调整着鞋子的位置。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自顾自说着令人误会的话:“六界之中,唯有凤溪才配站在师尊身侧,为您遮挡风霜雪雨。也唯有我,才可以与师尊同着红裳,大宴四方。”
直到鞋子稳稳当当地包裹住扶月的每一根脚趾,凤溪才松开握住扶月脚踝的手。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在夜色中分外好听,尾音带着撩人心弦的颤抖:“是罢,师尊。”
不是询问句,是肯定句。
扶月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将身子向后仰,借着不远处六角灯笼里的烛光,终于看清了凤溪的面容:一如往昔清冷俊美,是六界难寻的俊俏男儿。可是、可是……扶月的瞳仁剧烈抖动:这位俊俏男儿的眼睛,怎么是红色的!
糟糕!
扶月转瞬间就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是妖气入体!
凤溪的原身是应龙,应龙乃是妖神,妖神一遇到令他们心神大乱的事情就容易妖气入体。
妖气入体可大可小,关键在于能否及时清除:若清除及时,就像得一场风寒,难受几日便也无事了;若清除晚了,妖气侵蚀灵台,有可能变成祸害天下的魔头……
扶月的脑袋快速运转:怎么清除妖气入体来着?——
作者有话说:跟我一起喊出那句话:回收文案!!!
第33章 师徒联手
没等扶月想起来清除妖气入体的办法, 凤溪已经起身走到了大殿中间。
“你们方才说什么?”他召回掉落在地的星澜剑,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秀萝的族人,“我离得远, 没有听清。”
秀萝的母亲看了看胥辰正在恢复的尸身,又看了看凤溪手中的星澜剑,下意识否认:“什么都不曾说过。”
凤溪闻言勾唇一笑。他用足尖触地,借力原地起跳,身躯在空中转了一个完整的圆圈, 星澜剑的剑光也随之向四面八方飞散。
剑影如风,凤溪唇角的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 秀萝的族人们便已纷纷倒地身亡。
“以为不承认就能逃过一死?”白衣上新添了几点血污, 是秀萝的族人身死时溅出来的。凤溪嫌恶地望着一地支离破碎的尸体,眼神冰冷道:“可笑。”
凤溪甩进殿的那一剑虽然砍掉了胥辰大帝的头颅, 却并没有完全杀死他。就在凤溪手起刀落的同时, 胥辰大帝又完好无损地站立在红绸飞舞的大殿中央。
“不愧是扶月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 竟能闯入我的双镜术内。”胥辰大帝环望满殿的尸体,伸手扭动脖子, 笑容渗人道:“一个身处险境,另一个不顾一切前来搭救……这份师徒情当真是感人啊。但……”他意味深长一笑,“只是师徒情吗?”
“嗖。”一道剑光闪过,胥辰刚长好的头颅又掉了。
还是凤溪出的手,稳准狠快, 干脆利落。
妖气入体实在是太吓人了, 扶月从未见过凤溪这样, 双目通红渗血,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她忧心忡忡地想,得赶快想办法破解双镜术, 抓紧出去帮凤溪清除体内的妖气。
要想破解双镜术,离开虚空幻境,首先要破解不灭大法,彻底杀死胥辰。
胥辰一死,双镜术自破。
数千年前,扶月曾在幽燃的协助下,成功破过一次不灭大法。破阵需要两个人打配合,凤溪闯入双镜术的时机恰好,可帮了大忙了。
胥辰残损的尸身正在恢复,要不了多久便又会完好如初。扶月扣紧牙冠,将目光投向殿中神色各异的宾客——机会,她需要一个能够让胥辰心神大乱魂魄松动的机会。
很快,就当胥辰又一次满血复活时,扶月想要的那个机会来了。
“西极大帝,你看她是谁!”
彼时胥辰正与扶月师徒打得不分伯仲,刀光剑影飞旋,殿中忽然响起仙帝中气十足的声音。
胥辰不经意地一瞥,当即心神大乱:“秀萝!”
几个天将抬着本该在孤寒岛结界中的玄冰棺,威严矗立在静虚宫中。胥辰的此生挚爱秀萝躺在棺中,尸身被玄冰包裹,小腹微微隆起,腹中孕育着他们那未曾降世的可怜孩儿。
“你们竟敢破开孤寒岛的结界,搅扰秀萝长眠!”胥辰暴跳如雷,挥掌击打抬棺的天将和仙帝,可惜他身处双镜术中,所施法术对他们造不成任何伤害。
仙帝从容不迫,目光如炬道:“如果秀萝仙子的尸身毁损了,大帝辛苦练成的往生术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轻弹手指,搓出一团火苗,在秀萝仙子的尸身旁来回晃悠,“大帝是可以再找寻借尸还魂之法,但复活的人再无你钟爱的容颜。何况……”他收紧眸光,“小世子还未降世,他连魂魄都没有,借尸还魂之术对他无用……”
打蛇打七寸。秀萝的尸身一出现,胥辰出招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开始由主动攻击转为被动防御。
扶月忍不住想给仙帝比个大拇指:还是他最有眼力劲,能听懂她之前话里的暗示。
世间没有两全之法,胥辰要想困住并杀死扶月,势必无暇顾及秀萝那头。管他设在孤寒岛的结界再强,派的那几只凶兽再猛,也抵不过六界妖魔鬼怪合围。
扶月收起招式,留红眼睛凤溪跟胥辰缠斗。她拿话刺激胥辰:“你不是释初,能修得她创立的不灭大法,却做不到她那般无牵无挂。秀萝便是你最大的软肋。”她刻意高声催促仙帝,“火苗烧得再旺些。他既然执意作恶,便让他再尝一次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
仙帝到底还是仁善,不忍心真拿火烧秀萝的尸身。他往后退了退,把位置让给在他身后摩拳擦掌的老妖帝。
“娘娘,火够不够旺?”老妖帝施法变出一个超大的火团,“不够旺的话我把赤金猊火兽牵来!”
扶月:“……”
虚空之境这边有凤溪步步紧逼,一双眼睛红得妖异;静虚宫那边的妖魔鬼怪们跃跃欲试,等着放火焚烧秀萝的尸身……胥辰孤立无援,里外夹击让他心神难宁。
扶月等的就是他心神难宁。
她瞅准时机,双手疾速盘结法印,接着调转灵力,用尽全身力气将闪着七彩光芒的莲花法印抛向胥辰,口中高喝:“拘魂!”
言出法随,胥辰的魂魄被逼离体二尺,晃晃悠悠漂浮在躯壳上方。
“凤溪!”胥辰的魂魄挣扎不休,扶月紧咬牙关,隔空吃力控制住它,沉声对凤溪道:“跟我调息,三息后你出招刺向他肉身的神阙穴!”
凤溪是最靠谱的,从不掉链子。纵然此刻妖气入体,也不妨碍他听懂扶月的话。浓稠如墨的黑发在风中翻滚,他紧绷下颚,随扶月一起调整呼吸。
三、二、一。
三息后,扶月和凤溪同时出招,一个打向胥辰的魂魄,一个击中胥辰的**。
“呼呼呼。”天地间骤然刮起疾风,吹得人跌跌撞撞站立不稳,衣衫摩擦的猎猎声不绝于耳。扶月扶住身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凤溪则将星澜剑深深插入青石板的缝隙中,用剑身来稳定身形。
待狂风止息,殿中已是一片狼藉。
胥辰大帝跌落在血水横流的地面上,肚子中间破了一个窟窿,大团大团的血往外流淌,肠子也漏了几根在体外。
扶月又一次成功破解了不灭大法。
这是她上次破术时总结出的经验:要想破解不灭大法,必须两个人同时出手,在同一时刻重伤施术者魂魄与肉身的同一位置。
只有身魂俱损,施术者才再无复活的可能。
不灭大法已破,胥辰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由他控制的双镜术亦不攻而破。仙帝手下的天兵天将们一窝蜂涌上来,围住胥辰大帝,生怕他最后再来个鱼死网破。
扶月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踩着殿中流淌的血水,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胥辰旁边。
躺在那里的中年男子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儒雅,风骨卓绝出众,之前环绕在他身畔的戾气已经完全消散。扶月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似乎刚才发生的剧烈打斗只是她做的一场噩梦。
她压低声音,小声对胥辰道:“你以为我不曾尝过情爱的滋味,便该如怀春少女一般懵懂无知,你只要在碧霄宫外站几天,淋场雨,吹首情意绵绵的曲子,再送些难得一见的鲜花,便能扣开我的心扉,让我死心塌地嫁给你……”她学着凤溪先前对秀萝族人说话时的语调,眼神同样冰冷,“可笑。”
“我虽不曾尝过情爱的滋味,却也知道,要想得到一份双向奔赴的爱情,需要在恰当的时机一见钟情,或是付出良多后日久生情。”她质问胥辰,“这两个条件,你都不满足。我凭什么爱你?又凭什么嫁给你?”
凤溪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一块新白帕,斜靠在扶月身侧的红木柱子旁,安静地擦拭着星澜剑上的鲜血。
听到扶月这样说,凤溪抬起头,深邃鲜红的眼眸在扶月身上停留一瞬,眨动两下眼睛后,很快又低下头去擦拭星澜剑。
事已至此,胥辰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我低看你了。”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扶月,你该去修无情道。”
“晚了。”扶月蹲在胥辰身侧,用指头蘸取他体内流淌出的鲜血,在地上画圈玩儿, “南极大帝跳下诛仙台之前,承认了他犯下的所有罪行,却偏偏留言给我,说他不懂如何让蚀骨兽化形,还说有人私底下告诉他让蚀骨兽化形的关窍。”
她凝视胥辰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表情:“那个人……是你罢。你是世间少有的几个知道如何让蚀骨兽化形的人之一,且蚀骨兽化形那天,你出现的太过及时了,就好像提前等在那,算准了时机再现身。”
胥辰的脸上弥漫着将死之人的坦然:“不是我。”他从容道,“我跟南极大帝往来不多,又曾为你当众与他唱反调,就算我跟他说如何使蚀骨兽化形,他也不会相信。”
“我之所以突然出现在花鸣涧,是因为那段时日,我一直守在碧霄宫附近,盼望着能跟你多多偶遇,好借机增进感情……”
扶月佯装不信:“还想骗我?”
胥辰却笑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这个时候骗你还有什么意义?”
扶月又盯着他看了会儿,直到确定他说的都是真话,才将视线收回。
这回轮到她笑了:“我骗了你。”
“我对你说我不会恨你,也不会怨你;我说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凡界的事便当作是一场梦……其实,都是假的。”
殿中红烛摇曳,扶月再次压低声音,轻得只有离她最近的胥辰和凤溪才能听到:“李润乾,我怎能不恨你呢。多少次午夜梦回,想到你的始乱终弃,我都郁烦到无法成眠。”
“你说的每一句话,作的每一个解释,我都不曾信过。”她垂下与头发同色的睫毛,声音越发低沉:“凡界三十二载时光,我真真切切经历过,它永远都不会是一场梦。而你——”双眸中闪烁火焰,扶月字字泣血,“负心之人,永远不配得到原谅!”
第34章 浮出水面
凤溪低头擦拭星澜剑的动作不疾不徐, 表情也毫无变化,仿佛没听到扶月的低语。
胥辰却表情复杂,惊讶、怅然、疑惑……甚至自嘲, 依次在他脸上浮现。
说完这些话,扶月最后深深凝视胥辰一眼,转身打算离开。
胥辰却拽住了她的裙摆:“求你。”他气息微弱道,“将我和秀萝的尸身……葬在一起。”
闻听此言,扶月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将死之人的祈求, 哪怕心肠再硬的人,也会设法去满足罢。
殿中嘈杂声不断, 扶月转回身, 对着胥辰容色温柔道:“我会把你的尸身葬在北海,将秀萝的尸身葬在南海。”她的笑容若春风和煦, “你俩一南一北, 远隔千万重山水, 永世不得相逢。”
那样端庄秀美,气度雍容宛若大地之母的人, 口中说出的话却歹毒如蛇蝎。
“哈哈……”胥辰撒开拽着扶月裙摆的手,笑得几乎喘不过气,“这才是扶月!”他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话语,“这才是那个亦正亦邪的妖孽扶月!”
身旁的鲜血越积越多,胥辰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平躺在地面上, 脸上浮现浓浓的挫败感:“在地上我争不过你, 在天上也败在你手中。扶月, 或许你生来便克我。”
他的眼中浮现出忧伤之色,似乎想起了一段令他非常痛苦的记忆:“他根本不爱我,只是在遵循仙翁指示, 等我生下大越的继承人。”他说话的音量越来越小,气息亦越发微弱,“你离世的当天夜里,他安顿好一切,换上和你大婚那天穿的喜服,亦从大越的城楼一跃而下……”
短短几句话,却让扶月浑身寒毛直竖,瞳孔骤然放大:“你……你……”她用颤抖的手指向胥辰,“你不是李润乾。你、你是季月圆!”
胥辰不再发出任何声音,胸膛的起伏也渐渐看不到了,只余唇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扶月的眼睛和眉毛都在无意识抖动,她瞬间移动冲到胥辰身边,动作粗鲁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失控逼问他:“你是季月圆,对不对!”
胥辰的肚子上本就破了个窟窿,被扶月这样一提溜,他的肠子便像流水般哗啦啦往外淌。黎山老母和魔帝夫人慌忙奔来,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按住扶月: “扶月,扶月娘娘,您就饶了他罢,给他留个全尸。”
“肠子肝肺流了一地,实在太不雅观了,您消消火,莫跟这种人拼命。”
扶月脑子里的弦好似断了一根,那种魂不附体的感觉又来了。
她看到凤溪收起星澜剑,走到肝肺横流的胥辰身边,附耳对他说了什么。等他说完话,胥辰唇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忽而消失不见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长啸一声,彻底断绝气息,死不瞑目。
扶月还看到,仙帝一边擦着额头汗水,一边向前来赴宴的各界宾客赔不是。大批天兵天将聚集在静虚宫中,配合着收敛殿中七零八落的碎尸。鲜血、红绸,还有大殿最中间的喜字交相辉映,红得让人眼前发晕。
扶月挣脱魔帝夫人和黎山老母的手,跌坐在尸山血海中,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昏厥过去之前,眼底最后的景象,是身着染血白裳向她飞奔而来的凤溪。
青年眼睛里的红意仍未褪去,殿中宾客良多,种种陈设纷繁,他的眼底却只映出扶月一人的身影。
真好,凤溪回来了。
扶月想,她终于可以放心睡上一觉了。
怎么回的天上天,怎么换好寝衣躺到床上,扶月毫无印象。
她再次睁开眼睛,已是两日之后。晨光透过窗子,洒在熟悉的银丝线刺绣花边被褥上,屋子里暖烘烘的。她身上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红色喜服已经换成了柔软干净的寝衣,就连头发也被人清洗过了,散发着好闻的桂花味。
她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但很快,这份不真实感就被她翻身时的疼痛感冲散了:“痛痛痛痛痛!”扶月艰难保持着翻身的姿势,龇牙咧嘴道,“怎么这么痛!”
五脏六腑都像被撕裂了。
“娘娘您别乱动。”君岚仓促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医仙刚给您身上的伤口敷完药,眼下药物与皮肤还未贴合,您且躺好,等几个时辰再起身走动。”
扶月瞥一眼君岚手中的汤药,还没喝便开始觉得嘴里发苦。她默默躺回床上,嗓音发涩问君岚:“我睡了几日?”
“整整两日。”君岚似憋了一肚子话,见扶月终于醒来,开始絮絮叨叨往外倒,“前儿个凤溪神君抱您回来时可把下仙吓坏了,您整个人跟在血水里泡过似的,浑身上下没几块好肉,全是刀剑砍出的伤口……”
君岚还在碎碎念叨,埋怨扶月不该瞒着她胥辰大帝的事情,更不该撇下她,独自去往西极那虎狼之地。
扶月被君岚念得头疼,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子,半侧身朝外,想让君岚把汤药递过来给她喝,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床前右侧有个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
“什么东西。”或许是睡久了,扶月看东西不清楚,眼前似蒙了层雾。她隐约觉得床前右侧的东西像只犬类,便随口问君岚,“咱们碧霄宫什么时候养狗了,还养了只黑狗。”
说话间,那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动了动,扶月眯着眼睛才看清,那是团头发,乌黑油亮,恍若绸缎。
接着,扶月的视线对上了那团头发的主人,她不由得尴尬笑出声:“凤、凤溪啊。”
凤溪挺直上身,两手端正地摆放在膝盖上,跪坐于扶月的床榻前侧。他的身子被床帘挡住了一半,这也是扶月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原因。
凤溪身上穿的还是前几天那套衣裳,鲜血染在他的白裳上,如同点点红梅盛开。他的脸色一如往常苍白,卷翘的睫毛半天也不见眨动一下,恍若入定的老僧。
最关键的是,他眼睛里的红意丝毫没有褪去,依旧红得能滴出血来,这说明他仍然处于妖气入体的状态。
扶月忧心地看着他,满眼心疼道:“你不会一直守在这里罢?没去歇一歇、换身衣裳吗?”
凤溪没有回答。他隔空盯着扶月,精致的眉眼恍若雨过天晴后的碧波湖水,不起任何波澜。
就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娘娘,您赶紧劝劝神君。”君岚简直快哭了,“您昏睡了两天,凤溪神君便寸步不离地在您床边守了两天,就保持着这个正坐的姿势,谁劝都不听。这样下去,铁打的膝盖也要坐伤的。”
“寸步不离?”扶月快速扫一眼凤溪清俊的面庞,眸光猛地收紧: “那,你们帮我换衣裳时……”
君岚眼神飘忽道:“也不知怎的,凤溪神君跟着了魔似的,只要让他的视线离开您,他便会施法打人。谁挡就打谁……”君岚叹息道,“除了您以外,整个天上天,还有谁是他的对手啊。”
言外之意,懂得人自然会懂。
扶月无奈扶额——罢了罢了,凤溪眼下被妖气侵体,意识不清楚,看了什么说了什么,清醒后都不会记得。
她不同他计较,也不必觉得羞愧,权当报答他此番搭救之恩了。
扶月忍着疼痛,脸色苍白支撑身子坐起来,柔声对凤溪道:“凤溪,我身子好多了,也已上了药,慢慢将养些时日便会无碍。你不必挂心,回去洗个澡休息罢。”
青年正坐于榻下,闻言眼也不眨,径直吐出俩字:“不去。”
扶月再劝:“听话,且去安歇。等你醒来,我便设法为你清除体内的妖气。”
凤溪终于眨了眨眼,樱红色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吐出那俩字:“不去。”
这家伙——扶月苦恼皱眉:入体的妖气全集中到嘴上去了罢,怎的犟得这般厉害。
“为何骗我?”凤溪隔着半阙床帘仰视扶月,眼底鲜红一片,令人无法窥探出他的情绪,“为何要以送信为由支开我?”
他的语气颇为执着,似乎守在扶月床边不眠不夜,就是为了第一时间亲口问出这句话。
扶月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这……”
凤溪再度追问:“为何?”
明明扶月只是用了点调虎离山的小计谋,无伤大雅,无谓对错。可在凤溪咄咄逼人的注视和追问下,扶月却突然有种心虚之感。
没办法,只好用那招了。
扶月默念咒语,往凤溪身上套了个昏睡咒。
一个昏睡咒套完,凤溪仍然清醒,森冷桃花眼中红意流转,透出别样的妖异:“为何?”
扶月真是服了这该死的妖气入体。
她又一连念了十来遍昏睡咒,直念得口干舌燥,凤溪挺直的脊背才终于软下去,趴在她的床沿边沉沉昏睡。
扶月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心疼又心虚地望着凤溪染血的衣袍,温声交代君岚:“凤溪爱干净,找个仙君给他洗澡,帮他换身舒适衣裳。”
她希望凤溪睡醒以后,入体的妖气能自动褪去。
第35章 妖气入体
时间不会因任何人的沉睡而停止流逝。
接下来几日, 扶月虽因伤势过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脑子、耳朵和嘴巴却没闲着。
胥辰那个混账家伙一死了之,得了个魂飞魄散的舒坦下场, 却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
首先是西极之地。静虚宫一战,西极的仙者死伤无数,流淌的血水浸透了静虚宫地面。仙帝用了惯用的那招:降下天雷地火,直接将静虚宫内外烧得干干净净。
胥辰大帝此番罪孽深重,让仙界丢了好大的人。仙帝不论是当众还是私底下, 都对胥辰骂骂咧咧的,提起他便直喊脑壳痛。但骂归骂, 仙帝到底还是心软, 给了胥辰最后一点体面,将他开肠破肚后的尸体掩埋进泥土中, 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至于秀萝仙子的尸身……仙帝那日“不小心”听到了扶月对胥辰的低语, 没等扶月发话, 他已乖觉地将秀萝的尸身埋到南召去了。
可巧的是,胥辰尸体葬入土中的当日, 恰逢阿云珠散功归来。
胥辰和扶月之间的事情在六界传得沸沸扬扬,阿云珠出关还没半个时辰就知道了。
她那样爱美的人,出关以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件,趁着夜黑风高,提着一把生锈的锉刀夜奔胥辰埋骨之处。
她挖出胥辰的残骸, 气得一连踩上十来脚, 边踩边横眉怒骂:“比狗屎还恶心的东西, 竟敢扮出深情款款的模样,骗我与你一道哄扶月出来。这下可好,我永生永世都要欠她的, 被她骂了也不敢还口!”
她用那把生了锈的锉刀,一寸一寸地磨掉胥辰的骨头:“死了算是便宜你了。我要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往生!”
铁锈与骨粉齐飞,场面蔚为壮观。
扶月听闻阿云珠的壮举后,颇为佩服——胥辰不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那四个枉死的仙寮,更对不起那些追随他的西地仙臣。
仙帝让他入土为安,到底是慈悲了,依扶月说,还是挫骨扬灰更适合胥辰。
可惜啊,她是端庄稳重仁慈友爱的六界共主,纵然再恨,也没法子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不如将胥辰大帝挫骨扬灰”这种话。
还得是阿云珠。
胥辰的尸骨随风而散,可有几个疑团,却始终萦绕在扶月脑海:胥辰临死前坦白,说他没有告诉过南极大帝如何催使蚀骨兽化形,这跟扶月先前猜测的不一样。
世间知晓如何使蚀骨兽化形的人不多,可若真的细细数来,也有不少,光是跟扶月同一时代的上古大神就有二十来个。
知道怎么让蚀骨兽化形的人,全都亲眼看过它化形后荼毒六界的惨状。
明知后果惨烈,却还是教给南极大帝让蚀骨兽化形的法子……不管那人是谁,他都势必包藏祸心。
不揪出这人,扶月始终难以心安。
还有。胥辰为了复活秀萝和她腹中的孩子,一连用了好几个禁术。父神早就公开销毁了世间所有的禁术,扶月费了老鼻子劲,千辛万苦才勉强寻得一个,胥辰又是从哪里寻来的?
特别是不灭大法,它为释初所创,世间也只有释初用过,胥辰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扶月懊悔胥辰死得太早,也死的太干脆利落,不然她还能试着逼问一番。
让扶月耿耿于怀的,还有胥辰临死前那段自嘲的呓语。
他居然是季月圆。
之所以假装成李润乾与她相认,大抵是想利用凡界那一段情缘,拉近同她之间的距离,骗她尽快答应嫁给他。
胥辰说,她身死之后,李润乾也追随她从大越的城楼跳下……
不知是真是假。
扶月不愿、不想,也无法去核对。
仙界几个掌管命盘缘盘的星君善会权衡利弊,端水的本事一流。跟扶月下凡历劫有交集的季月圆已是一方帝君所化,能跟她做一世夫妻的李润乾……想来身份更不普通。
缘消缘散,自有定数,扶月无意去探听寻找。
种种疑团扑朔迷离,扶月一时半会思量不透,也没甚清晰的线索能够追查。她将疑团暂搁置心中,归拢归拢堆起来,准备留日后有时机再追查。
胥辰留下的烂摊子很快便处理好了,扶月还让君岚去了趟北海,搜出胥辰私藏的往生术,带回来由她销毁。
可有件事,却十分棘手,扶月迟迟处理不好——
凤溪体内的妖气退不下去。
以前的凤溪虽然略微偏执,偶尔也冷戾,但非常听扶月的话,扶月有时开玩笑唤他“乖乖好徒儿”,他能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
妖气入体后的凤溪整日板着那张俊美过人的脸,任何表情都没有,怎么逗都不笑,扶月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活脱脱一块牛皮糖。
碍着男女之防,晚间入睡时,扶月曾试图把凤溪关在殿外。冷面小神君手持星澜剑,一剑劈开了扶月的房门,大踏步走进来,长袍一掀,端端正正跪坐在她的床榻前。
四目相对间,扶月有一种凤溪在给她守灵的错觉。
扶月欲哭无泪。
她只得把凤溪带在身边,除却洗漱方便外,吃住不离。
中途小妖帝赤炎携夫人来碧霄宫做客。
落座吃茶时,赤炎给扶月出主意:“娘娘,这事儿罢,得从头捋。凤溪之所以会妖气入体,是因为他受了刺激。”快速瞥一眼扶月,他意味深长挑眉道,“您只要找到凤溪受刺激的原因,有针对性地进行安抚劝慰。安抚好了,凤溪体内的妖气不就退了?”
彼时凤溪睁着那双鲜红的眼睛,怀抱星澜剑斜靠在朱红色柱子上,一袭幽暗黑裳,眉眼清冷孤傲。扶月望着他,托腮惆怅道:“问题是……我也不知凤溪受了甚刺激啊。”
“你与凤溪向来要好。”扶月求助赤炎,“你能否猜到他受刺激的原因?或者你可知道如何才能清除他体内的妖气?”
赤炎以扇掩唇,斜着眼睛怪笑道:“晚辈不懂,晚辈不知。娘娘自己摸索罢。”
六界妖神稀缺,妖气入体的妖神更是罕见,且也没有成功清除妖气的先例。
所以,扶月自己摸索了几个方法。
她先给凤溪讲笑话,讲从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各种低俗的、高雅的笑话。她笑到岔气,肚子疼得“哎哟哎哟”叫,凤溪还那样冷冰冰的,唇角压根没往上抬一下。
扶月问他:“我讲的笑话不好笑吗?”
凤溪回道:“好笑。”
扶月捂着肚子追问:“那你为何不笑?”
凤溪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扶月:“我笑了。”他道,“在心里。”
扶月:“……”
君岚也给扶月出主意:“听闻佛陀们念的经文最能清心寡欲,还有驱邪除魅的功效。娘娘,不然咱们试试?”
扶月觉得君岚的主意不错。她舍出一张老脸,亲自给西方那位尊贵的佛陀递了帖子,请他来碧霄宫讲经。
大慈大悲的梵音佛如约而至,他面带微笑,双腿盘坐于蒲团上,一对一向凤溪传颂经文。凤溪听了几句后,突然抬手打断佛陀的念诵:“尊者,晚辈觉得,您适才讲的那句经文,不对。”
他竟然……竟然与佛陀辩起经来!
佛陀没辩赢凤溪,从天上天返回西方时,佛陀气得宝相都没了,口中嘀嘀咕咕地说着一些听不懂的异域话。
君岚小声告诉扶月:“娘娘,是骂人的坏话。”
扶月“啧”一声,心绪颇复杂。
日子一天天过去,凤溪体内的妖气迟迟没有消散,还险些酿成事故。
那天是寒露节气,仙界的黎山老母和妖界的老妖后搭伴来碧霄宫,探望伤病中的扶月。
黎山老母和老妖后在六界德高望重,平日里就喜欢捣鼓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思及扶月今年五千多岁,老树好容易开次花,结果竟遇到胥辰那个烂心烂肺的,二人皆是唏嘘不已、愤慨不已。
黎山老母摆出长辈的姿态,唉声叹气对扶月道:“你糊涂啊。既是一早知道北极大帝居心叵测,不是真心实意求娶,作甚还要答应嫁给他?虽说你们没喝血水交融酒,可到底也散过成婚请帖,以后若真遇到喜欢的人,他介意这事儿可怎么办?”
她紧锁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往后你更不好嫁人了呀!”
黎山老母是好心,可她说的这些话,扶月不怎么爱听。
她正盘算着如何四两拨千斤,委婉地让黎山老母日后别提这事儿,近来始终伴她左右的凤溪倏然微抬眼皮,眼睫下的眸子通红:“你想让我师尊嫁与何人?”
黎山老母立刻感受到浓浓压迫感。“我……老身不是这个意思。”黎山老母连忙解释,“凤溪小神君误会了,老身不是想给扶月娘娘说亲,只是怕她因此事连累声名,今后不易婚配。”
凤溪眸底猩红,不由分说掏出星澜剑,冷白如玉的面容浮现狠戾:“你们少背地里议论,我师尊的声名便不会受累。”
剑光闪烁,吓得黎山老母脸色煞白。她想起了静虚宫的西地仙寮,他们死在凤溪的星澜剑下时,连痛苦的呻吟声都没来得及叫出。
扶月装模作样夺下凤溪手里的星澜剑,皮笑肉不笑地跟黎山老母和老妖后解释,说凤溪不是刻意针对她们,实在是妖气入体,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黎山老母颤颤巍巍地回去了,她被凤溪拔剑的动作吓得不轻,回去后大病一场,月余方才痊愈。
第36章 太玄幻境
老妖后回妖界以后, 也后怕地同小妖帝道:“扶月娘娘的那个徒弟,样貌瞧着怪讨人喜欢的,怎么疯起来这么吓人。我儿, 你日后少同他往来罢,哪天疯起来把你也杀了。”
小妖帝赤炎自信地拍着胸脯,胸有成竹道:“母亲莫怕。我与凤溪交情颇深,堪为知己。他就算疯得再厉害,也会为我留一丝清明, 断然不会做出用剑砍我这种事。”
说完这话的次日,赤炎又来天上天探望凤溪。
正好仙帝差遣人给天上天送了几只新鲜西瓜, 清香扑鼻, 汁水丰沛。扶月好心切了几瓣西瓜给赤炎,请他尝个新鲜。
仙帝送来的西瓜好吃是好吃, 美中不足的是种子太多了。赤炎边吃瓜, 边“噗噗噗”往外吐西瓜子儿, 一个没留神,几颗西瓜子竟吐到了凤溪的白色天衣上。
赤炎抬起头, 动作僵硬地同凤溪对视一眼。
相顾无言。
下一瞬,赤炎被凤溪提剑追得满宫跑。
扶月靠坐在软椅上,郁闷地撑手扶额,语气无奈传音给赤炎:“凤溪本就爱干净,妖气入体后洁癖愈发严重了。你那几颗西瓜子吐哪里不好, 偏偏吐到他今早刚换的新衣裳上。”
“娘娘, 得赶紧了!”赤炎在奔走逃命间抽空提醒扶月, “妖气入体太深真的就变不回来了!”
扶月也知道,去除入体妖气得抓紧,越拖越麻烦。
可她使了这么多法子了, 凤溪体内的妖气就是褪不去,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始终红红的,就像……就像月宫神女怀中玉兔的眼睛。
月宫?将视线从凤溪和赤炎身上收回来,扶月猛地坐正身子——对了,青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