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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檀没嫁给风云仙君之前,就住在月宫里。她是仙界鼎鼎有名的药师,擅长解各种奇毒。妖气入体其实跟中毒也差不多,青檀见多识广,她兴许有解决的法子。

不如……扶月轻抚下巴——去趟太玄幻境?

说走就走。

打定主意,扶月仓促从库房里挑出几样珍宝,拿缎面盒子一一装好,塞进随身空间之中。

此去顺利的话,十来天便能回来,不顺利的话可能要在太玄幻境待上几个月。扶月叮嘱君岚留下看家,期间若有客来访,只说她心情奇差不想见客,推却了事。

反正,她嫁给胥辰未果反被重创的事,六界已人尽皆知。

她是该心情奇差的。

深秋的风里寒意浓重,扶月穿上衣柜里最厚实的裙裳,找出引路的信物,带上凤溪连夜前往太玄幻境。

扶月寄了极大的希望在青檀身上。

术业有专攻,譬如仙界战神,擅长跟人打架;青檀擅长的是解毒,且解的都是世间少见的奇毒。

扶月还记得,有一年魔帝夫妻俩的掌上明珠贪吃,误食了几颗世间少见的果子。那果子单吃没事,两样混着吃也没事,偏偏她全吃了,结果就中毒了。

好好的漂亮小姑娘,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变成了绿色,说话还大舌头,给魔帝夫妻俩愁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魔帝夫妻俩到处寻能解毒的人,甚至都找到幽燃那儿去了,也没能解除帝姬体内的毒素。

末了,是扶月为他们引荐了青檀。仅仅喝了青檀调制的一剂药,魔界帝姬便恢复正常了。那种稀奇古怪的毒青檀都能解,妖气入体应该也不在话下罢?

扶月手持引路信物,信心满满地奔着太玄幻境疾驰而去。

可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击。

“这……我解不了。”

太玄幻境内温暖如春,花香似雾气缭绕,沾在衣裳上经久不消。青檀身着单薄纱衣,她坐在鸳鸯亭中的石凳子上,屏气凝神给凤溪诊脉。

半炷香后,她抬起搭在凤溪手腕处的食指,无奈地摇了摇头。

扶月撒开固定凤溪手臂的双手,心里霎时涌进无边失望:“竟然连你也没法子吗。”

鸳鸯亭周边种满了湘妃竹,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风,风儿吹过,竹林便会哗哗作响,衬得周围清幽宁静。

“解铃还须系铃人。”青檀眉眼含笑看向扶月,周身流转着成熟风韵,“妖气入体大多是因为又急又气,一时攻心所致。以我对小神君的了解,一般人气不到他,这世间也少有让他着急之事。”

她语重心长提醒扶月:“你多想想罢。”

风吹得竹叶纷飞,如同下了一场雨。凤溪项背挺拔地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扶月几乎能看到他皮肤下蜿蜒分布的青色筋络。

他仍然面无表情,对周围的一切无动于衷,连头发上落了枯叶都不知道拿掉。

扶月摘下凤溪头上的竹叶,忧心忡忡道:“想什么,喂我的血给他喝成不成?”

青檀笑着轻推扶月一把:“跟以前一点没变,还是爱混说。”

见扶月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青檀起身走到她面前,像以前那样,拉着她的手柔声劝道:“哎呀,你不要太担心,快把皱在一起的眉毛打开。以我的经验来看,妖气入体的后果没那么严重,时间久一些,慢慢会消散。那些变不回去的妖神,大多是自己放弃了自己,不想再变回去。”

“当真吗?”扶月皱在一起的眉心稍微松开一点。

“自然当真。”青檀用力捏了捏扶月的手, “许久不见了,我真的很想你。”她的话语中满是眷恋,“别急着走,留下来小住几日罢。你身上新添了不少伤口,我为你疗养。还有凤溪——”青檀转脸看向凤溪,眼底笑意弥漫,“我们太玄幻境的温泉堪称一绝,你多去泡泡,对身子有好处。”

凤溪没有回话,他冰冷的眼神落在青檀和扶月交叠紧握的双手上,久久没挪开。

因着眼底一片绯红,扶月猜不出他此刻在想什么。

话又说回来了,凤溪眼睛不红、意识清醒时,扶月也很难猜出他在想什么。

有青檀这番话,扶月总归心安不少。

她用力回握青檀柔若无骨的纤掌,从善如流道:“好,我留下住几日。”

顿了顿,又代替而今惜字如金凤溪回答:“凤溪也留下。”

青檀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扶月本想再追问青檀一句,妖气入体当真无碍吗。

话还没问出口,眼睛却不经意瞥到青檀的右臂上好像有道伤疤,在单薄的纱衣下若隐若现。她好奇道:“你胳膊上那是伤疤吗,我记得以前没有啊。”

“唔。”青檀快速抽回与扶月相握住的手,捂住右臂解释,“前几日出去采药时,不慎坠落悬崖留下这道疤,快好了。”

那伤痕怪异,像是匍匐的藤蔓,又像是闪电在天幕留下的痕迹。扶月正要定睛再看,竹林外头突然传来道正气十足的男声:“夫人,我听他们说扶月娘娘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魁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鸳鸯亭前。

来人约摸三十出头,头梳四方髻,穿着简约飘逸的灰色道袍,袖口和领口绣有梅兰竹菊四君子。他往那儿一站,什么话都不说,什么表情都不做,浑身便向外散发凌然正气,一看就知道是正派修士。

青檀笑着迎上去:“夫君,你忙完了。”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青檀的夫君风轻痕,人称风云仙君。

风云仙君原是凡界一名普通修士。修士成仙,难如登天,按理说他需要熬很多年头,等到老得须发皆白时,才有可能得道成仙。

可他三十二岁就飞升了。

归其原因,主要有俩:够拼,够正派。

短短二十几年修仙生涯,风轻痕做过的好人好事足有上千件,斩杀过的妖魔邪祟也有百余个。不少凡界群众感念他的功德,纷纷自发为他修建庙宇,香火鼎盛到惊动了九重天上的仙帝。

仙帝得知他的事迹,感动到热泪盈眶,破格提携他飞升成仙。

为人正派也就算了,偏偏风轻痕长得还颇周正。青檀在九霄大殿见过他一面,连话都没说上一句,便死心塌地爱上他了。

在黎山老母牵线搭桥之下,青檀如愿和风轻痕结为仙侣。他们夫妻俩性格相像,都一身正气,嫉恶如仇,看不惯世间不平事。搬来这与世隔绝的太玄幻境,就是为了躲避世事纷扰,静修功德。

成婚数百载,青檀与风轻痕情深不改初见,日子过得蜜里调油,是六界模范夫妻中的模范夫妻。

“果真是贵客降临。”风轻痕向扶月和凤溪弯腰拱手,态度不卑不亢,“不曾远去迎接,还望见谅。”

扶月跟风轻痕接触不多,看他跟看陌生人没两样:“是我们冒昧打扰了。”她客套笑道。

青檀背对扶月,柔声问风轻痕:“扶月此趟前来是为了给凤溪神君解毒。我想留她们师徒住几日,没问题罢?”

风轻痕闻言温柔一笑,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宠溺:“夫人做决定就好。”

青檀眯起眼睛:“又说这种话。我们是夫妻,这种事情总要问过你的意见才好决定。”

看着他们腻腻歪歪的互动,扶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颇觉得自己此刻多余。她侧首看向凤溪——咦,他怎么也在摸鼻子?

太玄幻境是一处神仙宝地,山好,水好,风景好,很是适合修养度假。

扶月最近身心俱疲,来到太玄幻境,看到不同于天上天的美好景致,颇觉身心舒畅。

要是青檀能除去凤溪入体的妖气,她的身心会更加舒畅。

入夜,太玄幻境内仍然温暖似春日。扶月洗漱完毕,穿着宽松的月白色寝衣,坐在客房正堂的软椅上慢吞吞擦拭头发。

适才有仙仆来告诉扶月,青檀和风轻痕夫妻俩有闭关修炼的习惯,每日子时闭关、辰时出关,雷打不动坚持许多年了。

“夫人说您是她最好的朋友,请您把这里当做自己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必拘束。”

扶月虽然不懂这是甚修炼的法子,但她懂得要尊重各人的生活习惯。收起想找青檀秉烛夜谈的念头,扶月歪着脑袋,静静拿软巾揉搓湿漉漉的头发。

头发半干未干时,扶月放下软巾,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她拢一拢头发,咬牙下定决心,眼神坚定起身往外走。

她要去见凤溪。

第37章 月下

今夜是十五, 月亮大如圆盘,月色也如水清冽。

扶月披着月色边走边想,有些事不能一味逃避, 既然所有人都对妖气入体束手无策,那她就硬着头皮去试一试,看她能否解开罢。

扶月原以为,推开门会看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凤溪。毕竟她去洗漱之前,怕凤溪意识不清惹事, 特意用昏睡咒“哄睡”了他。

谁知道,当她推开房门, 迎接她的竟是凤溪衣衫不整、湿发凌乱的身影。

客房纱帘垂落, 凤溪应该刚刚洗漱完毕,身着与扶月同色系的月白寝衣, 布料轻薄柔软, 勾勒出他挺拔健硕的身形。他的头发没来得及擦干, 凌乱地堆在身体两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月色一照,泛出莹莹亮光。

“你怎么……醒得这么快。”扶月堵在门口容色尴尬道。

扶月推门突然,凤溪猩红色的眼底闪过一瞬慌乱,很快又恢复如初:“不困了。”

湿发搭在脖子上难受,凤溪从柜子里翻找出一条布帛, 先擦头顶, 再擦发梢, 动作缓慢而有条理。

扶月身体僵硬倚在门旁,视线掠过凤溪高挺的鼻梁,落在他被布帛包裹的油亮黑发上, 心底升起一股羡慕之情。

她忽而想起决定收凤溪为徒那日了。

六界众生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破例收徒,且收的还是个男徒弟。

只有扶月自己知道原因。

情况如此,扶月退出去不是,不退出去也不是。她望了望凤溪清俊干净的脸庞,狠狠心抬步走进屋内,刻意用洒脱的语气道:“我来帮你擦头发。”

说着,她伸手想接过凤溪手里的布帛。

凤溪一个侧身避过她,冷冷拒绝:“不用。”

扶月随他躲避的动作灵活走位,再次尝试接过布帛:“客气什么。”她玩笑道,“你我虽是师徒,但从年岁上看,你做我的外甥都绰绰有余。今夜我只当帮家中晚辈擦擦头发……”

闻听扶月这话,凤溪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清晰流畅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扶月好像看到他在咬牙。

半晌,凤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说不用。”

扶月讨了个没趣。

她本来想借擦头发跟凤溪套套近乎,趁他心情好时来个迂回战术。现在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凤溪。”扶月抿了抿嘴唇,没头没尾地唤凤溪的名字。

凤溪垂下眼眸看她。

触碰到凤溪寒凉的眼神,扶月心里突然生出股怯意,到嘴边的话就是没勇气说出来。

凤溪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扶月继续说话。他眨眨眼睛,不再等待,转身接着去擦滴水的发梢。

“我错了。”

就在凤溪转身的瞬间,扶月倏然开口。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凤溪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受控制颤动,他惊愕转身看向扶月,连手中的布帛滑落掉地都浑然不觉。

扶月抬起头,端丽的鹅蛋脸上流露悔意。她蹙眉凝视凤溪漆黑的眼睛,语气诚恳、态度端正道:“我不该以送信为由,诓骗你离开天上天。”

“任何人被骗,都会不高兴的。”

“所以凤溪——”她攥住一截衣角,手指微微颤抖,“对不起。”

青檀说,妖气入体大多是因为又急又气,一时攻心所致。

扶月一直都知道凤溪在气什么、急什么。

她受伤昏睡期间,凤溪不眠不休守在床榻边,寸步都不曾离开,只为等她睁开眼睛时,第一时间将那句话问出口——

“为何要以送信为由支开我?”

说明他极为在意这件事。

扶月这番致歉来得突兀,毫无铺垫。凤溪抿紧嘴唇,修长笔直的手在袖中攥紧,极力克制着不让情绪外泄。

道歉这种事情,扶月做得少,所以略微生疏。见凤溪迟迟没有说话,她表情局促地捏着空心的拳头,牙齿轻咬嘴唇,再度诚恳地向凤溪解释:“可是凤溪,你不走不行。你多次明确表示不喜欢胥辰大帝,若是你留在碧霄宫,一定会阻止我以身入局嫁给胥辰。”

她抬起琥珀色眼眸,眉心皱成一个好看的形状:“重端上神的死状有多凄惨,我亲眼所见;他未过门的妻子哭得有多么凄厉,我亦亲耳所闻。”

眉心的褶皱逐渐加深,扶月望着凤溪通红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重端上神何辜?六界苍生何辜?我不能再任由胥辰为非作歹荼害无辜。所以凤溪……”她闭了闭眼,语带无奈,“我必须设法支开你,也必须答应嫁给胥辰。只有如此,我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下去,才能早日揭穿胥辰的真面目,除掉他还六界安稳。”

如水月光洒在地面上,犹如九天上的银河倾泻而下。

凤溪怔怔站在那里,顶着一头半干的湿发,隔着如水月色与扶月无声相望。

两双眼睛,一双漆黑如墨,一双如同琥珀,相顾无言。

良久,凤溪终于眨了两下眼睛,小扇子似的眼睫毛上下扇动,黑眸中弥散的红意险些被他扇没。

没错,凤溪是装的。

来太玄幻境的路上,凤溪体内的妖气便散得差不多了,灵台开始恢复清明。左不过……看扶月为他着急很有意思,所以才没说明自身状况。

他这次是真的生扶月的气。

凤溪还记得,那天他赶路途中打了个喷嚏,放在袖中的信件不小心掉出,落入下界湖水里,等他捞起时已完全湿透。

他担心纸上墨痕晕染,字迹会变得不清晰,那样就算他日夜兼程赶到太玄幻境也等同于白跑一趟。

所以,趁着墨痕还没晕开,他自作主张拆开信封,打算抓紧用术法誊印一份信件。

信纸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凤溪誊印时不经意瞥了一眼,只那一眼,他便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青檀:

为谋大计,我欲嫁给西极大帝胥辰。

婚宴上恐生事端,我自信术法强大,可以应对。你且设法帮我留住凤溪,再备一碟你亲手制的酱肉,待事成以后,着凤溪带回佐配青梅酒。

信尾另起一行,用朱砂笔写了几个小字:世事难料,若有意外,请收留凤溪。

凤溪到那一刻才明白,扶月让他送的不是信件,而是他自己。

她要嫁给胥辰?

她还有可能发生意外?

她到底在谋划什么事情,为何不仅不告诉他,还要刻意支开他?

当时他越想越急、越想越气,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返回仙界,找到扶月。

还好,他曾经在扶月身上使了一点小手段,纵路途遥遥,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瞬息之事。

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顺利赶到了她身旁。

凤溪觉得,今晚扶月道歉的态度是很诚恳,但道歉的点歪了。

他弯腰捡起掉落的布帛,也不用它擦头发,而是叠好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还有呢?”他在心中默念咒语,发间的潮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头发蓬松垂顺,驯服地贴在脸颊两旁。

扶月痴迷地看着凤溪乌黑澄亮的头发,忍住想伸手上去摸一摸的欲望,不解道:“什么还有呢?”

凤溪绷紧下颚,抬眸凝望扶月:“师尊只为诓骗我一事致歉吗?”

扶月被他望得心底发虚:“啊?”她满脸懵懂,“难道我还有其他做错的地方吗?”

凤溪看出来了,等扶月自己悟明白……怕是没指望。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柔顺发丝间穿过,几处毛躁很快被抚平。凤溪起身走向桌旁,拇指和食指发力,捏起桌上早已放凉的一盏茶。

“师尊之所以选择支开我,主要还是因为不信任我。”他浅啜一口茶水,嘴唇即刻变得湿润透亮,“你不信我有为你遮风挡雨的能力。”

凉丝丝的茶水穿过牙齿,随着喉结的滚动滑进肺腑深处。凤溪放下茶盏,伸手缓缓摸向衣襟:“五十二年过去了。师尊,我的双肩……已宽厚到可以为你挑起日月星辰。”

他扯下右侧衣襟,露出平日里被衣衫包裹住的肩头和胸膛,直勾勾盯着扶月道:“不信你看——”

凤溪的领口大剌剌半敞,扶月吃惊怔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大脑登时一片空白。

第38章 夜聊

出现在扶月眼前的, 是一具顶好的肉x身。

沿着颈线往下看,锁骨线条清晰明显,半边胸膛精壮紧实、沟壑分明, 却又不会显得过分健硕。外露的皮肤并不多,只有几处,可那几处却白得发光白得耀眼……

过来找凤溪之前,扶月压根没想到,她会看到凤溪半个胸膛。她一时呆住了, 就这么地眼巴巴盯着凤溪的身体看了好一会儿,张开的嘴巴也忘记合拢。

不知过了多久, 扶月匆忙用双手遮挡眼睛, 双颊通红叫道:“凤溪,你疯了!”

好好说话就是了, 他作甚把胸膛露给她看!

他们可是师徒啊!

凤溪表现得颇为淡然。他面无表情拉好衣襟, 一半俊颜掩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师尊说自己错了——”他的声音冷冷的, 听不出情绪,“的确, 你是错了,且错得不止一处。”

“师尊不该以送信为由,将我骗离天上天。更不该孤身涉险,以身入局去除掉胥辰。”

他望着用手遮挡眼睛的扶月,黑色眼眸中流露出担忧和哀伤, 声音低哑至极:“师尊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 但终究还有冥帝阿云珠。可我……我身边能算得上亲人的, 独你一个而已。”

他问扶月:“若你计划失败,如父神那般陨落,我怎么办?”

听到衣衫摩擦的声音, 扶月猜到凤溪应该穿好衣裳了。

但她迟迟没有拿开遮挡眼睛的手。

她没有想到,凤溪气的不仅仅是她骗他,还有她孤身涉险这事。

她不懂。她推凤溪远离漩涡中心,护他安宁保他安全,他不该感激她吗?怎么反倒过来责怪她?

收凤溪为徒的日子一天天长久,可扶月却越来越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良久,扶月拿开遮挡眼睛的手,垂眸黯然道:“我……我心中有数。胥辰曾与我并肩作战多年,我了解他的能耐有多少,他并不是我的对手。”

她坦诚道:“那日虽然出了一些意料外的情况,略凶险些,但就不算你不出手,我也能取胜的。我已经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左不过会困难一些、耗时长久些。”

她抬起眼眸看向凤溪,琥珀色的瞳仁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自傲:“你生得晚,不知道以前的事情。我以前是父神最厉害的下属,打遍六界无敌手。若不是做了六界共主,我就去做战神了。”

凤溪立在桌旁,拉好衣襟,安静听扶月说话。听到扶月那句“生得晚”,他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浮现些许冷意。

他讨厌这句生得晚。

若早知会遇见扶月,他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早早出生,陪她走过之前几千年岁月。

凤溪本打算不再和扶月置气,可因为这句“生得晚”,他心里忽而生出被戳中痛处的烦闷感。

凤溪决定再跟扶月怄气几日。

他不再理会扶月,也不想再听她说话,冷着脸转身去找丝带绑头发。

扶月在凤溪转身的刹那看清了什么,她瞪大眼睛诧异道:“凤溪,你的眼睛……眼睛好像没那么红了!”她快步走到凤溪身旁,探头去看他的眼睛,难掩欢喜道,“凤溪,凤溪你好了吗?”

凤溪从行囊里寻出一根白色丝带,松垮垮绑在发尾。他拉开床帘子,脱掉鞋子躺到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闭着眼睛假寐,不搭理扶月。

扶月收起欢喜的表情,拧眉撇嘴,自顾自念叨道:“肯定还没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又低低重复一遍:“不说话,也不搭理人——肯定还没好。”

山明月露白,夜静松风歇。

是个好睡的良夜。

第二天上午,扶月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照例蒙了一会儿,才想起她此刻身处太玄幻境。

昨晚与凤溪的交谈就像梦境一般。扶月穿好衣裳,简单用牡丹金簪盘起如云长发,打算去隔壁厢房找凤溪吃早饭,顺便看看他的眼睛到底还红不红。

凤溪不在。

门口扫地的漂亮仙子告诉扶月,凤溪卯时就出门了,可能去山上练功了。

扶月了然。她又调整路径,打算去找青檀吃早饭,顺便与她聊聊这些年的风霜雪雨。

青檀夫妻俩还没起床。门口修剪花草的美艳仙仆告诉扶月,青檀夫妻俩除了有闭关修炼的习惯外,还有赖床的习惯。辰时出关以后,他们常常赖床到巳时才开门见客。

计划接连碰壁,扶月决定不吃早饭了。

改去山脚下泡温泉。

青檀和风轻痕夫妻俩懂得生活,他们避世所居的太玄幻境静谧幽然,有高山耸立,也有流水环绕,空气中终年弥漫着扑鼻花香,还有股淡淡的硫磺味道。

扶月早就听说过,太玄幻境的温泉水质纯净,色如牛奶,关键还有疗伤的功效。

与胥辰鏖战那一场,扶月受伤不轻。虽然经过半个月的修养,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离恢复如初还尚远,有时她动作大一些,伤口还会牵扯着疼。

来都来了,她且试一试太玄幻境的温泉,看是否真如传言中所说那般有奇效罢。

四季常青的翠林拥抱着轻雾缭绕的山谷,山脚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眼温泉正咕咚咕咚冒着水泡。

扶月随意挑了一眼温泉,怕水温不合适,她先弯下腰,用手指撩拨温泉水试探温度。

不错,不冷也不热,温度正适宜。

在陌生的露天地泡澡没有安全感,扶月闭上眼睛默念咒语,在周围加了一个阻挡结界,不许外人进入。

接着,她脱去繁复的外裳和月白里衣,只留下贴身的肚兜,缓缓步入温泉水中。

暖流一点点没过身体,扶月将四肢和身躯都浸泡在水里,露出颗脑袋,舒坦地发出声嘤咛:“唔。”

所有的疲惫都随水流远去,扶月舒服得什么话都不想说。她静下一颗心,边用指头拨弄水流,边打量身边环境。

柔和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波澜起伏的牛奶色温泉池水上,反射出一圈圈黑色光晕,一片一片,宛如龙鳞。

黑色光晕?龙鳞?

扶月的脸色登时变得比池水还白。

第39章 温泉

扶月低下头, 不再有任何动作,只用力盯着眼前的温泉水,试图从水中发现什么。

“凤溪?”她试探着叫道。

温泉水面的波澜逐渐恢复平静, 但水中却仍有黑色光晕闪烁。碍于池水不够澄透,无法看得真切。

“御水术!”扶月低喝一声,施法搅动温泉水。无数水流被狂风裹挟着向空中汇聚,伴随腾空的水流,一条黑色巨龙从温泉池底部展翅飞起。

黑色巨龙扇动着极具辨识度的五彩翅膀, 头上两只龙角色如黄金,身体遍布闪烁琉璃光泽的黑色鳞片, 正是传闻中已经灭绝的上古妖神应龙。

妖神应龙在空中盘旋两圈, “忽”地一声化成人形,落在温泉池边的花丛中, 宽肩窄腰, 身形修长, 不是凤溪还能是谁?

凤溪浑身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都在往下滴水。他一副在水里憋了许久的样子, 视线不经意望到扶月圆润的肩头,立即睫毛颤抖挪开视线,脸颊通红道:“师尊,听我解释……”

扶月千防万防,还专门设了阻挡结界, 谁曾想防住了外头的人, 却防不住里头的人……

她来不及听凤溪解释, 匆忙施法运来地上的外裳,手忙脚乱套在肚兜上,接着头也不回地破开结界往外跑。

连发间的牡丹金簪子掉了都没敢回去捡。

施术之人离开, 无数腾空的温泉水开始哗啦啦落回池中,凤溪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淋。

恍若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凤溪衣发尽湿。他愣在原地,满脸写着委屈。

“太离谱了,太离谱了。”

回客房的路上,扶月一边捏诀烘干身上的水渍,一边不停摇头念叨。

男女共浴,师徒同池,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还好她提前设了阻挡结界,若被其他人瞧见,再大嘴巴传出去,往后她和凤溪还怎么在六界混?

踏进客房的大门之前,扶月忍不住在心底再次感慨一句:简直太离谱了!

客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青檀忙前忙后摆了一桌子饭菜,正坐在桌边等着扶月回来一起吃。

见扶月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青檀一边起身盛粥,一边忍不住好奇问她:“怎么了?惊慌失措的,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扶月稳了稳心神,眼神闪躲道:“一、一只大虫子,黑色的大虫子。”

应龙也是龙,是龙就是虫,她没说错。

青檀笑得温柔端庄:“你现在竟然惧怕那些小玩意儿了。”她端起圆口银碗,为扶月盛了一碗栗子粥,“快吃些东西压压惊。”

栗子粥是青檀亲手做的,鲜甜可口,软糯顺滑,跟扶月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扶月喝了两碗粥,又吃了些脆爽的小咸菜,方才觉得心里的震惊消散了些许。

青檀打算帮扶月盛第三碗栗子粥时,恰好凤溪从敞开的门口经过。她忙露出和善笑容,起身叫住他:“凤溪小神君这是打哪儿来?进来一起喝些汤粥罢,是我亲自下厨煮的呢。”

听到凤溪的名字,扶月心头一慌,她忙垂下眼睛,装作看桌子上的几碟小咸菜,尽量不让视线跟凤溪有接触。

方才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一边是浑身湿漉漉的凤溪,一边是只穿肚兜的她……扶月老脸微红,不由自主露齿咬住下嘴唇。

凤溪身上的衣裳已经烘干了,及腰的黑色头发如同海藻披在身后,只用一根长长的白色丝带简单绑住发尾。他停下脚步,眼神透过青檀,不着痕迹地落在扶月身上。

见扶月一幅鹌鹑相,他勾了勾唇角,悄悄将在路上捡到的牡丹金簪收进广袖中。

“不了。”他朝青檀礼貌颔首,“多谢夫人好意,晚辈先回去了。”

青檀望着凤溪离去的背影怔了片刻。少顷,她回过头,若有所思问扶月:“凤溪小神君……今年多大了?”

扶月这才敢抬眼:“我想想。”她思索道,“按人间的年龄算,有二十二了。”

青檀点点头,继续追问:“那……他有没有同你说过,心仪哪家姑娘?”

“这倒没有。”扶月拿汤匙拨弄着碗里炖得软烂的栗子,“凤溪心思深,一般不同我聊这些事情。不过……”她想起前段时日和凤溪在珍宝库房里的谈话,“我倒是和他说过,哪天他若遇到了喜欢的姑娘,尽管告诉我,我会倾尽全力给他办一场六界最盛大的婚礼。”

青檀问的这两个问题都有些突兀奇怪,扶月朝她挑眉,扬唇玩笑道:“怎么,你想给凤溪做媒呀?”

看着扶月年轻姣好的脸庞,青檀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

客房门外再次响起轻缓的脚步声,这次来的是风轻痕,他手里端了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色汤药。

“就猜到你在扶月娘娘这里。”名门正派出来的修仙者连笑容都充满正气,风轻痕放下手中托盘,亲自把汤药端给青檀,“夫人,该喝药了。”

青檀掩唇一笑,半是埋怨半是撒娇道:“等我回去喝便是了,何必巴巴追到扶月这里,也不怕她笑话。”

扶月近来伤痛频繁,药喝得多。虽然这碗药不是端给她喝的,可看到碗里那黑乎乎的药汁,她还是皱了皱眉头:“什么药?”她问青檀,“你身子不舒服吗?”

风轻痕代青檀回答:“是调理身子的补药,我跟青檀想要个孩子。”

原来如此。扶月暼了眼抢话的风轻痕,视线忍不住停留一瞬,心里暗暗吃惊——哎,风轻痕的脸?

扶月依稀记得,她上次见风轻痕是在两百年前,他们俩口子搬来太玄幻境的前一晚。

两百年岁月匆匆流过,青檀的眼角都添了几条皱纹,可风轻痕脸上一点儿都看不出衰老,反而愈发容光焕发。

这个风轻痕——扶月慢吞吞挪开眼:到底是怎么保养的?

碗中汤药不多,青檀一口便喝完了。她捂着胸口,脸皱成一团,忍不住抱怨:“好苦。”

风轻痕轻抚她的后背:“我带了饴糖来。”他拿出饴糖,哄孩子般柔声道,“乖,张嘴。”

青檀红着脸张开嘴。

“啧啧啧。”扶月被他们的举止肉麻得直搓胳膊,忙转身避嫌,可眼睛却笑成了弯弯月牙。

知己无需多,也不在于常见面,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好,便足矣。

午后日光温暖,扶月待在客房中无事可做,闲到胸口发闷。

她本想到隔壁客房去找凤溪闲聊,可一想到早上温泉池里发生的事情,便觉得浑身发烫,实在迈不开步子去隔壁。

末了,扶月拎了坛酒去找青檀,打算像以前那样,与她开怀畅饮几杯。

中午日光充足,正是给房间通风的好时辰,青檀两口子的寝殿却门窗紧闭。扶月停在乌色的大门前,正欲抬手叩门,素来灵敏异常的耳朵却听到房内传来奇怪的声音。

扶月停下叩门的动作,歪着脑袋仔细听了听,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在凡界历劫时的亲身经历涌入脑海,扶月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

是沉浸在情爱欢愉中的人,不由自主发出的嘤咛呻*吟声。

天呐!扶月匆忙后退两步,用手捂住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 这两口子,竟然白日宣淫!

都已是中年夫妻了,感情还这样要好,大白天的就开始做晚上的事情……扶月捂住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能,他们真的急着要孩子罢……

断断续续的欢爱声隔着紧闭的门窗,一声声传到扶月耳中。她隐约听到,除青檀以外,房间里似乎还有其他女子的声音。

但转念一想,这种私密事情,怎么可能有第三人参与?

定是她听岔了。

扶月轻手轻脚转过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仓促沿着来时走的鹅卵石小路折返回去。

柔和日光从九天倾泻而下,温柔照着太玄幻境的万事万物,这处隐世之地愈发风光旖旎。

扶月踩着石子,低头垂眸,沿着弯弯曲曲的鹅卵石小路往前走,心中的惊讶还没有平复,却又好巧不巧地与凤溪狭路相逢。

凤溪先出声唤她:“师尊。”

扶月停下脚步,放置心脏的位置颤动两下。

路面石子嶙峋,她先是看到一双黑金翘头履,纤尘不染。视线顺着翘头履慢慢往上挪,掠过凤溪又长又直的双腿,再掠过他腰间缠绕的墨色腰带,最后望进那双深邃泛红的桃花眼中。

“还是有点红,没以前清亮。”扶月看着凤溪的眼睛沉吟道,“明天我找青檀要些药水,给你滴眼睛用。”

今天怕是不行了。

今天青檀有事——

作者有话说:等我家人们,收藏快苟够了,马上开始日更

第40章 花月宴

眼药水什么的, 凤溪倒不需要。

他的眼睛之所以还有点泛红,主要是因为早上在温泉池底部下潜太久,不小心被池水灼烧到了。

睡两夜觉就能恢复。

太玄幻境遍种梅兰竹菊四君子。扶月和凤溪所处的这条小道两侧种的是兰花, 香味清雅香甜,引来不少蝴蝶盘旋其间。

凤溪无心赏花观蝶。他凝视扶月端庄秀丽的面容,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微动道:“师尊不解释下早上发生的事情吗?”

“啊?”扶月被凤溪这句话问懵了——怎么轮到她来解释了?不该凤溪向她解释吗?

凤溪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将扶月的懵懂诧异尽数收入眼中。

坊间有言, 太玄幻境的温泉水可以疗愈伤口、增加修为。为了试一试传言真伪,凤溪今天特意早起, 在山脚下几十眼温泉中随意挑了一眼泡进去。

传言果然不假, 他浸泡在温泉水中,觉得灵力格外充沛, 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为更好吸收温泉水中的能量, 他特化出应龙真身, 收拢翅膀盘踞池底,闭上眼睛调整气息。

扶月就是在这个时候跳进他所在的温泉池子里的。

也是奇怪了, 山脚下的温泉有几十汪,扶月偏偏挑中了他所在的那一汪。

他被水声惊醒,睁开眼,正看见扶月丰润的胴体浮在他头顶的温泉水中,藕荷色肚兜上的绣花纹样隐约可见。

他知道, 若他此时浮上水面或露出身形, 以扶月的性子, 会干脆利落穿上衣服转身遁走,然后十天半个月都不敢主动和他说话。

那样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是以,他蹑头蹑尾盘好龙身, 默默往温泉池底沉了沉,连个水泡也不敢吐。

没曾想,还是被扶月发现了,那招御水术搅得他脑仁疼。

扶月也没出乎他的意料,果真穿上衣服匆匆遁走,接着从早上到现在都没主动找他。

就连他从她居住的客房门前路过,她都耷拉着眼皮,不敢抬眼看他。

若是在以前,不管错在扶月还是在他,凤溪都会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争取事情早点翻篇。

但近来他颇恼扶月,是以,这次他不仅不打算承认错误,还打算先发制人,引导扶月知错识错认错。

“师尊是讲理之人,应该知道凡事皆分先来后到。”凤溪面沉如水望着扶月,下颚线条紧绷,“我先到山脚下,浸入温泉休养生息;师尊而后才到,且并未施法探查周围气息,便自作主张踏入温泉水中……”他眨动睫毛,微泛红意的眼底闪过一瞬玩味,“所以师尊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扶月怔怔听着凤溪这番关于先来后到的理论,头脑晕得厉害,连酒坛子上落了只蝴蝶都没察觉。

“所以……”扶月指了指自己,“今早的事情错在我?”

凤溪扬唇颔首:“自然。”

扶月脸色一怔:她怎么觉得,凤溪说的好像……好像有点道理啊。

的确是凤溪在前、她在后。真归结起来,是她搅扰了凤溪泡温泉……

落在酒坛子上的蝴蝶伸出口器,贪婪吸取坛口处沾染的酒水,一对翅膀越扇越慢,似乎醉了。

凤溪看了眼偷酒喝的蝴蝶,又抬眸看了看发呆的扶月,桃花眼里流露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缓和脸色,宽慰扶月:“其实师尊不必太过在意。一则,早上的事情并无外人看见。二则,我那时已化作应龙,是兽体而非人形。”他注视扶月,眼神诚恳温驯,“妖兽和灵宠,其实没什么区别。”

扶月总算发现了偷酒喝的蝴蝶。她轻轻扇动手指,赶跑那只蝴蝶,眸中再度浮现思索之色:凤溪这些话,好像……也很有道理啊。

哪片湖海里没有虾兵蟹将和龙王龟丞相?脱光了衣服泅水的人也不见少。

更何况,今早她和凤溪都穿着衣裳……咳,虽说、虽说穿得是少了些,可到底也没有坦诚相见,所以她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左不过稍稍转换思维,一件尴尬的事情便可以变得无足轻重。扶月提起手中的酒坛子,冲凤溪晃了晃,挑眉笑道:“喝点?”

触及扶月柔软的眼波,凤溪知道,早上的事情已经翻篇了。闻到酒坛中溢出的淡淡酒气,凤溪摇头拒绝:“师尊忘了,我不饮酒。”

凤溪来到天上天五十多年,扶月从没看他喝过酒。她抬步往客房的方向走,边走边问凤溪:“那……你是酒量太好,不屑同我们这种几杯就醉的人喝。还是酒量实在浅,沾杯就醉,怕被我们笑话才不喝的?”

凤溪跟在扶月身后,踩着她的影子往前走:“都不是。”

扶月愈发好奇了:“那是什么?”

凤溪没有回答。

午后漫长,一高一矮两道影子被日光拉长,投在鹅卵石小道上,印出两团清晰的暗影,偶尔与路边花草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幅流动的水墨画。

但很快,扶月还是知道了凤溪为什么从不饮酒。

那是在两日后的深夜,青檀为他们师徒举办的践行夜宴之上。

自从扶月接过镇守天上天的重任,身上便好似多了一重枷锁,她从不敢离开天上天太久——她是平衡六界的那根柱子,若柱子长久不在,六界难免不稳。

凤溪体内的妖毒已经除去,她的身体也修养康健,是时候返回天上天继续当柱子了。

青檀夫妻俩知道扶月和凤溪要回去,特意在园中设花月宴,邀请几位相熟的仙友作伴,一起为他们践行。

扶月和凤溪准时赴宴。

青檀着一身颜色鲜艳的桃粉色广袖天衣,看见扶月和凤溪过来,忙伸手招呼他们:“扶月扶月,你来坐我旁边,我们许久没一起喝酒了。”

安排完扶月的位置,她又热情地安排凤溪的座位:“凤溪小神君,你坐我夫君旁边罢,正好你们都是滴酒不沾之人,可以交流下饮茶心得。”

客随主便。扶月挨着青檀坐下,凤溪也在扶月的右手边落座,师徒俩组成一堵墙,生生把人家夫妻俩隔开了。

扶月和青檀凑近说话,凤溪和风轻痕坐姿端正大眼瞪小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

办花月宴的园子不大,景致却好。周围有竹林掩映,园子里还有奇花盛开,只是香气太过馥郁浓重,闻多了会觉得头晕脑胀。

青檀今晚兴致颇高。她端着酒盏挨个向客人敬酒,敬完一圈酒,又吆喝大家行酒令,走来走去忙忙碌碌,发间银步摇发出的碰撞声便没停过。

扶月支肘托腮,含笑看青檀若蝴蝶穿梭席间,一时间有些恍惚,似回到了青檀还没出嫁的时光。

她记得,青檀性格虽然和婉柔善,但却是最爱热闹的。仙界凡有宴席,她都是席间最欢腾的那人,时常喝得酩酊大醉,还得扶月将她背回月宫。

扶月到今日也搞不明白,那样爱热闹的青檀,为何会嫁给一板一眼没滋没味的风轻痕,又为何愿意同他搬到这人烟罕至的太玄幻境来呢?

酒过三巡,客人们都东倒西歪回洞府去了,风轻痕也回房间更换衣物。扶月压低声音,小声向青檀问出了这个问题。

青檀捏起酒盏,抵在鼻子下面轻嗅酒香:“因为爱啊。”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见的苦涩,她闭眼饮下这杯酒,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绵绵情意,“因为爱他,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

爱?

扶月蹙起眉头,心底忍不住想冷笑。

她这辈子,统共听两个人说过爱她:李润乾说爱她,结果跟季月圆生了孩子;胥辰说爱她,结果是想吸干她的灵气复活秀萝。

爱能让一位光风霁月的古神变成阴暗诡谲的堕神,还能让一个曾经爱笑爱闹的出色医仙离世隐居……可见爱不是好东西。

当然,扶月也知道,她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她遇人不淑,不代表青檀遇人不淑,风轻痕和青檀之间还是有真爱存在的。

扶月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恰好此时吹来一阵风,撩开了青檀遮挡严实的衣袖。扶月定睛瞧了瞧她的胳膊,忙一把抓起来,快速堆起衣袖惊讶道:“咦?上次的伤痕怎么还在?”

青檀胳膊上那道浅紫色疤痕仍在,形状如匍匐的藤蔓,从手腕一直蔓延至手肘。

凤溪不知道扶月为何发出惊呼,下意识转头看她。见扶月拽着青檀的胳膊不撒手,还卷起她的衣袖露出肌肤,他忙转正头颅,故作镇定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凤溪倒的这杯茶是仙仆刚送来的,他抵在唇边闻了闻,茶水甜丝丝,还带着股果香,似乎是果茶……可,又有股若有若无的酒气。

可能是从扶月那边飘散过来的罢。

他先浅啜一口尝尝味道——不错,甜中带苦,味道挺独特。

喉结上下滑动,凤溪大口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