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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劝凤溪打消念头,可眼神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突然不受控制,又鬼使神差定在凤溪微微上扬的樱色嘴唇上。

那是一双形状好看、边界清晰的嘴唇,与凤溪的眉眼鼻子恰为适配,共同组成了一张清冷俊美的脸庞。

那双唇……只消看一眼,便知它的触感一定柔软棉弹,或许还会带着几分冬雪消融的冰冷……

好端端的,看凤溪嘴唇作甚。扶月心虚地挪开眼,想说的劝诫话语不知怎的变成了两个字:“好啊。”

两个时辰后,扶月回笼觉梦醒,凤溪首次下厨制作的菜肴也做好端上桌了。

难吃到需要以水吞服。

浅尝了两道菜后,扶月仰脸面色复杂望着凤溪,委婉道:“下次……还是让宫里的厨子做菜罢。”担心会打击到凤溪的积极性,她还贴心地寻了个理由,“我怕你切菜时伤着手。”

“已经切到了。”凤溪举起右手,修长食指上缠绕一根白色布条。

凤溪觉得奇怪。

他这双手,平常拿惯了沉重锋利的星澜剑,按理说摆弄小小玄铁菜刀应该不在话下,可他切菜时竟伤到了食指。

看来摆弄菜刀也需要功底。

凤溪包扎伤口的手艺一向不错,食指上的布条缠得板板正正。扶月望着他包扎好的手指头,心疼皱眉:“怎么不小心些,菜刀切到手很疼的。”

话虽如此,除了心疼外,扶月心里还有种说不出口的庆幸感:啊,凤溪这次割伤了手指,下次或许就不想着做饭了罢……

凤溪似乎对自己的厨艺颇有信心。他收起受伤的手指头,脊背挺拔坐在扶月对面,微弯眼眸道:“不疼,师尊多吃些。”

盛情难却。扶月在凤溪期待的目光中,夹起一块黑乎乎的、已分不清是排骨还是鱼肉的东西送到唇边,手指带动筷子一起颤抖,迟迟不忍放入口中。

她怕这口吃下去修为会倒退五十年。

一边是凤溪的赤诚好心,一边是下意识抗拒的五脏六腑,扶月正百般纠结抗拒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匆匆脚步声。

君岚小跑着进殿,虽竭力保持镇定冷静,可扶月还是一眼看出她十分慌乱紧张。她瞅准时机放下筷子,好奇抬头道:“怎么了君岚,发生何事了?”

“娘娘。”君岚站定身子,神色异常凝重,“妖界的风使来报,老帝君夫妻俩,殁了……”

谁死了?

老妖帝和老妖后?

扶月和凤溪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怎么可能……”

老妖帝虽以年老体衰为由退位,但扶月心里清楚,这是他为小妖帝继位铺路寻的借口,实际上他身强力壮,再干个两千年也不在话下。

老妖后更别说了,她的年纪比老妖帝小上许多,又保养得宜,就算老妖帝殁了她都还能再活个几百年。

他们夫妻俩的身子骨一向硬朗,没听说过有甚伤痛病患,怎么会突然就殁了呢?

扶月坐正身子,忙让君岚请报信的风使进来。

妖界来的风使年纪不轻了,穿着一身孝服,饱经风霜的脸上垂挂两道泪痕。

那风使哭着告诉扶月和凤溪,老妖帝夫妻俩年轻时曾有约定,把儿子培养成才后,便从位置上退下,趁身子骨还硬朗,携手同游六界。

所以,自从小妖帝继位之后,老妖帝夫妻俩便开始着手兑现年轻时的约定,时常在外云游,穿梭奇山峻岭之间,感受各地风土人情。

“我们妖界向北两千里地,有几座紧挨着的山,名为燎原。那山怪异得很,敞开的山体内盛满了火水,终年燃烧火焰,有时火焰还会喷发出来,弄得周围几百里地都黑烟重重。且燎原山山体内的火水灼热异常,飞禽走兽不小心掉进去,烧得骨头都不剩。”

妖界来的风使带着哭腔道:“燎原山危险异常,可风景又着实奇绝壮观,活着回来的人都说看一眼便永生难忘。”

“老主子他们一直想去燎原山转转,新主子担心他们俩的安全,拦着没给去。前些日子新主子刚成婚,心思都放在新夫人身上了,老主子他们不听劝,趁新主子没注意,到底还是往燎原山去了。”

说到此处,妖界来的风使忍不住嚎啕大哭:“谁知这一去,老主子他们便再也没回来……”

从风使断断续续的哭嚎中,扶月弄明白了老妖帝夫妻俩的死因。

他们去往燎原山之后,迟迟没有回妖皇宫,小妖帝心中焦急,遣人去找了几趟,又亲自去了几趟,却始终没找到他们的身影。

他们就好似……就好似人间蒸发了。

而后,小妖帝请雪妖在燎原山施展法术,用寒冰暂时压制燎原山内的火水。在火水中,他们找到了老妖帝夫妻俩的定情信物——一对金刚石手镯。

金刚石乃是六界最坚硬之物,可抵三昧真火焚烧,自然也耐得住燎原山的火水。可老妖帝夫妻俩却是血肉之躯,他们根本挡不住这翻滚火水焚烧。

甚至……他们连一根骨头都不曾留下。

扶月跟老妖帝夫妻俩是旧相识,听到他们死得这样凄惨,她一时难以接受,心里酸酸的,喉头发涩哽住。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们夫妻俩……还是大意了。

想到小妖帝此刻的处境,扶月揉揉发酸的鼻尖,哑声交代凤溪: “发生这种事情,赤炎定然忧伤悲痛。凤溪,你同赤炎关系好,替我去趟妖界,帮他一起料理老妖帝夫妻俩的后事罢。”

“好。”凤溪表情沉重,闻令即动,“我回房取些东西便去。”

凤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扶月收回视线,垂眸望着桌上焦黑的菜肴,黯然发出一声叹息。

若老妖帝夫妻俩能死而复生,那她愿意将凤溪做的菜全部吃完。

半刻钟后,凤溪准备妥当,辞别扶月离开天上天。

扶月目送凤溪离开,正要转身回书房研究那本禁书,凤溪却又去而复返。

“师尊。”青年的黑色长袍在午后风中凌乱作响,他平静注视扶月,眼神深邃如夜空,“你与我同去妖界罢。”

扶月停下离去的脚步,转身疑惑回望凤溪。

她也去妖界?

赤元盛夫妻俩刚离世,妖界那边此刻定然乱糟糟的。她这个时候过去,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得麻烦赤炎抽空迎接……

想到这里,扶月摇摇头:“我今日先不过去,等出殡那日再去罢。”

凤溪闻言眨了下眼睛,睫毛顺势垂落,遮住眼底失落的情绪。

第47章 亲密接触

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这个道理,任何情境都适用。

去太玄幻境的这段时日, 凤溪习惯了与扶月朝夕相处,习惯每天都能见到她、和她对视、同她说话。

去妖界打点丧仪,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这么多日见不到扶月,他受不了, 想想便觉心口疼。

他定要叫上扶月一起。

一次拒绝不算什么,凤溪知道扶月的软肋在哪。他重新掀起眼帘, 脸色稍沉道:“妖界和魔界相邻, 两界又多有不受教的妖魔,近些年不乏蠢蠢欲动之辈。”

他向扶月分析眼下局势:“赤炎骤失双亲, 此刻必然心神恍惚, 那些不受教的妖魔极有可能趁此时机杀过去……”

凤溪这番分析在理, 但扶月总觉得,他心里头还藏着什么话没说。她抬眼看向凤溪, 试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唔,凤溪眼眸还和平常一样幽暗深邃,跟两汪深潭似的,饶是相处多年,她也看不穿他眸底的思量。

“好罢。”扶月同意了凤溪的提议, “你在此处稍等片刻, 我回房拿几样东西, 再与你一同去妖界。”

她便去妖界一趟,给赤炎镇镇场子罢。

时节已至深秋,空气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特别是站在云端时,擦身而过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冷颤。

入眼的花草树木不再生机勃勃,都换上了枯黄颜色。过不了多久,寒冬的大雪落下,它们会变得更加了无生机。

两个时辰后,扶月和凤溪在风使的指引下抵达妖皇宫。

妖仆们正忙着取下小妖帝大婚时悬挂的红绸,换上白纱,红与白交叠更替,一艳一素,分别象征悲与喜。

扶月忍不住叹息:“世事无常。”

大喜过后即是大悲,怎能不令人唏嘘。

凤溪看出扶月心绪不佳。他走在她身侧,温声劝她:“师尊不必过于伤怀,生死……不是您能左右的。”

扶月扯了扯出门前更换的月牙白曳地外裳,轻轻颔首:“我知道。”

报丧的风使在前面带路,扶月和凤溪跟在他身后,步伐沉重地往妖皇宫正殿走去。

还没走到殿门口,殿内便传出粗暴蛮横的说话声,径直飘入扶月和凤溪耳中: “大哥大嫂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你生下孩子。可你实在是放荡不羁、不务正业,光是成亲便成了四回,哪回也没生出个一儿半女,他们死也死得不安心!”

这话明显是对着小妖帝说的。

敢用这样的语气同小妖帝说话,想来这人应当是他的长辈,或者是老妖帝身边的肱骨重臣。

“是赤炎的二叔赤元丰。”凤溪听出声音的主人是谁,低声告诉扶月,“他一直不满赤元盛传位赤炎,曾放出话,说会盯着赤炎,若赤炎不能胜任妖帝之位,便联合妖界长老罢黜他。”

扶月心下了然。

她这些年到妖界的次数较少,知道的妖界秘辛没有凤溪多。但她还记得,老妖帝是有个弟弟,当年父神在他们兄弟俩之间左右摇摆,最后还是选了心肠较为仁善的哥哥做妖帝。

小妖帝赤炎从来吃不得半点亏,今天竟然难得没有还嘴。

殿内又响起赤元丰义愤填膺的声音:“当年大哥执意要传位给你,我是不同意的,奈何大哥心意已决,我这个做弟弟的只能点头答应。如今大哥大嫂不幸遇难,你身为他们的儿子、妖界的新帝,须得肩负起守护妖界的责任,万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游戏人间!”

他这话初听没什么,不过是叔叔提点侄子、长辈教训晚辈。

可再一细品,话里话外全是敲打和提醒,就差明说赤炎不配做妖界帝主了。

“你同苏羽落成婚三个多月了,怎么她的肚子还是没动静。”赤元丰的声音又传入扶月和凤溪耳中,“长得就没有福相,瘦干干的,刚过门没多久便克死了大哥大嫂,说是丧门星也不为过。”

这话说得没有水平,扶月一个外人都忍不住皱眉头——苏羽落生不生孩子,跟赤元丰这个二叔有甚关系?

苏羽落是瘦弱还是富态,又与他何干?

赤元丰的嘴也忒碎了。

“二叔刚说过我游戏人间。” 小妖帝终于开口说话了,嗓音中带着浓浓的疲倦,“我游戏人间时曾娶过三位妻子,分开之时,每一位都不曾身怀有孕。二叔有没有想过,不是阿落的肚子没有动静,而是我无法生育呢?”

“噗……”听到小妖帝说出这种话,扶月差点喷出一口心尖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赤炎是懂得回击的。

她因赤炎这句话有些走神,没注意脚底,竟不小心踩到一处缺角的台阶,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立刻往后摇摆。

眼看扶月即将摔倒,凤溪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后仰的身子,手臂拦腰圈住她:“师尊小心。”

日光灼灼,凤溪白皙到可以看见血管的手腕绕过扶月的腰身,指头搭在她的小腹上,用力扣紧。

扶月仰面朝天,怔怔看着凤溪近在迟尺的俊美容颜,那双长睫覆盖的桃花眼中似盛放了满天星河,又像海底最深处的归墟泉眼,幽深发亮,闪动着扶月看不懂的光芒。

虽隔着衣衫布料,扶月仍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四目无声相对,她突然觉得眼前发晕,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旋转。

良晌,赤元丰暴跳如雷的说话声将扶月唤醒:“好个主宰一方的妖界君主,你竟为一个小小女子找这种借口,简直荒唐!”

只不过一瞬,却好似过去了许久。

扶月找回神识,借着凤溪搀扶的力度站稳。凤溪也松开搭在扶月腰上的手,负手规规矩矩后退一步。

他如常目视前方,眼底毫无波澜,可耳朵根却微微泛红。

“没有生育能力算什么借口。”小妖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话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玩笑,“我没有后嗣,不是正顺了二叔的心意吗?若有朝一日我也像父亲母亲一样遭遇意外,二叔可就是妖帝的最佳人选了。”

“放肆!”赤元丰沉声怒喝,扶月虽身在殿外,却也能想象到殿内此刻剑拔弩张的氛围。

扶月受父神临终所托,负责守护六界安宁。妖界也属六界之一,妖界帝位稳定,六界才能安宁。

她不能看着这叔侄俩自相残杀。

她放松肩膀挺直脊背,摆出许久不曾摆过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刻意压着嗓子沉声道:“赤元盛夫妇俩的头七还没过,你们叔侄俩便在这里起争执,传出去好听吗?”

扶月出声突然,殿中诸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向宫门口。

正午日光强盛,金色的太阳光芒被妖皇宫门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切割出千万道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妖皇宫洞开的殿门口走进来两道人影。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两身深色衣袍在风中翻飞。

二人步伐皆从容坚定,眼神也同样深邃锐利,明明长相不同性别不同,可彼此身上似乎都印有对方的影子。

“扶月娘娘!”小妖帝赤炎最先认出扶月,他大跨步迎向扶月,脸上露出这几日的第一抹笑意,“您竟亲自来了!”

看到跟在扶月身后的凤溪,他目露柔光:“神君也来了。”

凤溪点头回应他:“嗯。”

妖皇宫正殿已布置成祭奠的灵堂,柱子上、房梁上都悬挂着白纱。灵堂下方摆了两口黑纱环绕的空棺,妖界亲眷们都跪坐在棺材前的蒲团上,唯有赤元丰突兀站着,脸色阴沉看向扶月和凤溪。

扶月停在棺前,眉头紧锁,眼神凌厉问赤元丰:“你的蒲团在哪儿?”

赤元丰心中虽有不服,可他惧怕扶月的实力,冷哼一声之后撩起衣摆,傲然跪回蒲团上。

见赤元丰还算识相,扶月缓和脸色,萦绕周身的凌厉之气慢慢散去。

她调转目光望向赤炎,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和憔悴的脸色,眉心动了动,目露怜惜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无法劝你不难过。但……你得尽快收拾心绪振作起来。”她抬高声音,确保这殿中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赤炎,你是妖界执掌玉案的帝君,往后妖界的秩序要靠你来维护。”

赤炎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的心思其实颇为细腻。听到扶月说话时特意抬高了音量,他顿时明白了她突然造访的原因:主母娘娘这是……帮他镇场子来了。

人在失去至亲之人时最脆弱。赤炎忽然觉得眼眶酸酸的,他低下头,喉头发紧道:“晚辈明白。”

“我和凤溪会留在妖界住一段时日。”扶月继续抬高声音,“待妖界秩序回稳,我们再回天上天。”

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要在妖界暂住?

蒲团上跪着的妖界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就算再迟钝,此刻也明白了碧霄宫师徒俩的来意——给赤炎撑腰壮胆来了。

赤元丰握紧拳头,脸色一阵黑一阵白,难看得紧。

听到扶月这样说,赤炎蓦地有种找到主心骨的感觉,心中忽而生出无限底气。他挺直脊背,嘱咐身边的妖仆:“把东边的宫殿收拾两间出来,给扶月娘娘和凤溪神君居住。”

妖界最好的宫殿都在东边。

妖仆恭敬拱手,刚要回个“是”字,忽有一道声音从棺木那边传来:“近日客多,东边只剩一间厢房了。”

是小妖后苏羽落。

她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白衣,面无表情跪坐在麻布蒲团上,双手在身前自然交叠,像极了天山上盛放的雪莲花,周身环绕着不可侵犯的气息。

赤炎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爱意:“既然如此,那便分开两处罢。”他交代风使,“记得要挑最好的房间。”

第48章 妖皇宫

入夜, 寒露凝霜,妖皇宫仍旧灯火通明。

主殿前的巨鼎中不间断焚烧着香火纸钱,味道几乎盖住了桂花的香味。吊唁的宾客纷纷离去, 殿中只剩赤炎、凤溪,还有妖帝族中几位男性亲属长跪守灵。

扶月则留在客房休息。

扶月以前在父神手底下做事,时常风餐露宿居无定所,找个石窟都能囫囵睡一夜。自从搬进碧霄宫,身边又有了凤溪这个得力干将, 她很少再外出办事,渐渐的, 竟养出了认床的恶习。

譬如今夜, 她总感觉妖皇宫客房的床太软了,睡着不舒服。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打了不知多少个滚, 也迟迟难以入睡。

前几天去太玄幻境时, 扶月倒没认床,可能是太玄幻境弥漫的花香有安神的作用。

人一睡不着, 就容易胡思乱想。

扶月平躺在床上,掰着指头数自己的年纪:五千一百一十岁,还是五千一百零九岁来着?

她都快记不清了。

老妖帝夫妻俩的年纪跟她其实差不多。她原以为,他们还能再活个几千年,活到自然老死。没想到, 他们最终的归宿竟然是葬身燎原火海之中。

扶月想到阿云珠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人不是老死的, 人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老妖帝夫妻俩的骤然离世给扶月敲响了一记警钟。她想, 她不能再往后拖延了,那件事情……必须尽快去做。

可……扶月咬住下嘴唇,动作迟缓地翻了个身——若她真去做那件事了, 凤溪该怎么办?

青年如工笔绘就的俊美面容毫无征兆地浮现脑海,扶月想到他在太玄幻境说的那些话,想到月下双唇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愈发睡不着了。

她干脆掀开被子起身,在寝衣外套了件厚重的绛紫色绒毛斗篷,推门走入夜色中。

“去逛逛妖皇宫的后花园罢。”扶月自言自语,“没准逛着逛着困意就上来了。”

白天有太阳光照耀,妖界的温度尚还合宜。晚上太阳落入西山,月亮爬上天际,妖界忽然变得寒气逼人,丝丝凉风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扶月只在妖皇宫的后花园里逛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冷得手脚发木。她裹紧厚毛绒斗篷,一边狂打喷嚏,一边后悔来逛后花园。

她决定还是回床上躺着,就算睡不着,也比在外头挨冻强。

又打了个喷嚏后,扶月选择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抄近路回居住的客房。

也是凑巧,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槐树林子时,扶月竟遇到了小妖后苏羽落。

苏羽落背对着扶月,站在一棵树叶几乎落光的大槐树下,及腰的黑发上有露水的痕迹,显然已在此等待许久。

咦?扶月在心底发出疑惑的声音:主殿那头守夜的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男人,小妖后没事做,不回去休息,等在这里做甚?

她本想和苏羽落打个招呼,话都到嘴边了,还是咽了下去。

罢了,苏羽落见了她还得行礼,两方都麻烦。她还是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罢,大家都省事。

扶月放轻脚步,刚打算从另外一条路离开,凤溪清寂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小妖后站立的地方传来:“苏羽落?你在这里做什么?”

“轰——”扶月脑中顿时响起轰鸣声,琥珀色眼球在眼眶内剧烈震颤。她突然就明白了,小妖后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冒着秋寒等在这里:妖界风使给凤溪安排的住所在较为偏僻的南殿,凤溪若要回南殿安寝,势必要经过小妖后所在的位置。

她吃惊捂住嘴巴,脑子里跳出一个猜想,并为这个猜想而心惊肉跳。

凤溪的耳朵可以跟仙界的顺风耳媲美,扶月现在再走已来不及了,哪怕她只是踩到一片干枯树叶,都有可能被凤溪听到。

所以她干脆原地蹲下,用一棵巨大的槐树挡住自己的身形,并顺势屏住气息。

看到凤溪的瞬间,冰山雪莲似的小妖后竟难得绽放一抹笑容。她小跑着奔向凤溪,唇角上扬道:“阿……”

后面那个字还没来得及叫出口,便被凤溪皱着眉头叫停了:“这是母亲为我取的乳名,你不许唤。”

扶月松开捂嘴的手,改成摩挲下巴——凤溪居然还有乳名啊,他从来没和她说过呢。

小妖后只来得及喊出个“阿”字,扶月摸着下巴好奇地想,阿字后面接的会是什么呢?

阿凤?怪怪的,像是人间的父母给女儿取的名字。

阿溪?虽然不难听,但是也怪怪的,跟凤溪的气质不搭。

阿毛?

更怪了,像是某种白色的小型犬的名字。

扶月的眉毛拧成两朵麻花。

小妖后身量纤瘦颀长,站在凤溪旁边只比他矮一个头。她微微仰起脸,目光温柔地望向凤溪:“在大殿中跪了那么久,累吗?膝盖疼不疼?”

这样的柔情似水,跟扶月白天在大殿里看到的判若两人。

凤溪简短答道:“还好。”

“那饿不饿。”苏羽落上前一步,凑近凤溪,轻轻扇动睫毛,“我叫人做些吃的送给你。”

凤溪避嫌后退,和小妖后保持距离:“不必了。”

“那水呢?”小妖后再进一步,没话找话,“水喝不喝?”

凤溪许是觉得这样的对话没意义,他不再退步,而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直视小妖后:“若夫人无事,我便回房歇息了。”他抬步越过小妖后,“明早还有事情要忙。”

“等一下。”苏羽落伸出胳膊拦住凤溪:“为什么你对我始终冷冷淡淡的?”她的表情恢复木然冰冷,“难道我对你还不够温柔体贴吗?”

凄冷夜风穿体而过,躲在大槐树后的扶月蹑手蹑脚裹紧毛绒斗篷,默默在心中叹气:这不是温不温柔、体不体贴的问题,而是凤溪他天生一张冰块脸,跟谁都不热络。

不知想到了什么,冰块脸的脸色愈发冰冷。他冷睨苏羽落一眼,态度从避嫌转为生硬疏离,“你是赤炎的妻子。”他加重尾音,“请自重。”

凤溪说的是事实,可苏羽落却像被触碰到了逆鳞,脸上流露被冒犯的愠恼:“我根本不喜欢赤炎!是他死缠烂打非要娶我!”

“凤溪。”她松动神色,放低声音叫凤溪的名字,眼眶渐渐染上红意,“我们才是天生一对啊,在一起的应当是我们俩。” 她几乎快要哭了,“我很后悔……后悔没能早些遇见你。若是早遇见你,我不会同赤炎在一起,哪怕他把刀架在我和义父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同他在一起的……”

乌云遮住了九天上的月亮,周围陡然变得昏暗。

凤溪站在黑暗中,紧抿薄唇不发一言,只有夜风不停吹动他浓密的乌发。

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月亮再次从乌云后显现,凤溪缓缓掀起眼帘,语气毫无波澜:“我说过了。”他定眸看向小妖后,眼神和同样沁着冷意,“请夫人自重。”

小妖后凝在眼中的泪水终究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为何对我这么冷淡。”她垂着眼睛小声啜泣,“我很痛苦……也很孤独。你应该能理解我的啊,我们是同类人……”

美人垂泪没能让凤溪动容,他蹙起眉心,眸底一片冰寒:“我再说最后一次,你是赤炎的妻子,是他爱的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

他不再和小妖后纠缠,转身向南侧的宫殿走去:“今夜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见,日后不要再说。”

话说到这份上,大多数人都会放弃。但也许是太喜欢凤溪了,听到他说出这种话,苏羽落并没有流露出丝毫退意。

“你是在意我同赤炎成婚的事情吗?”她回身望着凤溪的背影,面颊泪痕纵横,“我跟赤炎根本没有圆房。”她叫凤溪,“神君大人,我们俩生出的孩子才是最好的……”

秋风吹得林下叶片滚地而走,发出哗哗嘈杂声。

扶月不敢再往下听。她以哗哗树叶声作遮掩,掩去气息,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向与他们相反的方向逃走。

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若学会穿梭时空的禁术,扶月一定要去告诉一个时辰前的自己,哪怕在床上躺得快要坐化了,也不要出门来妖皇宫的花园里晃悠。

这比撞鬼还可怕。

扶月以为自己逃得无声无息,可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脚踩落叶的声音终究还是有区别。

凤溪恰好捕捉到了这点区别。

眼眸微闪,他绷紧神色快速绕到发出声音的槐树后,却只看到了一团虚无空气。

空气中竟没有任何气息残留。

凤溪轻拧眉心,低吟出声:“师尊?”

逃离那片槐树林后,扶月的脚步也没有慢下来,她连飞带跑回到东殿客房,两条腿倒腾得快能冒出火星子。

阖上客房的门,感受不到瑟瑟秋风,扶月才松了一口气。她捂住胸口的位置,摸到茶桌旁坐下,提起茶壶“咕咚咕咚”往青花琉璃盏里倒水。

“神君,我们俩生出的孩子才是最好的……”

耳畔回荡起苏羽落最后说的话,扶月重重放下茶壶,一连叹了三口气:哎!哎!哎!

孽缘!孽缘啊!

从小妖帝的视角看方才那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我最爱的女人爱上了我最好的兄弟。

扶月替小妖帝揪心难过,也为凤溪和苏羽落两人窘迫。

她举起青花琉璃盏一饮而尽,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外头突然传来“咚咚”敲门声。扶月赶紧吹灭莲花烛台,警觉问道:“谁?”

凤溪的声音隔着门送进屋内:“我。”——

作者有话说:即将苟够收藏开始日更……(等等,这话我怎么好像说过)

第49章 希望

听到是凤溪在外面, 扶月赶紧咽下嘴里的水,轻咳一声,佯装睡意浓重:“唔, 有什么事吗?”她装模作样打声哈欠,“我睡下了。”

凤溪也没遮掩迂回:“师尊都看到了罢。”

扶月下意识否认:“没有,没看到。”

门外传来凤溪低低的笑声:“我还没说看到什么,师尊怎么这么快便否认了?”

扶月用力将茶盏搁在桌子上:靠!大意了!

“老妖帝离世,妖皇宫来了不少吊唁的宾客。”凤溪的嗓音隔着门板飘进室内, 在静夜听来格外空幽低沉,“这么多宾客中, 唯有师尊能将气息遮掩得这么彻底, 就算我放大灵力,也感受不到分毫。”

扶月掩去气息, 本意是怕被凤溪发现。没想到, 正是因为这个举动, 反倒更让凤溪笃定偷听墙角的人是她……

好个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在心底低叹一声,扶月施展法术打开房门, 对着门口那道颀长人影指了指茶壶:“要进来喝口茶吗?”

深秋夜晚的月色,要比其他季节的月色更为皎洁,大把如水月光自苍穹倾泻而下,给掩在黑暗中的物体罩上了一层朦胧轻纱。

扶月重新点亮莲花灯,跟凤溪一左一右坐在茶桌旁, 两双眼睛暗沉沉的, 谁都没开口说话。

良晌, 凤溪先开口:“今晚的事情……”他停顿一下,用眼角余光观察扶月的表情,“还请师尊不要告诉赤炎。”

扶月亦不露声色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凤溪:“这种、这种离奇事情……”她含蓄道, “我怎么可能告诉赤炎。”

那不是往他心口插刀子、往他头上戴帽子吗。

听到扶月这样说,凤溪心安不少。他移开眼眸,找只干净的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水:“赤炎待苏羽落不同,我感觉,这次他想与苏羽落携手白头。”

想到赤炎面对苏羽落时眼中冒光的样子,扶月勾起唇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

植物有相生相克之道,人其实也有。赤炎这只流连花间的浪蝶,曾伤过三位女子的心,如今他也栽在花丛里了。

怎么不算报应不爽呢。

“我不会对外说,也不会告诉赤炎。但是……”扶月正视凤溪,“你和苏羽落也要心中有数。你们俩……你们俩要把握好相处的度,可不能对不起赤炎。”

冰凉夜风从半掩的门吹进屋内,扶月打了个冷颤,裹紧斗篷道:“尤其你们三个人身份都不低:一个妖帝,一个妖后,还有一个是六界共主的徒弟。你们定要小心再小心,万不能沦为六界的谈资。”

高位者的情感纠葛、尤其是这种禁忌的情感纠葛,最为民众津津乐道,他们会在茶余饭后翻来覆去说个几百年。

察觉到扶月打冷颤的动作,凤溪起身关上漏风房门。他没急着回茶桌旁,而是立在门口,颀长挺拔的身形如青松一样笔直:“师尊……”凤溪试探着问扶月,“只有这一个想法?”

扶月懵懂抬头,望进凤溪黑漆漆的眼眸:“啊?”

不然呢?难道她还要支持他们搞破鞋吗?

“师尊还记得胥辰帝君吗。”凤溪突然提起那位已挫骨扬灰的旧人。

扶月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个时候翻旧账:“才过去不到一月,怎么会忘。”

“胥辰大帝说他喜欢师尊时,我很不高兴。”凤溪走到扶月身边,用自己的身体遮住摇曳烛光,落下一大片阴影,“苏羽落说她喜欢我的时候,师尊心里有何想法。”

凤溪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怪异。扶月认真想了想,照实回答:“有点害怕。”

“害怕?”凤溪居高临下看着扶月,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深沉,“为何害怕?”

扶月端起桌子上的茶盏,抵在唇边挡住半边脸:“我怕……怕你会说也喜欢她。”

短短一句话,却令凤溪眼里光芒乍现。

“你想啊。”扶月浅啜茶水,略带苦恼道,“六界共主扶月一手教导出来的徒弟,抢了父母双亡的小妖帝的夫人,往后我在六界怎么做人?”

“啪”。凤溪眼里的光熄灭了。

“除了害怕以外,我还有点好奇。”扶月又补充道。

凤溪绕到扶月对面坐下,抬眼放肆打量她在灯下姣好的容颜:“好奇什么?”

“我好奇——”扶月放下茶盏,唇间绽放一抹玩味笑容,“小妖后怎么知道你的乳名叫什么?”

“还有凤溪,你的乳名叫什么?我只听小妖后喊了一个阿,便被你叫停了。”

“还有还有,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是上次他们俩大婚的时候,还是那次在花鸣涧?”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哪里是有点好奇,分明是十分好奇。

凤溪的眼神恢复冰冷深邃,他咬了咬后槽牙,板着脸一字一句告诉扶月:“我不喜欢苏羽落。”

扶月点头肯定他的想法:“嗯,是不能喜欢她,毕竟朋友妻不可欺。”

凤溪握紧拳头,换了一边后槽牙来咬,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我有喜欢的人。”

扶月接着点头:“挺好挺好,有喜欢的人就不会……啊?”扶月后知后觉,震惊抬眸,“你竟有喜欢的姑娘了?”

琥珀色的瞳仁能看出明显颤动,扶月惊讶道:“是谁?”

凤溪没有回答扶月。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伸出修长纤细的食指抵在唇边,示意扶月噤声:“有动静。”

扶月凝神听了听,没听到外头有甚动静。她怀疑凤溪在转移话题,正要揶揄他几句,外头倏然响起熟悉的说话声:“扶月住的是这间房吗?”

话音刚落,虚掩的房门被人从外头重重推开,一阵掺杂胭脂香气和泥土腥气的风涌入室内。扶月神色一凛,当即捏诀制出几道七彩光剑,甩手抛至门外:“什么人!”

推门的那人反应敏捷,迅速搅动面前的空气制出一张无影盾,七彩光剑撞上护盾,“砰”地一声化作烟尘飘散。

七彩烟尘散去后,门外显出来人曼妙的身姿,红衣似火,唇若烈焰:“我的好姐姐。”门外那人高高挑起一侧眉毛,眉间流转着浑然天成的媚意,“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

扶月的表情僵在那里:“阿云珠?”

凤溪礼数周全地起身行拱手礼:“师姑。”

“扶月娘娘,凤溪神君。”有个穿着孝服的小妖仆从阿云珠身后冒出来,额头上汗珠密布,应该是被刚才的七彩光剑吓的,“冥帝大人听说您留宿妖皇宫,特意交代我们,不必为她另安排住宿,她想来和您挤几晚。”

阿云珠摆摆手,示意小妖仆可以回去了。她抱着胳膊,站得七扭八歪,没个正形:“姐姐肯定不会狠心拒绝我,那妹妹进来了。”

阿云珠扭着纤细腰肢跨过门槛石,扶月学凤溪刚刚的样子,左右两边后槽牙换着咬:该死的阿云珠,早不来晚不来,非得在她问凤溪喜欢的人是谁时来。

未免也太会挑时机了。

凤溪跟扶月的想法相反,他觉得阿云珠推门的时机正好,不早也不晚。

够他说出有喜欢的人,又不够他说出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完美。

阿云珠最喜欢看扶月被她气得牙痒痒的样子。跨过门槛石之后,她不再往前走,而是用手搭在眉毛上,姿态做作地扭过身子看天上的月亮。

扶月没好气地问她:“看什么呢?”

“我在看月亮。”阿云珠盯着月亮,故意一惊一乍道,“呀,月亮都爬到西边了,看来现在已过子时了。”

她拿下搭在眉毛上的手,回身望一望扶月,再望一望凤溪,脸上弥漫起不怀好意的笑容:“大半夜的,你们俩不分开歇息,关起门在这屋里做甚?”

“咯吱咯吱。”是扶月磨牙的声音。

“师尊,师姑。”凤溪神色淡然,恍若没听见阿云珠的话,“夜深了,晚辈先行告退。”

凤溪转身走进夜色中,阿云珠追在他身后高声道:“小神君,怎么本座一来你便要走?”

凤溪不语,只是头也不回地加快步伐。

扶月压住火气,横眼看阿云珠:“不走留在这里等着被你调笑?”

阿云珠掩唇笑得做作:“我还以为,凤溪小神君之所以匆匆离去,是介意我在场,不好和你说贴心话呢。”感受到扶月杀人的眼刀,她心满意足收起笑容,趴在门边朝凤溪离去的背影招手,“小神君!明早记得过来陪我和扶月吃早饭!”

凤溪低沉温和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好。”

妖界为扶月准备的房间颇为宽敞,里面各类陈设一应俱全。尤其是靠墙摆放的架子床,大得很,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凤溪离去没多久,之前送阿云珠过来的妖仆又来敲门,这次怀里抱了两床被子:“凤溪神君说扶月娘娘怕冷,交代我们再送两床被子来。”

他放好被子,献宝似的对扶月和阿云珠道:“两床都是鹅绒的。前天咱们这儿死了只鹅妖,现拔的毛做的,又暖和又不压人。”

扶月:“……”

她先阿云珠一步开口:“今晚你盖这两床鹅绒被。”

阿云珠骄傲地“哼”一声,满不在乎道:“我住在地底深处的冥府,夜夜与鬼魂为伴,难道还会怕一只死去的鹅妖不成。”她抱起被子铺在床上,“盖就盖。”

第50章 姐妹

夜色已浓郁到极致, 困意涌上心头。

妖仆离开后,扶月钻进被窝里,提前划分好位置:“我睡里面, 你睡外侧,夜里别乱动。”

阿云珠抬眸傲慢地“哼”一声,掀开被子睡在外侧。

扶月独自睡惯了,今晚身旁多了阿云珠,好长一条人, 她感到浑身不自在。且阿云珠平日里钟爱涂脂抹粉,身上散发极重的脂粉香味, 这极重的脂粉香味中又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泥土腥气。

扶月记得, 以前阿云珠身上只有脂粉香味,并没有潮湿的泥土味。

她去那不见天日的冥界, 有两千多年了呢。

那样爱美的人, 却只能被困在潮湿阴暗的地底深处……扶月好容易酝酿出的睡意又跑得无影无踪。

似乎察觉出扶月没睡着, 只是闭着眼睛假寐,阿云珠蓦地出声:“我觉得凤溪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不知是何用意。扶月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朦胧黑暗:“我自己找的徒弟,”她眨眼道,“当然很好。”

“我不是说他人很好,也不是说他性格很好。”阿云珠补充道, “凤溪性子古怪, 不爱说话, 不懂交际,也不解风情。除了一张脸长得周正好看外,没什么优点。”

她把玩着一缕头发, 在指尖绕来绕去:“我指的是,他对你很好。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你冷了热了,无需开口,他自会安排妥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凤溪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阿云珠对凤溪的那段点评,扶月不认同。

凤溪才不是只有一张周正好看的脸。他是六界唯一一个仅用五十年时间便从下神突破神尊境的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能力和才干六界有目共睹。

而且凤溪不是不懂交际,他有自己遵循的为人处世之道,刚正不阿,坚守原则,这种品质比世故圆滑更加难能可贵。

至于其他的……扶月重新闭上眼睛,语气轻缓平静:“凤溪是我从极寒之地带出来的。我收他做徒弟,为他传道授业解惑。他感念这份知遇之恩,是而对我的事情上心些。”

“噗嗤。”阿云珠笑出声音,“你传授凤溪什么道业了?我怎么记得凤溪是靠自己修炼到如今这般境地的?他怕六界人说你偏私护短,连你塞给他的那些灵丹妙药,他都一颗没吃。”

见扶月闭着眼睛不做声,阿云珠来回绕着指尖那一缕头发,又道:“是,凤溪是你的徒弟,但这世间可有哪一页规则明确写着,徒弟必须要对师尊好?”

她拿胳膊肘捅扶月:“就拿你说。父神对你也有知遇之恩,他在世时,你对他有凤溪对你这样好吗?”

“怕是你到现在连父神爱吃什么灵果都不知道。”

“长姐。”阿云珠难得这样正经唤扶月,她翻过身子,趴在枕头上,侧着头对扶月道:“我听说了,胥辰骗你成婚那天,是凤溪闯入了胥辰的双镜空间,协助你顺利破解不灭大法。”

扶月闭着眼睛闷不做声,双手自然交叠在小腹上,一幅睡熟了的样子。阿云珠故意贴近扶月的耳朵:“你跟胥辰比我熟,他的双镜空间诡谲多变,仙帝都进不去,凤溪是怎么进去的,你就不好奇啊?”

轻纱似的月光透过窗子,投映在床前的地毯上。阿云珠趴着翘起双脚,鹅绒被子顿时鼓起一个小包:“那日胥辰私下来找我。他说,他是你在凡间历劫时的眷侣,想让我约你出来,他有些心里话要对你说。”

“我想你那么在意凡间的经历,心里应该也是有他的。不如我便做回好人,成全你们这段姻缘。”

想起胥辰那个死没良心的做出的烂事,阿云珠不由得皱起纤细柳叶眉:“现在想来,我就不该答应胥辰,应该直接放三头地狱犬咬死他。”

扶月越是装睡不说话,阿云珠便越想和她说话。她抬手托腮,双脚在被子里来回摇晃:“其实,我心里清楚,最适合做姐姐眷侣的人,是凤溪。”

阿云珠慵懒魅惑的声音缓缓飘进扶月耳中:“父神在世时,你整天为他东奔西走,时常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的,饶是我不喜欢你,看了心里也难受;父神离世后,又硬把你抬上六界共主的位置。虽能得享八方烟火、受万众朝拜,但我知道,你骨子里始终是孤独的。”

“长姐,你需要一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的爱。”

“而这样的爱,唯有凤溪才能给你。”

阿云珠今晚话格外多,吵得人耳朵根和脑仁都疼,扶月想装作睡着了都不成。

后脑勺的头发枕在枕头上,脖颈刺挠不适。扶月左右晃晃脑袋,重新调整睡姿:“莫胡言乱语。”她终于肯接阿云珠的话茬了,嗓音听起来干涩冷肃,“我和凤溪之间差了两千多岁,又是师徒关系。我们之间只可以有亲情和友情,万不可以有爱情。”

阿云珠对此嗤之以鼻:“姐姐也被正派思想影响了,师徒算得了什么,再往前去的上古时期,亲兄妹都能成婚生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忽而低了下去,“只是生出来的孩子是人是鬼,有没有人形,就无人知晓了……”

“闭嘴。”扶月觉得阿云珠越说越离谱,她偏头看向趴在枕头上的阿云珠,原本微蹙的眉头皱得更紧,“凤溪心中有喜欢的人,你日后不许再开这种玩笑。”

“啊?”阿云珠凑近扶月,眼里闪烁兴奋光芒,“凤溪告诉你他喜欢谁了吗?”

扶月阖上眼睛:“我正在问,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你便在外面鬼鬼祟祟出现了。”

听到是自己的出现打断了他们师徒俩的对话,阿云珠恼得捶胸顿足:“该死该死。”

不知道骂的是谁。

她气得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待心绪平和些,她又拿手指头去捅扶月:“阿姐,你们无界里出来的人,是不是脑子的构造和一般人都不一样。”她意味深长道,“我始终觉得,你脑子里缺点什么,对感情一窍不通,没准就是因为缺少它。”

阿云珠捶胸顿足时,扶月劝自己忍了;阿云珠在床上滚来滚去时,扶月劝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阿云珠拿她那又细又长的红指甲捅人时,扶月终于忍不了了。

“阿云珠。”她霍地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阿云珠抓抓凌乱的头发:“干嘛。”

扶月咬紧后槽牙,坐起身怒意深重地掀开她的被子:“不睡就出去!”

阿云珠满是不忿地朝扶月翻个白眼,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出去就出去。”推门出去还没两息,她又气势汹汹地推门回来,掐着腰站在床头数落扶月,“往里挪挪!多大的人了,睡觉还没个正形,这么大一张床不够你睡的!”

……

一通折腾后,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两寸,公鸡都快要打鸣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扶月默默睁开眼睛,轻声唤阿云珠的名字:“阿云珠。”

阿云珠翻个白眼,学着扶月方才的语气道:“唤我做甚,不睡就出去。”

“你知不知道……”扶月抿紧嘴唇,迟疑开口,“我以前有没有……有没有跟谁成过婚?”

阿云珠不解:“一个月前你不是差点儿跟胥辰成婚吗?”

“我指的是更早一些。”扶月垂下睫毛,盖住眼底情绪,“比如几千年前,父神还在时。”

阿云珠不假思索道:“那没有。”

扶月点点头,心里又安定不少。

可能还跟她之前猜测的一样罢,始信山悬挂的姻缘玉璧,是数千年前的某个月夜,她喝多了酒,拉着一个同样喝多了酒的陌生人胡乱挂上去的。

一定是这样。

翌日清晨,霞光弥散。

扶月跟阿云珠一人顶着一对黑眼圈,先后从床上起身。

两人都像被妖怪吸干了灵力,脸色苍白,毫无精气神。

凤溪如约来陪她们吃早饭,扶月记起昨晚阿云珠说的那些糊涂话,虽然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可再面对凤溪时,心里不知怎的怪怪的。

没吃几口饭,她就借口去灵堂看望小妖帝,眼神闪烁急匆匆往外走。

凤溪看着扶月匆忙的背影,眉心紧绷道:“师尊好生古怪。”

阿云珠往嘴里扒拉白粥,边扒拉边意味悠长道:“她在长脑子。”

按妖界的规矩,生者离世后,需停灵祭悼七日之后再发丧。

往后几天,妖界上空始终回荡着哀伤的丧乐声,冥纸焚烧的味道也终日不断,久久萦绕鼻尖。

扶月只跟阿云珠合住了一晚,心中便产生了浓浓阴影。她实在是惧怕阿云珠的聒噪,便叫妖仆重新给阿云珠安排了房间。

阿云珠搬房间时心不甘情不愿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扶月权当她说的是听不懂的鬼语,只端茶站在一边,淡然自若地看她收拾东西。

阿云珠很喜欢那两床鹅妖毛做的被子,打算带到新房间,等过几天丧仪结束了再带回冥界。

阿云珠平日使唤人使唤惯了,这次到妖界来没带鬼差,没人可使唤。刚好凤溪过来给扶月送东西,她趁机使唤凤溪:“小神君,劳烦你把这两床被子送到西边的宫殿去。”

凤溪望向扶月。

扶月给凤溪一个站着别动的眼神,冷着声儿对阿云珠道:“有手有脚,叫别人帮甚忙?自己拿。”

凤溪便真的站在原地不动,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一点儿想上前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阿云珠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她不敢向扶月发火,只向着凤溪咬牙道:“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啊,没出息的样子,亏你还是上古神族,应龙后人!”

凤溪不疾不徐眨动眼睛,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团暗影:“若有父母,则父母之命不可违;若无父母,则兄长之命不可违。”他的语调轻缓平静,却又带着不可驳斥的坚定,“凤溪无父无母,亦无兄长,在这世上称得上至亲的,唯师尊一人。所以,师尊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一边是跳脚的阿云珠,一边是风轻云淡的凤溪,扶月看着他们,眼底渐渐变得柔软。

她不该把阿云珠昨天夜里说的那番话放在心里的。凤溪对她好,才不是因为喜欢她之类的劳什子小情小爱,真的只是知恩图报罢了。

只是近年来六界无情无义之人太多,阿云珠以前见惯了人心肮脏,不懂凤溪的知恩图报情深义重,浅薄地曲解成了男女之爱。

等以后凤溪成亲了,娶了他喜欢的姑娘,阿云珠心中的曲解自然会烟消云散。

话说回来了。

扶月啜口茶水,望着凤溪海藻般顺滑的黑发出神:凤溪喜欢的姑娘到底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