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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1413 字 2个月前

但可以确定的是,经由岑安侯的情况,幕后暗党在南境的布局恐怕已废,否则也不会放弃岑安侯这一兵力,选择北上。

往北,那就是北蛮。

幕后暗党还有后手在北蛮,此举不过是挑衅。

幽州城的仇,死一个裴易远远不够。

有些的人命,就该留在大渊这片土地上,永世不得轮回。

送信的斥候明了,他们会派人去攸州,也关注沙岩关的动向。这次幕后暗党潜逃是从更西的深山走,恐怕已经走出了大渊的疆域,也因此,任何动静都需格外关注,免得卷土重来。

“留意西蜀北的消息,攸州离得最近,若北境有消息,第一时间禀告。”戚寒舟交代。

帅帐众将议论一二,这时咳嗽声打破氛围。

应浮昇稍一咳嗽,翁严清上前,众将见到天色已黑,就知道今日到时候了。

众人刚准备离开帅帐,往外走了两步,忽然间瞥见药房营那跑来几人,神色匆匆,一句话打破了平静:“殿下——”

“平南王醒了。”

第156章

帅帐众将闻言立刻赶往药房营,到时就见到围在平南王病榻边上的三位大夫。

陈序秋不知道如何作解,只得让开路,让应浮昇与戚寒舟二人看。病榻上的平南王说是醒了,也只是眼神清醒,他甚至在病榻上无法动弹,一双浑浊的眼扫向营帐内众人,眼神中有迷茫,也有警惕。

“老王爷身上的毒太重了。”吴老瞥开目光,不愿去看平南王的状况,他解释道:“不怪序秋,她能让人清醒已经耗尽毕生所学了。”

躺着病榻上的人形容枯槁,陈序秋自从接手平南王的病症后先后用了数种拔毒手法,可平南王毕竟年事已高,身子骨再硬朗,岁数摆在那,换作其他人现在已经阳寿尽了。

平南王身体不好,是满朝都知道的事。

当年随先帝那群人,他年纪最长,也是如今活得最久的人。

应浮昇是做好他醒不来的准备,如今这副模样该说是万幸,也该说是不幸。若非平南王世子及其幕后暗党,平南王不会缠绵病榻,昔日名将变成如今模样,一切因果说不尽。

“我姓戚,是戚慎的儿子,戚寒舟。”戚寒舟单跪在他面前,而在他说出姓戚时,病榻上的人忽然颤动起来,平南王脸侧抖动,像是竭力要说什么,说出来时仅有短促的呜呜音。

“戚、戚……慎。”平南王瞳孔微颤,他像是在辨别戚寒舟,辨别戚慎,还是在辨别什么。

应浮昇向翁严清示意,药房营里不便待太多人,其他将领屏退旁人,其余人等外出护卫,营帐内只剩下几个梁州重要将领。平南王瞥见梁州将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与警惕是真的,有个梁州老将上前想说话时,平南王颤抖着手避开他的触碰。

“王爷,是我啊!”老将颤声道。

这数月来,平南王府为主谋的消息在朝间在军中传开,梁州老将们都记得当年平南王带兵征战的时候。他们相信平南王府是被有心人渗入架空,也不信如今南境的灾祸与平南王有关,从平南王转移到江城,到如今这副模样,老将内心苦楚说不尽。

平南王抖着手避开,不愿跟他们接触。

这一幕落在应浮昇的眼中。

平南王对戚寒舟有反应,仅凭这点,应浮昇知道老王爷意识算是半清醒,他知道戚家,就还有分辨事理的能力。

陈老将军及其他江南驻军都不在这,最熟也是梁州将。可从平南王对梁州将的反应来看,他目前信不过梁州将,是信不过梁州将,还是说知道什么,不敢去信任?

“您可以信任他们,西蜀叛乱至今,他们是带兵救民的人,也是他们随同戚少将军前往平南王府,从前朝余孽的手中救下您。”应浮昇说得很慢,平南王的状况很不好,看到三位大夫的表情,他便知道平南王如今清醒是硬撑着一口气,“您病重昏迷后,有人以平南王府的名义煽动叛军,掀起南境之乱,江南西蜀都深陷其中,但您放心,现今南境已经稳定下来,我们才能救出您。”

营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平南王。

平南王艰难地转移视线,落在戚寒舟身边的应浮昇身上,那眼神里有惊愕有悔恨,他激愤地想要挣扎起来,被吴老急忙扶住,碰到这具年迈的躯体,吴老颤声道:“王爷!别动了,您现在不能动了……”

“呜…你……”平南王艰难地表达着话语。

应浮昇听得出来,他是在问是谁。

戚寒舟出声介绍道:“这位是太子殿下,如今东宫正主。”

“我父皇知道平南王府的事情,也知道前朝余孽渗入平南王府,您的亲信这些年尽数没了。您不信梁州军,是因为您不确定他们是否是暗党中人。”

应浮昇知道,在如今突兀的时刻告诉平南王叛乱一事,可能适得其反,但是现在,南境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北境还处于未知的状况。在平南王已无康复可能的情况下,他能做的便是从平南王这里去确定一些未知的节点。

平南王对他所说的境况,不像是全然不知情。

能在先帝身边充当左膀右臂的人,一个是戚慎,另一个便是他。

暗党这么多年才完全架空平南王府,这位老王爷知道的事情或许不少。

营帐众人看向平南王。

平南王反倒在这时候平静下来,他微微抬起手指。

翁严清立刻反应过来,让人送来了纸墨,应浮昇见状说道:“若确定为一点,反之二点,不确认便不落墨。”

戚寒舟让三位大夫做足准备,两个梁州老将被带离病榻,翁严清提笔侯在旁边,所有人都知道平南王如今能传递出来的消息,可能与暗党息息相关。

“当年先帝征战后,前朝余孽暗藏西蜀,与平南王妃有关,是吗?”应浮昇问。

很快,纸墨上出现了一点。

这一点,让所有人顿然惊悚,平南王知道暗党的事。

“现在这件事,交由世子。”

又是一点。

寥寥几句问下来,绝大部分情况与先前应浮昇猜测相同。

平南王府是真被架空,且这颠覆朝野的暗党就是由平南王妃传给世子。

一句句短暂的询问,变成纸墨上的墨点,旁人都安静下来,翁严清提笔写着来龙去脉,模糊的真相终于在平南王的肯定中得到确认。

“您见过这个吗?”应浮昇示意翁严清拿过来,那是无数死士身上出现的花图腾,“它与平南王妃有关吗?”

平南王见到图腾时浑身颤动,指节死死摁在纸上,染开一个巨大的墨点。

他认得,不止认得,且对这个图腾记忆尤深。

应浮昇与戚寒舟从朝野间无数卷宗拼凑出来,这图腾来自当年前朝皇室旁支,也是这支前朝余孽死士上留有的标记。那基本上就确认了,平南王妃与当年前朝皇室相关,那平南王世子也分不开干系……同时陆将军当时饰扣说出的旁支与北蛮合作一事,应该也是真的。

当年未竟之事,蛰伏平南王府,最后试图侵蚀大渊。

“多、多……”平南王艰难道。

戚寒舟反应过来:“您的意思,当年皇室还有人?”

平南王点头,他有太多想表达的事完全表达不出来,只能凭借一字去点明,“宫……陛下……当心。”

宫内,陛下,当心?

戚寒舟与应浮昇相视一眼,皇宫当中确实有布局,娴嫔跟二皇子就是平南王府的后手,或者不止他们,再更久之前还有废太子跟徐家。

“我没、没来得及、晚了、毒……”

平南王费尽气力想要表达,可惜表达出来的东西断断续续,一开始还能听清所说话语,到后面字都变成模糊的气音。

陈序秋偏过头,好几次拔毒时,都怕用药过重,只能一点点来。但平南王像是秉着一口气撑着,死死地吊住性命,数次用药拔毒,经手的大夫都惊觉平南王的毅力……可惜没办法让他恢复如常,哪怕是完整地说出来一句话。

平南王知情,可这些知情来得太晚,轻信枕边人,只能说平南王妃在某些事情上做得太好了,平南王府在南境的声名,爱护百姓的表现,在过去数年都是平南王妃在经营。若有这样一个枕边人,哪怕妻子身世不明,他也信任王妃是个好人。

或许是身边亲信皆无,或许是调查平南王妃身世有所结果,等平南王反过来想质问的时候,暗党已经在数年渗入的筹谋里,将平南王府的驻军变成另一副模样。

王府传承,平南王总要把权柄递给下一代人,但这一传承,给了贼人。

甚至他在发现后想告知朝廷,可惜没来得及,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来、来!”平南王道。

他不知道哪来的气力,沾满墨的手糊在戚寒舟手上,将右手上的扳指死死按在戚寒舟掌心。

平南王手上有多年不离身的玉扳指,陈序秋给他治病时取都取不下来,此时他紧紧扣着戚寒舟的手,曾为武将的猛力在这时爆发,他竟然硬生生地把自己的指骨折了。

“拿走、走!”他要戚寒舟把玉扳指拿走。

戚寒舟扶住他,未来得及说什么,平南整个人忽然间抽搐起来。三位大夫忙上前检查他的情况,应浮昇与戚寒舟退后,见到大夫脸上的愁容,他们知道平南王的情况怕是很不好了。

“毒气攻心了。”

“得压下去。”

应浮昇看着床上抽搐的人,目光不由出了神,看着平南王时他莫名想到前世的自己,他视线看到周围关心的人,明白这种毒发的境况。

毒发时其实神志是不清楚的,想竭力表达,说出来的话却始终不一。

“想办法留住他的命。”他只能说。

陈序秋点头:“我明白。”

被欺骗被背叛,曾经一手带大的南境驻军,成为贼人颠覆大渊的手段,平南王眼中的愤恨不为假,能撑着一口气到现在,他不瞑目。

药房营忙碌起来,翁严清把平南王刚刚说的事情汇集成卷,这密信得传回朝廷,这是平南王与平南王府割裂的铁证,也是日后安抚西蜀百姓的重要证据。

戚寒舟没强行取下玉扳指,他把事情交给叶玄九,回头时见应浮昇静静站在那。他以为对方累了,走近才发现应浮昇有些走神,“我如此逼问他,会不会过了?”

“不会。”戚寒舟明白如今时局情非得已,“若他一事不知阖目而去,他无法原谅自己。”

平南王是个老好人,脾气与印象在朝中人人称赞,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去怀疑人,也因此容易让自己万劫不复。像他这样的人会把很多人看得很重,知道南境可能因为自己对前朝余孽的信任而陷入战乱,他会比谁都更恨自己。

“他若是还能上战场,会想亲手了却前朝余孽的性命。”戚寒舟道。

应浮昇回过神,是啊,他也是这么想。

死不瞑目,最终苏醒于那年冬夜……

“你觉得平南王所透露的前朝皇室,那现今暗党之首,是前朝皇室中人吗?”戚寒舟问。

火药炸山事后,先锋营对平南王府进行勘察,发现王府里死了很多人,唯独没有疑似孩童的身影,说明二皇子妃及孩子,也被平南王世子带走了。

“说不准,平南王妃与娴嫔,这两人的情况都特殊。”从二皇子保护二皇子妃逃离京城,以及分两路潜逃的情况来看,他们对二皇子妃腹中胎儿尤其关注,对这些前朝余孽而言,想要复辟前朝,血脉就格外重要,几乎是这群叛党的信仰,如此一来,娴嫔的身份看起来更为重要:“宫中有消息传来,前朝当年有位降生不久的小公主尸体没找到……算年纪,与娴嫔差不多。”

当年先帝踏平京城时,前朝皇室该死的人都死了。

但若是这支旁支早与北蛮勾结倾覆前胤,夺权上位,那若想稳住其他前朝遗党,前胤的血脉至关重要,大概可能是娴嫔是前朝正统皇室的血脉,而平南王妃是皇室旁支的人。

血脉对应浮昇而言是最无所谓的事,可历朝历代,尤其看中正统。

平南王妃必然是当年企图造反的皇室旁支,那当年她的家族想上位,必然会知道嫡亲血脉的重要性。但这些目前对他们而言不重要,可以肯定的是前朝余孽暗党幕后者就是平南王世子,且他格外看重二皇子遗孤便可。

因为无论如何,这些孽债,都必须了结在他们手上。

应浮昇垂眼,平南王的话中那句当心。

始终让他有所疑虑,一瞬间他脑海里掠过几个人,忽然道:“京城,还是要当心。”

平南王短暂清醒后毒气攻心,再次陷入昏迷,数次情况危急险些去了,但又硬生生地抗住,只是始终没能再清醒。那夜的短暂清明,他的说辞已被翁严清整理紧急送往京城,在抵达京城后三日,朝间将暗党种种所为大告天下,杜绝暗党想利用平南王府兴风作浪的可能。

玉扳指事后被送到戚寒舟手里,平南王拼了命要把玉扳指留给他,必然有他的用处。

只是这些,他们暂时摸不清情况,只能等之后平南王的情况好转。

朝中不少捷报传来,应浮昇身体渐渐好转,可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戚慎之能,代表戚家军之威,这位能护住大渊半壁江山的镇北将军,其能力万众瞩目,从应浮昇处理南境之况至今,北境被北蛮突袭,戚家军始终坚如磐石。

“你在担心。”戚寒舟道。

“嗯。”应浮昇不隐瞒所想,越是平静越像是风雨前的宁静,他道:“他不动了。”

步步紧逼,幕后人在南境的后手都废,以幕后人之谋,他不会任由局势一落千丈。北境是应浮昇近乎陌生的地方,他只能凭幕后人在南境的布局,推测他与北蛮的合作,可与外族合作,风险也大,暗党跟北蛮间必有稳固的联盟。

那是幕后人最后的后手,也是足以动北境的棋。

这时,急促的鹰隼声打破营帐间的平和,听到声音的同时,戚寒舟与应浮昇表情同时一凛,戚寒舟先行一步掀开营帐,等来的是脸色匆匆的叶玄九,后者取过信笺说道:“少将军,是攸州传来的急信!”

戚寒舟取过信,脸色瞬间严峻。

应浮昇镇定地站着:“发生什么了?”

戚寒舟展开信笺,上方的字触目惊心,他道:“朝廷前往北境的运粮队……全军覆没。”

第157章

全军覆没四个字太重了,让江城帅帐内一众将领脸色大变,应浮昇瞳孔微动,很快反应过来遣人去找翁严清,“问题应该没那么严峻,兵部有急信来吗?”

“没有,只是攸州来的急报,您让攸州盯着北境,斥候发现运粮队出事后立刻传信来报。”叶玄九接着说道:“这是三日前的消息了。”

“朝廷为了驰援各地战场,谨防北蛮突袭,这次送粮的队伍是往西北的方向走,正好经过攸州地界。”叶玄九接着往下说道:“经过攸州地界入北境没几日,粮队包括官员在内一共五千人皆无幸存,攸州没收到斥候每日回信才察觉出事,他们是被北蛮军埋伏了。”

戚家鹰隼在西蜀传信的速度很快,攸州目前代理的文官是东宫的人,每日都会与粮队斥候互通信件以便知悉情况,这是戚寒舟交代的,以便随时观测粮草的动向,一旦发现出事,也能及时策应。

翁严清很快赶来,把这段时间攸州的消息汇总,包括这支粮队的动向。

“我们准备得这么周密,怎么会被北蛮察觉埋伏?”

“那肯定是幕后暗党那群反贼告知的消息!该死的,早知道攸州就派人跟上了。”

北蛮这次袭击是有意为之的,能截住北境境内的粮队,且还能让粮队无一存活,他们出动的兵力不少,哪怕攸州派兵过去,也无法抵御敌军的有备而来。

“我们的粮线暴露了。”应浮昇道。

朝廷送往北境的粮是从南境调取的,期间经由兵部在南境的粮道往上送,这条精密规划的粮道在当时西蜀之乱刚发生时未曾出错,筹备粮道是兵部胡不遇跟沈长存,这二人的能力摆在那,应浮昇自然是信得过。

他不觉得兵部会在这么重要的环节出错,哪怕中途遇上敌军,他们也能凭借提前准备的路线分开走,保留大部分粮草护送到目的地。

全军覆没,那仅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们护粮的路线暴露了。

戚寒舟:“谁出问题了?”

“不一定是我们人出问题了。”应浮昇道。

若是六部其他部,应浮昇可能怀疑一二,可运粮的事是应浮昇交由最信任的人去办。如果这些人出问题,幕后暗党根本不用走到北逃这一步。

朝廷里重要的暗桩已经被他们清洗了一遍,况且这次粮队路线知道的人仅有少部分,重点就在兵部工部。全朝的人都知道这两部与东宫来往甚密,现如今粮队出事,事情传到朝廷,必然会引起朝廷热议,那就要动兵部工部。

“如此一来,胡尚书跟刘尚书在朝中恐怕……”翁严清微微蹙眉,兵部跟工部在朝内太顺了,极大地限制了暗党想动手脚的打算,这波不止是冲着北境来的,还冲着东宫。

“兵部不能把运粮的权交出去。”戚寒舟道。

团灭一次粮队,足以让朝廷对稳定的东宫产生怀疑,这时候一旦产生漏洞,才会给幕后暗党有机可乘的机会。兵部工部没问题,可一旦太多的人去干涉护粮的事,暴露的面就更广了,从而让情况陷入更难的境地。

“你得让锦衣卫回程,给纪无名传信。”应浮昇道。

说到纪无名,两人都知道,最担忧的地方在何处。

戚寒舟看到他眼中的认真,“玄七已经去了。”

江城帅帐内,众将面面相觑,朝廷内的事波诡云谲,非他们武官能摸清的,可北境放在表面的问题他们能看得到:“朝廷的事我们不清楚,但从北境的战报来看,西北的粮被断了。”

北境漠北地处西北,他们最关注的沙岩关就在那。

西北要是出事,暗党跟北蛮就能长驱直入,重新侵略西蜀北。

军队没粮,问题就大了。

“北境运粮的路线不可取了,在没确定朝廷谁出问题前,那就换人。”应浮昇当机立断,他令翁严清起草密信随同锦衣卫送到京城给皇帝,“粮草不经过京城,让南境的人送。”

京城的路线不能用了,那就让这局势之外的人去送。

幕后人在南境棋盘全废,他能探听到北境兵部路线,但他探不到南境。

将领一惊:“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能走北境路的,不只是朝廷兵部的人。

江南陈家军,那可是当年从北境调派下来守南境的驻军,陈老将军麾下那群将领,何人不能当运粮官?南境的运粮路线已经成熟,兵部绝大部分能信得过的官员还在南境没回去,恰巧在这时能协同陈老将军办事。

翁严清道:“先前殿下吩咐过,攸州城有粮草囤积,可快马行军到攸州,路上无需辎重。”

“这次西蜀境内没有叛军,我们可畅通无阻。”

将士微惊,太子殿下竟然早有留了后手。

“陈家军可以送北境东部的粮,而西北……”应浮昇回头看向戚寒舟,后者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张北境地图,话没说出,彼此都知道真正的用意,送粮是其一,怕的是粮草之后,幕后暗党真正的用意。

戚寒舟闻声看他,有些事无需言说,从当年的幽州城到如今,北境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上,哪怕没有朝廷的调兵令,没有兵部的军令,应浮昇却敢把太子印压在此事之上。

“我该回北境了。”戚寒舟道。

声落,营帐内众人看向他。

戚寒舟接过军令状,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江城军送西北的粮。”

“而且此行,不止送粮。”

茫茫北境,漠北归处。

他们谁都不会让幕后暗党的手,再次染指那片故土-

*

江城的急信,戚家鹰与斥候八百里加急往南境及京城去。

江南陈家军收到消息时,锦王与陈老将军同坐,他见状就知道这几日眼皮狂跳是有原因的:“张无庸那防着呢,江南这次大丰收,送京城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应天府那可以通过河道送到北境码头,减少陆路,随后交由你陈家军。”

不能怪张无庸留心眼,毕竟如今时局多变,多个心眼总归是好事。

陈老将军眉头微蹙,二话不说就唤来了陈守德,他得坐镇江南,南境稳定不代表后面不会出事,送粮的事,他只能寻合适的人来:“王观致借我们用,再跟你要一人。”

锦王:“谁?”

“兵部侍郎之子,沈云飞。”陈老将军道。

从南境送粮,最重要的就是速度,不走京城兵部的路线,且不能延误军机,他们只能赶路赢得时间。江南境内最快的人是王观致,北境是陈家军,但还需要一个对兵部以及京城路段熟悉的人,兵部沈侍郎的儿子就最合适。

陈老将军看向北方,“但愿戚老弟,能撑到来援吧。”

沙岩关外黄沙飞天,往北远望去无际荒漠,那是北境人常说的漠北。

此时,沙岩关外兵刃交接,铁骑重重地踏在黄土上,大渊军旗在其间扬着,试图入侵的北蛮人数攻不成,被大渊军坚固的阵型抵挡,尘沙遮住了天光,铮铮的交锋声接连不断,铁蹄砸进土里,照面间血肉飞溅。

三皇子回营后下马,身后将领纷纷跟上,这几日北蛮派兵入侵的速度加剧了,短短两日接连突袭三次,每次的兵力都比往日不一样,守沙岩关的将士早已累得睁不开眼。

“还能撑多久?”他问。

“朝廷那边有消息来,说西蜀的叛军北移了,跟北蛮合谋。”

沙岩关守将道:“恐怕也带去了不少情报,我们好几处布防都被攻破,难说了。”

北蛮新来的将领比以往对阵的北蛮部落行军行事不太一样,多了点中原的圆滑,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转成试探与突袭,对沙岩守军不太友好。

沙岩关不好守,四周空阔,若是正面对抗还好,若是这种试探偷袭,对沙岩关而言,他们要防守的面也会增大,这样下来,兵力调配就是大问题。

沙岩关一共三万守军,过去一个月防守不出问题。

可现在不一样了,敌方明显兵力增加了,粮草却断了。

沙岩位置特殊,无自我供给的粮草,往年是靠西蜀,后来西蜀粮荒了,便改由朝廷运送。

朝廷说好送来沙岩的粮草迟迟未到,沙岩关将士苦熬数日,始终等不到消息。

西蜀大乱后,沙岩关更是紧着粮食用,好不容易说朝廷那边有充足的粮草送来,结果等了数日,都没等到,连信鹰都无人回应。

三皇子看向旁边愁绪挂脸的老将,“粮草还能撑多久?”

“省着点用,大概还能撑个六七日。”老将道:“几日前就与大营那边求援了,戚将军送粮过来也需时日,但这北境的道……”

漠北太广了,城与城间有距离,战时北蛮侵入大渊的领土防不胜防。

戚家大营正在抵挡北蛮大军,但长臂难掩北境防线,北蛮灵活的游牧部落能寻到契机潜入,一般只要不冲破大渊几个重要守关,那不会危及北境百姓的安危。现如今重要守关里都有兵力安排,镇北将军戚慎早就做好准备,唯独粮草,是难点。

一旦要从戚家大营调粮来,那戚家就要分散兵力去护粮,送粮的时日慢且风险高。最好的方式是通过中原来,可中原的粮草没来啊……

“人能省着用,马省不了。”三皇子看向马厩里的马匹,北境作战最重要的就是骑兵,马没吃饱,气势就弱了,“这情况顶多三日。”

老将道:“也能撑。”

三皇子闻言沉默,他以前在京城,见的是京城的马与将,来到北境才知道,戚家军这些年做了什么。

当年他父皇出征,北境军屯里的粮,彻底耗尽了,后来才有了军饷案。

战后他父皇归京,便开始彻查大渊根基里的蛀虫。战时大军冲锋陷阵,无战事时养这群戚家大军就要靠戚家,消耗的军屯没那么快能填补回来,将士只好解甲归田,勉勉强强填补空缺,而南境连年天灾,朝中党争严峻,文臣挤压武臣,哪怕这样,戚家军都没向朝廷求援,抵御北蛮的同时,养精蓄锐。

戚家能撑这么久,可这次北蛮入侵的势力前所未闻。

十几万大军说来就来,一有当年入侵前朝的姿态,戚家已经撑了数月,各地军屯告急,正是最需要粮草的时候。

“您放心吧,将军会做好准备的,只要……”

老将话还没说完,身后顿然响起彻耳的号角。

号角声的出现让一众疲惫的将领陡然警觉,一群人立刻赶往城防上查看情况,一到时就看到北面方向出现大量北蛮军旗,不久前北蛮人刚刚结束突袭,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会卷土重来?

三皇子皱眉:“不对。”

“备马,让所有人做好准备!他们要攻!”

声音刚落下没多久,远处北蛮大军已经拉满弓,随后铺天盖地的箭矢冲向城墙。三皇子接连躲避,拿过铁盾立起城防,刹那听到箭矢碰撞的铮鸣。

这时,城防下一受伤的斥候摔下马,忙冲着城墙上喊,“将军!北蛮六万大军正在往这行军!”

六万大军?整个沙岩关最多也就三万军,如何抵挡大军入侵?

“这怎么可能!这么些大军入境,戚将军肯定知道。”一将士道。

“还有一个方向来的军队难以提防”

守城的将军厉声道:“这是西蜀叛军跟北蛮联合进攻!”

守城的将军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这大军恐怕不是临时起意,朝廷的粮草没来,接着大军压进,他们的目标在沙岩!

戚家大营派兵过来这边需要四日,只要攻不下来,他们就会被戚家包抄。

所以要先断粮,因为他们知道对戚家军而言,哪怕是难守的沙岩,只要能撑,那就能撑到来援……北境戚家军的弱点,是粮草。

只能死守!

“城内死守,另外派兵突围。”老将说道:“要最快速度到附近哨点求援,通知戚将军敌方阴谋,只要撑住四日,将军一定会到。”

三皇子扫过老将饱经风霜的脸,这群老将从节粮开始就做好把粮草让给年轻人的准备,他们有守城的经验,更是大渊壁垒的砥柱。

只一眼,他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准备。

三皇子扫视城中布防,连日突袭以至老将的脸上都已有疲态,他掩护着两位将领后撤到安全的范围,余光扫向远处大军,毫不犹豫地纵马而起。

鹰可能飞不出去,得派斥候。

“殿下不可!”

见到三皇子上马,四周将领微愣,三皇子来北境已有几年,多次随同戚家军上过战场,可这次不一样,敌方有六万军,他们不能让三殿下往前面冒险。

这时,城防上传来异声:“南面有兵来了!”

众将士微惊,老将脸色骤变,“他们还有兵力?!”

城防上将士竭力望远看,在扫见军旗时瞳孔微颤,“不,不是,是大渊的军旗!!”

三皇子陡然回头,远远看到那是自西蜀方向而来的兵。

无人事先告知,无兵部调令,此军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危机抵达之前。

是援军。

第158章

援军,哪里来的援军?

沙岩关内众将士脑海里想法仅仅是一闪而过,远处援军就已放出大渊的信号弹,源自戚家军营的信号弹,在这个时候比任何话语都更有信服度,几乎瞬间,城内的守将已然知道如何抉择。

“对面领军的将领是谁?”

“不清楚,看情况是西蜀来的军。”

西蜀来的军……三皇子拉紧马匹缰绳,他想到一个人:“太子在西蜀。”

沙岩关守城的将领们意识到什么,放出来的那是戚家信号弹。

三日前,西蜀行军中。

夜色漫漫,急速行军的江城军连扎营都无,在驿站歇脚时,戚寒舟与一众江城将领提前指定了对策。

“天堑关守备军、攸州守备军以及梁州守备军都能抽出人来。”戚寒舟在行军过程中,签署的军令牵动着整个西蜀的兵力,“留守城的精兵,其余兵力全都调配,攸州负责盯紧沙岩的状况,梁州整备辎重北移,天堑关负责接应。”

“需要密信通知沙岩关吗?”叶玄九问。

戚寒舟果断摇头:“不,我们要试探出北蛮攻沙岩有多少兵力。”

战时,最怕的就是打草惊蛇。

锦衣卫在西蜀北战时的情报网再次行动起来,勘测马道,备好军粮,所有西蜀州府在这一时刻为整个西蜀的调兵运转起来。

西蜀境内畅通无阻是什么概念,是西蜀境内各地的驿站提前开路,粮草、马匹甚至是辎重都提前准备,在太子的密信与戚寒舟的军令传出时,整个西蜀精密地连接到一起,在最短的时间内汇聚兵力,最远的是在西蜀南部的江城军,而最近的是在西蜀北部的攸州军。

攸州的斥候无时无刻地盯着沙岩的情况,当察觉到北蛮大军的动向时,调军令第一时间到了攸州城。

战场瞬息万变,如何最快地调军,那就考验将领的能力。

为了防备幕后人偷袭沙岩,这步后手,终于在此刻全数调动起来。

“若敌方兵力强盛,我们汇聚的兵力可能不够。”江城将领道。

“我们可能无法提前到达,但遏止蛮军,气势不能输。”戚寒舟指出地图中几个方向:“沙岩地势广阔,若从多个方向汇兵,哪怕后部空缺,却能给对方以震慑。”

“如何做?”将领问。

“入沙岩关后全体马匹更换马蹄铁。”

戚寒舟对漠北无比熟悉,“让对方勘不出我们的兵力。”

三日后,沙岩关外,各地守备军聚集近一万多的兵力出现在沙岩南部,与沙岩关的守军遥遥相望,下一刻沙岩关城门打开,被动防守的沙岩守将在这个时候带兵而出,与西蜀守备军从两个方向同时入侵蛮军的侵略线。

沙土扬尘,马蹄铁溅起的沙土,营造出浩浩荡荡的气势。

无情报、无事先勘探,这支西蜀的援军神秘未知,引得蛮军不得不严阵以待。

消息传到敌方营间,在瞥见赶来的援军时,西蜀叛军首领独眼与北蛮部落的将领四目相对,“你不是说朝廷与北境都没援军吗?”

他们抢夺朝廷军粮到现在也不到七日,连戚家那边都没收到消息,就算消息送回朝廷,调兵过来也至少半个多月,西蜀的驻军如何提前得知的?!

“当然。”独眼恶狠狠地看向援军方向,那方向是西蜀,能从西蜀来的军队他第一想法就是想到那位大渊太子,先前在江城进攻的憋屈感油然而生,他在逃难过程中听闻那位太子病重,谁曾想这短短时日间他还能缓过来,怪不得是那位大人始终放不下对方。

江城的失利,让他在大人手下颜面尽失,这次沙岩关事关重大,如果能趁着戚家营没反应过来前强拿沙岩关,那就能直接破开戚家驻守的这面铜墙铁壁,他不能失误。

“各部枪骑准备!”独眼厉声喊道。

这一突发情况,让北蛮将领顿然皱眉,他们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来袭击沙岩,抢下军粮成功了大半,为何临到紧要关头,西蜀会出这么大的麻烦。他听说大渊南境数多百姓为抵挡叛党而入伍,若这些兵力是从南境来,且早有预备,那很有可能他们被人反算计了一遭。

“对面多少兵力?”北蛮将领扭头问。

“看不出来。”负责的斥候道。

独眼冷声道:“我不觉得朝廷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聚集这么多兵。”

若有此能力,当初梁州城战役为何还需要以少胜多?

北蛮军有自己的判断力,“但你们在西蜀失利了。”

独眼暗骂一声,直接带兵出去。

北蛮将领吩咐下属,他怕独眼误了蛮族的大计,吩咐道:“警惕敌军兵力,不要冲动。”

沙岩关中,戚家军几乎毫不犹豫地出城应战,六万大军的威胁立在眼前,可远处的援军与信号弹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沙岩关的将士们面对六万大军选择猛攻,对援军的信任以及沙岩粮草的空缺,他们打不了持久战,在机会难得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放弃任何进攻的机会。

第一波冲锋下来,北蛮军竟然先落了下风。独眼出军后发现身后的蛮军行军格外地慎重,北蛮军面对两面而来的攻势,选择边防边攻,“你疯了吗!”

北蛮的将领是慎重派,比起独眼的猛攻,他选择先摸清敌军的动向:“王庭是要胜利,不能鲁莽。”

拉扯纠缠,两边兵力打了个来回。

这时,北蛮终于反应过来,大渊的军队没有预想中人多,那轰轰烈烈的气势其实是马蹄扬起的错觉。消息传到敌军营时,北蛮将领面露意外,独眼怒骂两声,“强压!”

三皇子带兵出行,他们必须先撕开通往戚家大营的阔口。沙岩关的守军最先与西蜀守备军汇合,当得知这轰轰烈烈的援军仅有一万多人时,边将们都愣住了,惊叹他们胆大包天:“就这你们还敢放信号弹!”

不止敢,还敢冲!

西蜀守备军面对的是力大无穷的北蛮军,可这群擅长游击的西蜀兵,懂的就是周旋。他们用着西蜀打仗的法子在其间周旋,硬生生地拖慢了北蛮突袭的速度。

三皇子从中意识到问题,并非鲁莽,而是为了先发制人,“不,他要的是就气势。”

戚寒舟要是就是敌军的警惕,一旦敌军警惕那就是给他们后援的时间,只要能拖过最难的前期,一日或者半日,那他们离得最远的江城军就能在这攒来的时间点里,最快地赶到沙岩。

这种交锋持续很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算不清了,可在危急关头的时候,一声远方的号角响起!

“到了!”西蜀守备军回头。

在这时候,真正的援军抵达了。

两万多的江城军从侧面侵入,北蛮军们以为摸清了敌军的兵力,未曾想不到半日的时间,西蜀方向竟然再次来了援军,两拨援军的汇合,让以为胜券在握的北蛮瞬间失势,他们摸不清大渊军队的兵力了。

戚寒舟从南面撑住了西蜀守备军将散的侧翼,一经跃入,他目标明确直取敌方将领。

西蜀江城军们第一次到北境的战场,可在场的兵将却无人胆怯。

南境的稳固多么不容易,他们当中有曾被叛军言语欺骗的驻军,有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在南境战役结束后,他们还有太多的仇没能算清,现如今在广袤的漠北战场,他们无人选择退却!

“是那孙子!!”江城军守将骂道。

北蛮大军内,戚寒舟一眼看到了冲锋在最前的人,在江城数日,当初围堵江城的叛将是谁,他心知肚明,见到对方时,他便知道西蜀的账要在这算了。

“是戚寒舟。”北蛮将领认出对方,当即要退。

戚寒舟少年随父出征,他是拿下过他们北蛮领地的人。

独眼恍然未闻。

重枪牢牢地压在独眼的兵器上,双方交锋的片刻,独眼看到了戚寒舟,对于戚寒舟此人,他们在西蜀的时候对他就恨之入骨,若非他与太子在西蜀事先筹备,西蜀的计划本该在秦王叛乱后畅通无阻,结果就是因为这两人,他们不得不放弃南境多年的大局选择北上。

两个来回,彼此不分上下。

北蛮的将领察觉到敌军的强势,“退!”

独眼听不到,他想要戚寒舟死在这!

独眼力大无穷,他双锤扬起,反手袭向戚寒舟的下部。

而在这时,戚寒舟长枪穿入锤柄,以身为力,直接将他手中的武器打飞。时机就在突如其来的一刻,裴家枪从手中脱离,他换枪为剑,势破千钧,直逼独眼仅剩的眼睛。

独眼仓皇避开,与此同时,戚寒舟豁然变招,将人从马骑掀落!

几年未见,北蛮将领瞥见这一幕,心中微震,离开沙场的将领有多少个宝锋尽褪,可眼前的年轻人不一样,数年未见,他好似与当年随父出征时一模一样,比起少年时的气盛,他如今藏锋其间,乍一交手,内敛之下是暗藏的锋芒!

“退!”北蛮将领再喊。

他放弃救回独眼,选择退兵。

沙岩关外,西蜀众兵见北蛮后撤,忙立刻赶向沙岩关内。这次及时的救援,免让敌军突袭成功,守将们都不敢想,若不是此次来援及时,那他们有多少人的命要留在沙岩关外。独眼被俘,戚寒舟一剑刺瞎了他另一只眼睛,被拖回营时怒骂不止。他问清斥候情况,得知来此的叛军仅有一半,还有一半叛军下落不明。

戚家军看着数年未见的少将军,颇为稀奇,老将们热泪盈眶地看过去:“少将军。”

戚寒舟微微颔首,朝三皇子行礼:“此次支援紧急,粮队还在攸州,事还没结束,得尽快建起新的粮道。”

他们得连通攸州与沙岩,才能让这条线彻底立起来。

“粮草为何没来?”三皇子皱眉,随后问。

戚寒舟道:“朝廷的粮线出问题了,殿下莫担心,南境的粮会以最快的速度送来。”

三皇子知道这些事非戚寒舟一介将领能左右的,调动南境的布局,这是他六弟的主意。他无心想此处,吩咐其他人去办。

老将们听到粮线出问题,哪怕早有预料,如今也是心头一紧:“戚家大营那边的粮线呢?”

“朝廷的粮要送前线,戚家营的军屯已经告急了。”

戚寒舟听到北部军屯告急,他目光瞬间一紧。

北境的粮况,比他预想中糟糕-

*

北境粮草失利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回朝廷,瞬间点燃了朝野的纷争。

东宫因南境起势,其名望之广,让朝野间利益网产生了危机感。兵部与工部随太子起势,渐渐压过其他权柄,有人看上了北境这块地其中的功利。

胡不遇当夜与沈长存长谈,出事的第一时间他们就知道问题严重了,不用等太子的吩咐,他们便知此时权柄必须牢牢把握在手中。

“问题就在宫城跟内阁。”胡不遇道:“出事的几条粮线,经手的人都扣下,交由大理寺,在此期间,不允许任何人去探视,不能让他们发现太子的动向。”

沈长存心知,“朝中暗党理应被拔除干净,这件事如何暴露?”

胡不遇看向沈长存,“大渊建朝以来经历过两任皇帝,打仗的时间远远多于朝廷稳固的时间,从皇帝回来后已经过了快九年,文臣越权、贪官贪污、暗党侵蚀,而这些原因,单单只是因为暗党吗?”

曾经的徐党、现在的云家一党,这背后还有京城权贵与世家间的利益纠纷。他们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容忍东宫的起势,可在权柄渐渐分散的时候,这些人想做功臣。他们忍受不了功绩被东宫、被武将分担而去,若是如此,朝中权贵世家的权柄就会逐渐消失。

“内忧外患,他们竟然还想着这些!”沈长存怒道。

胡不遇:“先帝时期他们有功,权柄之下庇护氏族,因为这些,暗党才能入侵徐家以及大皇子党。”

这件事远远没那么简单,粮线出问题了,北境的戚家军怎么想?

朝廷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粮草上掉链子了,当初害死陈家满门的军饷案,皇帝想做的就是安抚所有武将的心,大渊是由武起身,粮草接连出问题,那北境的士气必然会受到影响。

胡不遇知道,这点陛下也知道。

否则在粮草出事时,陛下就该分走兵部工部的权了。

乾清宫内,皇帝冷目看着传来的战报,北境粮草出事,送来朝廷的战报延缓了两日。战时情况特殊能理解,可其中哪些人在背后拖延,他也明了。

他蹙眉甚久,说话时闷咳出声,早年征战时在身上留下的伤隐隐作痛。

在旁的荣公公忙上前来看情况,“陛下,是否传唤太医?”

“老毛病了。”皇帝摆手拒绝,想了想还是道:“让太医过来吧。”

可大抵是最近太医来得频繁,朝中有些人的动静,压不住了。

皇帝低声交代几句,这时隐藏在暗处的纪无名走出,将几份暗报呈交给皇帝,荣公公见状领命离开。

待荣公公走后,皇帝看向纪无名,眼底是看不透的深色。

这时,一只北方的戚家鹰入宫城,停在案侧,皇帝取下信笺,看完后将另一份密信递给纪无名:“这封密信,给太子。”

纪无名微惊,不久前他收到急报,戚寒舟让他无论如何都得护在皇帝身边,“陛下,这是——”

夜间,乾清宫灯火通明。

荣公公刚出殿外,身边的宫人已经跟上,“义父,陛下的情况——”

他看向身边徒弟,冷眼让他安静,只是吩咐:“传令孟大人进宫。”

徒弟微惊,“那太医院那边——”

“让李太医来,切勿声张。”荣公公交代。

李太医是褚太医亲信,皇帝的病案仅有专人负责,除了相关的几人,无人知道他这几年来因旧伤的反复,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如前了。但这点不能让朝中人知道,皇帝的威压在朝积压多年,正因为有他在,朝间很多暗流被压下来,很多人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陛下沉疴外露,那朝中就要乱了-

*

西蜀山间,夜间行车。

前线的捷报经由攸州传来,鹰隼落在马车上时,应浮昇伏案刚起,他接过情报,看到其中沙岩大捷的情报,他知道戚寒舟赶上了。

应浮昇看着战报许久,前世他等不到战报,只有每次夜间飞来的隼,告知他北境的情况。可今生不一样,戚寒舟的踪迹,他的筹谋种种,仅凭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他就能知道戚寒舟所有。

就像是有人,将刀柄,放在他的手中。

“殿下。”翁严清提醒。

应浮昇回过神,“沙岩稳住了,但粮草问题很大。”

幕后暗党在北境的筹谋他一无所知,所以在对方没动的时候,很多事情他找不到突破口,西蜀的布局是一个后手,而现在他需要有第二个后手。

“殿下,粮草出事的始末,攸州临时州府已经整理送来了。”翁严清递上,东宫在西蜀的布局飞快地运转起来,南境稳定的好处在此时尽然凸显。

应浮昇扫过其中情报,“果然。”

出事,那就要从事发地抽丝剥茧,北蛮能悄无声息袭击沙岩,必然有环节出问题。应浮昇需要做到的,就是利用他在西蜀留下的布局,把这件事彻底查清,“这两个驿站点暴露,所有军机不能经过这两点,”

翁严清道:“涉事北境官员,已借由锦衣卫之手降服。”

应浮昇颔首,但在看到幕后暗党动用的棋子时,他心知到了北境,动用这等隐藏至深且从未出现过的棋子,说明幕后暗党能动的手段越来越少了。比起过去数年不断摸索,现如今他能看清的布局越来越多,相反的境地在,他与幕后暗党的身份发生转变。

这场大局的棋数,如今他占优势。

确定暗党在北境,戚寒舟才能大量调兵去北境,减少西蜀的城防。

这是后手。

这打了暗党措手不及,却同时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无军令动兵,消息到朝廷,便成了朝廷其他人讨伐戚家的缘由,哪怕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可于朝野党阀而言,有些事唯利是图。

应浮昇合上卷宗,忽然间,远处飞来了另一只信鸽,那并非戚家的鹰隼,落地时微微啄着应浮昇的手,亲昵地蹭了蹭,那是萧家传信的鸽,“情报一式三份,送沙岩、戚家营以及东面陈家军,粮草最优,无论如何,要以最快速度送往戚家营。”

翁严清眸光微动,送三份,但这情报没有回朝廷的打算,“殿下?”

应浮昇将萧家信笺中的密信销毁,马车内明灭的烛光映着他晦暗的眼睛。

朝中纷乱又如何,他为太子,那些人就该本分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应浮昇道:“我该回京城了。”

第159章

沙岩关内,北蛮军撤了但没完全撤,在关外虎视眈眈。

西蜀的粮草送达后,叶玄九立刻接过构建两地粮道的问题,沙岩关关系到的还有后面的漠北战场,只要这里的粮道构建,才能稳妥地保证漠北粮草无碍。

只是在他途经军营的时候,余光瞥见经过的战马,战马马蹄用的是耗损的蹄铁。他当即皱眉,立刻赶往附近马厩,当看到马厩里很多马匹还用着磨损的旧蹄铁时,“这是什么情况?”

“北境这些年的仗少,朝中用不上多少军备。”老将说道:“所以朝廷送来的军备不多,大伙儿想着能用,就接着用,不是什么大事。”

戚寒舟皱眉,不对,在江南跟西蜀的时候,戚寒舟也遇到过其他驻军,因各地战场不一,所用的蹄铁需因地制宜,尤其是在北境,荒漠戈壁甚多,军备的磨损要远大于南境。所以送来北境的军备应该都是区分开的。

他在京城,所以运送往北境的军备他关注过。

他知道当初工部受暗党影响,贪污受贿的事情频发,暗党没少从中贪军饷,后来工部重组收拾南境内患,北境又没怎么打大仗,用不上经常更换军备。但皇帝每年让送北境的军备,从没有少过……

三皇子却拦下了戚寒舟,他示意对方别说话。

很快两人走到僻静的地方,三皇子才开口。

“这些样式确实是北境军的制式,但军备用的材料不对。”三皇子在京城多年,他来沙岩后也注意到过此地的情况,所以他问了陆家里一随军的军匠,这位老军匠曾在工部办过事,一眼就出了问题,说这是用次等材料滥竽充数,才有这种情况。

在南境无所谓,可在北境,磨损日益剧增,这种次等材料就会损耗特别快。

打仗的将士看不出来,可军匠能看出来,他们知道这件事后,戚将军让他们瞒了下来。

戚寒舟眸光稍顿,意识到其中缘由,顿然看向戚家营的方向。

北境戚家营间,鹰隼飞进帅帐内,直直飞到一中年男人身边,才骤然停止。满营帐的将领循声看去,见鹰隼停在男人的臂膀上,他取信时,周遭安静下来都等着他再次主持大局。

“沙岩来消息,将军,少将军来北境了。”轻衣营主将禀告道:“我们的人未到沙岩,少将军的信隼就到了,他带西蜀军驰援,缓了沙岩之难。”

营间不少将领因此看向戚慎,当年少将军被留在京城,他们这群武将都想争取一二。谁都知道皇帝的意思是将少将军留在京城为质,可戚家独苗就少将军一人,他们不少人是戚家的家将,哪能看到少将军一将才被留在京城之地。

但戚将军一意孤行,同意少将军留在京城,一晃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听到戚寒舟时,戚慎眼中多了一分情绪,他将京城来的密信丢进火炉里,“那小子怎样了?”

“好着呢,生擒了独眼,还带粮草去了沙岩。”轻衣营主将道。

南境出事以来,他们听到不少南境的风声,知道戚少将军在南境一战成名,也知道南境的稳定是太子与戚少将军所为,正因如此,当得知少将军带兵驰援沙岩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止不住高兴。

京城总归不是他们戚家人归宿,广漠沙场才是。

戚慎余光掠过沙盘上沙岩关,很快重新落在王庭上,“北蛮的兵力比我预估中要多,沙岩他们主动败退,却保留了兵力,这兵力不少于五万数。”

“北蛮王庭新上任的那位,这些年都在大肆征兵,这次突袭沙岩是隐藏的兵力。”将领说到这不由看先戚慎,这些年北蛮动静不小,几年前上任的北蛮王全部落征兵,几乎人人皆兵,比之十年前的兵力规模完全不一样。

正因为这点,皇帝与戚将军始终警惕,知道蛮族此举必想进犯,南境时才不能调兵南下。这次北蛮倾巢而出,不只是兵力的增加,还有一个很大问题就是北蛮的兵械。

戚家为首的北境军十几万数,放在以往对付北蛮军足够,可这几年大渊深陷内耗时,北蛮时刻准备入侵。戚家的斥候在北蛮境内发现了来自大渊的兵械图纸,且还是改良过的兵械图纸,行军打仗都知道,战局胜负影响不只是兵力,还有军械。

暴露的原因他们也知道,前工部被朝廷清洗,蛰伏在工部兵部多年的暗桩暴露大渊的军械机密防不胜防,这恐怕也是暗党与北蛮合盟紧密的原因,但也因为这样,戚家不得不更换掉一批常用的兵械,重新制定防守措施。

但这样,后方的支援就尤其重要。

粮草、军备等等,对于现在的北境军而言几乎是重中之重。

“将军,朝廷那边什么态度?”有将军忍不住问。

不是他们想质疑朝廷,而是这几年来,北境得到的支援太少了,大渊内部暗桩得到清洗他们当然高兴,可摆在前线将士们面前最要紧的就是军备跟粮草,有这些,他们就能打仗,没这些,他们要处处受限。

当年有陛下御驾亲征,可现在陛下年事已高,撑不起亲征了。

军饷案带来的惨祸,现今的北境军还记得,他们这群将领能理解朝廷的困境,可将士不会,将士怕等不到军饷。

“折损的粮草十日内能补给,”戚慎拾起沙棋落下,他直起身看向帐外的天光,“令各营清点余粮,若朝廷等不到粮,只能等南境调配。”

南境送粮来北境?走一次至少一个多月!

又不像沙岩那边临近西蜀,可以在五日内完成补给,一个月,若敌军大举进犯,他们撑得住一个多月吗?

“陛下令陆家密送的军备走其他路线,很快就到,这些军备是临时赶制,适合北境。”戚慎知道,若北蛮紧盯军备,陆家走过这条运送军备的路,他们可能只能走一次,所以皇帝这次送来的军备足以让北境再撑上两三个月。

但北境这场仗要打多久,朝廷能给的支援又有多少。

众将沉默,其中一将领欲言又止:“将军。”

戚慎则回头道:“相信朝廷。”-

*

京城,马蹄声踏过京郊,禁军才收到消息。

没有提前告知,也无其他密信,直至太子的车驾出现在京郊时,朝中众人才收到消息。礼部忙遣人迎接,然迎接的礼数不及太子回京的速度。当日早朝刚歇,太子的车驾就已经进了京城。

太子是南境的大功臣,若要归京,当该全礼盛宴相待。

可这次归京,无事先通知,东宫官员告知礼数全免。

叶玄七一路护送应浮昇归京,抵达东宫后,令人清洗马车上的血迹。

翁严清等随行文官入东宫,东宫所有人在入京的那一刻就运转起来,有人去了工部,有人去了兵部……

不过半个时辰,面圣的请求就传到了乾清宫。

应浮昇很久没回京城,这次入京,留在他的时间非常少。

乾清宫内燃香里多了药香的气息,应浮昇用药多年,这种药香是为了镇痛。

褚太医在南境期间不止与两位大夫讨论过他的病情,还时常令人去民间探访寻治伤镇痛的秘药。这些经由轻衣卫禀告,最后到他这里。

药香没有避开他,就说明这件事,皇帝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应浮昇见到伏案的人,不过数月没见,皇帝的面相又苍老了几岁,原先只是鬓角发白,如今白发渐长,连模样都多了几分老态。这样的面孔,应浮昇只在上一世见过,那时候皇帝旧疾缠身,到最后因伤疾过重去世。

这一世,后宫里那些眼线早就被他拔除,而他父皇早就提防暗党。

可他的伤病还是出现了征兆,那只能说,暗党可能是提前爆发的原因,但实际上征战时带来的伤病,确切对他父皇造成了影响。

“来了?”皇帝抬眼。

“父皇。”应浮昇行礼:“儿臣未禀回京,还请父皇恕罪。”

“起来吧,你知道朕不会怪你。”皇帝说道。

应浮昇抬眼看去,见到案桌上的奏折积攒甚多,这是以前从未有的情况。据东宫情报,孟晋源这段时间夜间没少入宫,时常两三个时辰才回,朝务被秘密分担给其他人处理了。正当他以为皇帝要与他说要事时,皇帝忽然问:“身体如何了?”

“休养多时,儿臣已无大碍。”应浮昇回答。

“西蜀大规模调兵,你签署的军令?你跟他走得很近。”皇帝双目看向应浮昇,刹那压迫感袭去,应浮昇听到这话,身形瞬间绷紧,他准备好措辞解释。

只是他未开口,皇帝接着往下说:“你如此做,是对的。”

皇帝没有怪罪他的越权。

“当年戚慎把他儿子留在京城,你知道为何吗?”皇帝难得说话如同平常话,他没有怪罪应浮昇的越权与戚寒舟的鲁莽,反倒是说起一件旧事:“戚家在先帝时期就是皇权的刀,戚慎没去西蜀前,是跟在应家身边的家臣。”

戚家为皇权一把刀,那戚家下一任掌权的人,对皇权必须效忠。

戚慎当年如此,戚寒舟留在京城,私心也好,其他也罢……而他必须留下。

“你为储君,他为臣子,戚家这把刀,迟早要到你手里。”皇帝道。

应浮昇从皇帝的话中察觉到什么,他压下心中惊骇,忙道:“儿臣绝无此意。”

“你有此意,而你也必须有此意。”

皇帝反驳他,他看着面前渐渐长成的孩子,成为储君时日尚短,可他已经成为这一代大渊最优秀的皇储,“朕让你去南境,该看到的,看到了吗?”

皇帝在位多年,曾为太子,也一步步走到如今。他在应浮昇的眼神里见到与当年自己一模一样的野心,大渊两代皇帝都有野心,先帝的野心是铲除前朝拥兵登基,他的野心是打下北境赶走北蛮,但野心过大,隐患也就留下了。

先帝为拥兵权笼络世家,无数从龙之功者如今盘踞朝野各处。

而他为了征战打下北境根基,却让暗党有机可乘,留下隐患。

“你看到了南境的兵,也见过北境的将,那是大渊的根。”

皇帝看他,没有议论其余政务,他知道应浮昇今日入宫面圣,不为其他,一是来解释,二是来要权,他为大渊北境而来。

“既然如此,你该知道怎么做。”

应浮昇沉默稍许,最后道:“父皇,身体为重。”

从北境出事那一刻应浮昇就知道了,皇帝把北境的忧患压着,等到他解决完南境才松手。因为皇帝知道,南境问题若不解决,大渊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很难抵挡蠢蠢欲动的蛮族。他把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无疑是在告诉他。

离开乾清宫时,宫人出来相送,荣公公跟在旁。

应浮昇只是看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出宫殿。

在走出宫殿的刹那,他的脸色顿然变得阴鸷,他的袖中还放着一份在路上经由纪无名送来的秘卷。

“殿下,出事了!”

“朝间有人检举工部滥竽充数,贪污漠北军饷,军备出问题了。”翁严清匆匆赶来,在宫城外面见应浮昇,“这件事闹到都察院那边,证据确凿,是冲着兵工部来的。”

延误军机,粮草出事还不能拉下兵工部的话……那剩下能做文章的就是军备。这些隐患恐怕在胡不遇跟刘云师接任前就已经混进这两部曾经无数的烂债里,就等着有朝一日成为更替的后手。

朝局一旦乱了,为了北境的安定,就只能稳固朝中局势,选择妥协。

这个妥协,或许是让权,或许是合作。

这些人在逼东宫做选择。

暗党是朝中蛀虫,世家是朝中烂透的根。

这些根背后交织着无数的利益,皇权能一刀斩断,却容易动摇战时根基。北蛮粮草的事,足以看出这件事已经踩在他父皇的底线上了,无数人在盯着皇帝,看着皇帝的动作行事,世家妄想得利,暗党深入其中,整个京城被这所谓的利益勾成了一张网。

应浮昇握着手中纪无名给的密信,说是纪无名,其实是皇帝通过锦衣卫之手给他的,那上面是数年来世家为非作歹的铁证。

他父皇的位置能动这些人,但需要一个的理由。

这个理由,交给了东宫。

应浮昇压住内心的愤怒,军备两个字影响的是整个北境的安定,“我向来不喜欢做选择。”

“通知三司及其锦衣卫,随我去云家。”

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这些淤泥烂根。

第160章

太子从乾清宫出来的同时,东宫的命令立刻就到了兵工两部。军备相关问题的卷宗被一应收集送往都察院,前往都察院控告兵工部的官员随即被赶到的锦衣卫扣留,东宫的府兵出动时,朝间的官员们才敏锐地嗅到了不对劲。

“从乾清宫出来就直接去办了。”

“大理寺不该秉公执法吗?”

“你忘了太子殿下当年还未入朝就是大理寺都察吗!”

太子早上才到的京城,如今天还没黑,命令已经到了朝中六部。

京城云府府邸,当收到消息时,云家家主顿然起身,乾清宫的消息未知,可这段时间他们从后宫云贵妃探听到消息,皇帝的身体似乎出现了问题,经常秘密召见太医,所以他们才选择动手。

对于云家而言,先前在江南案折损了户部一大片精锐,连户部尚书都被皇帝暂时革职,重新提拔他人替位。云家是先帝时期就为大渊皇室鞠躬尽瘁者,云家上一任阁老出山才免了大祸降临在云家头上,皇帝的警告,云家束手束脚了一段时间。

原本应该去西蜀属地的大皇子,因为西蜀之乱暂时留在京城,但残疾与户部重罪,大皇子已无机会。云家唯一的希望七皇子,资质平庸,这些日子以来也未能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云家知道大势已去,如今太子声望满朝皆知,若无意外,下一任皇帝就是他。

“大人,我们做的那些事……”下属问。

“若一直让权力留在兵工两部,户部逐渐失去话语权,那内忧外患解决后,清算就要落在我们云家身上了。”云家家主沉目,他猜得出太子回来做甚,是回来给兵工部撑腰的,也是回来固权的。

云家背后的权贵家族无数,涉及京城大半权势,以东宫查贪的姿态,他们就是东宫磨刀霍霍该向的目标,若想稳固这些,那云家必须是有功之臣。

他们不能放任东宫独大,该有的权,得拿回来。

“把消息传给……”话还没落下,府外就已经传来消息。

“不好了大人!”

下人来禀告:“太子殿下带着三司跟锦衣卫,已经到门外了!”

云家家主脸色稍动,这是直接冲着云家来的!他赶忙带人上去迎接,谁知太子根本没往正堂来,三司以当初江南案户部账目未清之由,要在云家进行搜查。

“太子殿下!”云家家主这会坐不住了,皇帝都没下令搜查过云府,他们云家乃是开国功臣,先帝曾给他们颁过特权,动云家无非是忤逆先帝的旨意,“不知殿下可有陛下的旨意,不知云家犯了什么事,值得三司与锦衣卫出动搜寻!”

太子一身宫服未换,身后站着几个锦衣卫,眼神都没落在云家家主身上,“有人状告你云家诬告朝廷命官,户部曾采买的石料账目存在问题,孤查你云家有何问题?”

云家家主刚想说证据呢,却见太子甩手将一纸状书丢到他的脸上,上面所写的便是户部曾在石料采购上滥竽充数的问题,那扣在兵工部上的罪责,反手被太子扣到了户部身上,兵工部确实负责军备不假,可户部采料拨钱,掌管的是国库。

状纸上所写的,是户部官员与工部前采买官员有暗通款曲之嫌,里面没提及任何证据,但提到的几个官员名字让云家家主顿然一惊,他刚想说些什么,抬头时见应浮昇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即太子的声音落下:“从现在开始,云家所有人不得出入,在事情未查清前,尔等全都留在府上吧。”

云府尽数被封禁,其余人等不能外出。

太子的手还在往各处伸,当得知太子雷厉风行把云府给封了,向来圆滑行事的刘云师听到时头都大了,他不敢去东宫,忙去找胡不遇:“太子殿下这是作甚!那可是云家!!”

胡不遇知道军备的事踩中殿下逆鳞,若想处理这些蛀虫,太子殿下完全可以采取另外的方式,直接动云家大概是为了尽快解决军备问题,但这样无疑是动满朝权贵,“麻烦了。”

这些年来拔除不少暗党暗桩,孟晋源更是拆东墙补西墙,稳住朝纲。

端掉几个权贵家族事小,但就是不能动云家,云家若乱,那群权贵世家就会拧成一股绳。

云家被查封的第一日,朝间出现议声,当日朝间有官员责东宫无证据行事。云家阁老递信请求面圣,其他权贵氏族忙托人进宫,云贵妃在后宫哭诉,都闹到太后跟皇帝那去了。

“曾以为太子殿下是个能人,没想到在这件事行事如此鲁莽!”朝间不少老臣议论纷纷,户部出大事的时候,陛下都没对云家下手,况且军备的事可能是原兵工部的问题,太子为了维护胡不遇跟刘云师,权柄用尽了啊!

消息传到东宫。

“我知道了。”应浮昇眼前摆着军备的卷宗,朝中军备的事不难查,或者说不用他查,纪无名递来的证据足够。户部与前工部间互通来往,调换石料导致锻造军备的材料出现问题,再有暗党掩护篡改卷宗,徐党为权掩护,这些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压在暗地里。

可现在这个问题,在北蛮入侵时全都暴露出来了。

周秉均、徐阁老等人都已经没了,这些罪证辩解起来就容易全都推到死人头上,毕竟徐党贪过,再贪一些,也无妨。

“让刘云师调动军备,朝廷的事我顶着,我要兵工部最快的速度集结工匠,给前线送去军备。”应浮昇道。

翁严清明白,立刻领命去办。

应浮昇垂眸,军备的事,前线必然已经知道了。

现在戚家军还能撑得住,可之后就说不定了。

“褚太医进宫了吗?”应浮昇问。

颂安过来,给他递上太医院的医案,其中写到皇帝的病况时,应浮昇微微拧眉:“让陈姑娘多注意点。”

说完,他将一封写完的信笺塞进信筒里。

胖隼顶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应浮昇抚摸着它的头,轻声说道:“这次,你要飞快一些了。”

胖隼扑腾着羽翼,像是在应承什么,转身飞出了宫城。

应浮昇看着它远去,一双眼睛渐渐黯淡下来,“礼部那边,让八皇子来见我。”

宫中,皇帝让人禁足云贵妃,眸光冷冷地看着各处战报。

只是没一会,他眼前开始恍惚,褚太医进宫来替他扎针,褪去外衣,身上纵横遍布的是以前落下的旧伤,年轻时落下的伤,随之这些年劳神过度沉疴陡起,陛下对前朝秘药警惕,也是因为征战时北蛮人动兵,也用过毒。

这些伤口,有几道是毒伤,但在当年,戚家的军医压下来了,陛下也交代过,此事切勿声张。

“陛下。”褚太医扎完针,道:“您该休息了。”

皇帝闭着眼睛,褚太医来此不止是探病,还禀告了应浮昇的事。子嗣艰难几个字说出来后,皇帝沉默许久。

他等到太医取针后才睁眼,“这事,烂在肚子里。”

褚太医忙道:“臣明白!”

他起来,给皇帝的案前的熏香换了味药。

荣公公走过来,接过褚太医所写的方子,随后交给身后的人。

褚太医交代完忙赶去太医院,在他走后没多久,乾清宫的宫人已经将煎好的药送过来。

“送进去吧。”荣公公道。

外殿,被召进宫的孟晋源等人在外殿等候,迟迟未得到召见。

这时殿外有兵部驿使传来,说有北境急报。

“这事如何能告诉陛下!”孟晋源扫见急报内容,上面写的是北境军备的事,他当即冷眼,在这时候制止,“陛下这两日身体不适,消息先压着,送去东宫。”

禀告的宫人欲言而止,“可这事陛下交代过一定要……”

兴许是议论声过大,被殿内人听到,皇帝的声音传来:“何物,送进来。”

急报刚被送进去,众人就看到急报被皇帝甩了出来。

紧随而来的是急促的闷咳声,孟晋源当即进去,让送急报的人先走。

殿中寂静,外殿听到咳嗽声的重臣们互看彼此,压下内心的惊异。

宫城之外另一处府邸,奢华府邸之中,躺在庭间的男人摆手让周遭歌女退去,一人急匆匆地进来禀告,直到他面前时豁然跪下,低声说道宫内的情况,“王爷,万事俱备了。”

永嘉王抬头看去-

*

漠北,戚寒舟与西蜀搭建粮道初见成效,他第一时间调换沙岩关的军备,西蜀的军备可临时供应漠北所用,但他父亲所在戚家大营不一样,那里的军备恐怕比沙岩关更糟糕。

“信件传去京城了吗?”戚寒舟问。

叶玄九点头:“传去了,可传到京城,还需时日。”

从漠北去京城,就没有漠北到西蜀快,不知道殿下在京城的状况如何。叶玄九见自家少将军脸色凝重,不由说道:“玄七跟在殿下身边,少将军您放心好了。”

戚寒舟愁眉未展,他的面前摆着的是一笔临时整理的账,这些年在锦衣卫,他暗中替皇帝办过不少事,在军备出事那一刹那,他意识到被贪污的这笔钱财非同小可,“谁贪下了这笔军备。”

“暗党?”叶玄九沉思后问。

“若是暗党,他们何需用工部的线偷运。”戚寒舟摇头,他内心是止不住的担忧,户部采购甚至是工部周转都无问题,这非能轻易篡改的,极其容易暴露,若要把罪责死死扣在兵工部身上,那其中账目做得非常完美:“户部的账我以前查过,他们确实从石料商那买过铸造北境军备的材料。”

叶玄九迟疑:“那这是——”

“若采购过程能瞒过绝大数人,偏偏军备出了问题,那这些原料何人调换,调换后的原料又去了哪?”戚寒舟问。

叶玄九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看向戚寒舟。

戚寒舟的目光已经完全冷了下来,“玄九,我心有不安。”

北境,北蛮之地王庭内。

平南王世子抵达王庭时,北蛮王的招待礼数周到,与他同来的幕僚等其他人都被安置妥当。但同时沙岩失利的消息也传到北蛮王的耳边,他与平南王世子同坐一席,提及独眼被俘时,平南王世子神情自若。

“你好像并不担忧这些。”北蛮王问。

“将若鲁莽,便不得为将,独眼确实是我手下将领,但接连两次失利,他已经是弃子了。”平南王世子将递来的战报放到一边,“这次借由独眼的鲁莽,你应该知道朝廷从西蜀能调的兵力了。”

北蛮王闻言大笑,在沙岩截获朝廷的粮草可以作为他们在漠北周旋的根基,再以七万军摸清漠北兵力,这确实是期间的收获。但他们本来的打算是拿下沙岩,相比之下,这点小利,反倒次之,“当初与你母亲说好,若拿下北境,胤与蛮分割两治,互为友邦,可如今看来……”

“北境已经是强弩之末,戚家人再强也只是人,军备的问题已经是戚家军的沉疴,他戚慎的粮草也将耗尽,”平南王世子接着说道:“我知道你的考虑,大渊壁垒确实难以攻破,但我当初能让陈家军败退,如今也能拿下戚慎的人头。”

北蛮王微一皱眉,他不得不说有着眼前这人的帮助,这些年北蛮才能在战后溃败里迅速崛起,通过西蜀他们得到了大渊的军械情报,也获得这人的支持。眼前这人需要兵,而北蛮需要领土,彼此都是互惠互利,“你还想怎么做?粮草之事,斥候已说大渊南境有粮北运,你没有南境粮线的情报,如何阻截?”

“无需阻截,戚家能守北境,若是京城出事呢?”平南王世子道。

北蛮王目光微紧:“你在京城还有人?”

平南王看着面前的美味佳肴,稍稍溅开的酒水,宛如荡开的波痕。

当年现任皇帝宫变上位的原因,京城还有人记得呢。当年大渊皇帝子嗣众多,在他晚年病重时,蠢蠢欲动的亲王不少,有的早在皇帝登基前全数清理,还有的像秦王那样缩在西蜀,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还有的,以兄弟之名,却始终不得满足,为此筹备多年。

“并非是我的人,只是有些时候,稍微推一把,自有人为我所用。”平南王世子轻声道:“大渊的兵力在西蜀,在江南,如今大多数汇聚北境……紧要关头,无人回宫勤王。”

……

云家的事在朝间愈演愈烈,东宫非但没有放过云家,还将相关官员带进了大理寺。太子的手段极快,几乎每当都察院那边翻出一点痕迹,他就将涉事人等控制下来。

这下,云家后面的权贵家族紧张了。

他们延误军报不过是要权,只要兵工部把权让出来,大家和气生财。

现在太子把这桌掀了,在此紧要关头,还大动朝中根基为他所用。这时朝中党争才发现太子行动速度之快,几乎兵工部到三司,甚至是锦衣卫都听从调遣……皇帝不可能看不到,那就是皇帝默许太子这么做,还放权了。

过于轰轰烈烈的举动,让所有权贵心都钓到嗓子眼。

隔日朝间,以云家为首的多个老臣联名进谏。

“陛下!!老臣为朝忠心耿耿,太子殿下无凭无据将罪名扣下来,还将犬子关押入狱!”一位老臣在朝廷间控诉,泪涕直流,不止是他,旁边还有其他官员附和,有的说太子行事鲁莽,有的控告兵部胡不遇,更有的人以死为谏,控诉东宫。

东宫太子上任以来,朝间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状况。

权贵世家背后关系网盘结,他们摸不清太子手中有多少罪证,只能用当初先帝时许诺的功劳,来压在太子身上。

应浮昇冷漠地看着他们:“军备一事事关重大,儿臣所做皆有证据,还请父皇……”

话没说完,那进谏的老臣陡然奋起,一下冲向殿柱。

就在老臣撞在殿柱上时,高处的皇帝忽然摁住龙椅,让人把他拦下。只是没能拦下来,人已经撞在上面,那位是开国之臣,竟然因此死谏,朝中官员大骇!

“王老!”急呼声响起。

孟晋源脸色微变,萧砚眉心蹙起。

刘云师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忙上前想要查看情况,只是他还没走过去,就看到朝中几个朝臣的目光循来。他一下停住脚步,发现四周有看来的眼神不太一样,焦急的群臣之余还有数人冷眼旁观:“这……”

永嘉王微微看向太子,应浮昇站在其间,朝服微动,不见神色。

混乱中退朝,老臣没能救下来。

朝间众臣退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一般。

老臣的死,就是要让太子收手,停下彻查军备案。

隔日早朝,皇帝告病了。

消息突如其来,朝间众臣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太子已经利落地处理好一切,皇帝告病,太子待任理所应当。可朝中所有人在其中嗅到了一丝莫名的气息,不少老臣回想起当年先帝,当年先帝病危时,彼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赫然兵变。

在朝臣眼里皇帝这几年来愈见老态,尤其是征战回来后,更为明显。

皇帝告病后,太医院的事不知何事突然传开,皇帝身体状况早就不好的消息彻底压不住了,有不少朝臣以此为由要面见皇帝,然后宫太后、徐皇后乃至太医院全都缄默其口,太子更是直接代理朝政。

皇帝不见人。

“除太医外,其他人等不能进入乾清宫。”应浮昇道。

乾清宫一众宫人被控制,只留下贴身照顾的荣公公等两个亲信,那日皇帝退朝后吐了一口血,情况突然恶化昏迷不醒,太医等人都常驻乾清宫了。

太子让所有人把消息压下,不得声张。

一众权贵世家本就等着皇帝来压太子,结果事这么一变,太子彻查的手段更果断了。

就连刘云师等人都忍不住去东宫,劝太子在如此紧要关头稍微放松手段,莫要将这些人逼得太紧,朝中诸事还得靠这些人运转。

所有人都看不明白太子的目的,但应浮昇知道,想要挖掉这淤泥烂根,总要付出些什么,而且他的目的不止于此。

风波三日,与云家、户部相关的数个老臣突然间罢朝了。

闹得轰轰烈烈的权贵忽然间安静下来,反倒民间有人煽动,试图以太子逼死老臣一事做文章。

这一日,萧砚到了东宫。

两人暗盟许久,这是萧砚第一次明面上与应浮昇见面,“宫中的事,太后让您莫要担忧。”

“云家背后那位出手了。”

于此同时,他递来了一份情报。

那是来自北境的情报——北蛮大肆进攻了。

“殿下,至此内忧外患了。”萧砚道。

应浮昇看着上方的急报,接过时他眼神掠过上面几字,短短数字,在他眼底停留甚久。良久,他放下东西,仰头看向萧砚。

那眼中,是势在必得。

“我等的就是他们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