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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1413 字 2个月前

第151章

山林另一侧,夜色已黑。

鹰隼越过山林,在茫茫雨幕里寻到了人。

叶玄九已经在让人寻开路的办法,但先锋营人数有限,西蜀军不止把路断了,甚至还让人在沿路阻拦。那些人全是擅长游击的山地军,不跟他们硬碰硬。

这两件事碰到一起,就极大地拖慢了他们回防的时间。所有先锋营的将士都在等着戚少将军拿主意,戚寒舟说道:“一营的人继续留在山里,寻开路方式。”

“剩下的人改路,不回江城。”

众将愣住,不回江城!

那太子怎么办?!

“江陵外情况如何,陈守德进军宁江了吗?”戚寒舟问。

“信鹰来报,陈将军已经东去围剿岑安侯军,陆将军两万军能挡江陵之危。”先锋营的将领道:“少将军,我们能支援江城。”

叶玄九见到少将军驻马在前,那只胖乎乎的鹰隼落在少将军臂上,是来自江城殿下身边的鹰隼。戚寒舟的神色隐没在雨幕里,唯有离得近的叶玄九,看见少将军的手搭在剑鞘上,手背上陡起的青筋,那是一种克制。

好似在那茫茫的山林另一边,江城里的某人,告知了他什么。

先锋营将近一万精兵,不该回城。

戚寒舟将信纸捏在掌心,那纸上寥寥几句交代。

最后是应浮昇留给他一个字——“将。”

……

江城外,兵临城下。

雨天急军,西蜀军抵达江城附近时看到便是远处城防加固的景况,高处的瞭望塔上兵士警惕,西蜀军的独眼将军只是多看一眼,就知道此地是有意为之的加固,正如那位大人急信中所说,大渊太子留在江城是故意为之。

“大人,打听完情况了,留在江城的无名将,都是原先梁州守备军与朝廷军后备军。”打探消息的斥候过来,“江陵面有朝廷军正在迅速回援,由此可见,江城的兵力如世子所料。”

他们知道大渊太子在南境局势中的重要性,有些暗桩来报,南境腹地之所以这么团结,全靠的是太子东宫这条线在维系,他们屡次试图瓦解内部,但只要太子一封印信到,江南应天府与朝廷六部,就无条件选择相信,根本动摇不了。

“太子一旦落入我们手里,再出现大量太子印信,你觉得朝廷内部还能这么团结吗?”独眼将军道:“大人的斥候已经北上,只要江城败的消息传出,东宫在南境的关系网就全废。届时我们才能动手脚。”

“既然情况明了,那就动手。”独眼听完随即下令,早有准备的西蜀军顿然攻去。

与此同时,瞭望塔观察的劣势,让处在江城的朝廷军失去了判断敌军的距离,等到他们观测到敌军位置时,他们已经临近城下。西蜀军行动的瞬间,夜间异样的变动让他们所有人顿然发现异样。

独眼将军抬头看去,“所有人撤开距离!”

城防上的投石机等军械备好巨石,在西蜀军冲来的那一瞬间,高处砸落的巨石沿着山城特有的优势下滚,坡度带来冲击力沿着山道一路往下,当即就先打了敌军正面!

西蜀军这才发现,江城不知何时竟然在城外做过准备,天然形成的坡度再加上有意处理,竟然形成一条天然的滚石路。

冲在最前面的西蜀军始料未及,有不少人被滚石推落山间,独眼将军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来时,他何尝没有了解过江城的地形,“让所有人贴山走,江城山道坡度往悬崖倾斜,山侧安全!”

“大渊太子做足准备了。”军师道。

独眼将军:“无妨,我已提前派人断他们后路了。”

大渊太子引他们从隐蔽的山里出来,他们当然也要借用太子这步棋去引剩下的西蜀朝廷军。西蜀朝廷军现在就是要合围救江南,但只要捏住江城这个命脉,就可以逼迫那些本该按照原计划行动的朝廷军被迫回援救太子。

“江城易守难攻的优势,我们也能用上。”独眼将军道:“给江城施压,同时解决掉来救援的人。”

谁说他们的目的仅有江城,他们也要利用太子,钓出那些企图来救援的朝廷军。

太子利用他们诱敌深入,他们何尝不是利用太子,引诱他们自己人。

西蜀军围攻江城的第一日,江城通往各处的路都被断绝,天然的地势让江城易守难攻,同时也变成西蜀山间一座孤城。雨歇的半会,铺天盖地的火箭从外面袭入,江城内的百姓躲在房子里,城内所有易燃的草料全都被转移到另一处。

攻防压迫时,帅帐内所有将士都没有歇息,“殿下,敌军火攻了。”

“江城最难防守的是山面,但最好防守的也是山面。”应浮昇明白,这场雨给敌人带来好处的同时,也给江城守备军减少了一个隐患,敌人无法使用火箭强攻江城,原先对江城最为威胁的火攻,只要有意控制,就能避免灾祸。

敌军比预计的时间早到了一个时辰,动作迅猛,说明对面的将领对西蜀的地形比他们预想中了解更透彻。

展开在众人面前的地图上,各个标记的地方已清晰明确,他们即将面临敌军三万大军的冲锋。

所有人都明白,从现在开始他们只有一条路了。

谁都知道三万大军围攻江城,想要守住的难度极大,可从攻城那一刻开始,城防分两班人轮守,所有将领待命,城中水源仅用不涉外源的地下井水,食物是整个朝廷守备军能撑多日的储粮,从城防到城内,几乎每一步都提前做好准备。

只要江城撑得住,那就能为其他朝廷军争取时间。

“祛毒丹分给将士了吗?”应浮昇再问。

翁严清明白他担忧什么:“吴老跟陈姑娘在办,入城内那些箭矢残骸全都处理掉了。”

暗党常用的手段还有毒攻,水粮警惕的同时他们还得提防从外面送进来的任何东西,最容易忽略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致命点。早先就有将士发现箭矢涂毒,对方发觉他们兵力少,所以才会采用这种极端的进攻方式。

帅帐里的将领来来去去,每个人禀告完情况,又快速离开。

应浮昇与翁严清站在一起,他已经一日没休息了,翁严清想劝他去歇息,但他依旧交代:“切记,投石机的石料必须充足,箭矢依况而用。”

投石机防的是对方军械上山,箭矢防的是快袭队,对方数攻不下,必然会着急,大概率会使用强攻!

应浮昇睡不到两个时辰,帅帐外的声音起伏不断。

他预料的情况发生了,敌军一日没攻下后,竟然在夜间强攻了。

毒烟顺着箭矢落在城防各处,让人头晕目眩的烟雾弥漫在外,所有守在城防上的将士哪怕身备祛毒丹,却也感到生理性的恶心。应浮昇尚未出去,就看到陈序秋急匆匆赶来:“是东风。”

今夜很不幸吹的东风。

应浮昇知道自己的运气很不好,本以为雨能抵挡住火攻,却未曾想来了场不合时宜的东风。江城恰恰就在下风口,这烟哪怕被拦在城防上,也会顺着风吹过整座城。

“他们用的烟加了点毒草,非昂贵的毒药,却能让人晕眩,所以能大批使用。”陈序秋道:“祛毒丹能抗住,可抵不过这样连番的偷袭。”

应浮昇问:“毒能解吗?”

“能。”陈序秋皱眉,“可祛毒丹再管用,将士们也不能一直站在毒雾里。”

“让将士湿巾掩鼻,避开。”应浮昇被烟呛到,翁严清扶住他,他仰头看向高处道:“热烟上浮,城防上的人伏低身体躲避,他们自己人也不会冒险入烟,撑过去后换人上防。”

这场风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城内药草充足,更有神医坐镇。

只要城防上的人能撑过去,城内的人就能换值轮守,大规模使用毒烟,敌军手中的烟种有限,他们耗不起大规模的使用。

“叶玄七在城防上,他昨夜潜行回来的,路上带来了敌军的消息。”叶玄七先去领命去毁山,前线的军队已经跟陆将军汇合,而他带着两人翻山越岭奔波赶回。

翁严清道:“他在北境打过仗,知道怎么规避这些手段。”

翁严清感受到应浮昇手上的热意,他知道持续的劳神,对殿下的身体不好,可若是让殿下在这时候不顾一切去休息,殿下本身也不想如此。江城内所有城防后备都是他们所有文官在准备,武将们负责对付城外的敌军,而他们不能让武将有后顾之忧。

吴老担忧地走上前,“至少休息一个时辰。”

其他人尚且能挡毒烟,可殿下的身体较弱,寻常毒烟对他也有影响。应浮昇无所谓地摆开手,他接过陈序秋递来的避毒丹,“你们莫要担心,我对自己身子有数,今天两个时辰已经睡够了。”

他传信给戚寒舟那一刻,他就做好独自应对的准备,“我们没有援军,如今守的每一日,都是在给其他朝廷军争取时间。”

这场战争越早获得优势,南境的死伤才能减少。

西蜀军内,毒烟没有让江城城防上的将士退却,反倒在风歇后,江城城防军换了一批人。他们的兵力不多,却轮值巡防,就用着江城那易守难攻的优势,扛过一轮又一轮的强攻。这大渊太子没打过仗,城内也无名将,就靠着死撑,竟然熬过了数次强攻。

“朝廷军其他动向呢?”独眼将军皱眉。

“我们在偏东的山间发现朝廷先锋营的踪迹,但是他们没有冒险进攻。”军师道:“而江陵前线,姓陆的没有回防,他们还守在江陵外!”

军师担忧:“若不能拿下大渊太子,我们就成被动了。”

三万大军被拖延在此地,他们放弃江陵来这,没能拿下太子,无法与那位大人交代。

独眼将军知道,大渊太子这是妄图用江城来死守,但他们已经到这里,再外撤去驰援江陵已经晚了,“王府那边呢,大人可有新的指示?”

军师说到这皱眉:“说来奇怪,我们的信使出发三日,都没有消息。”

独眼将军陡然停住,猛地回头:“江陵那朝廷军多少人?”

“数万计。”军师道:“陆家军狡诈,数次都是分兵前进,我们难以判断虚实,但兵力绝对不少。”

“他们先锋营根本没回去。”

独眼将军脸色微变,“我们中计了。”

江陵河畔地势平缓,那是陆家军擅长的战场,他们分兵是为了掩盖兵力数目。朝廷军竟然是一兵不派来太子身边,他们就那么笃定大渊太子能守住江城吗!

独眼将军内心是压抑不住的愤怒,“不计一切代价,三日内要拿下江城!”

江城,瞭望台上,西蜀叛军的涌动第一时间引起守城的叶玄七警觉,他立刻回城赶往帅帐,城内的轻衣卫已经分散到各处。城外敌军意图强攻的消息送到帅帐时,坐在帅帐中央的人身披大氅,案前点着能缓解头疾的宁神香。

明明是夏日,他却重新披起了厚衣。常年留在他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殿下少年时的常态,可这几年身体好转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畏寒的症状。

“人急了?”应浮昇问。

叶玄七点头:“敌营有急况。”

“急攻避势,投石机有限,布防在东面。”

应浮昇道:“若他不选择正面进攻,会从山上来,我会让军匠准备足够多的箭矢。”

案上,江城的地图已经密密麻麻批注好了一切,每一步都做好了应对办法。

而在旁,另一张位于更南部的地图上,特意标注的几处暗点,像是早已锁定的目标。

他独自坐在那,分明没上过战场,但好似他什么都知道。

战场上瞬息万变的结果,在殿下棋盘上早已演算过无数遍。

孰胜孰败,好似早有结果。

“殿下若能上战场,定扬名天下”叶玄七认真道。

何需向任何人证明,朝中皇子,无人能及他。

应浮昇目光微垂,看向地图上西南腹地的一处。

他没有对自己体魄孱弱的无奈,道:“将局在眼前沙场,谋局则在天下。”

他不甘于宫城一隅,也不甘于天下一地。

应浮昇想要的是,是天下辽阔自在掌心。

“我有利刃,便可破万军。”

山林间,西蜀军在静默潜行时,一支无声无息的军队越过山间偷袭,轻巧的军队宛若山间游匪,潜行无声地绕在西蜀南部的要地。所有人身披隐没在夜色的黑衣,灵巧的蛰伏在这,而当敌军吹哨骤鸣的那一刻,身姿利落的年轻将领跃入其中,长剑宛若游蛇,瞬间就夺走了吹哨人的性命。

西蜀军约莫八万军,一部分在江陵外,一部分在江城。

那剩下的兵力可能把手的地方就只有平南王府,现如今在兵力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江陵与江城两地的守军选择以少制多,那朝廷军的先锋营,就成了游走在西蜀南部无人把控的军队。

轻衣营是北境戚家军最擅隐匿的军队,现如今这支朝廷军先锋营抛却辎重,轻装上阵,学着北境轻衣营的方式游走在西蜀山间。

西蜀的山能成为叛军的掩护,也能成为戚寒舟的掩护。

“禀少将军,第五个暗哨点拔除!”叶玄九来报。

戚寒舟勒马而立,回头看向早已遥远的江城。

他如今能清剿的每一个暗点,都是另一人冒险带来的。

“拔掉平南王府外所有哨点。”

戚寒舟目光凛冽,他要让暗党耳目尽失。

第152章

无声无息的清剿遍布在平南王府附近县镇,先锋营潜入暗哨点,不由分说解决掉守哨的人,还有人意图放出信鸽通风报信,而早就等候在外的先锋营骑射队立刻阻截。

戚寒舟搭弓挽箭,骤射出去的箭矢命中林间意欲潜逃的人,他命中后纵马转身,消失在林间。先锋营将士惊叹这人眼神敏锐,明明这么暗的环境,躲得这么深的人都能被少将军抓出来。

“戚少将军是怎么知道他们暗哨互通的……”

“太危险了,若不是我们同事端掉两个暗哨,消息就被他们传出去了。”

太子的信件上只提到几个重要的地点,但叶玄九知道,往往只有这几个点就可以了。少将军在京城多年,奉帝令端过多少个朝中哨点,有朝廷重臣的,有外族入侵的,在锦衣卫这数年日子,少将军比谁都清楚其中隐私。

一个暗哨点,后面牵连的是数多斥候暗探。

想要无声无息,就必须同时把暗哨跟斥候都解决掉,避免风声走漏。

“这个点清剿完,太子信件上所提的哨点就都解决了。”叶玄九不知道太子从何得知这些情报,这些情报对于暗党而言被端掉一个足以伤筋动骨,这些情报是太子从未告诉他们的。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有自己的手段,从前到现在都是。

他没有过多探究,而是看向平南王府的方向,“休整一个时辰。”

“三日的时间,幕后之人应该注意到了。”

平南王府内,守军收到消息赶往府中正堂,到的时候堂间已经聚集着王府内诸多幕僚,从两日前,他们察觉到平南王府传信的斥候没有回来,世子在发现情况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派人出去调查,平南王府的暗哨遍布整个南境,环环相扣延续到西蜀南部与江南大部分地域,现如今消息延迟,未能及时抵达,他们的哨点出现了问题。

“王府哨点由专人负责,怎么会在这时候接连出问题,”幕僚也感到震惊,行军打仗与筹谋布局,最重要的就是哨点,哪怕一个哨点被意外发现,也会有第二个哨点顶上,除非在短短两日时间内,有几个哨点接连消失,否则说不明白这个情况。

平南王世子只是看了眼汇集而来的情报,冷声道:“哨点已经全部暴露了。”

“可是!”幕僚还想继续说,被平南王世子投来冰冷的目光给震慑住,平南王世子说道:“可是什么?在暴露的情况下再派斥候,还想暴露更多吗?”

王府出问题了。

或者说他的情报网中出现了问题。

平南王世子看向沙盘上江城方向,棋局对弈,谋权博弈,他想生擒大渊太子毁掉应浮昇在南境的布局,可对方反过来同样给了一步棋,他毁掉平南王府的哨点,却没有大张旗鼓暴露更多的消息,为的就是让他府中乃至府外的斥候,对平南王府的哨点的消息产生怀疑。

“好一步以牙还牙。”平南王世子沉目。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死在宁妃手里的病秧子,现如今能将网铺得这般大。

“彻查今日所有斥候,府中经由过哨点的斥候全部关押处置,”平南王世子稍一吹哨,隐藏在王府中全部死士悄声出动,“暗哨废掉就还有人力,你们一部分全部出动带我密信去宁江,去江陵,让独眼回防。”

外边宁静如常,幕僚见状道:“大人,情况会不会没有那般……”

“半个时辰内全部下山,”平南王世子冷眼看向身后幕僚,时至今日他们还认为朝廷军不足以为大患:“朝中暗桩接连被拔,江陵城被阻截,既然知道对手是个怎样的人,那该知道,晚一步,满盘皆输。”

平南王府瞬时进入警戒,满府涉事暗探被拘,相关人等接连被排查。

不到一个时辰,平南王府外的斥候兵来报:“大人!林间发现朝廷先锋营!”

这一情报席卷全府,暗党们震惊。

朝廷军当真无声无息地潜伏到平南王府附近,那么多人,竟然一点声响都没传出来。

他们的暗哨网全废了。

王府其中一处偏远的厢房,小院里几名护卫把守,送食的仆人放下东西,轻声交代:“王府里出了点事,周公子且留此地,莫要出去。”

周清远没说话,王府的仆从也习惯他的沉默寡言。

若非他救夫人有功,且是个能人,世子大人也不会对他以礼相待。

等其他人走后,周清远才微微推开窗户,见到了平日守门的人少了一两个。从他护送娴嫔回到平南王府后,并未取得平南王世子的信任,对方把他留在这,一是观察,二也是试探。

平南王府这么大的动静,说明太子的手已经危及到平南王府的安全了,不知对方用何计策,但这番动静无疑是给他递了口信,他喃喃道:“动作真快,那我也得尽快了。”

见四周安全,周清远才转身走到内厢房,这几日借着放风的时间,他借由当年朝廷工部的卷宗与近日探查,简单绘制了一纸地图,其中着重被圈出的地方,疑似平南王的所在地。

再三确认过后,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拿出一枚黑石放在房间内一角。

黑石是特殊药水浸泡,能长久放出气味,特殊训练过的禽类能闻到它的气味。

江南,江陵守军以最快的速度东去围剿岑安侯,江陵守军的绕路偷后直接抄了岑安侯一个措手不及,本来与陈家军为首的江南驻军打这么久,岑安侯就有些焦躁,一日没能打下来,他内心就愈发煎熬。

现在江陵守军包抄围剿,说好来支援的西蜀军愣是数日都没见身影。岑安侯对那位大人信任,可这般久都没得到支援,他不由道:“大人怎么说?江南是继续打还是退守等情况!?”

岑安侯军的斥候面露难色:“大人,我们数日前就给西蜀传信确认。”

“但是皆了无音讯……听闻朝廷军已经打到西蜀南部了!”

岑安侯这下坐不住了,来援军没援军,说好的擒拿大渊太子也没有结果,眼下到处都是朝廷军的捷报,连江陵守军都来包屁股,他们兵力哪怕能压陈家军,也抵不过这么长久地耗下去啊,“你再去传信,问问大人的主意。”

“侯爷!不好!”斥候急忙来报:“先前应天府那边联合朝廷发了告示,说我军联合前朝暗党,原先还有百姓半信半疑,但这几日来江南三州百姓态度已经变了,到处都在传!”

前朝,岑安侯当然知道费氏一党与前朝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江南不少乡绅都是如此,比之西蜀等地,江南不少权贵都是当年前朝败落后投奔大渊,审时度势于他们便是常事,对他而言,费氏以及平南王府的势力在南境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便利。

比之被大渊拿权,他当然更愿意推崇新主。

可他们权贵这么想,百姓不一样,对前朝的怨恨,百姓更甚。

“无凭无据的事,如何——”岑安侯皱眉。

斥候颤声道:“是民间,西蜀那边的战况传到江南,太子受困江城的事不知何时传开了。有人便在民间传说此番叛军中有前朝余孽的手笔。”

百姓向来听风是雨,若他们能快速拿下江南还好说,届时风浪全由他们做主。可他们迟迟没拿下江南三州,两地叛军压在宁江与江陵,被朝廷军护在腹地免遭灾祸的百姓眼睛又不是瞎,谁保护他们,他们自然就相信谁。

若是其他皇子未必有此等效应,可太子曾是晏王,救江陵清剿江南官场的晏王。

张无庸跟锦王,必然是江南官场那群官,此番民间声浪是江南官场利用太子的名望在做事,现在这情况,只要太子说是前朝余孽,无需证据,大量的江南百姓就会信他。

“不好了!”又一声急报过来。

岑安侯人已焦急得不行,“没看我这焦头烂额吗?!”

“是江陵军,江陵军已经压过来了!”

不是说江陵军才一万多人吗?怎么现如今有这么多兵力?

岑安侯急忙出去看,四面八方的消息传来,他这才知道,锦王府连同应天府那番告示,让朝廷军在地方的征兵出奇顺利,以江陵为首不少百姓已经加入,现在的江陵早就不是起初的兵力,他们压过来的兵力难以估计。

民意,岑安侯以前最不屑这些,不明白那位大人数次行动都以煽动民意为主的用意。但现在他看到了江南甚至是西蜀方向的百姓,朝廷军从未强制征兵,现在这些百姓眼看着家园被侵,对前朝的怨念被挑起,民间沸沸扬扬的民意反倒撑起了兵力不足的朝廷军。

“还愣在这干什么!压过去!”岑安侯怒道:“不就是个宁江,怎么就压不过去!”

江南三州,应天府尹随同张无庸众官守在三州,江陵军来援的消息抵达时,苦守许久的江南驻军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肆作战。陈老将军少打江南的水战,为了守江南三州,北境军出身的他只能咬牙打防守战,可一旦援军抵达,兵力充足,那他们陈家军就能放开手脚去打了。

军饷案、前朝余孽……陈老将军在南境多久,就听到朝中多少传闻。

从几年前皇帝北征归京,陈家因一废太子及其身后暗党延误军饷满门死伤,陈家军南下守江,一晃多年过去了。昔日雪灾戚寒舟派人快马南下求援,那时候他觉得京城的天会变,未曾想在自己有生之年,能有这么一日。

查不明的军饷案,兜兜转转来到了今日。

暗党暴露于人前,苦守江南多日,而他陈家,也终于血刃仇敌的机会。

“众将听令。”陈老将军立于万军之前,嘶声呐喊:“拿回序州!”

太渊二十四年夏,江南陈家军转守为攻,连同东行的江陵军,围剿岑安侯。

此战连战三日,在三日后清晨,岑安侯军于宁江县外败退,退守序州。陈家军没有退却,整装守备后,陈老将军亲自带军征伐,沿东进攻序州,此战大捷。

江南的捷报传到江陵,河对岸以两万军承压西蜀叛军的朝廷军陆家军,听到了来自东边的捷报,那声江南三州大胜宛若定心鼓,振奋了所有苦战的陆家军将士的心。他们守住江陵的防线,得到了远方的回报。

“陈老将军真是宝刀未老啊,告诉江陵府的许同知,”陆将军包扎着负伤的臂膀,轻笑道:“过几日,就不用冒险渡江给我们送粮了。”

不知西蜀后方情况几何,太子那边数日无消息。

但他们相信,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而现在他们不能让这群西蜀叛军再有回身救援的机会。

“他们既然来了江陵,命就得给老子留在江陵!”陆将军起身。

岑安侯、江陵叛军,两处分兵的情报试图传往平南王府时,被毁去耳目的暗党失去了往日听风雨的本领,哪怕派遣死士绕过朝廷军出行,可人力在西蜀大山间,远不及信鸽暗哨来得快。多个暗哨点被废,平南王府成了一座孤府,没有传信的信鸽,外界消息如受阻塞,只有零散传来的消息,却已经是多日之前。

战时,晚一步便是战报延缓。

朝廷先锋营粮草不足,他们是快行军,这么短时间内剿灭他们的暗哨,说明他们行军辎重少得可怜,从平南王府发现暗哨被毁到现在已经五日了,朝廷数以万计的先锋营将领山下围防甚久,他们抢下了离平南王府最近的县镇。

平南王府军消耗了朝廷军五日,才陡然突袭。

只是他们突袭时,朝廷军早有准备!

平南王府可不是城,身为王府,却不在城池之中,而是随同西蜀驻地军营留在深山。这是平南王掌军时的安排,他为将封王,属地封在西蜀后,更喜与将士生活在一起。也正因为这点,平南王府远离州府,成为暗党暗中苟且的巢穴。

可现如今,不在城,就没有坚固的城防。

朝廷军面对的,是一处兵力有限的军营,这是攻军出发之所,非守军地。

平南王府军出动没多久,他们就对上了朝廷军的先锋营,预想中行军疲乏并没有出现,朝廷军先锋营甚至更为骁勇。

“什么情况?难道戚寒舟让锦衣卫在西蜀南部藏粮了!?”幕僚一惊。

幕僚们皱眉,他们没有收到北部轻衣营调动的消息,这群兵是货真价实的由朝廷西蜀两地杂军组成的先锋营。军营之间,不服将领的情况常有发生,戚慎的儿子,把北境轻衣营那一套用在了朝廷军身上。

北境戈壁荒野,粮草不足格外致命。

可南境是山,山间草木茂盛,野物频出,在这时候,若无须长途行军,那粮草的量便可控制。先锋营里西蜀人,狩猎的好手们,各个都明白这些的重要性,从他们抛弃辎重开始,戚寒舟就将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少年时带过北境轻衣营,他擅长打的就是快攻战,他知道如何缓解这种疲乏。

“独眼那个废物,江城那边现在情况怎样了!”

“若有情况,戚寒舟还会带军压到山下?!”

所有人看向平南王世子,他们现在无法向外界求援,而部署已经全被大渊太子搅乱。岑安侯军那边的情况全然未知,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的感觉,可这样的感觉偏偏昭示着危机。明明是全在他们掌控中的西蜀军,事到如今,他们的部署失控了。

原先他们最自豪的暗桩哨点,现在反而成为致命点。

而这点被大渊太子洞悉了。

“大人!先锋营逼近了,此地危险!”门外急令来报。

平南王府外驻地里两万军,抵不过戚寒舟一个先锋营!?

“西蜀的兵没打过真正的仗,打过的仗基本都死了。”平南王世子起身,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没回援,说明江陵乃至江南的局势,非岑安侯压得住了。”

戚寒舟十几岁时早就在沙场闻名,那是戚慎独子。

若没被皇帝留在京中,如今该是漠北名将。

起初平南王府多好的一步棋,他母亲也想将这颗棋化为己用的,但平南王及其手下的亲信把兵权攥得太紧了。拿不到的东西,他只能送那群老东西入坟,才将平南王府兵权拿入手中。

现今南境这群叛军,他培养了十几年,先前他就知道这群兵难以撼动大渊的兵权,所以从母亲之后又多备了数手,若无变故,京中宫变,现在大渊这群兵该是他的。结果一颗颗棋子败露,他这群兵连南境的腹地都没能踏进去,果然,天下大势,少一步都不行。

“南境的棋要废了。”平南王世子目光阴鸷。

他走到窗外,从此俯瞰,恰好能看到山下林间跃动的火光。

先锋营上山,很快就会到平南王府,此地并非守地。

山下,先锋营绕路上山,他们突袭的路是近几日摸清的,轻衣卫与梁州军的好手摸清的最好进攻的路,恰巧捏住了平南王府地势的缺陷。更有戚寒舟发现的巧点,前些时日大雨倾盆带来的山体倾塌,才能找到合围平南王府的最佳契机。

“东面的叛军败退了,他们退回到驻地,平南王府那边有破绽!”将领速报。

这一消息,对于所有先锋营来说是喜讯,说明少将军的计策奏效,这些叛军走投无路进入他们的陷阱了。

戚寒舟敏锐地抬头看去,他拉弓命中林间逃窜的叛军,眯起眼睛扫向平南王府的方向,“带一队人绕后,他可能会逃。”

如今心思缜密者,不可能不留逃离的后手。

剩下的就是合围,平南王府已然近在眼前了!

戚寒舟拉住缰绳,转身面向另一条山路,他得尽快上山合围,越是到这个时候,越要小心,今日西蜀驻地这两万叛军,都不能再成为动摇西蜀南部战场的未知数。

“报——先锋营已抵达平南王府门口,守门叛军被诛!”

“发现大量死士!”

死士在,那平南王府便有重要的人。

这时,身后匆忙行来的脚步声打破了此间的喜讯——“少将军!”

戚寒舟停住脚步,见到了轻衣卫斥候。

“少将军,是江城急信……是玄七的鹰。”

叶玄七的鹰,非紧急不起行。

禀信的斥候脸色苍白,戚寒舟瞳孔微动,江城在数日前就无音讯,他知道从拔除暗哨开始,江城外那三万叛军绝对会殊死进攻,江城的守军承担的是此番合围最严峻的一环。

“拿来……”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发颤。

斥候递上,戚寒舟接过时指尖泛白,夺下平南王府的兴奋荡然无存,最后仅有信上仓皇潦草的两个字——

“速归。”

第153章

江城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是“速归”这两个字像是打乱了先锋营的计划。身边的轻衣卫已经上前来问是否分兵去江城,戚寒舟将信笺收入怀中,脑中那根弦冷静后急速绷紧。

“让所有人按原计划行事。”

戚寒舟道:“围住平南王府。”

叶玄九惊愕,立刻应是。

戚寒舟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在这时候,他若回头那便真辜负了对方的期待。

应浮昇所想的,是大局为重。

西蜀叛军撑不住朝廷军先锋营的冲锋,不多时,阵型就已经被冲开了。先锋营宛若刀锋直逼平南王府,前仆后继的死士拦在平南王府前,仿若拼死护着府中某些人,戚寒舟内心那种不安感加重,在叶玄九即将带入入府时,他即刻拦住人。

这时,他仰头看向策应飞翔的戚家鹰隼,其中几只发出嚎叫。

戚寒舟鼻尖微动,像是嗅到什么,“让所有人后撤!”

先锋营江陵听到声音稍顿,眼看着面前好不容易撕开的裂口即将再次被叛军填补上,但秉持着对戚寒舟的信任,他还是让人后撤,“走!”

就在他们往后撤了不到一会,整座山顿然地动山摇。

“什么情况!”

下一刻,爆裂的火光冲破天穹,烈焰灼开了暮色,先锋营所有的将士尚未入内就被火浪炸开,马惊混乱,先锋营所有人在火浪的逼迫中被迫后撤,就看到那火舌吞没了离得近的平南王府叛军。

火药!!山顶高处藏了火药!

“愣着干什么!退!!”戚寒舟拉住离得近的将士,将对方拖出火海。

所有人都愣住,这背后暗党疯了吗!这火说放就放,山说炸就炸,平南王府囤了多少黑火药!?

“他想一把火弄残整个先锋营!”先锋营将领道。

先锋营的将士心有余悸,若非戚少将军让他们留在府外防守,那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恐怕大半的人都会被这火舌与山石吞没,整个先锋营就会伤亡惨重。

“叛党疯了吗?那里面还有他们自己人!”

幕后人为了撕开先锋营的围防,竟然不惜以火药的方式开路。

火舌席卷而开,在平南王府正中的位置爆发,这一爆发打乱了先锋营所有的布排。可面对滔天的火浪,他们不得不后撤,原先形成的围拢之势被火海打破。他们没办法防守靠山的那一面,那里已经是大片火海了!

叶玄九意识到问题,这黑火药,除了掩护平南王府重要人物离开,也是为了销毁府内所有东西。平南王府若为暗党老巢,其中的卷宗文书亦或者其他秘物,带不走的时候他们只能一把火全烧了。

一场火,足以弄残半个先锋营,还销毁所有痕迹。

幕后暗党为了私利,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

戚寒舟凝目看向火海中央,那是平南王府中心位置,“平南王。”

叶玄九顿然想到平南王还在府中,幕后暗党若是要潜逃,不可能带上平南王,这把火一烧,那平南王还活着吗!?

暗党在西蜀南部经营多年,最起初叛军是因信任平南王府才归顺暗党,这些年或许在暗党耳濡目染早就变了样,但平南王府在南境依旧有着他的影响力,不少百姓至今都信任平南王府。

“少将军!”现在平南王世子失踪了,平南王府被一把火烧了,叶玄九不敢想象若被有意引导,南境的百姓会怎么想。

幕后人这一招,足以化险为夷,还给朝廷军带来了一堆烂摊子。

戚寒舟从不敢轻视这个对手,暗党能布下颠覆大渊的网,平南王府能为一枚棋,平南王何尝不是。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暗党的手段,他能拿人命做棋,这些南境豢养的兵,对他而言也是随时可用可弃的棋子。

“疯了吗?这明明是他们自己点火放的,他们连自己人都烧!”先锋营将士没见过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

叶玄九道:“他们就是要连自己人都杀,到最后说这把火是朝廷放的,南境百姓会怎么看?!”

朝廷军围堵平南王府,炸死一众平南王府军以及平南王。

百姓可不管暗党,他们哪怕相信朝廷,可平南王府实实在在为百姓做过事情。一人一口唾沫,就能重新颠覆稳定的局势。

众人担忧看去,那先锋营的主将,戚寒舟将会被千夫所指。

“放隼。”戚寒舟忽然道。

这时,戚寒舟身边那只胖乎乎的鹰隼彻鸣,它像是发现什么,急切地要往火舌另一边的跑去,那像是在拐角的另一处,远离的黑火药的中心,只有零散溅开的火石。

戚寒舟陡然转身跟去,就听到先锋营的将士喊道:“少将军!这里发现夹层!”

胖隼被热浪逼得不敢前进,但还是竭力地指引着方向。

将士们很快从平南王府偏僻的角落发现问题,那是特意加固过的角落,哪怕中央火药轰炸,高处碎落的砖瓦极大地保护了这个地方,将士们翻开压垮的城墙,胖隼嚎叫。

“有人!”

他们先是翻出了一具尸体,尸体屈着身体,似乎是为了护住什么免受冲击,却被下落的碎石砸破了头,身上都是伤。

在他身下,是另一个人。

年迈的平南王生死不明,他好似是被临时安置在这,身上被换了套衣服,乍一看就像是一名普通的王府仆从。但戚寒舟见过平南王,只一眼他就知道有人背着幕后人调换了平南王,避开火药中心,将他安置在这里。

火药爆炸的地方在王府中央,平南王若为棋子,也该在那。

平南王身边,散落着许多黑色的碎石。

胖隼激动地在黑石旁打转,见到那些黑石时,戚寒舟顿然想起来,先前在梁州时,应浮昇逗鸟时经常爱拿些小碎石逗弄,他没放在心上,可在此时见到这些,他想到平南王府暴露的暗哨。

应浮昇会训隼。

他在平南王府留有暗棋。

信件上寥寥几句话,以及始终没回江城的隼,是应浮昇留给他特殊时期动的棋。

戚寒舟扶住平南王,探出鼻息后让人寻军医过来,在南境如今局势里,平南王不能死,无论他与暗党关系如何,他都得活到最后。

旁边先锋营的人已经怔住了,叶玄九被这接连的冲击打乱了头绪,平南王为何会出现在这,这火药怎么回事?平南王府又怎么回事?他看向戚寒舟,太子殿下那寥寥几字的信怎会有这么多信息,少将军又是如何知道这些,“少将军,这——”

怀中写着速归二字的信笺比火浪更灼人,军医很快上来接替,戚寒舟胸口灼热,寥寥几字的信,未多言其他,却也是一步逼幕后暗党暴露的险棋。

“你留在这!”戚寒舟看向叶玄九:“山下叛军该俘的俘,留九千精兵收拾残局,重兵护送平南王,其余人随我回江城!”

……

江城,南境连绵的雨停了。

回防的路上,江城山路上到处是断壁残垣,投石机等器械碎成一地,地上甚至还有尚未收敛的敌军尸体,满地的血腥裹着雨后的腥气,让回防的朝廷军见到了江城的惨烈。

瞭望塔上的守军已经两日没合眼,却在看到朝廷军军队出现在山脚狭角时,忍不住爆发出欢呼声:“回来了!我们的人回来了!”

江城守军苦守多日,敌军独眼将军什么险招都用了,死活突不破那层城防。

水粮、毒烟甚至到最后动用了火药,强攻的手段无穷无尽,稍有不慎,便是满城的覆灭。

最后是昨日,似乎是急信,独眼将军撤军了。江城守城的人都知道,那是远方捷报的信号,他们朝廷军胜利了,即将回防,叛军不退,那就将遭到来自四面八方朝廷军的围攻。

“还好没让他们炸了……下大雨了,他们火药哑火了。”守城的将士在笑,那是劫后余生的笑容,“不然我们真撑不住了。”

回防的朝廷军没说话,江城内街道上一片狼藉,百姓都被护在后方,到处都有累倒席地而睡的将士。

“你们刚到,早上收到江陵那边的线报,叛军们落荒而逃,陆家军胜了!”守城的将士说到这,“将军他们没法出来迎接……”

守城的将领受伤了几个,叶玄七顶到最后,昨日军退后才得以松口气。

敌方叛军到最后什么事都干,接连的毒烟与投掷尸体,战后暴雨,城中最难防备的事情发生了,出现了疫病。太子殿下做了很多准备,他们不能收敛战友的尸首,只能一把火都烧了。

治疫,吴老跟陈大夫都有经验。

只是太子的身体撑不住了。

太子是在三日前陷入昏迷的,在帅帐突发不适,高烧不止。

出事前他还在与帅帐外的将领说话,镇静应对的策略让多数将士心安,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能守下江城。只是在帐外鼓舞完士气,回到帐内幕布落下的那瞬,他就支撑不住被翁严清扶住。

强撑在人前,连唇间的血色都让人觉得气色很好,殊不知他背后流出的冷汗被体温灼干,回到帅帐内时,应浮昇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了。只能死死地撑着翁严清的手,将未完的事悉数说清,最后话还没说完,人已神志不清了。

太子常日在帅帐内,不出门无人知道,翁严清谨遵他的吩咐。

这件事,瞒到了敌军退军,才被营中人知晓。

戚寒舟日夜不休赶路三日,掀开营帐时,见到的是在床榻上躺着的人,他甚至都不敢太靠近,卸去甲胄还不够,怕身上的血腥味,怕不知从哪带来的疫病会影响到他,只能在旁远远地看着,直至草药薰过身,他才敢走近。

“殿下很注意身体,只是没想到会是疫病,他的身体比常人弱,稍有不慎就……”陈序秋沉默。

以前殿下对自己的身体很少关顾,可来西蜀后他会注意养生,注意身体状况。

稍有不适就会传唤陈序秋或者吴老,药也从未停过,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其他原因,突然而来的病症压垮了他。

“中途醒过来一次,知道是疫病,不让其他人贴身伺候,颂安都被他赶出去了。”吴老很是懊悔,道:“我的问题,若是提防疫病的事,就不会这样。”

等其他人说完情况,叶玄七想要过来禀告,他那封急信是情急之下发出的,当时独眼都快越过城防,太子昏迷,及时传信是为了提醒先锋营江城的情况,以免江城失守影响大局。其他鹰信不过,戚家鹰只会飞到戚家斥候的身边。

戚寒舟听完,让回来的精兵接手城防。

顺带把平南王的事告诉陈序秋与吴老,当得知平南王的情况时,两位大夫的脸色都很焦灼,戚寒舟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留住他的命。”

平南王的命很重要,应浮昇与他的暗棋耗尽心血才将此人送到戚寒舟的手里。

他这条命,关乎着暗党在南境后续的布局,幕后人留着他的命到现在,唯有平南王活着,有些事情才不会被有心人利用。

当今大渊,能救平南王性命的,只有陈序秋跟吴老了。

“少将军,叶玄九调查得知,那黑石是都察院的东西。”轻衣卫禀告,“那名护着平南王的护卫,是西蜀某州府的御史,西蜀叛乱时,他被定为叛党。”

都察院督察百官,那些御史遍布中央与地方,早些时候因都察院御史贪污被皇帝清洗,后来都察院基本上由萧家年轻一辈中的萧砚掌权。萧家是太后母族,更是曾推皇帝上位的百年氏族……而现在萧砚是应浮昇的暗盟。

萧砚在朝的存在感很低,他几乎是帝王背后的棋,可在数次关键,他给应浮昇传递了重要信息,阮家的消息甚至是江南御史。戚寒舟见过江南萧御史的能力,萧家这一望族之下,还藏着不少能人异士。

在萧砚没掌握萧家前,西蜀州府御史早就被渗透了,但萧家若是落入他的手中,一个年纪轻轻就能掌握都察院的人,他在西蜀会没埋下棋子吗?先前能贿赂萧家族老的暗线,不止被他利用了,甚至在无声无息中安插了他自己的人。

有人潜伏到暗党身边,并且提防了幕后之人对平南王下手的可能,所以在能在暗党幕后人逃离之际,暗中转移了平南王。

这仅仅是萧家吗?

不可能,还有谁?

戚寒舟想到皇宫宫城内那两位。

萧家这步棋,太后的棋,徐皇后的棋……那应浮昇的背后还藏着多少步棋?

戚寒舟看向翁严清,等轻衣卫都离去,翁严清才有开口的打算:“殿下先前瞒着将军,非有意为之,只是越是真实,才能欺骗暗党的耳目。”

翁严清走上前,他知道一旦戚寒舟回来,太子昏迷,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需要信得过人去操持:“这是最新的线报,平南王世子通过暗道逃了,只带走心腹,往北逃。”

那独眼及其他逃跑的叛军,应该会跟着平南王世子北上。

“他的棋,能跟着平南王世子走。”戚寒舟道。

翁严清低头:“往后我们不一定能收到急报了。”

平南王没死的消息必然传开,暗哨的事,平南王的事,幕后暗党会清洗身边人。

想要覆灭暗党何其艰难,但是只有冒险而为,才能逼得敌人断尾求生。此战不止是彻底解了南境的围,还断绝了南境往后的困境,平南王府必须暴露在人前,那平南王就是最不确定的一步棋。

不能让百姓再被平南王府利用,应浮昇需要最快能攻下平南王府的人,纵观南境所有将领,只有戚寒舟带兵风格稳健激进,也能最快断掉平南王府耳目的同时,创造行动的契机。只有逼得足够紧,平南王世子才没办法多想,才没办法去摸清身边所有人……

戚寒舟看他:“若我晚了一步,没救下平南王。”

“那殿下只能另想其他办法。”翁严清沉默片刻,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对殿下而言,只不过先手的棋,变成后手。”

翁严清说完事就走了,江城的夜晚到来了。

太子这场病,来得太急太凶了。

连常年看着应浮昇病症的两位大夫,也只能用药去镇,费尽心力去吊他的命。

都知道熬过去就好,可时日过去这么久,殿下的烧没有退下来。

营帐内静得只剩下戚寒舟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病榻上的人昏迷当中痛苦难熬,紧皱的眉心抚平后又皱起,在睡梦中他还在操持着南境的局。

应浮昇一直在走的,都是逆风局。

可戚寒舟不想让他再殚精竭虑,每多走一步,他便一日不安眠。

戚寒舟轻手轻脚地靠近他,揽住他的身体时,昏迷中的人无知无觉,任由他拥抱抚慰。戚寒舟去摸他的额间,安抚他平日不适的地方,轻轻地揉缓,试图让他在睡梦中安稳些,试图让病痛离他远一些。

戚寒舟用自己的体温缓解他那灼热的温度,旁边的水盆换了许多,昏迷中的人毫无防备,唯独呼吸时的灼热,才能感受到他煎熬。他恨不得疫病发生在他身上,恨不得替他承担一切,换他康健余生。

戚寒舟知道他在强撑,可说了数次莫要冒险。

在芸芸众生前,他总会选择走到那一步。

应浮昇的野心在天下众生,戚寒舟的志向也在大渊疆土,彼此都知道,乱世时局,从不是言说儿女情长,亦或者顾及彼此的时候。

可情到深处,戚寒舟抑制不住。

说好共白首,谁都不能食言。

第154章

江南捷报的消息接连传来,陈老将军力压岑安侯,将序州尽数夺回,江南叛军的大势已去。江陵外,王观致关闸应对连绵大雨带来的水流,陆将军与江陵守军会合,至此西蜀到江南防守一线已然筑成。

梁州方向,西蜀北部百姓及流民安置妥当,几个州县已经在东宫带来的文官治理下,渐渐恢复往日状况,部分流离失所的百姓重归故土,在西蜀的土地上收到余年的馈赠。

南境腹地的夏秋收成,顺着朝廷与江南组建的运粮道,正缓缓撑起战乱后的南境各地。

京城,各地的捷报化作稳固的南境,给朝廷带来了最好的消息。

“禀陛下,陈老将军已经夺回宁江河畔,官船恢复通行。”

“禀陛下,南境收成已然支援西蜀,三州的粮正通过漕运转运到京城。”

南境很久没有大丰收的时候了,雪灾与水灾,让曾富庶的江南接连陷入粮荒,全靠北境接济。可几年前太子下南境,从修筑堤坝到清洗江南的官场,南境腹地今年才迎来真正的收成。

大渊经历过数次战争,从先帝建朝,到皇帝征战,战时劳民伤财,耗费国力。没人比他们清楚,此番战争真正的捷报不止是各地分军胜利的消息,还有战后依旧稳固的南境。朝中百官这才明了,这才是太子当初捍守南境,硬撑南境叛军想要的结果。

战时最怕缺粮草,连番的赈灾与战争,如今南境的收成才可贵。

现如今南境几年才等来的收成,属于南境这片土地,也属于整个大渊。

御下百官们接连禀告,东宫的功绩展现在所有人的眼中。此番南境的捷报同时也给朝臣们带来结果,经此事后,东宫在南境在朝廷的今非昔比,太子已非刚入东宫时的模样,南境的民生根基将会给他带来最好的助力。

所有人都在看皇帝态度,太子如今的功绩,万众瞩目。

可皇帝还在位,如今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

朝间,皇帝赏赐东宫,吩咐六部照旧应对南境情况。

南境稳固了,但北境的战争还在继续。

孟晋源等几位重臣被皇帝留下,乾清宫内,氛围与朝间全然不同。

皇帝低声咳了咳,引得旁边的孟晋源急忙上前,他摆手示意对方莫要担忧。他将另一封密保递给孟晋源,密保上所写太子殚精竭虑卧病在床,短短几句已然交代了南境这数月来种种筹谋的缘由,孟晋源知道,这些事情皇帝都看在眼里。

“小六这孩子,替朕了却一桩心事。”皇帝看向乾清宫内立起的大渊疆域图,南境不知何时已被撤下,只剩下一张辽阔的北境,那是他打下来的北境,给大渊北境带来了八年的太平。

“陛下,保重龙体。”孟晋源道。

朝间人人说太子功绩天下扬名,有人忧虑帝心,有人追随东宫。

皇帝的态度一直以来是各位重臣揣测的目标,孟晋源随皇帝多年,从推东宫出来那一刻,他知道皇帝对帝子的猜疑已经减缓了,或许是大渊国运,或许是太子的赤子之心,从立东宫开始,南境的交付,其间全是帝王的看重。

那是对未来君主的培养,为君者,当立于万民之中。

“褚太医即日起行南下,”皇帝看向北境疆域,“暗党贼心不死,南境若平,北境就会殊死反扑。”

乾清宫外,紧盯着宫城的眼线四散去,萧砚走到宫城外,宫道即将起行往护国寺的马车停着,似乎正在等着他。

他路过时停下,车帘掀开时,他递去了西蜀的密报。

只是短暂接触,彼此分开。

马车间,徐皇后展开密信,徐家倾覆后她所保下的徐党中人,有的去了西蜀,有的去了江南,彼时军饷案波及到地域,徐阁老当年留在徐家的密信,成为她暗中驱使的筹码。而这些筹码,都察院萧砚看得一清二楚,在察觉她动向后,主动寻求合作。

萧砚替她掩盖行径,而她的棋要供都察院用。

此番西蜀,折损暗棋十余数,压下了西蜀一场风波。

在密信之余,还藏着一小封私信,那是关于应浮昇的消息。

“娘娘?”宫女轻声问。

生病两个字,像是堵在徐皇后心中的孽债,仿佛过往徐家种种余债,都在她的孩子身上付诸因果,可这些明明与他无关,上天对她的孩子太过不公。

一次接一次,她知她儿心在天下,有些事非她所能及,也非她所能劝阻的。

“还不够。”徐皇后喃喃道。

暗党一日不灭,一切就永远结束不了。

……

江城帅帐营间,灯灭了又亮,营里的军医与两位神医大夫,谁也没放下心来。

“夜里烧起得厉害,少将军换了好几盆水擦身才勉强稳住体温。”颂安说话时低着头,他守在营帐外,有什么消息都是第一时间转达,与他同守的还有军医。

有个军医说道:“凶险啊……这情况凶险啊!”

寻常人高烧几日都受不住,殿下这么烧下去,哪能好啊。

陈序秋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情况,太子殿下病情最凶险的是他十四岁那年中毒,但那时皆因毒物,在她擅长的领域,更有宫里大量的灵药供她调动。前线物资匮乏,哪怕都紧着给太子送来,可情况到底不一样。

哪怕这样,她也不觉得老天会如此不公,轻易夺走了他的性命。

“殿下吉人天相,有些话,莫要说。”她道。

梁州的老军医们知道本地山中什么药好用,听由两位大夫所说,便忙着上山去寻药。营中歇息的将士每日都要到营边来问一句,他们被大夫禁止入营,疫病本是大事,越少人接触越好,这件事他们连城中的百姓都只能瞒着,旁人问起说是寻常病,莫要担忧。

戚寒舟到江城两日,白日处理应浮昇未来得处理的公务,江南的、西蜀的,哪怕有翁严清在旁,他都感觉到这繁琐的公务劳神费力,但应浮昇能把这些理得井井有条。

歇息的时间就留在应浮昇的营帐里,他不惧疫病的接触,每日用药水给应浮昇擦身,烧总是反反复复,刚降下来没多久,很快就又升上去。

夜里等到大夫们都走了,守夜的人就是戚寒舟。

应浮昇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浓重的草药味让他稍微心清神明,“戚寒舟。”

他的声音哑到出不了声,可那点微弱的气音,还是让时刻警惕着的戚寒舟惊觉。坐在案前的人回过神来,忙快步走近,随后半蹲着与他视线齐平。

戚寒舟守在他这已有数日,难得有几分潦草。

应浮昇目不转睛地看,像是在分辨,又像是久病后没回过神。戚寒舟伸出手去摸他额间,没一会应浮昇主动将额间靠在他掌心里。

“我去喊大夫。”戚寒舟哄他。

应浮昇轻微地摇头,他缓了会道:“你近些。”

戚寒舟靠近一二,应浮昇伸手去摸他,胡茬有点刺手,发烧后的皮肤刺痛难耐,碰到胡茬时他忍不住收回手,又因着稀奇,忍不住多碰了几次。

“胜了吗?”他问。

戚寒舟压抑着声音:“胜了。”

应浮昇问:“江南呢?”

“应天府有锦王跟张无庸,江陵粮道是江陵府看着,今年的大雨没成问题,王观致的堤坝起作用了。”戚寒舟把事情掰碎了与他讲,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那粮草无碍了。”气音中带着一分松懈,像是终于放松下来。

应浮昇问话断断续续,他好似清醒了,又像是烧糊涂了,声音哑得说不出话了。戚寒舟想到彼时在江陵,他烧糊涂的时候,也在说过梦魇,当时错口说出的北境粮草,如今在南境收成的消息传来后,那时他以为的梦魇之言,好似是一种未卜先知的警惕与忧虑。

“我病了,你别靠太近。”应浮昇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

戚寒舟听他此言,见人瑟缩要往后躲,他主动上前按住对方。应浮昇没反应过来时,爬上床榻的某人早就没有身份之间的芥蒂,他轻手将人抱在怀里,不有分说的态度将人禁锢在怀中,逃无可逃。

应浮昇惊愕戚寒舟的大逆不道,“都说了……”

戚寒舟靠着他,触碰到应浮昇背上的蝶骨,那在江南好不容易养回点的肉,早在西蜀掉没了。他抱着人,忍不住去亲他的鬓角,怀中人起初还想躲,到后面躲无可躲,只能任由他摆布。

应浮昇在病中感觉到有只狼在拱他,怎么都推不开,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他矛盾地想要推开,又想要将人抱得更近,到后面他只能低声骂了几句。他不会骂人,最粗鄙的话也是说戚寒舟是狼,骂到最后还笑了,说戚寒舟的胡茬扎他。

“不赶我了?”

应浮昇说不赶了,靠着他累得睡着了。

沉稳呼吸再次传来,戚寒舟摸到他脖颈的细汗,用旁边温着的草药水给他擦身。

后半夜,他又断断续续醒了。

这次没有赶人,只是盯着戚寒舟,良久才问他:“怎么去北境那么久?”

“我去哪了?”戚寒舟问他。

应浮昇回过神来,又说:“你去了平南王府,平南王活着吗?”

平南王活着,叶玄九带人重兵护送,才将人送到江城来。平南王在被送回江城的路上突发恶化,叶玄九用戚家军中秘药吊着口气,勉勉强强送回了江城。

他到的第一日,陈序秋就接手给他拔毒的事情,她一碰到平南王的脉象就知道是久毒沉疴,应该是平南王府里时刻有人给他下毒又给予微量的解药,长久沉疴就会久病不起,失去解药缓解,不过半月就会撒手人寰。

若交由其他人,遇到这种脉象就知道该准备后事了。

但他遇上的是陈序秋,平南王的情况,与当年的应浮昇病理相似。

幕后暗党留着平南王,也做了后手,他们要的就是平南王离开王府后身死,坐实戚寒舟带兵围堵平南王府,火药炸山,围剿平南王驻军的境况。

在这一环中,平南王就必须死,且死得轰轰烈烈,引起西蜀民间公愤。所以叶玄九护送平南王离开时没避着路上的州府,平南王久毒多年的事经由各地行脚大夫传来,再辅以前朝余孽与叛军的说辞,百姓没有被暗党的言论煽动。

而这一切,最重要的就是平南王这条命。

应浮昇知道这点,哪怕在病中,也忧虑平南王的境况。

说过话后,应浮昇又缓缓睡去。

戚寒舟不能说什么,只能抱着他,陪着人到天明,庆幸又平安度过一日。

吴老每日都要过来给他看诊,次次心思凝重:“他又说胡话了?”

“莫当真,昨日颂安过来,他还哄着让人出宫去,让人别回来。”吴老怕就怕应浮昇糊涂,他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怕的就是人糊涂就过去了。颂安没有走,回来的时候应浮昇看着他突然就沉默了,良久才喃喃说了两句,说回来陪他是要掉脑袋的。

颂安跟在应浮昇身边多年,在应浮昇年幼无依的时候,他都是陪着对方度过。

他知道掉脑袋说的是什么事,殿下办过很多不在人前的事,放在二人无所依的时候,那足以让殿下从皇子跌落云霓。

病中的人分不清虚实,可对于戚寒舟而言,他只要能说话,那便是好转。疫病最怕无声无息中过去了,但凡人能醒着,能清醒一会,只要不是回光普照,就是好事。

戚寒舟也知道,常年深处梦魇的人,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会被他们格外关注,当应浮昇迷迷糊糊中问他这次去北境怎么这么久时,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担心北境什么?”

应浮昇眯着眼睛看他,那眼神,戚寒舟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次他送他回宫的路上,某人半梦半醒,看他的眼神就是这般熟稔。只是往后两人真正熟悉起来,看向彼此的眼神早就变了,但这一眼,戚寒舟记了很多年。

应浮昇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许久,从他的模样中辨认出了什么,又透过他看向更遥远的另一方。戚寒舟不求他的答案,最后抱着人,人是贪心的,一开始他希望人能醒一会就好,可才过几日,他希望对方能清醒过来。

一如往日。

应浮昇被他抱在怀中,靠在他的肩上,看向营帐内迷蒙的烛火。隐隐灭灭里,像是透过这些看到了从前,前世他没熬过的那个冬日,一杯毒酒送走的冬日仿佛再次出现在面前,重生数年,有句自前世都没问出的话,他终于问出口——

“戚寒舟,要是我死了,你怎么办?”

戚寒舟把人抱紧了几分,良久后给了他一个答案:“除尽暗党,天下太平……最后去找你。”

应浮昇愣着了,“说少了。”

他声若细蚊:“你还要带我去漠北……”

“……好。”

戚寒舟吻在他的颈侧,低声应承他。

在戚寒舟回江城第八日,兴许是没有食言,或是病重的人听到了身边的呼唤,应浮昇反复起烧日子终于过去了。

那日营帐外,闻声的将士们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这段时间来来去去,有军医说太子可能撑不下去了,都有将士反驳。带着他们守住江城的太子殿下,就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这些时日病情的反复,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底,但每个人都不敢说。

直至彻底退烧这日,所有人才感受到什么是心有余悸。

退烧的消息被朝廷军打碎塞进密报,一封送去江陵,一封送去江南,还有的要送去京城。最后吴老走出药房营帐时,被一众将士兴奋地抬起来,险些把一老头颠出病来,可那满营的喜悦是盖不住的。

刚醒的人是迷糊了,不记得病中说过多少荒唐话,先是清醒地问了近日事宜,听完翁严清的禀告,又稀里糊涂地睡过去。

再醒来,说饿了,喝了半碗粥。

应浮昇还下不了床榻,病后浑身酸软,稍微动一下,久烧后密密麻麻的疼就跟着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病的时间稍微久了,他这次清醒后缓了很久,旁人说话时他要过半会才反应过来,迷迷糊糊的,什么事都要人贴身照顾。

西蜀还有一堆琐事,照料病人是要事,可这活轮不到大夫们。

白日这活是颂安的,到了晚间,夜色深重,江城的夜间通着凉风。

门口的轻衣卫站得笔直,见忙碌一日的人抬步走来。

“交给我吧。”戚寒舟道。

话毕一步迈入营间,帷幕缓缓落下。

第155章

营帐里,病过后的人还在休息,他每次大病过后就要睡很长时间,先前情况特殊没能多睡,退烧后得知南境大胜,他每次喝完药一沾枕头,没半会就睡过去了。江城的事交由戚寒舟接手,夜间他回来时,人多半都已经睡了。

戚寒舟走近,轻手拿起他放在旁的杂书。

应浮昇很爱看杂书,病中不让他劳神,颂安就不知从哪给他翻来的民间杂书,昨日看的是西蜀草药秘卷,今日看的是民间志怪……戚寒舟将书收走放在旁,伸手试探他的额间温度,确定没反复烧起来,见他额发凌乱,忍不住拨开他那两缕发丝。

戚寒舟既往的人生从未有这般感觉,每日忙碌过后回营,营帐里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的感觉,他开始理解为何以前的叔伯常言温柔乡流连忘返,大抵就是如此。

病后睡眠比病中安稳,戚寒舟在他旁边待了好一会,没见他因梦魇辗转反侧。

如今南境事了,等北境打完仗,他应该能安安稳稳养身体。

“上来。”

床榻上的人眼都没睁开,只是轻声呢喃两句。

戚寒舟见人从被褥里伸出手,够到他手腕后便轻轻地拽人,那力气根本拉不动人,但他每次拽这么一两下,戚寒舟就能心甘情愿地上榻,然后将人揽在怀中休憩。

营帐另一处的卧榻无人问津,随意散放着戚寒舟的佩剑与外衣,戚寒舟把灯吹灭了,应浮昇靠过来贴着他的脖颈,病中的时候他会拒绝戚寒舟的靠近,那会怕疫病传染,什么事都拒了,但他的拒绝对强硬的戚寒舟而言并无作用,到最后挣扎累了就在人怀里睡着了。

身子弱的人不觉得哪有不对,肆无忌惮地四处点火,哪里舒服便窝在哪,应浮昇尤其喜欢将额头抵在戚寒舟胸膛上,病后额间容易抽痛,额头抵着能缓解疼痛,以前喜欢让戚寒舟捂着他的头,后来就变了,他靠在那,戚寒舟就会伸手顺着他的背。

安抚动作像是能驱散迷离间的魑魅魍魉,驱除那些不该有的晦气,应浮昇每次都感觉很舒服,喜欢的时候他就会仰头去,得来对方称心如意的亲吻。

几次之后,戚寒舟就知道他喜欢什么,每次都顺着他来,应浮昇舒心之后,也发现戚寒舟喜欢吻他的耳朵,顺着脖颈,一点点往下,最后戛然而止。

戚寒舟不越界,他知道应浮昇的身体不合适。

只是难免惹火,彼此间的热意,在碰触中隐没在熄灭烛火后的余香里,碎在茫茫夜色间。

……

身负重任的褚太医远赴千里赶到江城营帐,刚到时都以为自己的遭受流放,一路上祈求太子殿下平安,赶路连水都不敢喝,一大清早赶到江城营间,面对着那群起早练兵的武夫们,他更是半步没停留就直往太子殿下的营帐走。

“太医,这边请。”

“殿下如何了?我路上听闻病得很重,这耽搁不得啊!”

守夜后的营帐外,轻衣卫们眼睛熬红,刚打个哈欠的功夫,就看一灵活的老头三步并两步地越过他们,两个轻衣卫伸手还没拦住,被远处不知道是哪个营的愣头青喊一句那是京城太医,错过了的时机。

褚太医已经掀开了营帐。

晚来一步的叶玄九两眼一黑,褚太医掀开营帐迎面就是一股药气,瞥见远处身影刚想来个大礼,“老臣来迟了,殿下——”

话未说完,就看到戚寒舟站在跟前,他不由刹住脚步,瞥见面前一身便装的戚寒舟,其姿态尚未收敛,衣着上有几分凌乱,佩剑还放在榻上。他如常地理好腕扣,拎起佩剑,面对投来眼神的褚太医。

“指挥使也在啊。”褚太医改口。

戚寒舟微微颔首,褚太医尚未说几句寒暄的话,便听到里帐传来咳嗽声,随后太子的声音传来,这才让褚太医想到要事,忙拎着医箱就往里赶。

一大清早,褚太医的到来,让药房吴老跟陈姑娘也赶过来。

到时,褚太医刚开始给太子殿下掌脉了,太子殿下似乎刚睡醒,倚靠在榻边,半阖着眼听褚太医问诊。

刚搭上脉,他的视线就忍不住瞥向太子,望闻问切,一望就看到太子脖颈间冒起的红点。太子皮肤本就白皙,面相易看,脖颈处那点红微妙地出现在那,突兀得有些过分明显,让身经百战的褚太医一下就别不开神。

半晌,褚太医感慨一句:“你们这江城的蚊虫可真多。”

陈姑娘:“……”

吴老皱眉,暗道胡说八道,哪来的蚊虫,半只蚊子都进不了殿下的帐!只是他顺着看去时,突然间就失了语。

全天下最擅长调理身体的人,一是梁州老军医吴老,二是京城名医褚太医,再加上一位能祛百毒的陈姑娘,三大名医坐镇,最后却被太子殿下脖颈间那点红,分走了神。

“如何?”应浮昇。

褚太医:“老臣再看看。”

应浮昇看着太医,也没说话。

掌脉的过程突然间变得漫长,直至后面三位大夫出去会谈,对上营帐外瞪着好奇眼神的轻衣卫,三位大夫转头去了药帐。

戚寒舟与太子殿下关系好,那是江城军营都知道的事,更别提京城还下过命令,让锦衣卫暗中保护太子殿下,因此戚寒舟守夜的事情,在军营并非秘密。可当有层关系没有收敛亦或者过分之后,瞒不过在深宫多年的褚太医。

吴老瞥了眼褚太医:“大惊小怪。”

在他们南境,契兄弟是常有的事情。

两人负责应浮昇的身体状况,戚寒舟跟太子那点事,瞒不过他们。可这误打误撞的褚太医,像是突然间撬开这层秘密的关口,褚太医天人交战半天,最后道:“鲁莽,老夫实在鲁莽!”

“您只是太医。”陈姑娘提醒。

“殿下的脉象……”褚太医欲言又止:“这次伤了根基。”

脉弱无力,那是后继无力之症。

在药房会谈许久,褚太医午间送药过去时,眼神已经不往他脖颈瞄了。只是他刚放下药,太子便在旁问起。

“我身体如何了?”应浮昇问。

吴老跟陈姑娘,以及他身边的人都喜欢挑好话说。

褚太医不一样,一旦问了,便会如实说。

褚太医简单说了脉象,而后略有踌躇,还是道:“只是……”

应浮昇:“但言无妨。”

“只是殿下身体根基如此反复,少年沉疴多年,再接连大病,此等消耗长久以来,老臣怕往后怕是会子嗣艰难。”褚太医压低声音,有些事脉象看出来,便只能如实禀告:“不瞒您说,这次过来,朝中已有提议太子婚配一事……”

这次南境大捷,太子殿下的声望已起,朝中皇帝的态度更表明对东宫满意。朝中那群重臣世家,谁没几个眼尖的,几日见皇帝没否之意,已经在提为东宫添人的准备。论年纪,朝中许多皇子早有婚配,太子少年时情况特殊,这些年更是常务繁忙,太后没提,朝间也没多少人提。

宁家早废了,太子身后是萧家,其后更有无数文臣支持。

可再巩固的关系,哪有联姻之盟来得坚固,提此事者不少。

这次褚太医来,除了太子身体安康一事,还有替太后传话。

若应浮昇无意,太后便为他挡上一二,若有意,属意哪家闺秀,太后替他参详。

可这些话,在对上太子之后,便成了难言之隐。

“婚配的事,替我回绝祖母,我并无此意。再言脉象一事,无论结果,在父皇那边如实禀告。”应浮昇说道。

褚太医一惊,这可如何是好!

皇储已定,子孙便是大渊应氏的延续,自古朝间此事都至关重要。若子嗣一事被朝中他人提及,可能会沦为其他党争攻讦的点。褚太医是一大夫,可他切切实实看到这些年大渊的变化,从京城到江南,再到如今西蜀,太子殿下种种举措带来的是民间太平。

如此储君,继任大统,那是大渊之福。

若是因为子嗣……褚太医还想再说,抬眼时却看到太子眼中的锐光,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提,只好休止,“老臣明白了。”

褚太医一走,翁严清从侧帐走出。

白日里戚寒舟不在,翁严清会带来南境其余消息,褚太医的话太子没让他回避,便是要他听进去。戚少将军与殿下的关系,自始发以来,殿下没想过瞒着其他人,可戚少将军毕竟是男子,更是戚家人,此等关系再无芥蒂,也难见大统。

翁严清道:“殿下所想,严清明白。”

应浮昇自幼被困宫墙时便知道,有些东西,只有站到足够的高位才能得到。子嗣与他而言并无所谓,流着应氏血脉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百年之后从旁系过继,有的是人选。

但隐瞒身体之故,在如此时局,便是对皇帝的欺骗。

于利不合适,如今境地,他从不需要去说服朝臣,他需要的是帝王的信任。

这件事被朝中政党攻讦又如何,他想要的东西便要牢牢地在手中。

坐上帝王之位凭的是后续子嗣吗?

并非,凭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这广袤的天下,也想要戚寒舟。

应浮昇知道,贪心,便要有与之相匹的能力。

营帐外,戚寒舟未掀开营帐,他自幼五感异于常人,营帐内那点声音瞒不过他。他看向远处赶往药房的褚太医,余光落在营帐间隙里偷摸摸与翁严清商议要事的人,微垂的目光下掩去其他情愫。

“太医刚说完事,少将军不进去吗?”叶玄七问。

叶玄九忙给使眼色,这些年来他越发看不懂少将军,也正是如此,他隐隐在少将军身上看到年轻时戚将军的模样。

戚寒舟摇头,转身往先锋营去。

若想与之相匹,他需要成为护在他身侧,无往不利的刀。

……

南境的好消息每日都传到营间,太子殿下看似没甚表现,但暗中观察的众人发现。

每次听到好消息,太子总会比平时多吃半碗粥,也因此,营帐里掌勺的厨子每当那会,就会铆足劲去做点好吃的。

南境的好消息让整座军营的将士心情都变好了,每日除了清剿暗党,剩下的就是忙粮草的事。西蜀北部的百姓安定下来,今年又有瑞雨,一切都往好的方向推进,也是自西蜀战乱以来,南境第一次迎来了安稳。

只有经历过战乱,才知道如今的稳定多么难得可贵。

应浮昇半个月后才第一次出营帐,山间清新的气息与袅袅炊烟混在一起,带来一种平静又安和的感觉。江城这半月来修缮好,已恢复往日坚固城防的模样,粮草送上山来,又经由戚寒舟新规划的粮道,送往梁州。

一切越来越好,只是戚寒舟回营的时间比往日晚了半个时辰。

应浮昇偶尔没等到他,人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夜里只察觉有人抱着他入眠,却困得睁不开眼了。

白日起来,身边的位置已空,只残存对方留宿的气息。唯独营帐里余留的痕迹,让他发现另一人常来的痕迹,比如他案桌前摆着的几朵清新白花,亦或者从山间摘来的清甜果子……那是戚寒舟留下的。

先锋营一万兵交由戚寒舟带,皇帝旨意随褚太医来,令戚寒舟兼顾西蜀江城之防。先锋营跟戚寒舟打过围攻平南王府的突袭战,现如今被划归在他麾下,便成了戚寒舟的兵。

不止这些兵,还有江城原有的兵,自愿入伍的百姓。

林林总总下来,有两万多兵。

戚寒舟用在北境带轻衣卫的法子,训练这群人。

他的带兵之法与常人不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曾是戚家少将军。多年下来,他虽年轻,可阅历已与常人不同,知将士的破绽,也知敌人的谨慎。

先锋营每日早出晚归,戚寒舟也随之。

南境虽平,北境还未结束,一旦北蛮冲破沙岩,西蜀北就会再次陷入战乱。

为此,朝廷军不敢松懈。

而在此期间,应浮昇也没停下,病好后,他要忙西蜀州府的事。

整治了大批贪官,可西蜀还需要百姓官,什么人合适,这是东宫需要做的事情。

当年科举舞弊事后,那群入朝的学子,曾在应浮昇入朝时递上投名状,后来这些人有的进了东宫,有的还在朝中深耕。这次朝间针对西蜀州府新官一事时,应浮昇举荐了他们,数年观察,当年能给百姓写状书的人,其心关系着众生。

西蜀州府不需要多大的官,需要能为百姓办事的人。

病后他在意自己的身体,这几次劳神后没病后那么昏沉,他把这事告诉几位大夫,几人说是研究了新的调理法子。

药房里,每日都萦绕着药气。

这次疫病突然,病后太子身体状况缓了下来,得亏先前在江南在京城,大补大药都下了,才打下根基。陈序秋跟吴老这段时间为应浮昇调理身体,且不知是疫病之故还是其他,太子殿下身体根基虽差,但比他们预想中要好很多。

以往大病,没个半年缓不过来。

这次病后,才过半月,身体恢复速度超乎意料。

褚太医一来,二人便拉上对方,研究合适的法子。

“这次殿下病了,用不上名药,都是西蜀的土方。”陈序秋对西蜀不熟,只能靠吴老辨认:“吴老说西蜀深山间有百年份的好药,您来了正好,若能辨认良药,日后为殿下调理也有方寸。”

褚太医意外竟然还有这种好事。

吴老看向帐外绵延的山,“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若非这次情况紧急,他们也不会到动用土方的时候。

伤了根基,可又因祸得福。

前朝秘药所用的毒物都来自深山老林,或者是出自同源,或者是药性相合,西蜀某些土药效力比京城名药更好,若能摸清其药理,研究及其他调理之法,便可减少殿下平日用药,殿下的身体是无法恢复跟常人无异了,但行此法,延续阳寿不成问题,这些就是他们大夫的职责了。

三位大夫何尝不想此事,他们比谁都更想给太子殿下续命。

大渊还没迎来真正的盛世,而大渊现如今,也离不开太子。

往营帐送的药变少了,颂安跟翁严清来问情况。

某日三位大夫从药房里钻出来,还见到戚少将军两位副将往门口杵着,就是两位门神。

关心殿下的人每日层出不穷,时不时冒出来一两个,后来大夫们解释都解释乏了,只是偶尔还有人往药房门口送药,哪怕他们说了数遍,也无济于事。

但药能减少,对太子的身体来说,就是好事。

江城的日子平静,可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平南王府后,先锋营派人去追查平南王世子逃窜的踪迹,确定其踪迹往北,斥候也勉强跟上其步伐。能在南境筹谋多年,幕后暗党留了逃走的后手。

但他们没能支援江南的岑安侯,陈老将军攻破序州后,江南反叛的侯爵有部分向锦王倒戈,妄图将功补过,岑安侯一众叛党彻底势弱,传闻岑安侯已在准备逃命。

以陈老将军之能,不会让岑安侯逃出江南,已无费家替他周旋,落网是迟早的事情。

“循着黑石,我们发现了死尸。”禀告的信使说着时,微微看向戚寒舟,确定太子同意对方旁听,才说道:“暗党在清理我们的暗棋了。”

平南王世子清理了几个身边人,平南王没死的消息传开,坏了他一盘大棋,幕后人将尸体就留在路边,像是特意留给尾随的朝廷军看的。

应浮昇沉默稍许,才道:“替他们收敛尸骨,往后为他们立碑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