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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0756 字 2个月前

第141章

叛军俘虏基本都关在一营间,老将被人带出来的时候,枷锁在地上拖出长长痕迹。他被人押着往前走,路过攸州城主街时,他的眼神不由顺着百姓的方向看去,久久没移开目光。

押送的人也没急着催促,直至等他移开视线,才带着他走到军队驻扎的营地。

营帐内,得知愿意坦露的人是那伙叛军的主将,朝廷军主将还有点不敢置信,等到人被带过来,他摆手让其他无关人等下去,试探性地看向应浮昇。

老将眼底浑浊,身形比之其他人有些干瘦,可他抬眼朝应浮昇看去时,一闪而过的锐光让人无法轻视,仿佛衰老的只有他这身皮囊。彼此视线相对,老将也在打量这位年轻的太子,营帐内其他将领怕他有所阴谋,正欲挡住他那肆无忌惮的视线时,应浮昇摆手制止。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你既然出自梁州,必然与现今起义谋反的梁州叛军有所关联,”应浮昇不与他说暗话,“既然来,应该就有条件要谈。”

老将以为面对这位太子可能要多说些虚与委蛇的话,未曾想他这么直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梁州的事,但我有条件,放了天堑关被俘的人。”

几个将领一听眉头紧皱,“战俘不归降反倒要放了,这条件本身不对等。”

“我可以留在攸州,你们想问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们,但一句话放一个人。”老将低着头,他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似乎想用这种交易来换取身边人自由。

应浮昇却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对于这个叛军而言,他这么做,无疑是出卖了梁州军。

可早不出卖,偏偏在这时候出卖……这人看似武将,实际上在这时候还在揣摩朝廷军的态度。

要么是来探听情况,要么就是有些东西尚未说到要点。

应浮昇想到戚寒舟所说的梁州情况,若真的与幽州城有关系,那梁州必须打下,且只能从这些梁州老兵了解当年幽州城旧事。这不仅仅关乎到的是一宗旧案,还关乎到北境是否安全……

思索时,营帐外传来声音,是吴老的声音。

“你暂时不能进去。”

“让我看看,他们说是梁州人,说不定我认识!”

吴老是听说战俘中有梁州军人才赶来的,他一到就看到没合拢的营帐帷幕内跪着的人,他眼睛怔怔地盯着跪在地上战俘,像是要辨认清楚对方是谁。

下一刻,他顾不得帐外士兵的阻拦,拄着拐一下就闯进去,将领们看到这情况刚想阻拦,瞥见是太子身边的大夫,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出手。

但吴老没有朝太子走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将,情况之变让众人没反应过来。

“你记得我吗!”吴老跪在地上,他按着老将的肩膀,强迫他抬头朝他看来,两人对视时老将有点迟疑,吴老就指着他右腿,声音颤抖地说道:“你这腿当年还是我治的!你这腿当年还是我治的!”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眼间的湿红像是触及到老将内心深处,他从这张烧红的有点变形的面孔上察觉到曾经的熟悉感,他不敢置信地多看几眼,“你是、你是吴……”

话音到后面时,他已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可以信他,他救了江南的百姓。”吴老锤着他的肩膀,“你去看过江南吗?你见过江陵的百姓吗?”

这一突发情况,让营帐里几位将领都没反应过来。

应浮昇静静地看着眼前二人,吩咐身边人去将两位扶起来,老将被扶起来时先看着吴老,再看向应浮昇,眼底是说不出的惊诧。若说先前只是因为攸州城百姓让他动摇,可现今再看到吴老,他内心满是疑虑,因为在他眼里吴大夫早就数年前就杳无音讯。

“有些事,我无法说太清楚,但你身在梁州,也知道当年梁州城的驻军因秦王之过被分配到西蜀驻地,”应浮昇让翁严清拿来一份卷宗,递到他的面前,“若是之前给你看这些,你大抵会认为这些是朝廷伪造的,送到你们面前来糊弄的,如今,你可以再看看。”

老将愤然抬头:“那送往京城的密信呢!我们检举西蜀州府的密信无人回应!”

“几年前,朝中徐党当道,以废太子为首的暗党渗透六部,你们递往朝廷的检举信,没有送到吏部尚书与都察院的手中。”应浮昇将证据摆在他面前,昔日那些身处高位的官吏,早就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这份名单你可看看,其中有无你当年递信的官员,或者你可以说递信何人,若情况属实,朝廷不会放过任何欺上瞒下之徒。”

营帐内陷入死寂,将领们都没说话。

老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所谓的卷宗秘密,也在那份处置的官员名单中看到了曾经兵部某位官员。江南的事他听说过,江陵水患治得有多好,当时民间的名望众口相传到了西蜀,可当初他们不信,若是那位晏王能救江南,为何不救西蜀呢?

“殿下。”老将不说,吴老已经按捺不住,他急红眼道:“我替他说。他是梁州人,也是曾经梁州军的驻军将领,曾跟着先帝打过西蜀之战,驱逐蛮人到北境,他曾是大渊的功臣,他差点就没从西蜀战场回来,我救了他,是我救了他。”

他指着老将的腿,竭力要证明什么,“他是大渊的功臣啊!他只是被暗党所欺骗,他只是为了西蜀的百姓!”

翁严清忙上前去扶住吴老,老将却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砸昏了头脑,现在告诉他们,这些年来他们上诉西蜀州府的状条始终没有到皇帝案上,朝廷没有放弃南境的百姓,从江南到西蜀,哪怕是现在也在通过一纸劝降书,先镇后抚,试图解救西蜀的百姓……这让他们如何相信?

“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时半会难以取信于你们。”应浮昇只能尽可能地简练地去解释:“这些年来,前朝暗党渗入朝野各处,江南西蜀甚至是北境都有他们痕迹,如今西蜀之乱也是他们煽动秦王党所成,大渊的功臣朝廷不会辜负,但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梁州城内的情况。”

“我可以告诉你们梁州城的事,但你答应我,你能答应我吗?”老将语无伦次地往下说:“若真能攻下梁州城,你不得伤害里面的无辜百姓,不得斩杀叛军将领……”

应浮昇道:“您见过朝廷军杀叛将吗?”

没有,从天堑关到如今。

除了自戕者,朝廷连忤逆的叛军将领都没有杀。

“当年西蜀州府遣散我等后,秦王想要扩张秦王府的势力,他封地周围几处要地驻军全被他暗自换成了自己人,而我们只能被分配到边缘州府,大部分到了西蜀南部,少部分在北部。”老将说到这些事时止不住地回忆,他们这些老兵老将其实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如今留下来的人恐怕不足百人,在他身边的都是这些年被压迫的兵将眷属或者受不了州府压迫的百姓,“是平南王府接济我们,也给我们这些人找了落脚之地。”

听到平南王府时,将领们正欲说话,应浮昇制止了他们。

老将接着往下说,他们这些老兵多半脾性倔,得罪州府后有的落山为寇,有的潜逃离开,大部分去往平南王府驻地的南部,而留在中北部的人,大多数都留在梁州附近。这次叛乱,是因为梁州旱灾与乡绅州府勾结欺压,梁州反的那一刻,昔日那些南逃的同僚聚集到一块,想像当年先帝那样,他们想推翻这腐败的朝政。

“当年梁州像我这样的人,现今大概留在梁州了。”老将说道:“我们这些人不多,这些年能练起兵来多亏平南王府,若没有变动,如今梁州的守备军应该有四万。”

提到兵力,几个将领立刻遣人书写记录。

梁州军现在的兵力约莫四万,比朝廷军要多得多,但他们必须往高去衡量,说是四万,他们必须得往五万去估。

“关于现在梁州守城的将领,你熟悉吗?”主将问道。

他们需要更多的消息,才能给前线一点线索,如今朝廷军基本都是年轻一辈,很少与这些打天下的老兵交过手,很难摸清他们惯用的兵法。

听到这里,老将忽然笑了下,他巡视着一营的人,发现这些面孔比他们年轻太多,这是现今朝廷的中流砥柱,“原来你们不知道……不知道也正常。”

“梁州军的主将,姓裴。”

老将说道:“此人是当年随先帝起义的主力军将领之一,也曾打过北境战场。”

姓裴……?

翁严清想到什么,立刻看向应浮昇。

幽州城守城将领,戚寒舟的师兄也姓裴,名为裴追云。

应浮昇转眼看向叶玄七,叶玄七留在他身边,应该也是最了解裴家的戚家军人。他见状低声解释几句漠北裴家。

漠北裴家,裴家本在漠北,当年因为北莽入侵,裴家举族南迁到了西蜀梁州。后来先帝带着梁州军反打北蛮,推翻前朝的统治,当年梁州军驻军带头先反前朝的主力军将领姓裴。

听完叶玄七解释,应浮昇目光微紧,他脑海里只剩下戚寒舟密信中提及的那支分军,立刻问道:“当年随戚家北上的梁州军营里,去的是哪些人,你知道吗?”

“能随先帝北上的都是与戚家交好那些人,裴氏是一支,其他我忘了。”

老将闻言声音一顿,他以为应浮昇会问与如今梁州相关的事,没想到他问的先帝时期的事情,“如你所见,我曾受过重伤,未曾随军去往北境。有些事乃军中机密,你问我梁州相关的尚可,问这些恐怕得去问戚家。”

提到戚家,他神色微停。

吴老见状,立刻拉住他的手,暗示地摇了摇头,老将才接着开口:“先前天堑关那位戚家人,他会使裴家枪,你不如去问问他。”

提到戚家时,这些人都有些警惕。

翁严清忽然想起来,好似吴老以前对戚少将军也是警惕过多。不过也没办法,同样随先帝征战,戚家如今是北境之壁,而他们在西蜀却不得妥善安置。

“他说的那位随军北上的裴将军,应该是戚将军的结拜兄弟。”

叶玄七听完,与应浮昇解释:“这个属下知道,裴将军在北境之战时战死了,是戚将军收敛的尸骨,后来还收养了裴将军的幼子,也就是后来守幽州城的裴追云。”

裴追云在兵部与朝野间其他人的口述里,曾是戚慎麾下第一大将。

他是戚慎的义子,后来才成为戚寒舟的师兄。

“裴将军死后,裴家军并入戚家大军里,依然以裴家军自称,独自成营,后来跟随裴追云将军打出名声。”叶玄七接着往下说,事关裴家这些,他们这些北境的兵也听过不少,他说到这情绪有些低沉:“再后来,裴追云成为戚将军麾下大将,当年裴家军随他守幽州城,直至遭受前朝暗党算计屠城……裴家军全没了。”

老将听到这豁然站起,他怒骂道:“不可能!”

这一突然的变动,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这句话仿佛刺激到他什么。

这好不容易说服这人透露梁州情报,可别再出什么问题啊!

“为什么?”应浮昇偏身看他。

吴老立刻拉住他,可老将脸上的怒意已经浮现出来了,“我们知道的事情,幽州城惨案是朝廷延误战机才导致幽州城全城百姓连同守将惨死,发给戚家求援信号都没人回应,连戚慎都没去救人,整整一个幽州城全都惨死,裴家军全都死了。”

“不可能!”叶玄七脾气也上来了,他反驳道:“当年我们收到急报赶去的时候,幽州城已经被北蛮围了,后来查证在当时幽州城出事前,裴追云将军先是向朝廷求援!后来戚将军赶到的时候,幽州城已经没了……”

当时北境同时遭受北蛮入侵,戚家大军都在前线与北蛮对抗,幽州偏后方,尚且属于安全之地。裴追云察觉前线粮草兵力可能不足,先行向朝廷求援,可却在那一夜遭遇突袭,导致满城覆灭。后来朝廷兵部说收到求援信号已晚,也正因为这点,戚寒舟后来才会入京城,查幽州城旧案。

幽州城案,几乎横在每个北境兵的心中。

当年那尸山血海,前去救援的人至今都不敢回忆。

戚家是马不停蹄地去了……可是一夜之间,幽州城就没了。

“明明就是朝廷跟戚家不作为!”老将哆嗦着道:“明明就是!”

应浮昇脸色苍白地回头,他看向面色通红的老将:“您这么确定,为什么?”

“我当然知道,梁州军守将姓裴,就是当年从幽州逃回来的,他九死一生回来,路上还惨遭追杀,直至逃到梁州被我等救下。”老将激动地要站起来辩论,他话说到后面声音微颤:“当年幽州城惨案,他一清二楚!他们苦守一夜,最后城破人亡,他是唯一的活口!”

唯一的活口这句话一出。

应浮昇脑中顿然空白,无数思绪汇集到一点。

不止是皇帝北征,幽州城屠城的真相好像变成另一副模样传到了西蜀。

如今的裴姓守将,是暗党的人,还是被暗党利用的棋子?

不……暗党若是要让幽州城成为一场天衣无缝的惨案,成为皇帝北征的始端,那一个活口都不能留下。

留下一个知情人,就会让那天衣无缝的计划出现纰漏。

戚寒舟可能才是那惨案中唯一的活口。

“谁跟你说他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应浮昇几步靠近,他脸色苍白,手却不禁按在老将的肩上,“他若是幽州城唯一的活口,他怎不去对峙,去查真相!”

老将浑身颤动,说道:“他说有人追杀他。”

“你记得那个使裴家枪的人,你记得他姓戚,那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当今北境镇北将军戚慎的独子,屠城发生时,他与裴家人同在幽州城。”

老将愣住了。

“若戚慎真不救,怎会把独子留在那。戚寒舟当年还是个稚童,是他背着裴追云的尸首从血海里出来,他少年成名随父打退北蛮,没有留在北境建功立业,十四岁独自进京到现在……”

应浮昇看着老将的眼睛,想把那尘埋已久的真相挖出来。

当年幽州满城将士苦守到最后,满城百姓的身死,事至如今,这不能成为暗党挑拨离间的借口。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想着还幽州满城无辜亡魂一个真相。”

第142章

应浮昇不敢去想,当年戚寒舟怎么从尸山血海走出来,可前世他认识戚寒舟时,他已经将那些过往的苦痛收敛,成为外人眼里性情莫辨的锦衣卫使,独自在京多年,独自前进多年。

血海深仇最放不下,无论过去多久,谁都放不下。

营帐内气氛逐渐沉重,戚少将军与幽州城的事仅有部分朝中武官知道,当年幽州城被屠的事情太过于惊悚,哪怕现在朝中提起这起重案,依旧能轻易拨动武将们的心。幽州城当年在朝中的结论是裴追云守城失利,北蛮人入城屠城。

大渊跟北蛮的战争持续了几十年,北蛮人为争抢疆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现如今从太子与老将的对话当中,他们察觉到了隐情,不止于表面的隐情。这让营帐内的武将皆坐不住,纷纷看向太子,试图从太子那得到一个更准确的结论。

“梁州城的守将叫什么。”应浮昇问:“他若是从幽州城出去的,那他是裴家什么人。”

老将神情恍惚,顺着应浮昇的话往下说:“裴易。”

裴易这个名字,营帐内各位将领皆是陌生,只能看向在场唯一的北境兵叶玄七。叶玄七在北境的时间多,但实际跟随戚寒舟调查幽州城案的是叶玄九,当年收殓的裴家忠骨甚多,他们并非每个名字都记得住……可裴易这个名字,他居然觉得耳熟,“属下得传信去调幽州城的卷宗,这名字耳熟,应该是属裴家军的。”

耳熟,耳熟就是问题所在。

说明这个人的地位恐怕在裴家军中地位不低,才会被非同营者的轻衣卫注意到,地位不低,那能碰到的权柄也就不低。

老将双腿虚软跪在原地,刚刚应浮昇的一句话似乎打破他深信不疑的认知,十几年来活在被西蜀州府的压迫里,哪怕是现在,他潜意识内都会认为幽州城有朝廷与戚家的不作为,可事实上他眼见为实的一切都在告诉他,朝廷在努力救西蜀……那这些年来,谁说的是真,谁说的又是假。

“殿下,这件事事关重大。”朝廷军将领也意识到此事不一般,他注意到太子殿下少见的沉默,自从刚刚老将说出幽州活口的事情后,太子的状态就好像不太对。

翁严清低声呼唤。

应浮昇骤然回神,“带他下去好生安置。”

他转身看向朝廷军将领,“南下收复失地的事交予你,分一千精兵与我,我要动身去梁州。”

营帐内众将领闻言立刻出声制止,应浮昇的思绪却已经沉浸在幽州城疑点内。

应浮昇越是往下想,幽州城暗藏的阴谋就越不可细数。

不止一次了,若要真算起来,北境幽州城恐怕才是幕后人第一步棋。

前朝覆灭后先帝登基,他们深谙建朝之初最易内乱,越是乱,在乱世当中他们便有机可乘。当时北境遭受北蛮入侵,幽州城的覆灭极大地打断大渊建朝发展文治的步伐,让朝根未稳的大渊再一次进入混乱。

当年幽州城覆灭是暗党算计所为,可幽州城的覆灭出乎意料,能造成屠城这样的结果出乎北境所有将士的意料,那就说明事出异常。屠城一是可能与淮州城相同过程,城内出现前朝伪装的匪徒,二是城门的防守出了问题。

“我查过幽州案卷宗,卷宗说是幽州城破屠城。”应浮昇看着叶玄七,给他说出另外一种可能,“若是当年有人开城门,故意放北蛮进去呢?”

一众人听到这,背生寒意,似乎被应浮昇口中的猜测震慑住。

这等手段,实在是残忍至极。

应浮昇迫切地想要去见他。

当年没有活口,但是现在梁州城内出现疑似幽州城的活口裴易,背后肯定还有阴谋。

叶玄七对此人陌生,那戚寒舟呢……他在梁州前线。

翁严清与叶玄七唯应浮昇的命令是从,朝廷军的主将深思熟虑后决定派两千精兵随行,一千太少了,若是路上出其他问题,两千还能护送太子殿下回程。

临出发时,吴老匆匆跟上,他怕被应浮昇留在攸州,“我跟你们去,梁州我认识人!”

陈序秋见着老头路都走得不太安稳,还是伸手扶住了他。她见过吴老日复一日地去帅帐,知道他担心梁州的结果,“让他跟去吧。”

“殿下不该亲涉险境啊!”其他将领见主将同意,心生着急,“我们可以加急去送信,怎么能让殿下去?”

“若幽州城当真情况如那老将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主将看向身边将领,他说道:“以平南王府为首的这一幕后暗党,布局将近二十年,他们算计幽州城不止是为了让当年的北境失守,他们甚至早在十几年前就意欲挑起大渊内乱。”

“这意味着一点,北蛮人跟暗党,恐怕有来往。”

朝廷军主将不得不往最糟糕的情况去想。

当年北境,最后的结果是皇帝御驾亲征才平息。

可若是当年北境没镇压下来,如今的大渊恐怕早就不一样了。

正如那日太子所说,打仗他不擅长,可他知道对手是什么人。

若是梁州城还有阴谋,前线的将领有多少跟这等人交过手,若遭人算计,就怕被贼人算计了。如今的大渊将士,谁都不想再看到幽州城惨案的结果了。

攸州启程快马到梁州,需要数日。

应浮昇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令所有人选择轻装上阵。他留翁严清在攸州主持大局,启程当日他有些低烧,他察觉到这点,只能让陈序秋跟吴老备上缓解头疼的药丸。

他知道越是这时候,身体越不能出问题。

一路上,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听从两位大夫的安排。

当他们距离梁州还有两日行程时,路上遇到的梁州朝廷军斥候带来一条急讯——

“梁州开战了。”

“少将军跟陆将军那边可以放心,他们都打过比这更艰难的战役。”叶玄七见应浮昇的神色不对,出声安抚道。

应浮昇目光微颤,转身看向那张梁州地图,“我不怕他们打仗。”

“而是有人埋伏在两军之外,企图操纵人心。”

若他是幕后之人,必然会在梁州布下一个不败之局。

那梁州周围,有什么地方能……

他目光一下定住,看向梁州南面。

那有一片围城之山。

“让吴老来。”-

*

前线开战本随时可爆发,朝廷军与叛军开战必不可免。

但这次的开战来得又快又急,梁州叛军选在了地势最严峻的地方,突袭朝廷军,朝廷军不得不回身应战。

梁州城外朝廷军驻地内,各个将领吵翻了天。

收复梁州势在必得,但若是可以,朝廷军是想在尽可能少的伤亡的情况下进行。可眼下梁州军的策略,皆采用火拼猛攻,想要竭力地发挥梁州的地势跟兵力优势,在这样的情况,朝廷军若是再顾及西蜀昔日的情谊,反倒会陷入不义之地。

“梁州地势本来就西蜀腹地,多山崎岖,更适合轻骑跟步兵。”陆将军说道:“再这么下去,我们的骑兵营要废一半,不能被他们拖下去。”

“对方的主将知道这点,现在就要跟我们拖。”

“他们每日就这么骚扰我们,若不能尽快打下,我们带来的粮草就撑不住了。”

打却只能在对方的优势地打,不打只会徒劳浪费粮草。

尤其在各线情报传来后,梁州叛军的数量是他们的两倍,这场战役对于朝廷军而言几乎……对方深知他们有不擅西蜀战局的将领,所以才敢大肆进犯,扩大他们的优势。

戚寒舟看着身边吵翻天的将领们,目光看着沙盘地图上地形,“那如果困住他们呢?”

西蜀地形多山多崎岖,在这样的地形下,某些地形稍一变化就极其容易变成死路。梁州叛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兵量,若是将主部队围困在梁州城外某地,便可暂时断了他们的策应。面对大军,硬碰硬没有结果,只能是逐步击破。

“他们对地形深信不疑,你如何确定他们会上当?”陆将军反问。

戚寒舟迅速伸手,在沙盘上标记了某处:“就是因为他们对地形深信不疑,所以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上当。”

众将一听,觉得戚寒舟的说法简直胆大包天,与梁州这群老兵比山地的熟悉程度,反倒有可能被利用。

“可行。”陆将军深思后意识到戚寒舟的用意:“但这对我们也是冒险。”

梁州叛军当中,大半都是随军起义的百姓,小部分才是特意豢养训练的精兵。戚寒舟在北境时,待的是以轻巧为名的轻衣营,那是戚家军中最灵敏最强大的一支策应军。梁州叛军看似庞大,实际上这些军平日里被豢养在各处,熟悉梁州地形的只可能是其中一部分。

那这等庞大的兵力背地里,还有一些不擅战的百姓,一些擅长山战但不熟悉梁州地势的精兵,戚寒舟目的是这些散兵。

“可谁去诱敌深入?”陆将军问。

“我去。”戚寒舟道。

一众将领被他的直接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场有谁比我更适合吗?”戚寒舟反问他们。

朝廷军见过戚寒舟多次利用西蜀地形转运粮草,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对梁州不熟悉?

他是营帐内最年轻的将领,他的兵仅有轻衣卫与锦衣卫,但这段时间并肩作战里,营帐内的将领信得过他的能力。可他目前掌握着整个西蜀朝廷军的辎重粮草,锦衣卫跟轻衣卫都听他命令,若他出事,问题就大了。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各位留意一点。”

戚寒舟未等他们商议出结果,他低声说着几句,朝廷军将领们脸色这才彻底变了。

“将军,梁州叛军袭击东营!”营帐外有人来报。

所有人看向陆将军,陆将军最后颔首看向戚寒舟:“听他的。”

朝廷军三大营出兵应战,这消息传到梁州城内,梁州叛军们都知道,朝廷军坐不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骚扰,朝廷军再不应战,只会徒劳消耗粮草,暴露出来的问题也就更大。

听说朝廷军出动一万精兵袭击梁州南门点,所有老将看向梁州守将裴易,裴易已见年迈,但他受过伤,如今的身体已经不便上阵沙敌,只能留守梁州城内。

这次梁州叛军就是他集结起来,对于朝廷军很多情报,都是裴易带来的。在众人眼里,裴易年轻时随帝北正征,对朝廷军了解甚多,攸州平原时就是他带兵重创陆家军。

梁州南门往外能入山林偷袭朝廷军,同样的,朝廷军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突破梁州防守。裴易立刻分兵,“得把朝廷军这一万精兵吃下。”

梁州老兵们都知道,朝廷军能打梁州就外面那些人,一旦重创这一万精兵,那朝廷军只能退兵。领命后他们全都走了出去,没过多久,费询从军账外走进来,见到裴易坐着:“这些年,这群兵对你可是忠心耿耿。对面是戚寒舟,你不怕吗?”

裴易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当年满城都没找到他,裴追云把他护到最后,让他苟活下来,他早该死在幽州城。”

“不过他活不了多久,他被我的兵吸引的同时,朝廷军现在的主营只有一万精兵。”

费询见状早有预料,“你准备了两手。”

梁州城的兵力恰好能分两手,兵力的优势,他当然要利用到底。

“当年平南王妃救命之恩,没杀了戚慎的儿子,委实让王妃失望。”裴易只能拄拐站起来,但如今也不迟,“做好准备,确定一万精兵都入了梁州南林,就别让他们出来。”

“你就不怕当年的事败露?”费询问。

裴易冷笑:“你觉得现在梁州军还会信朝廷吗?费先生,死人的仇恨比什么都重,朝廷军只要攻城,必杀梁州人,一条条人命累起来的血债,就跟当年幽州一样重。”

费询笑了笑,没说话地选择沉默。

裴易拄拐出去,费询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下:“是啊,人命比什么都重。”

梁州城外血火交锋,周清远皱眉看向裴易:“若梁州兵知道当年幽州城是他们守将开城门放北蛮人进去,导致满城被屠。而他们现今沦为你们的工具,被利用对付朝廷军。”

他问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遭到反噬吗?”

费询神情稍动,这样的手段,费家曾用在江南文人的身上。

世道越是艰辛,人就会拼命地想抓住唯一的慰藉,人心便可洞悉利用,愤怒是最容易煽动的情绪。梁州城绝对不能失守,一旦梁州失守,他们就会失去一半的西蜀,“这场战,很快就有人会宣扬出去,梁州成为西蜀前线,同时它也可成为其他西蜀驻军的愤怒源泉。”

周清远冷漠问道:“这就是你们这些前朝余孽一直以来的手段吗?你们在江南名声狼藉,到这却能变成善人,实在微妙。”

“百姓只会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在危难之中伸出援手的,我们在南境十几年的筹谋,为的便是今朝。”

费询说着,他们费家是江南百年望族,从前朝至今,一直扎根江南。

当年北蛮入侵,大渊先皇清扫胤朝皇室,本来他们费家也可成为徐家那般皇亲国戚,把控整个江南官场,甚至更远些,碰到京城那更高的权柄。

史书是胜者所写的,费家只会是从龙之功。

“这本该是大胤的天下,我们不过是想复辟我们的王朝而已,更何况,现在你与我同处一处,你不是想替你周家复仇吗?”费询面含笑意,语气循循善诱,“而且,方才裴易有句话说得对,人命一条条垒上来,战争爆发死伤,仇恨就会推着人走。最后就需要有人来救他们,那才是救世之人。”

周清远听到他这话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裴易能活到现在,他的作用也差不多到头了。”费询看向远处娴嫔所在的营帐,那位大人说要守住梁州,那梁州不仅要守住,还要成为他们直攻江陵关的理由,“梁州死一两个人不过分,既然是梁州南山,山里着火多容易啊。”

周清远脸色微动,费询居然还准备后手,他将所有人利用在内,很有可能要放火烧南山!而且这场火,很有可能会推到朝廷军身上……

费询准备了后手,这次的朝廷军,注定成为他们棋盘上的棋子。“别急,未必到那个时候,得等部分梁州军撤出来,这么多兵,还有用处,不能一下损失太多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间一声兵哨陡然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未知的号角!

费询脸色骤变看向南山的方向,他快步走出营帐,随机拉住一个路过的士兵:“号角是哪里吹的!?”

“不是我们营内,裴将军也在问。”士兵脸色焦急。

城外出现未知的号角,并且就在南山内!

这次是夜间进攻,他们进攻基本上全靠号角兵哨以及梁州城内的烽火传达战令,而此时吹起的号角,就是他们梁州军自己的号角命令,可这并不是他们吹的!这混乱的军令竟然在南山内传开了!

裴易匆匆赶来,他听得出这战令的问题,是轻衣卫!

轻衣卫是北境最擅长隐蔽的军营,他们不知何时竟然将梁州交战间用到的兵哨指令记下来了。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弄清楚这些号角哨令的真实意义,他只需要足够多,在山林里本来就难以辨别彼此的存在,模仿出令只要足够真,那么被轻衣卫引进山的将士,短时间内就无法分别出真正的指令。

梁州的军队都是从各地而来,真正的梁州军一下就能听出真假,可其他聚集来的军队需要判断,大多数都是听主将的命令。眼下南山内出现这等号角,会混乱军令,错失良机,戚寒舟在混乱他们的传讯系统。

声音四面八方,这样的情况,哪怕是斥候与传令兵都无法第一时间判别是不是梁州城内出现的号角。

裴易知道朝廷军中擅长地形的人,混淆号角只是其一,真正的人恐怕目的在南山!他拄着拐正欲跟上,却在这时候听到急报:“裴将军,朝廷军的营地扑空,他们的人全都不见了!”

朝廷军竟然舍弃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城外防线,转而全部人从梁州南山进攻!

“我们的兵进了南山后没动静了。”

他们想困住进南山的朝廷军,现在反过来被他们算计,进山的人恐怕被困着出不来了。

进山围堵的人不少于两万兵,若是反被朝廷军反将,那梁州的战力直接折损一半。而他们还有一半兵力被调到朝廷军前线扑了个空,现今梁州南城门,兵力空悬!

裴易顾不得别,他丢下拐杖,拉过一匹马,纵身上马:“守南门!”

费询疾退数步,退到娴嫔的帐内:“朝廷军到城门了。”

华贵雍容的女子已经站起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她微微摆手:“去南山的人安排了吗?”

梁州南山内,一支秘密行动的小兵潜入进山,在见到梁州城内亮起了一记信号弹时。为首的人立刻挥手下令,“大人有令,这山中一个人都不能留——”

话音未落,密林中一道箭矢掠过,径直取走了下令之人的性命。

隐藏在南山林中朝廷精兵顿然而出,立刻擒下这伙鬼鬼祟祟之徒。

这时,带队的朝廷军注意到山间另一面似乎有动静,意识到今夜竟然起了风。起风,意味着他们防守的地方就不仅仅眼前这一处,很有可能顺着风向的山下之处,还有梁州叛军的点火人!

“糟了!”陆家军一将领意识到问题,戚少将军让他们提防烧山人,可他们没想到今夜的风竟然来得这么不合时宜,“千万别有人——”

话音未落,高处山间似乎出现了人影。

密林间另一方向而来的几千精兵涌入林间,几乎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高处,那漏网的梁州叛军所在地,亮起了林间疾行的火折子!一眼望去,竟然有上千个身影!

陆家军一惊,哪来的人!

熟悉间,他们看到了朝廷军的旗帜一晃而过。

那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朝廷军!

叶玄七领命阻截下烧山者,将那火折子全部消灭,才胆战心惊地往后看。后方是赶来的朝廷军,一众朝廷军没想到还能在这南山中见到友军,但他们很快就看到朝廷军护在中间的那人,“太子殿下!”

应浮昇骑着马,身边是一路带路走小路的吴老。这位梁州老军医对梁州南山内的地形无比熟悉,在入夜前一刻就告诉他们今夜可能起风,这才让他们有机会阻挡朝廷暗党试图烧山!

几个烧山士兵被扒开衣领,陈序秋急忙赶上看到其身上的前朝图腾,“殿下,是死士!”

前朝死士会出现,那梁州城内就还有其他人。

应浮昇拉住缰绳,回身看向南山深处,据吴老所说,那里面有个地形险峻的山谷,因极其险峻,只有少数采药的当地人才会注意到。

他们来时注意到,那片山谷的方向,聚集了人声。

那些梁州叛军,被朝廷军困在了深山里,戚寒舟他们想用最少的伤亡拿下梁州。

南山之下,远处夜间的梁州城灯火通明,无数士兵涌动。

而在离南山最近的城门下,朝廷军已经兵临城下,逼近梁州城了。

看不清人,但他知道,戚寒舟必然在那。

他会拿下梁州城。

第143章

“山谷中的叛军尽可能困住,拖延时间拿下梁州城。”

“分兵的事我们清楚,你们怎么来了!太子殿下怎么可以跑到这前线来!”

月黑风高,朝廷军收拾完这群试图放火烧山的死士,一将士已上前禀告现今情况:“戚少将军与陆将军行空城计调兵,全军现已蛰伏南山,暂用五千兵力压住了受困深山的叛军,对方越有一万多人!”

吴老听到戚寒舟用那处山谷困人时他大有意外,最开始他只给草药的线索,未曾想锦衣卫对西蜀的排查竟然如此精细,不止是利用草药去查藏兵地,还将几个重要地形都摸清了!

“现在剩余的大军全冲南城门!”朝廷军将领接着道。

应浮昇一下就明白戚寒舟的用意,朝廷军兵力不足叛军,所以必须先行拿下城门,以城门为防守抵御剩下的梁州叛军,才能弥补兵力差距。

“现在梁州城是谁守城?”

“不清楚,梁州叛军大多数都是老将,交过手的人我们心里都有数,但听闻梁州城还有一守将,先前从没露过面。”

应浮昇神色微凛,只可能是裴易。

也就说,现在梁州叛军分三拨,一拨进南山被戚寒舟反困,一拨袭击空营的朝廷军营,现今大概在折返的路上,剩下的叛军都在城内。

戚寒舟跟陆将军必须在袭击空营的那伙梁州叛军回防前拿下梁州城……那这放火烧山,恐怕就是前朝暗党的后手。

应浮昇顿然看向吴老,心中一紧:“这山中有什么地方能烧起来?”

这下不等吴老回答,朝廷军中有一将士就回答道:“有!梁州河附近!”

众人看向应浮昇,应浮昇已翻身上马,“知道对方袭击军营的主将是谁吗?”

南山的暗流藏在山间。

梁州城外,从南山里冲出来的朝廷军兵临梁州城下。梁州叛军没想到南山内会被这扰乱的战令自乱阵脚,从而让朝廷军有了偷袭梁州城南的机会。朝廷军军营的空城计得到了攻城的时间,陆将军挥师前进,钩爪套住城墙上那一刻,箭矢已然铺天盖地。

若说几万精兵,朝廷军未必能攻下来。

而眼前城南叛军只剩下不到三千精兵,根本抵挡不住朝廷军这番强攻。当第一个朝廷军士兵跃上城墙时,守城门的叛军已经慌了,他未来得及吹号叫人,远处朝廷军混乱军令的号角就再度吹起。就这短短时间内,翻越城墙入城的人越来越多,最终梁州南门被从内部打开——

城门被破了!

“入城后封城门!一队跟我抢北城门,其余人等进军营!”陆将军高呼道。

破城的同时,远处再度响起号角,陆将军回头看去,见到了远处火把硝烟,那是被空城骗走的叛军,他们反应过来迅速回防了!

反应速度竟然这么快。

叶玄九惊愕,“真不愧是当年能跟先帝打天下的老兵,得尽快拿下北城门!”

一旦他们成功回防,那梁州城内外的伤亡就不可控制了。

无声的紧迫感压在所有人头上,但朝廷军没有停下步伐。

越是这个时候,时间就越重要,只要北城门控制住,他们还能拖延时间。陆将军回头,一道身影随快马疾驰消失,年轻人纵马越过敌军,带着一队人马直冲梁州军营,那是戚寒舟。

陆将军内心那股心潮就被这么激起来,年轻的将领都冲在前面,他们这些人没道理落在后面,梁州城必须拿下!

梁州城内,朝廷军与叛军的交锋一触即发。

戚寒舟回头时,远远地看到城内聚集而来的叛军,在朝廷军的有意引导下,现在大部分梁州兵将都在外面,留在城内的只剩下梁州那位守将。他抬眼看去,就看到远处身着盔甲行来的人,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乍一交锋,远处一道箭矢疾驰而来。

戚寒舟侧身避开,一道枪身随即而来,两人枪法相碰,他立刻就认出对方所使用枪法,那是他幼年时无比熟悉的裴家枪法,是他是师兄裴追云曾握着他的手一招一式教出来的枪法!

他枪身变招,再次逼近时一把挑飞了对方的头盔。

这一挑飞,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裴易面色一冷:“真是好久不见!”

戚寒舟顿然愣住。

裴易,这副面孔比之在幽州时年老了很多,可那副轮廓还是让戚寒舟一眼就认出眼前人。当年幽州城内那么多裴家军身首异处,尸山血海,马蹄踏过,有的人甚至尸骨都找不到,到后来只能立衣冠冢。

裴易就是其中一人,他记得这人,他是师兄裴追云麾下一军师。当年跟着裴将军北伐征战,在裴将军身故后随一众裴家军留守幽州城,成为裴将军亲子裴追云的军师,一同守了幽州城五年。

戚寒舟尘埋许久的记忆陡然被唤起,梁州城的厮杀呐喊像是一瞬间拉着他回到了那年的幽州城内。

时至今年他都不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什么,事发前那是对于他而言平常的夜晚。师兄告诉他蛮人入侵了,急报已经到附近的军哨点,援军很快就到。

幼年的戚寒舟不知道,他以为师兄会跟以往那般战无不胜,日子会与往常一样,等到一夜过去,幽州城的太阳照样升起。

可夜间一声号角穿破幽州城的街巷,百姓们尚且在安眠当中,无声息间幽州城门破了,马蹄声涌入了幽州城间各处,灼烧的焰火燃了半边城,他被师兄的亲信推着关进府内暗房,满身是血的人告诉他,不要出来,等援军来。

可那一夜到最后没有等到援军,满城尸骸遍野,蛮人的马踏过尸体,火烧了半个幽州城,幽州城守城的将士与百姓最终没在那夜等到援军。往后很多年,他无数次回忆着那夜种种,想着援军为何没到,想着城为何而破……直至现在,他看到了裴易。

可为什么他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戚寒舟片刻失神,裴易的枪袭至面门,千钧一发之际空中一声隼鸣,拉回了戚寒舟的思绪,他顿然拔出腰间长剑,一下挡住了迎来的枪身,半个身体后仰贴至马背上。

戚寒舟已然飞快防御过来,长剑卡住枪尖,腰腹发力的同时将裴易手中的枪挑飞了出去!裴易眼中闪过愕色,然他一条残腿无法发力,只得趁此陡然转身。

见人预退,戚寒舟伸手要擒。

“少将军!”叶玄九的声音响起。

梁州城内的叛军聚集而来,戚寒舟见到裴易身后跟着的叛军,再远处,他见到了一人。自应天府的通缉令遍布江南,此人被他废掉一只手后还能逃出江南抵达西蜀,没想到会在他梁州再次见到他。

费询!

戚寒舟问:“当年幽州城——”

裴易冷声笑了,“幽州城什么情况,朝廷最为清楚。”

戚寒舟皱眉,不对,裴易是裴家军的军师。

这些年他在朝中查过很多,幽州城覆灭朝廷有延误战机的可能,但导致屠城绝不是因为朝廷,这点裴易作为军师,不可能连他都弄不清楚这些。

昔日幽州的死人晃眼成了梁州的守将,还与暗党费询勾结在一起。

北境到西蜀那么长的路,裴易出现在这,告诉了戚寒舟一个可能。

刹那间,无尽的仇恨涌上心头,戚寒舟喉间压抑:“当初幽州的城门,是你下令开的。”

裴家军是骁勇善战的将士,他们与北蛮打过无数次杖,他的师兄裴追云更是百战将军。这样的幽州城,哪怕兵力不足,断不可能连一夜都撑不过去。所以在江南时,应浮昇提及暗党屠城之计时,戚寒舟心理有数,可终究觉得差了一环。

北境不是江南,早被费家渗透。

可若是裴家军中有暗桩,无需多少人,只需要趁着裴家主力守城私开城门,就足以让当夜的裴家军陷入内忧外患,当年的幽州城,只能是暗党与北蛮合作酿就的惨案。

“胡说八道,分明是朝廷延误军机,导致幽州城惨案发生,裴将军当年冒死南下,流落到梁州的时候差点死了!”一叛军反驳道。

叶玄九愤然回应:“幽州城地处险要之地,朝廷就算收到急报,也不可能在一夜内赶到,当年幽州城分明是有人估计设计导致的!你们去过北境吗,见过幽州城吗?没见过就闭嘴!”

一众叛军被吼得停住声音,远处还有叛军聚集而来。

而就在这时候,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南山着火了。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戚寒舟骤然回身看去,就看到南山的方向一道烟柱迎天而起。

无论是梁州城墙上的人,还是远处赶来的梁州叛军,都看到了这一幕。正在抢夺北城门的陆将军脸色骤变,他们明明派人过去提防了,南山内怎么还会着火。

“派人去看情况!”陆将军看向军营的方向,戚寒舟那可千万别出事啊!

军营内,叛军当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朝廷军阴险狡诈!竟然放火烧山!”

这句话,几乎激起了梁州城内叛军的内心,他们本就是受够了朝廷与州府的压迫才愤然起义,他们之中有的人无家可归,有的人委曲求全数年,好不容易现在西蜀有所起色,只要他们守住梁州,击退朝廷军……一切就能有转机。

裴易瞬间看向费询。

费询回以稍安勿躁的神情,这火着得最是时候,幽州城总归是北境的事,可发生在梁州城就不一样了。梁州城是西蜀要地,牵动着无数西蜀百姓的心,当初想屠淮州城被应浮昇化解,现在火烧梁州南山照样来得及。

如今西蜀北难以回收,他们就需要一个借口击破“朝廷赈灾”的虚伪面孔,让西蜀南部其他叛军顺理成章入攻江陵。朝廷以为占据西蜀北部就能稳定局势,这可想太多了,江陵关易守难攻,可绝对的兵力面前,江陵关照样能打!

叛军们的愤怒被挑起,方才幽州城带来的情绪变动烟消云散。

有什么比眼见为实更真实吗?当年朝廷能造就幽州城惨案,如今他们还想对梁州城下手!

军营里的兵力所剩不多,戚寒舟令人围困住军营,反手就要去擒拿裴易。几个将士护着裴易跟费询往后撤,眼看着梁州军营越陷劣势,裴易诧异地看向北城门的方向,“不对,为什么梁州军还没回防?”

一小兵匆匆来报,说北城门已经被朝廷军拿下,而城外梁州叛军因分兵部分前往南山,导致攻城兵力不足。

裴易怒骂:“不及时回防梁州城就要没了。”

“可南山有我们一万多将士,若不开路,他们怎么办?”在他旁边一将士茫然回头。

回防的叛军们动向变了,有一支小队分兵赶往南山,眼下南山内可是有叛军足足一万多兵,若是放火烧山,那些兵出不来,就是一山的惨案!

“在战时,军令就是第一位!”裴易看着不远处的戚寒舟,梁州城内还有那位夫人在,这里绝对不能失守。

这时候,戚寒舟带领的军队已经将叛军尽数包围,朝廷军以包围之势围住了半个梁州军营,被困城中的梁州叛军进退两难,不得已回防到内部。这一回防,戚寒舟彻底把控了梁州军营的局势,冲在前方梁州叛军以为大难临头,可没想到朝廷军将他们逼进军营围成狭角后,竟然不再往前跃进。

裴易还想再说,忽然间一道身影掠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戚寒舟的长剑已然将他横扫落马,落地的瞬间,四周朝廷军长枪围上。

“谁敢乱动!”戚寒舟厉声。

梁州叛军们见守将落马,纷纷止住脚步。

“跟他们拼了,他们放火烧山啊!”叛军道:“老梁他们都去南山了,他们没出来!”

高处,一声鹰隼鸣叫再度响起,盘旋的鹰从高处落下,稳稳地落在了戚寒舟的肩上。费询却意识到异样,他看向远处的燃烧的烟柱,从一开始到现在,那道烟柱就没再扩充过,想到被调走的梁州军主力,他骤然看向南山的方向,不好,中计了!

“费军师,城门外的梁州军没有进攻了!”斥候来报。

城内梁州叛军都想不明白,为何外面的梁州军忽然间停住,不往前进攻了。

费询脸色惨白看向离军营最近的城门方向,城门之上,本该在攸州城的人出现在此地,戚寒舟抬头,见到应浮昇出现在城墙上时他瞳孔陡然微缩,哪怕听到隼鸣时早有预料,可这个地方他不该亲涉险境!

应浮昇站在旁,他身边除了有朝廷军,竟然还有两位梁州军人。

吴老站在他们之间,南山下发现烟柱时梁州叛军赶到,到时见到就是死士的尸体与吴老,吴老与领军的梁州老将有过交情,才得以让两军有交谈的机会。

太子在阵前,于梁州叛军而言,挟住太子,便有机会。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朝廷军们心惊胆战,暗中轻衣卫都死死盯着,都怕太子在阵前出事。

应浮昇看着城内外的将士。

“我知道将军信不过我,但朝廷军困住叛军一万多人马,沙场上为得胜利不得手段,烧山落石等举,将军比我清楚。”应浮昇知道,能与这位梁军将领对话,除了吴老,最重要是他的身份,“我当然可以威胁你,叛军一万多精兵受困南山山谷,梁将军对南山地形熟悉,此时起东风,知道我这把火放下去,整个南山火一着,你们这些人救不了他们。”

可朝廷军没动手。

无论是南山的困军,还是如今梁州城内,朝廷军采取的方式只有围,除了部分死伤,在全线攻城的情况下,城内的情况如此,已然超出梁州叛军主将意料。

如此伤亡控制,只能说朝廷军出发本意,就不是打仗。

梁州叛军将领手中拿着的是劝降书与密信,密信上有朝廷盖印的官府令,是这些年来朝廷发往西蜀的诏令,也是西蜀州府欺上瞒下的证据。

梁州叛将心中已是惊天骇浪:“什么意思?”

“是非所有,将军自己判断。”应浮昇道。

城下,一声马蹄声迎来,叶玄七快马抵达,随手将两具尸体丢在人前。

“放火烧山之徒,行动前被我等制止,是不是熟人,认认吧。”叶玄七道:“剩下的尸体,我们也给城外的人看了。”

“这是!?”梁州叛军们愣住了,他们应该留在军营内,怎么会出现在南山里。

这几个死士的面孔在陈序秋药物的保护下,没有被腐化,保留着本来的面孔。几具尸体被丢到人前的时候,在场的梁州叛军立刻就认出来了,城中叛军很多,但这几张面孔曾在费军师身边出现过,是梁州城内的人。

朝廷军什么意思,这些人放火烧的山?

“胡说!这是他们用来混乱军心的,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伪装成烧山的逆贼!”

人群中,有几人意欲撤退,戚寒舟眼疾手快,一把剑掷了过去。

剑锋所过,人群顿然散开,那几个是费询身边的人。轻衣卫擒住他们,压着人跪下,一掀开腰腹,露出了与地上死人一模一样的图腾。

戚寒舟下马,抽出旁边一人的剑,他动手极快。

剑落时,血流满地,毒血流出来腐蚀了衣物。

“什么样的人会浑身带毒?”戚寒舟看向旁边的叛军,余光扫过费询身边的人:“当年幽州城,入侵者除了北蛮,还有一群身负此图腾的死士。相关的卷宗在北境戚家军内,用不到去查戚家,前朝宗室的图腾,梁州里应该有与前朝交过手的老将,见过此图腾吗?”

费询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要逃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围住了他。

前朝余孽,大渊将士都知道这意味什么。

梁州军内,有几个梁州老兵已经动容,他们恨死朝廷,可同样也恨死前朝余孽。费询是前朝余孽?可这些年是他一直给梁州接济,若没有他,他们这些年早就……

可同样朝廷军也没理由,他们已经攻下梁州城,城外南山,还是城内军营。他们若想动手,梁州必然横尸遍野……费询身边这些人身份迥异。

裴易冷笑着说戚寒舟颠倒是非。

“他说有人追杀他,”戚寒舟看向众人,“何人追杀他,朝廷追杀令在哪?当年幽州城是一夜覆灭,北境不论军队还是百姓全都知悉,各位也是将士,幽州地处何地,想要一夜覆灭何其困难?”

“你们想说朝廷延误军机,还是想说朝廷与北蛮交易?”戚寒舟下马,他目光凌厉地看着裴易,“你们看到后来了吗?皇帝亲征拿下多城,朝廷为何要做这些?”

一众叛军沉默,年轻的叛军不知道过往,他们对北境的事道听途说。年老的叛将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可戚寒舟的话不无道理,裴易这些年为梁州做了很多,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幽州城的内应……

“去请梁老军医,他在梁州多年,当年裴易就是他救的!”

听到老军医时,裴易神色微动,顿然往回看。

远处,已经有梁州叛军去找知情的老将,当年的梁州老兵去世甚多,如今梁州城内留下的老将寥寥无几,这些事需要当年的人当场对峙。叛军们仍旧不相信,可戚寒舟所说的事情又满是疑点,幽州城覆灭,如何覆灭,当年裴易是怎么说的?

“那朝廷呢!朝廷对西蜀……”叛军歇斯底里地问。

“朝廷没有放弃西蜀!”

戚寒舟剑身已经逼至裴易的脖颈,鲜血流了下来。

那一声喝住了所有人,戚寒舟克制心中的恨意,他抬头看向城墙上的人:“朝廷现在,有无数的人,不愿意放弃西蜀。”

应浮昇站在那,太子之躯,他比谁都知道这个身份不能亲至前线,可他也比谁都知道,如今的梁州叛军满腔恨意,太子的身份,是如今朝廷能给梁州叛军的底气。

朝廷若是放弃西蜀,就不会让朝廷军带粮赈灾,若是放弃西蜀,就不会一点点地收复西蜀北部,安顿流民,若是放弃西蜀,现如今就不会在早有胜算的局面下苦口婆心地跟梁州叛军谈。

如果放弃西蜀,为何太子还要亲自到梁州?

他站在这里,便是朝廷不放弃西蜀最好的证明!

第144章

“是太子亲临了!城墙上!”

听到太子亲自到战场,梁州叛军先是不信,后不住看向城门的方向。

军营中叛军的情绪已被影响,费询看到这一幕就知道事情超出意料,他余光扫向人群中,最后落在被挟持的裴易身上。

在见到裴易表情时,费询暗道不好,裴易在这梁州城多年竟然不知道早点把一些知情人处理掉,给他处理伤势的老军医竟然还在!

军医就在梁州军营内,朝廷军团团包围着军营,老军医被人搀扶出来的时候脚步颤颤巍巍,当年就是他救下了逃难流落到梁州的裴易,可当他被人搀扶出来,看到那地面上的死尸时,这位年迈的老者手不住颤动。

老军医走到众人面前,“当年是老夫救下了他。”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从北境逃下来,九死一生才到梁州。”老军医说的时候,目光不离裴易:“我认得他,当年裴家一支随同戚家北上,裴易那会还是个年轻人,他本不姓裴,是在战乱中受梁州军所救,后来参军入裴家营,成裴将军的家将,一路跟着北上。”

那时候西蜀战乱,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战乱让太多的孩童无家可归。

有的被迫参军,有的活不过战乱。老军医在梁州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也见过裴易,所以当裴易逃难来到西蜀时,彼时西蜀遭受秦王压迫,驻军分离,朝中又是新帝登基不久,很多事碰到一起,就好像冥冥中铸就了那个时期。

梁州军信的是先帝,皇帝病变上位再加上内忧外患,秦王想要扩充权势,南境天灾人祸接连。裴易那时候没说,直至梁州军遭秦王分辨,幽州城被屠的惨案从北境传到南境,裴易才告知彼时同病相怜的梁州老兵们,幽州城被屠有内幕,朝廷的不作为导致幽州覆灭,西蜀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对于叛军们而言,幽州城的覆灭是朝廷的不作为,是他们仇恨的激发点,有些事,起初他们半信半疑,可随之西蜀连年遭受不公,地方政权腐败……有些事情渐渐也就成了真。

连他们西蜀的事都是真的,那北境幽州城,北境的戚家又有几人信得过。现在全大渊的人都知道,戚家是力挺皇帝上位的人,也是皇权的一把刀。

“他说他是幽州唯一的活口……”老军医看着裴易,到现在他们都愿意相信对方。

朝廷军听到这猛然看向戚寒舟,这裴易是活口,那戚寒舟又是什么!但凡这些梁州军走出西蜀,到京城到北境去,都不会听到这几乎荒谬的说辞。但是西蜀这些人,被困在西蜀太久,被州府压迫太久了,有些真相早就在扭曲的认知中变成另一个他们能接受的答案。

“他是活口,那我们少将军算什么?”叶玄九听到这愤怒至极,“当年的幽州,分明就是暗党与北蛮勾结,才导致一夜间覆灭!全北境的兵都知道,或者你们去调北境州府的卷宗!”

好几个叛军老将在这时候动容,幽州城的事本来就只是裴易一人说辞,他们信得过裴易,所以对他的话百信不疑。

“裴将军,你说啊!”叛军们喊道。

裴易没说话,他面露冷笑,“说再多,朝廷军什么都扭曲,我说了有什么用吗?”

“你当然不敢说,当年幽州城上几千裴家军,你的腿早在战乱前就受伤残疾,主将裴追云信任你,你为军帐中军师统筹后勤。”戚寒舟看着他,“幽州前线还有戚家守着,北蛮如何突袭,才能让幽州城被屠?密报送不及时,情报有误,求援不及时,朝廷没去援军……”

裴易没回答,周围的叛军目光已经变了,若当时的情况真这般严峻,裴易是军师,还是残疾……

老军医愕然道:“你明明说你是被同僚所救才得以九死一生逃下来,还有人暗中追杀你,追杀你的人是朝廷的……”

“你为军师,这些事情你不知道吗?”

戚寒舟说这话时,剑在颤动,他目不转睛地问:“因为当年幽州城内出现了内应,那些人身上有着与这群死士相同的花图腾。那夜幽州城防守本在所有裴家军的预料当中,结果城内出现内应袭击裴家军,又有人替北蛮人开城门,内忧外患,满城的百姓都陷入烈狱。”

“这城门,谁开的?谁能取得裴家军的信任,谁现在又跟这些人来往……”

叛军们听到这已经毛骨悚然了,若眼前这群死士真如老军医说的那样是前朝的人,那裴易跟费询这么亲近的关系,费询这些年接济梁州都由裴易经手。这两人的关系在所有梁州军里几乎都是明面上了,如果真如朝廷军说的那样,那当年的幽州城惨案,是裴易跟前朝余孽勾结所成!?

那是一城的百姓,而且敌人还是北蛮。

梁州的老人们永远记得前朝的欺压,也记得北蛮如何践踏西蜀百姓的尸骨。年轻的叛军恐怕不理解这其中的血海深仇,但是经历过从前的梁州老人,那种深入骨髓的仇恨,他们忘不了。

裴易目光渐渐冷了,戚寒舟知道的事情比他预想中多,如今越是辩解越容易成为他的话柄,“都是狡辩,朝廷什么证据都能伪造,你们还信他?”

他比朝廷军都清楚在这些人软肋,他们对朝廷深恶痛绝,“别忘了,今夜夜袭的人是他们……”

“南山烧山!”一个叛军颤声问:“你知道吗!南山里有我们的人,一万多人,烧山的事是真的吗?”

裴易顿住,烧山的事不在他计划中,是费询独自行动。

他看向费询,对方却没有看他,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先前南山被埋伏的时候,号角战令被误导,若不出意外,他本该随军去查看南山的情况,后来是因为朝廷军放空营帐,他才留下守城。

费询想要制造惨案,激起西蜀的民愤进攻江陵关。

戚寒舟率兵来此,费询不可能不知道,幽州城的事,一旦对峙就是错漏百出,可若是他死了,无人对峙,哪怕戚寒舟临到阵前,梁州百姓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所以在费询的计划里,他根本就没想让幽州城的对峙发生,他裴易在梁州这一战中,就不能活下去。

裴易模棱两可的辩解,与南山那被困山中生死不明的叛军,让梁州军中几个老兵态度微变。戚寒舟却在裴易的态度中,印证自己的猜测,“……为什么?”

满幽州城人,裴易与他们朝夕相处。

这样朝夕相处的人,他怎么下得了手。

裴易依旧选择沉默。

天堑关那名老将知道裴家的事,哪怕现在梁州所剩的老兵老将已经不多了,但这些人对当年裴家必然清楚。裴家随同先帝前往北境讨伐北蛮,尘埃落定时留守北境,直至最后幽州城覆灭,裴家只剩下一个裴易逃到梁州。

裴易知道,在两军对垒面前,朝廷这点花言巧语无人会相信。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不可能与朝廷军有这般安静对峙的时候。在他的计划中,梁州军陷入死战,鲜血筑就的沙场,人命的仇恨累在上方,过往的真相也就不重要了。

可现在不一样,向来主战的朝廷,态度竟然能缓和到这个程度,让陆家军为首的这伙朝廷军,想方设法地避战、选择招安。今夜的梁州城,南山被困,军营被围,大部队被隔绝在梁州城外,朝廷那位皇帝打北蛮时,北境的军队打北蛮时哪曾有这等手段。

偏偏就是这样,造就了一个能谈和的局面。

而且还有戚寒舟,这个活口,就是当年那场屠城计谋里唯一的意外。

就在这时候,军营内出现了一声哨声,那哨声来得突然,几乎在那哨声骤起时,本来安静下来的梁州叛军中,竟然有人反手反抗!

“小心!梁州军里不止是梁州人!”急速赶来的陆将军喊道。

这一骤起,让裴易跟费询瞬间就找到机会。朝廷军的话只是让梁州叛军动摇,现在就不能让他们有谈和的机会,刚刚响起的是他们军中的兵哨,能听到这些声音的兵才是他们的自己人!

梁州本来就他们一个弃子,朝廷在西蜀北部招安叛军,安抚百姓。

这些举动会让叛军里某些老兵老将不坚定,与其让这些人成为隐患,不如用他们的命来祭旗!哨声传出去,城外那些自己人立刻就会反!

这一变动,让梁州叛军中的老将也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自己人里先出现了内讧!有老兵还想上前去阻拦,而那新叛起的真正叛军在这时候瞬间倒戈,反手就挥刀朝向老兵!

叶玄七在这时候反应过来,“拦住!!梁州军有暗党!”

费询见状想逃,潜藏在他身边的护卫在这时行动,裴易跟死士的情况暴露,也就意味着有些东西已经在动摇这群梁州叛军。

事至如此,不能让梁州城的事坏了他们的大业!

只要死了该死的人,今夜梁州的事,就不会传出去!

众人没想到军营中突然间有这么多人愤起,朝廷军们知道梁州叛党中不止是被利用的梁州驻军,更还有被暗党洗脑多年的军队。

可他们没想到这群人疯起来,竟然连老兵都杀。

“快散开!”

“镇压住那些人!”

“城外也有兵反了!”

裴易在这时候陡然从袖中甩出东西,烟雾散开,他猛地挣扎,竟然趁乱冲进了叛军里。

“裴易跑了!”

军营中顿然起了混乱,费询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在其他护卫掩护下外撤,只是他还未跑出数步,身后顿然袭来一股巨力。在这个时候,人群中竟然还隐藏着其他轻衣卫,这群轻衣卫早就盯着费询,在他行动时立刻就上前阻截那群叛军!

费询乍一回头,戚寒舟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他身后,削铁如泥的剑上鲜血犹存。

费询神色僵硬,下一刻脚部的剧痛袭来,整个人顿时摔到在地,他一回头,原先站在他身边的梁州叛军们用着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有几个受伤的梁州叛军面色愕然。

见他们挡住去路,费询顾不及受伤。

“被朝廷几句花言巧语就给骗了,这些年我等为西蜀做这么多,就因为一个裴易,你们质疑……”他话还没说完,脸色骤变,急剧的痛苦涌上心头,他猛地看向脚边,脚伤在跌倒间碰到了死士的尸体,染上了毒物。

解药、得用解药!

费询呼吸顿然变得困难,他伸手摸进袖间慌不择路地寻找解药,然而他仅有单手,动作慌乱间越来越慢,心脏与皮肤的灼痛翻涌上来。四周的人都被他这突发的状况惊吓到了,朝廷军跟军医都说那是前朝剧毒,眼下他们才真正看到这毒的凶猛。

“给我!把瓶子递给我啊!”费询跌倒在地,他拼命地往前爬,然而四周的叛军无人出手,他们不知道是在看那前朝的毒物,还在看眼前这位昔日的恩人,一时间周围竟然无人行动。

若先前他们还迟疑这其中朝廷军是否有其他轨迹,如今看到毒跟解药,有些答案突然间就摆在他们面前,那群死士、那些毒都是出自费询之手。

这些人,想放火烧南山,想让南山里那些叛军随同朝廷军共同覆灭。

就跟当年的幽州城那样……

在这时候,人群中有个年轻人站出来。

费询面前近在咫尺的药,就这么被踢飞出去了。

那是个年轻的叛军,做此举动的时浑身颤动,“南山里有我家人,你们根本没想救他们。”

费询感觉到无比荒唐,他费家筹谋至今,不计代价在西蜀替那位大人豢养军队,“你们这些年能活下来,有多少是我费家的功劳!”

朝廷军围上来,军营里叛起的叛军被早有防备的轻衣卫按住。梁州叛军没想到自己军队里出现想杀自己人,这惊悚的画面让他们一下想起刚刚朝廷军口中所说的幽州城……

新死的死士尸体没有经由陈序秋处理,恰是毒性最猛的时候。

附近都已经被朝廷军围住,其他的暗党趁乱往城门处逃离。

费询四周已经皆是朝廷军。

费询只能往前爬,此时他已经没有半分文人的素雅,皮肤上出现腐化的迹象,等他爬到解药旁边的时候,身体已无半分知觉,碰到药瓶,拿起药瓶时陡然失力,药丸散落一地。

他伸出手想要去捡那药丸,结果连一颗药丸都捡不起来。

费询脑中空白,他不能死在这,他不能死在这,他还有大业,他要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视野逐渐黑白时,他看到四周的人似乎散开,有一人走到他面前。

那是应浮昇。

他不是在城墙上吗——

“最初引诱陆将军入梁州不成,你们废了一个能起兵的借口。”应浮昇停在他面前几步外,“数万大军齐聚梁州,里面多少是梁州人,多少是暗党,你以为朝廷不会提防吗?”

见到应浮昇时,费询脑间掠过一丝清明,他想到南山的火,以及突然出现在这的应浮昇。朝廷军的目的从不止是招安,他们早就提防着藏在梁州军里的暗党,恐怕在他准备放火烧山的时候,应浮昇就注意到这一步了。

该死的,那群废物,朝廷军还藏着多少兵?!

“你是在想,我从攸州带来多少兵吗?”应浮昇蹲下来,看着面前这个苟延残喘的人,四周的叛军逐渐被蛰伏的朝廷军镇压,“这些人有北境轻衣卫,有朝廷军,有江南的兵,还有西蜀的人。”

费询被洞悉所想,不甘的情绪涌起。

应浮昇冷眼看着他,“毒的滋味怎样?你知道当时还有个人跟你一样,被自己豢养的毒虫反噬。这些毒你们用在多少人身上,太后,皇后,兵部尚书……还是平南王?”

费询瞳孔微睁,立刻呕出一口黑血。

眼前的少年早就跟在江南时见到不一样,他站在朝廷军前没有半分弱态,同样是一张苍白的脸,说话时在烽火亮光的照映下,那双眼睛无澜的眼睛里像是映着跃动的火光。

陈序秋跟吴老赶来时,见到此情况神情微动。

周围的朝廷军早在毒波及到太后等人时就被震慑住了。

“北境幽州城、江陵州府、江南三州……如今你还想动梁州。”应浮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死千百遍,都不足以还那些血债。”

他看向旁边的人,“废了他的腿,舌头拔了,吊着他的命。”

这样的人,永远都不能得到解脱。

“还有一人。”应浮昇转身看向远处。

军营里因兵哨叛乱的“梁州叛军”只冲城门,裴易趁乱夺马前行,利用费询制造的混乱外逃。费询要杀他的点已经成为一根刺,他替平南王妃办事的时候,费询不过是个毛头小儿……只要到城外与费询手下那伙叛军集合,他就能趁乱外逃,再想办法杀光那些梁州老兵,梁州的事就还有转圜的机会。

裴易这么想着,脚下的马不断加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看到梁州城门近在眼前。

忽然间他察觉到背后有疾驰而来的马蹄声,他一回头看到了身后的戚寒舟,那瞬间他脸色微紧,他恨不得手刃这个小崽子,可现在大业更重要。

戚寒舟看着远处逃窜的裴易,松开缰绳,三支箭矢撘在了弓箭上。

弦动声起,箭矢破空而去,箭羽震动时,血箭喷出。疾驰的马迸发出哀嚎,两道箭矢命中裴易的腰背,他顿然从马上摔落,跌在了地上。

周围朝廷军赶来,陆将军拦住身后的朝廷军。

裴易落马后正欲爬起,戚寒舟再次拉弓。

又一道箭矢冲去,射中了裴易的腿。

再一箭,射中了手。

每一箭都避开要害,但每一箭都精准地留在裴易的身上。

一箭又一箭,直至地上爬行的人,再也爬不动。

周围的朝廷军看着这一幕,无人上前阻止,幽州城无数条人命,此人万箭穿心、死上千百回都不为过。

众人以为戚少将军会到他面前,但戚寒舟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马越过地上的裴易,径直走向了城门,在他身后跟着的人,随他一同出城。

城外,是无数被兵哨引出的暗党。

有些血海深仇,还有该报的人。除了清除城内暗党的朝廷军,其他朝廷军不由分说跟着戚寒舟出城,裴易的尸体被无数战马踏过,无声无息地留在梁州城门前的上。

陆将军看着地上几乎不成型的尸体,吩咐道——

“将他挂在梁州城上,面向漠北。”

梁州城外,天间吐白,朝晖间号角再次响起。

声音远扬,像是随着梁州今夜的风,一路吹向了北境,吹向漠北。

第145章

叛军内暗党反水,原先梁州城近五万叛军里,直接反了一半。不止是梁州城外的叛军,还有那些被困在深山的梁州叛军,两地战场分别倒戈,最先遭殃的就是梁州军。梁州叛军未曾想到,使聚集在梁州内大军分崩离析的,不是那混乱战令的号角,而是自己人的兵刃相向。

身边人鲜血溅开时,有梁州老兵震惊道:“你们疯了吗!”

暗党叛军厉声道:“愿意听朝廷狡辩,你们才是真的疯了!”

梁州城外的血战一触即发。

朝廷军对暗党早有防备,所以在梁州城外叛军反的那刻,时刻提防着暗党的朝廷军即刻就行动了。

梁州叛军们扶着受伤的友军,看到的就是朝廷军冲锋在他们面前,明明双方兵力都差不多,且这是他们梁州军的内讧,朝廷军没有坐山观斗,主动地替他们解了围。

大渊的旗帜冲开了战场的间隙,梁州老将们回过神来时,朝廷军以城墙为间隙,隔开了他们与那群叛军的距离,这一举动,给这些梁州军们预留了退路。

回过神来的将领带着军队退到了城墙下,避开了战场中心。

梁州城的战役持续了一整日,从夜间到天亮,再到天边见暮色。

朝廷军大捷,暗党残军仓皇逃往南方。

但这对朝廷军来说,只是收复梁州的开始,除了叛逃的暗党,死伤的叛军,留在梁州城内的叛军还有一万多人,这些人有的是被煽动起义的西蜀百姓,有的是跟随起义的西蜀驻军,而他们这些人的领袖,都是当年梁州的老将。

一场战乱,梁州的老兵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朝廷军没有急于去劝降,这些年发生的事,不是一日能说明,有些仇恨也不是可以轻易放下。这些叛军有的留在城内,有的在城外扎营,他们的将领每日前往朝廷军的营帐内,吴老是梁州老人,这些日子,他拄着拐到处跑,有些事他亲自去说明白。

梁州城内,暗流未止。

朝廷军没有对暗党松懈,而是将所有与裴易费询来往过密的压入梁州大狱,接连拔出好几个隐藏在梁州城内的死士暗桩。

就在朝廷军翻天覆地搜寻暗党时,西蜀南部某处山间,娴嫔满脸憔悴,被扶着下马时止不住咳嗽,野外环境无法煎药,她只能吃几颗药丸止咳,她吩咐其他死士去周边望风,随后看向不远处坐在火堆旁的年轻人。

“周公子,梁州的事多谢了。”娴嫔道。

周清远抬眼,“夫人客气了,救您不过是投诚。”

“周公子本事惊人,往后还需跟公子合作。”娴嫔在他旁边落座,取物处理伤口。这次被大渊太子摆了一道,费询计划被利用,让梁州军失控委实是意料之外。若非周清远在事发前提前劝她离开,现在她该跟费询一样,落在朝廷军的手里。

“失了裴将军跟费公子,您不觉得可惜吗?”周清远见她目无哀色,不由好奇道。

娴嫔笑笑,没说话。

周清远又问:“裴易能在幽州城反水弄死裴家军所有人,您用他当梁州守将,不怕他倒戈向朝廷,但凡他在朝廷军面前多说些什么……”

听到其问裴易,娴嫔只缓片刻,随后悠悠说着。

“当年西蜀之战,朝廷军践踏胤朝州府,驱赶北蛮之前,先是内战。”娴嫔神色淡淡地看着面前的篝火,身周死士警惕地保护着她,她将擦伤口的手帕丢进火堆里,“当年救他的人是王妃,也是王妃送他进了平南王的军营。”

“听起来令人感动,只可惜杀他父母的人就是当年的梁州军营。”娴嫔轻轻地笑了笑:“在仇人的军营里委曲求全,他的目的可不止杀了裴家跟戚家人……这些年西蜀州府各地驻军的运作,里面有很多就是他的手笔。”

裴易的父母是前朝西蜀州府的人。

怪不得,战火流连失所的孤儿甚多,裴易竟然能委曲求全到幽州城。

周清远静静地听着,“那裴将军可办了不少事。”

“棋子最好用的,便是随时可取,随时可弃。”娴嫔站起来,四周的死士也跟上,“裴易是个从北境放到西蜀的棋,时机到时这颗棋就得毁,否则会误了大局,可惜搭了一个费询进去。”

“周公子,请。”死士道。

周清远微微颔首,他看着娴嫔上了马车,余光看着地面上早已处理干净的篝火。他掩去眼底深色,最后看向远处漫漫长夜。

随后,他侧身往后,梁州城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在前朝死士们未看见的角落里,他袖口微动,一个小小的药石滚落到灌木丛间,彻底消失不见。

“走吧。”

……

梁州城西朝廷驻军营帐内,帐外来来往往,帐内点着药香。

“我们翻遍梁州城,没找到梁州军口中所说的那位夫人。”叶玄七看着面前人,坐榻上摆着案桌,太子坐在其间,正在翻阅粮草的急报,“按照画像,不出意外就是暗逃的娴嫔。”

应浮昇听到这个结果神情稍停,随后道:“我知道了。”

叶玄七稍顿,见太子殿下神色未有异样:“翁先生与其他文官,会在两日后赶到,接手梁州的事。”

“您要多注意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