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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0756 字 2个月前

他们从攸州过来得急,应浮昇身边几乎没有人手,这几天算账清点户籍,都是从朝廷军里调来的一些士兵处理,结果这些人不上手,最后只能是叶玄九带了些人过来。常年跟在戚寒舟身边的亲卫,几乎都是锦衣卫里的精锐,才得以整理梁州这笔烂账。

叶玄七禀告完出去,吩咐人道:“今夜的药歇歇,殿下喝了睡不好。”

亲卫明白,得吩咐陈姑娘下得安神药。

营帐外的脚步声远去,应浮昇回神,压在嗓间的痒意终于压制不住,低咳几声。

抬手试探额间,似有低热,针包就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但应浮昇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去动那东西,转而低头继续看着叠满案桌的文书卷宗。

每一笔细数起来都是西蜀这些年来的顽疾,这并非几月能理完的,西蜀的战争结束后,这些百姓这些军士如何安排,那将是大渊往后的民生。

徐皇后遣人送来的信中,还夹放着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黑玉石,背后刻着一个字,像是一枚亟待启用的棋子。

营帐内一只鹰隼站在兽架上,歪着头看他。

应浮昇将玉石重新收起,眼底一片深色。

徐皇后信件中只提及了一个人平南王妃。平南王妃与平南王相识在乱世,彼时前朝朝政败乱,北蛮入侵……平南王妃是乱世一孤女,救过平南王的性命,后来与平南王相濡以沫,直至病故。

但在那个乱世,户籍、身份甚至是来历无可追寻,平南王妃的身份是谜。这样一个人,哪怕是朝中平南王府的卷宗,对平南王妃也仅有称赞。平南王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人,这样的人身边跟着的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家将,想要从平南王手里夺权,架空平南王府,其间每一环都至关重要。

平南王妃死于十三年前,在那之后,平南王就陆陆续续身体不适,直至病重。

平南王身体逐渐衰败,是从平南王妃病故后开始的。幽州城,平南王世子的年纪办不了这么大局……恐怕暗党的权柄,是平南王妃递交给平南王世子的。

应浮昇看着这些,微垂的眼底掠过无数思绪。

夜间静谧。

营帐外,戚寒舟掀帘进来,入内就闻到一股苦药味。这段时间,所有的将领与士兵都在忙着收拾战场,安置梁州叛军……应浮昇照样也没停下来,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候,戚寒舟在帅帐时,应浮昇在收拾残局。

百姓、叛军……数不尽的问题在等着他们。

从西蜀战乱开始,他就没完整地休息过。

陈序秋跟吴老本事再通天,持续地劳神,那便是在耗命,更何况他身体本就不好。

戚寒舟走进来时他都没发现,目光不离案上文书,他轻声靠近,走到案前时,应浮昇头也没抬,只是吩咐道:“药放一旁,我一会喝。”

应浮昇说完,见停在面前的身影没走开,才意识到什么抬头。戚寒舟站在他面前,身上的甲胄已退,只着一件深色的里衣。他伸手将一碗安神汤放下,“亥时了。”

营帐内不知日夜,应浮昇有时候一坐,就会忘了时辰。他伸手拿起药碗,接着说道:“城中百姓不便聚集,梁州地处要地,百姓我会让朝廷军引去西蜀北,其他各州府都已经做好接收流民……”他说着,忽然间察觉到身边的人安静了。

应浮昇疑惑地看去,戚寒舟已经伸出手。

额间的碎发被撩起来,冰凉的掌心捂在他的额间,降缓了那逐渐攀升的热度,应浮昇拿碗的手一顿。梁州近山,夜间偏寒,戚寒舟应是刚从外边回来,身上还带着股微凉的寒气,而这样偏寒的气息,却缓缓驱散了应浮昇身上的热度。

“手别放开。”应浮昇道:“正好醒醒神。”

戚寒舟知道他不适受凉,“有些事急不得,你该休息。”

“暗党随时可能补后手,梁州城里这些人多半都是被迫反叛,其中真正属于暗党的人不多。从老将的话里来看,平南王府真正的军队在南部,这些人恐怕已经无法劝服归顺,那是暗党真正的兵力。”

应浮昇只能再快一点,把无关人等转移到安全地方,他们都知道,真正的暗党是早就对朝廷彻底不信任,朝廷军俘虏的暗党叛军,审问时是非不明,在这些人眼里都可以是朝廷的诡计手段。

平南王府过去二十年间,豢养的就是这样一些人,对朝廷深恶痛绝,几乎以报复朝廷为目的,被灌输的仇恨已经让这些人彻底失去了辨别能力。这样的军队,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你该以身体为重。”戚寒舟松开手,接过应浮昇喝完的药碗。

应浮昇摇头:“要是有些事不去做,谁会知道这么多年后还有一些人在乎。”

戚寒舟动作微顿,应浮昇却已继续往下说:“玄九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每日都会去一趟南山,梁州河处你派了重兵把守,出入城间的叛军都有朝廷军暗中监视。”

仿佛每一步,都在提防着幽州城的事再度发生。

梁州城看似平静了,可其中每一个隐患,都让他们彼此放松不下来。戚寒舟为查幽州城查了这么多年,幽州城事发那日,恐怕已经在他脑海里过了数遍。仇恨,应浮昇比任何人清楚,从睁开眼重活一世开始,他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日子,前世戚寒舟独自走了数年,不得善解。

“梁州军,也曾是戚家的战友。”戚寒舟沉默许久才道:“若南境守不住,戚家就会南征。”

暗党让裴易南下的这步棋,除了覆灭幽州城,还动摇了一件事。

动摇了西蜀老将对戚家的信任,要知道早年,戚家与梁州军共同征伐,有些信任是渗入到骨子里。若暗党要借由西蜀起兵,那梁州军对戚家的不信任,就可以成为随时取用的棋子,必要时,更能成为一把刀刃。

昔日同营的战友,最后自相残杀。

应浮昇拉过戚寒舟的手,将人带到坐榻上,在戚寒舟动作微停时,应浮昇的手已经轻轻放在他的额间,宛若既往无数次,他的手温热,袖间混杂的草药与书墨的气息。

“我犯头疾时,我喜欢你这么碰我。”应浮昇捂着他,不明白自己是借慰那股凉意,还是想把眼前的人捂热,“这样你会好受一些吗?”

戚寒舟闭上眼,都能回忆起幼年时的幽州城,裴家军早出晚归练兵,裴家军的营帐里永远是欢声笑语,年轻的主将,纵容的老将,一营帐里总有说不完的话,甚至他误闯入军营间时,总会被那些年长的叔伯拎起来最后笑骂他一声小狼崽子。

最后是师兄救了他,带他去广袤的漠北骑马,看那大渊的疆域,那是一道无数人筑就的边界线。

幽州城的事发生了多久,戚寒舟就记了多少年。

起初时午夜梦回的梦魇让他几乎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可等再过几年,他再也梦不到幽州城的人时,他又开始怀念那种梦魇,仿佛只有在梦间,他才能看清幽州城每一个面孔。

北境很多人都活在幽州城的仇恨里,但这些在乎,在朝廷无数起卷宗中,那只是一笔旧案,无人去翻,它就只会是将来史书上寥寥几字。

时隔这么多年,有人与他说了一声在乎。

这种在乎,像是无声的肯定,又像是漫漫长途的尽头,还有一个人站在那。

戚寒舟骤然伸手,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骤然的力道让应浮昇没能反应过来,他能感受到戚寒舟臂膀的力道,一点点地好像嵌入骨髓里,再紧一点两人好像就能永远不分开。

戚寒舟向来是克制的,冷静的。

从未像现在这般,越过了那丝克制。

“戚寒舟,幽州城是怎样一个地方?”应浮昇被他抱着,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野间去不掉的自由,“我还没有去过漠北。”

大渊广阔,应浮昇想看自由无尽,没有战乱的广袤天地。

“一个很好的地方。”

戚寒舟抵在他的颈侧,“等战乱休止,我带你去。”

应浮昇微一抬头,柔软的触感落了下来。

有人捧着他的脸,指腹克制地擦过,碰到了他的耳朵。

一股酥麻的感觉骤然涌起,应浮昇微微睁大眼睛,温凉的触感落下来,另一人的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近过,那股多年间缠绕的气息,像是第一次越过既往的接触,顺着唇涌入腔间,熟悉雀跃的感觉一点点涌入,拨动着两人的心弦。

这样的气息,从前世到今生已经陪了应浮昇很久。

好像彼此早已成为对方人生里的慰藉,应浮昇不太懂情爱,可在这时候,他脑海里只想着,这个人只能在他这里。

无论往后人生如何,戚寒舟只能在他身边。

第146章

帐内热气渐渐上涌,案前的烛灯明灭不定。

唇齿分离时,两人定定地看着彼此,含蓄的情愫再破开后疯狂生长,像是从未企及的欲念突然间得到灌养,一点点侵蚀着彼此的边界,最后彻底化作虚无。

戚寒舟放开他,越界后的理智短暂回笼。

他刚一起身,忽然间被拉住了手腕。

他身体顿然停住。

“不走了吧。”

坐在榻边的人抬眼看来,既往那双平静如潭的眼睛,不知何时染上了灯火的颜色,高高在上的人像是被他拉了下来,身份之别烟消云散。

仅此现在,只是彼此。

那只手分明没用多少力气,戚寒舟却觉得重如千钧枷锁,轻轻回力,就如无形的锁链带着他更近一步。柔软的躯体碰到了他,被他带着上了那卧榻,怀中的躯体如若珍宝,倒下时他不住伸手护住他的后颈,也因这样,他彻底失去了离开机会。

帐外风声渐起,烛火顿灭。

两个身影倒在卧榻间,恰似温柔乡。

应浮昇看着身边人,他枕着对方手臂,安心的气息包裹着他。

他抬眼看着对方,“我还未宽衣,不舒服。”

戚寒舟动作一顿,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去褪他的外衣,衣带松开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以往对方在病中时,戚寒舟也曾替他宽过衣,只是此时好像什么不一样了。

应浮昇微微抵着他,轻声道:“少将军没伺候过人。”

戚寒舟轻手褪下,心弦落下一拍,他道:“只伺候过你。”

灯吹灭时,帐外只剩下呼呼的夜风。

微弱的夜光随着巡防的士兵的提灯透进来,药香萦绕在帐内,褪去外衣的躯体单薄温热,靠过来时汲取身体的温凉,戚寒舟感觉到热意逐渐攀升,过往数次,从少年到现今,他曾守在这人身边多时,也曾在无数个深夜守着他入眠。

却是第一次上了这软榻,与他同榻而卧,抵足而眠。

戚寒舟不禁伸出手,遮住那过分撩人的眼睛。

同时揽住他的后背,将人带入怀中,触碰时清瘦的肩骨让他心腔满盈,忍不住将人抱得紧一分。今晚他已经越界太多次了,只是现在,他贪恋这人带来的温暖,越界也好,他不想松开。

“睡吧。”

……

梁州城天亮分明时,军中兵将已起身练兵。

太子的营帐在最靠里的地方,轮值换守的轻衣卫刚到帐外时见到两站得挺直的轻衣卫,同僚相见还未说些什么,便听到营帐内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让新来的轻衣卫顿然警觉,抬步欲进,只是他们刚掀开帐幕,另一人从营帐内走出,刚出来时带着一股清淡的药香,几个以为是刺客的轻衣卫刀还没拔出来,就见到少将军的身影。

几人忙收剑行礼,险些就冲进去。

少将军的衣服上带着些褶皱,神色与平时有些不太一样,走出来时还在理着腕袖,余光瞥见几人,顺声吩咐道:“再过一时辰,让陈姑娘熬药过来,昨夜殿下有些低热。”

新来换值的轻衣卫忙道:“是!”

等到戚寒舟走远了,他们才看向同僚,用眼神询问,这么早少将军怎么在这?

“昨夜没走啊……”守夜的轻衣卫点到为止。

新来的轻衣卫:“啊?”

他肃然警觉:“跟殿下议事这么晚啊?”

守夜的轻衣卫转身就走,不敢多说。

晚不晚不知道,但亥时帐内的灯就已经熄了。

轻衣卫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营帐内一片安静。

等到日上三竿时,应浮昇才悠悠转醒,数日的精神紧绷他都未能睡一场好觉,而在昨夜好似暂时得到了安宁,他罕见地睡了一场好觉。没有梦魇,没有惊厥……甚至营帐外吵吵闹闹的兵刃交锋与切磋呐喊都没唤醒他。

只是他睁开眼时,浑身的疲乏涌了上来,压制许久的疲乏在一瞬放松后铺天盖地的涌来,醒来不过半炷香,他就直接烧起来了。高热夺走了他的体感,他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他张开嗓子想要喊人,发现喉间热痛,高烧带来的喉痛头疾席卷而来。

应浮昇听到一声叹息,温凉的手已经落在额间。

他抬眼看去,发现戚寒舟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带来了一盆温水。

他似乎是刚刚练兵回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锈气,拧干毛巾盖在他额间时,应浮昇哑着嗓子,拉过他的手,道:“我更喜欢这个温度。”

戚寒舟没回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脸侧。

习武之人体温一般温热,在外还好,但在帐内久了,手温就渐渐上来。戚寒舟怕他不舒服,但于对方而言,身体的高热带来的不适,其实已经让他对热感有些模糊了。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发烧的时候甚至不会说难受,只会说点别的,转移话题。

说着话,他渐渐合上眼睡过去了。

戚寒舟看着他入眠,替他换掉降温的毛巾,伸手拂开他睡梦中喜欢紧蹙的眉心。

太子身体不适的消息,没半天就传开了。

应浮昇营帐靠里,平日除了议事他会去帅帐,他的营帐很少有人造访。

陆将军在朝中的时候其实不太待见太子,一方面彼时党争,另一方面他觉得身为皇储不能过于弱气。可这样的人,是这次西蜀之战能安稳取胜的后盾,从运粮到站前,他们想到的,他们没想到的,太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要不要紧,军中的大夫都能过来搭把手?”

陆将军带着一众武将在营帐外等着,他们一出帅帐就蜂拥而至,未退的战甲上满是腥气,捻手捻脚地站在外面往里看,但也没进去。

太子习惯与所有人公事公办,也不会与武将拉近关系,往日来军的大臣或者监察,要么喝酒拉近乎,要么想方设法攀近关系。太子没有,营中将领没跟他说过公事以外的话,太子也从不亲近到营间,有那个时间,他会留在军帐内推测行军路。

太子的身体不好,他们早知一二,可真正见到对方因为热症高烧不退,一群大老爷们头一次感到手足无措。一会拦着陈姑娘问病情,一会拉着吴老头说事。

“这时候高烧未必是件坏事,”陈序秋早在之前就很警惕应浮昇的身体情况,但凡遇大事,太子绷得比谁都紧,他从不在关键之处犯病,可这样的精神紧绷,一旦松弦,劳神积攒的过乏就会反噬,“与其让弦一直紧绷着,不若放松些。”

一众将领听懵了,发烧还是好事了。

陈序秋没理他们,军中人都不太会照顾人,颂安又在后方,只能过几天才到。

这段时日,一堆事情只能她亲力亲为,但是隔日,她收到了朝廷军送来的一批草药。满满的一些堆在她的营帐门口,一时半会她哑口无言。

“前线药不太够,我们军医打听了些,今日练兵上山的时候兄弟们摘了些回来。”陆将军说道:“你看看哪些能用上,不能用我们再跟人打听。”

梁州本地的伤药本就不够用,前线药物一直是紧缺的,这段时间取药,陈序秋也是亲自忙碌,可当见到这些土方草药,再看到围在这一众将士,哪怕是用不上,她一时也没拂了他们的好意。

“用得上我会取些,剩下的送到伤兵营去吧。”

陈序秋道:“我替殿下谢谢各位。”

将士们松了口气,盼望着太子殿下早日好起来。

但应浮昇这一病,一晃多日过去了。翁严清两日后到,接手了应浮昇留下的公务,颂安赶来就马不停蹄地分担陈序秋与吴老的事。前线一切都紧着,应浮昇不想因为自己的病耽误要事,偶有清醒的时候都要把事情交代一遍。

只是他要多说时,戚寒舟先行拦了他。

每夜戚少将军都会过来,门口值守的轻衣卫已经习惯了,就连叶玄九看到戚寒舟时,次次都是欲言又止,又欲言又止,憋半天没说话,引得旁边的叶玄七看不下去,把他私下说的话捅了出来:“少将军,玄九的意思是让你多多关注殿下的身体。”

这点少将军知道,他也不明白玄九紧张个什么劲儿。

戚寒舟微妙地看向他们,叶玄九都想钻地缝了。

最后戚寒舟道:“你们多想了。”

叶玄九回头就把叶玄七暴打了一顿,让路过的朝廷军差点以为轻衣卫起了内讧。

梁州城内,几日的时间,足以让西蜀北的情报消息来往梁州。在城外扎营的梁州军日日能听到西蜀北的消息,朝廷的粮草到哪里,攸州禹州几座州府百姓得到如何的安置,受降的叛军结果如何……他们在这段时间内平息了愤怒,听着天下的消息,不被遮蔽欺骗,看着西蜀北逐渐好转。

梁州的老将,在梁州城被夺的第五日,选择归降。

这归降像是妥协,又像是冒一次大险,再信任朝廷一回。做出决定的老蒋甚至做好被其他叛军唾骂的准备,可若是能无死伤重归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也是他们最开始的祈愿。

交兵卸权,入梁州城,叛军被分散各地,他们顺从着朝廷的安置方式。

几位领军的老将,也等着朝廷的最终处置。

梁州城门只开半面,每日都有梁州军与朝廷军来往,在等朝廷消息时,梁州终于迎来战乱后久违的平静,朝廷后方送来的粮草,每日都会分一些给梁州军,梁州的百姓理完户籍,被送往安全的地方安置。

每日都有斥候在警惕西蜀南的叛军,但西蜀南的内乱还未结束,秦王军几次败仗,皆被暗党重创,朝廷军在西蜀的兵力不多,近半年的征战好不容易有歇息的几机会,正好借此探查暗党与秦王的情况。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秦王军大概撑不住了。

不过从情况来看,折损梁州军后,暗党连同江南岑安侯的叛军,约莫有八万兵力。

其中一半在江南,一半在西蜀,这具体情况出来,让朝廷终于摸清暗党兵力的情况,这等兵力,朝廷军稍作休整调配,可以一战。

这些珍贵的情报,汇集后送往各地前线。

梁州收复的急报已经快马送回京城,梁州收复,等于大半个西蜀北已经重回大渊,这几日已有数多捷报送往京城,送往江南。而针对反叛的西蜀驻军与百姓,太子殿下的劝降书送到京城后,朝中文官唇枪舌战,主战与主抚两派争斗不休,最后绝大多数官员,站在了太子这一方,皇帝下令允了,与官员商定后修改了其中几条条例。

朝中吏部官员带着圣旨先到了天堑关宣旨,消息飞快传到西蜀北部各地。

但其中最难处理的,还是梁州叛军。西蜀之乱有极大部分是梁州叛军引起,反叛就是忤逆,朝廷同意招安,也得视具体情况而定,一切战后再论。

如今暗党还盘踞在西蜀,隐患还未彻底拔除,朝廷给西蜀叛军定什么罪,要等尘埃落定再定,而在这之前,梁州军归顺朝廷,就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消息传到梁州时,梁州几位老将本已经做好准备,等到这个消息时他们在意料之外。

“你们想去哪?”忽然,陆将军问了这句话。

“什么?”梁州老将没反应过来。

“若想留在梁州,那就留在梁州守前线,若想去后方安置流民就去后方。”陆将军看着远处西蜀山林,“梁州军是梁州军,太子殿下不想将你们并入朝廷军,在战时,你们依旧以自己行军风格为主。”

梁州老将听到是太子的主意神色微动。

这些日子,他们听着吴老说着西蜀之外的大渊,那是他们没见过的太平祥和。

好像,这个愿景,也即将来到他们西蜀。

喧闹与宁和,渐渐覆盖在梁州城间。

“来这边!”

“不要乱跑!”

营帐外传来声音,颂安听到声音正欲出去看情况,便见卧床多日的殿下起身下床,简单只披了外衣往外走。刚掀开营帐,便见到远处起落的军帐间,有几个孩童在跑动,混乱当中,带着少见的祥和。

留在西蜀的百姓不多,多半是不愿意走或者走不动路的、孤苦无依的老弱妇孺,攸州的以工代赈也安排到了梁州,翁严清到地方后,与东宫几位文官共同接受此事。

“应该是梁州军的亲眷,前两日刚引进城来,怕是不知这地方,奴让人去引开他们。”颂安忙道。

应浮昇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落在那几个鲜活生动的小孩身上。

军营中偶有家眷跟着,那多半是驻军,梁州军就是这样的半民半兵拎着家伙起义的军队,卸下防备后他们与寻常百姓没什么不同。

这是应浮昇在京城,在江南看不到的。

好似从这些人里,他看到最开始的大渊是怎么样的。

忽然间,一小孩忽然跑了出来,颂安大惊,不知道他是从哪钻出来。

旁边的轻衣卫见到,立刻警惕上前阻止。

轻衣卫认出来,这孩子是梁州当地人,估计是从营防的间隙爬进来的。

应浮昇道:“送他出去吧,别为难他。”

这时,小孩却挣扎跳下,忙跑到应浮昇的面前。

“娘亲说,救我们西蜀的菩萨病了。”被轻衣卫按住时,小孩挣扎一二,将怀中护了许久的东西拿出来,怯怯地递到应浮昇面前,他捏着花杆的小手脏兮兮的,花却干干净净:“平安花,娘亲说带上平安花,就能平平安安!”

轻衣卫仔细辨认,确认无害,才从小孩手中接过那朵花,递到应浮昇面前。

那是一朵小白花,应浮昇看不出是什么花,他看过去,小孩被轻衣卫拎起来时,一双眼睛明亮澄澈,像是复苏后难得的亮色。

这时,他伸出手,接过那朵花。

梁州城的花开了。

第147章

西蜀南部平南王府内,来自各地的暗党头目聚集其间,梁州计划的失败打了南部叛军措手不及,不仅如此,还有大量西蜀叛军被招安。不过才半月的时间,南境已经传出朝廷种种传闻,而这些全是那位亲至西蜀的大渊太子所为。

当年大渊皇帝推翻前朝,前朝权贵以及落魄世家全都到南境来,这些人隐姓埋名多年,好不容易在平南王府的暗中扶持下,齐聚了这么大一番势力。如今朝廷已经察觉暗党的存在,更是在朝中大肆拔除他们安插的暗桩,若是错过这次机会,那他们想要再复辟胤氏皇朝就难了。

“梁州那些人,早就不该留下。”

“莫这般说,我们如今有这番兵力规模,最开始也在梁州……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也无法暗中豢养这么多私兵。”

这些老将及其带领的人多半都对当年大渊皇帝有所祈盼,但也就他们而已,其他由平南王府扶持培养的精兵,在这些年的暗中经营里,已经对他们忠心耿耿,像梁州城这样的意外断然不会再发生。

可惜失去梁州。

“朝廷已经注意到王府了,但现在注意到为时已晚,大人已经掌控了整个平南王府,平南王已是强弩之末,必要时断了药,后患便解。只是世子,现如今想要拿民心,恐怕难了。”

幕僚看向不发一言的平南王世子,从王妃手里接过胤朝的组织已经过去十几年,这些年来世子筹谋安排,明明整个局面都在顺着他们的计划发展,偏偏在那个六皇子出现后一切都变了样。

当初一个半废的棋子,谁能预料到倾覆了他们大半的筹谋。

堂间安静下来,唯独沙盘里那片大渊土地落在他们每个人的眼中,数十年来,这片土地他们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现如今,围剿南境最重要的位置被朝廷军死死防住,于他们而言,局势已经颓势。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一人快步来报:“禀告大人,秦王伏诛。”

声音落下,在争论梁州问题的暗党众人忽然停住话头,秦王军这几月来没少在西蜀给他们惹麻烦,若非因为秦王变数过多,他们的大军也不会驻留西蜀南部过长时间,错过一举冲破天堑关的机会……可秦王不是逃了吗?怎么突然间就……

他们纷纷看向高座坐着的人。

“一时胃口太大,顾此失彼。”

幕僚说道:“秦王一死,西蜀南部就无内患了。”

高位上,平南王世子听完禀告,摆手让传信的斥候出去。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随后放下,在这安静的时间里,众暗党才明白,秦王之死,恐怕是大人早有计划。他们一个个沉默下来,大人与王妃这么多年的布局,留了这么多后手,他们不能因为一个梁州,就自乱阵脚。

王府的幕僚走上前:“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平南王世子看向沙盘,看似入颓势的棋局里,他的视线落在沙盘偏上之地。

一处是远离纷争的京城,另一处是稳如磐石的北境。

“也差不多了。”

……

梁州一片宁静。

自稳定下来后,梁州叛军归降为梁州军,兵权交由戚寒舟调配,与朝廷军共守西蜀梁州。这段时间,江南陈老将军那边与锦王府联合,勉强在三州拦住了岑安侯军队,宁江县大江成为天然险地,陈老将军这些年在江南不是白待的,应对水军已有经验。

听闻梁州捷报后,江南那边来消息,陈老将军已经想办法与江陵留守的精兵策应,现在江南方向的战线基本稳定了。

“陈守德的意思是,我们这边别拖后腿放人过去,他们那边就能守住。”一将领道。

“这陈守德未免也太嚣张了,在江南几年脾气都见长了啊!”陆将军埋汰了几句,“要是缺兵,我们这边也不是不能调点人过去。”

夜间将士们难免喝点小酒。

帅帐外已经坐着好些个人,里面有梁州军几个老将,剩下的是朝廷军。

毕竟战场交锋过,武夫间难免有所隔阂,往后都是要共守西蜀的,陆将军就提议喝两顿酒就过去了,说是去去晦气,也亲近亲近关系。

军中少有这么闲适热闹的时候,众人都知道是忙里偷闲,酒喝归喝,不敢过量。

应浮昇过来时,其他将领没想到他回过来,忙起身让块地方。应浮昇摇了摇头让其他人随意,他视线扫到戚寒舟,走到他身边兀自坐下。

太子殿下病中很少离开营帐,如今病刚刚有些好转,脸上还残留微弱的病气。一过来就不少人看着他,众人怕什么晦气给殿下染上,应浮昇不在意这些人,让他们一切如常。等坐在其间,众人才意识到西蜀筹谋这么久,实际上太子殿下如今才十八岁有余。

在他们一众大老粗里,才是个堪堪少年人。

待了一会,见太子无其他指令,武夫们也就不管这些,继续喝酒聊天。

“不在营帐里待着吗?”戚寒舟问。

“听着热闹出来看看。”应浮昇闻到戚寒舟身上淡淡的酒气,真是少见,他很少能在对方身上闻到这股气息,可他知道戚寒舟身上会随身携带一酒囊,平日里很少见他喝酒,但应浮昇知道他的酒量必然很好。

想及此处,他伸手想要去够对方悬挂在腰间的酒囊,却被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住。旁边皆是将士们热闹打诨的声音,两人坐得近,被按住的手藏在明亮的篝火下,莫名有种奇异的感觉。

可能是这几日留宿的时间长了,戚寒舟发现某人的小动作尤其多。

在病中时同榻总爱勾着他的发尾,偶尔动作大了些喜欢贴着他睡,戚寒舟明白他体感失衡,可每每被他撩拨,夜里总会难以长眠。以前两人间还算有所克制,可一次越界后,碰触就变成极为平常的事情。

戚寒舟握住他的手,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替他捂着微凉手心,病中手热,病后他的手又过度凉,无论何时,都是需要捂着。

篝火的热闹,四周是将士们放松闲适的声音。

应浮昇如常地开口:“我听玄九说,你最近在打听平南王妃的事。”

梁州叛军的口中能问出不少事情来,他们虽然没明着把平南王府交代出来,但西蜀叛军这些年受到接济就是来自平南王府。来西蜀前他们对平南王府的判断已然逐渐明朗,南境叛军这盘棋,离不开平南王府这些年的经营。

如今平南王府这个谜团里,离不开平南王妃。

应浮昇跟戚寒舟提过。

“先前你对平南王妃的事……”戚寒舟说到这,微微看向应浮昇,对方没明说但能熟悉这些情报,大概是对女眷熟悉的人递给他的情报,朝中能调出这些的只有礼部与皇室宗族。

礼部,朝中礼部是八皇子,那皇室宗亲恐怕是太后与徐皇后那边。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投来的目光,他知道对方在顾忌他与徐皇后的关系,当年换子的事情被隐瞒下来,如今他身为太子,这些事情只能永远压在暗处。

他巧妙地避开这个话题:“当年先帝推翻前朝,恐怕隐患都留在了江南。”

“我父亲与平南王府有过来往,在我记忆里,她是个很善良的人。”戚寒舟察觉他的回避,接着往下说:“这样的印象,在这些梁州老兵眼里也是一样。”

但善良是既往印象,从知道幕后暗党始于平南王府后,他们就知道伪装是这些暗党最擅长的事情。

“在西蜀这些百姓眼里,平南王府作为镇守南境的大渊象征,一开始在南境驻军以及百姓眼里就有天然的亲和感,平南王妃心地善良,在大渊建朝之初她曾致力于救济流民。”应浮昇从朝中送来的情报得知,平南王妃在早些年,没少救助乱世流民,“她这样的身份,背靠平南王府,解救流民,无疑是对潜藏在暗处的前朝余孽最大的遮蔽。”

“前朝的事不好查,娴嫔与二皇子的事后,我利用锦衣卫职务之变查过某些秘密卷宗,当年前朝皇室宗族尽被追杀,但前朝那会已然分崩离析,皇室当中有部分人的尸体未能确认。”戚寒舟知道,若平南王妃真是暗党,她能在乱世中得到前朝余孽的追随,那她的身份绝对不凡,“这一支暗党,身份只能是前朝皇室。”

幕后人曾想扶持二皇子上位,到如今二皇子成废棋。若想复辟,幕后人这一支,与前朝皇室脱不开干系,那平南王妃亦或者娴嫔,必跟前朝皇室有关。

也确实只能这么去解释,裴易当年就是受梁州军所救,那时梁州军听令平南王。若这盘局是平南王妃所为,平南王妃在大渊建朝之初利用平南王府,在保护安置南境流民时,庇护了当时被大渊下令追杀的前朝余孽,那这就能解释得通从江南到西蜀,文有费家,武有各地驻军……早在那时候,她可能已经在布局这些。

应浮昇这段时日没少放出梁州的消息,像之前在天堑关俘虏的叛将等人都对梁州一事有所动摇,可梁州最后反叛的暗党军队,对于真相完全不在乎了。西蜀南部最近,格外稳定,甚至连试探的进攻都没有,这样的平和也代表一个问题。

这支叛军,已经不需要平南王府的掩饰与周旋,全数掌握在幕后人的手中。

“梁州军是特殊的,戚寒舟,如今南境剩下的叛军,我们只能做好全是敌人的准备。”他轻声道。

戚寒舟明白,从梁州之后,若想要让南境安稳,无论是否是西蜀人,他们只剩下兵戈相向。他刚想再说什么,忽然间顿然警觉,不由握紧了对方的手。

这一骤然的变化,应浮昇蹙眉,“怎么了?”

戚寒舟安抚地拍了拍他后背,“你在这等我。”

他悄声站起,在无人惊觉时走向营帐侧后方。

营帐后方,叶家兄弟站在那,周围站着两个轻衣卫,而在他们面前,是一具死士的尸体。尸体已然腐败,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两人见到戚寒舟过来,忙道:“少将军。”

“怎么进来的?”戚寒舟问。

“混入附近州县的药商车队,躲过了城防。”叶玄九道。

从梁州收复后,这些隐藏在梁州城内的刺客接连刺杀,幕后暗党想要太子殿下的性命,竟然不惜多次派人来杀。这段时间,因戚寒舟交代,太子的食物与汤药全都只能由心腹接手,谨防前朝再次下药。

“药商队的人留下审问,梁州河上游以及运粮队入城的盘问不得有失。”戚寒舟皱眉,他半蹲着查看这具尸体,依稀能辨的衣物上可以看到他们做过精妙的掩饰,“出城的将士回城也要细查,前朝死士有精通易容的好手。”

叶家两兄弟明白,梁州城现在不能出一点事。

轻衣卫们处理这具尸体,戚寒舟正欲回去,刚转身就见到应浮昇站在他身后,他顿然一听,听到对方询问道:“第几个了?”

“第五个。”戚寒舟道。

暗党对应浮昇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了,身处在南境这场局中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至关重要,只要太子在前线一日,朝中就有三位尚书为其稳定朝中乱局,江南锦王府与重要关口江陵都无条件听从太子的调配,更别提这当中,还有都察院萧砚等隐藏的暗棋。

朝中急令抵达的时候,戚寒舟也收到朝中皇帝的密令,皇帝派了不少亲卫下南境来,听从他的调配,让在南境所有的锦衣卫以保护太子为第一要任。

整个南境,全凭东宫这条线在维系。

应浮昇看着轻衣卫处理尸体,喃喃道:“暗党急了?”

不对,但无任何动静表现出来,如今朝廷已全线压住南境,暗党的人很难越过防线前往北边,若有动静必然明显。不排除北部还有其他暗桩的可能,可如今平南王府被朝廷全线监察,想要像以前那样无声息地行事已无可能。

“回去吧。”

死士的事情不能过多声张,容易引起营中动乱。

戚寒舟瞥见旁边篝火那边有人已经看过来了,太子离席,容易引起注意。应浮昇明白他的顾虑,两人刚往回走,见到一群人还在闲聊着,不少人都注意这边。

“聊什么呢?”应浮昇随口问。

“没有,之前殿下不是说暗党都是前朝余孽吗?我们就说到前朝那点事儿。”一将领道:“说到前朝的事,兄弟们就都凑过来听了。老陆,你说啊,刚刚你家老爷子说什么来着?”

“这件事只是传闻而已,前朝皇帝昏庸无道,据闻当时皇室当中就有人对皇帝不满,想夺权上位,于是跟北蛮联合,才会让漠北跟西蜀失守,导致北蛮一路南下。”陆将军说着的时候,旁边一众将领都看过来,见状道:“不过是传闻而已,不必当真,家里老头子喝醉酒说的闲话……”

他话音落下时,应浮昇的脸色忽然变沉:“陆老将军说的?”

“传闻而已,都是前朝的秘闻了。”陆将军见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不由坐直起来说:“不一定是真的,怎么、怎么了吗?”

应浮昇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一个格外严重的问题。

他的父皇格外警惕北蛮,他以为是北地蛮族可能趁虚而入与暗党联系,趁着大渊陷入内耗,进而入侵大渊。

可若早在大渊之前,暗党与北蛮就有暗盟……他父皇真正警惕原因是这个!

第148章

一众将领见到太子殿下脸色有异,互看彼此,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戚寒舟顾不得在外行为有异,立刻拉住了应浮昇的手。应浮昇骤然回神,二胡不说就往帅帐的方向走,戚寒舟知道他肯定发现了什么,抬步跟上。

“这什么情况?”

“跟上去看看就对了。”

帅帐内沙盘摆着如今南境的局势,应浮昇刚走进来,回头看向一群跟进来的将领,情急之下才问道:“北境地图有吗?”

他们现在不是在打南境的仗吗,怎么突然间问起了北境。陆将军刚想说话,戚寒舟走到帅帐后方取出西蜀北连接北境漠北往上的地图,他豁然摊开,挂在了原先南境地图的旁侧,两副地图从左到右连同大半大渊疆土,“北境东部的地图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画出来。”

“我需要。”应浮昇道:“越快越好。”

众将领刚刚在聊的就是北蛮,到这时候他们也反应过来,太子殿下这副紧张的模样,只能说明先前一直提防的北境恐怕有隐患。陆将军让将领们分散开来,有的去理沙盘,有的随同戚寒舟理地图,没半会就将整片大渊疆域拼凑出来。

前世在这个时期,正是北蛮动乱的时候,在那时戚家全力抵御北蛮入侵,而朝中因为幕后暗党祸乱朝纲,藏在徐家的暗党伸手入皇宫,最后的结果是皇帝久疾驾崩,废太子宫变上位。

这辈子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有些事情应浮昇以为可能不会再发生,可事实上若某些安排是幕后暗党早有的暗棋,什么时候用上,都会随着事态变化推移产生参差。

在这之前,应浮昇都以为暗党是在利用北蛮,必要时为大渊施压好趁虚而入,而北蛮也不会放过这个能抢夺北境疆土的机会。如果是这样的合作,两者的合作不紧密,且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今天陆将军这段话点醒了应浮昇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早在前朝,暗党很有可能就与北蛮暗通款曲,所以才会导致那时北蛮侵入西蜀。

暗党早就想夺权,只是当年先帝异军突起,带着乱世百姓与驻军重新开辟了一个朝廷。

戚寒舟观察着应浮昇的神色:“你猜测暗党与北蛮早就联合了?”

应浮昇回想着梁州收复以来暗党的沉寂,想要颠覆梁州酿造惨祸的人,派人来刺杀他,却在战事上举止谨慎,只能说明一点,他们在等时机。

两人的态度,足以让身旁的将领洞悉问题。

“什么?殿下的意思是暗党早就跟北蛮联合,他们疯了吗!?”陆家将领听到这脸色都变了,“把外族引进来,就为了谋朝篡位?暗党这是把漠北跟西蜀北拱手让人,换来北蛮给他们当盟友?”

旁边的梁州老将们脸色更是惨白,不久前他们刚知道背后利用他们的人可能是平南王府,是前朝余孽早就架空的平南王府,他们还未接受这个事实,现在突然间告诉他们这些前朝余孽早就与北蛮共通,这已经不是为私利挑起大渊内战,那可是外族。

北蛮外族抢掠土地,残害过无数百姓,若非这个,当年他们梁州军也不会跟着先帝起义,推翻旧朝统治。

应浮昇止不住去想,前世北境动乱是从哪里开始的?这个问题他跟戚寒舟谈论过吗?他记不清了,前世混乱的记忆不能给他更清晰的节点,但他知道哪怕朝廷、北境甚至是他父皇早有提防,他还是得往最坏的结果去想。

万一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万一北蛮从其他地方入侵了,应浮昇不敢去想那个结果,北境不能有第二个幽州城了……

“漠北,当年北蛮就是从漠北侵入,一路进西蜀。”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拉回应浮昇的思绪,他偏头看去,戚寒舟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戚寒舟知道应浮昇要大渊域图的作用,如果北蛮与暗党合作,那必然是南北施压。一旦发生,大渊就要面对南边的暗党,以及北部的蛮族,而最为薄弱的地方,还是西北。

应浮昇目光不离他,眼前人的身影已经渐渐与前世的戚寒舟重合了。

数年的相处,几乎只是一个眼神,彼此就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应浮昇意识到自己钻牛角尖了,哪怕他记得住前世北境从何乱起,可现今局势不同,若是执着在过往的可能性里,只会让他的判断产生失误。

不一样了,一切早该不一样了。

重生八年,他已经改变很多事情了。

“他们想要入侵,必然选偷袭,戚家军大营在这个地方,”戚寒舟点了地图上北境靠中央的位置,“北蛮与大渊打过很多次,戚家行军与支援策应的位置,北蛮同样也熟悉。”

“对,他们几年前才被陛下打退,现在不敢大部队跟我们硬冲。”陆将军认同他的说法,打西蜀他们不熟悉,但是北蛮他们太懂了,他说道:“如果他们真要入侵,还跟暗党联合,那只能选最薄弱的地方。”

“地形图有吗?”有人问。

“我来画,西蜀与北境接壤的地方地形复杂,你们中原军弄不明白。”一梁州老将上前。

“你行不行啊?”

“那当然行,才二十多年时间,那山又没塌了,路还是一样的。”梁州老将被朝廷军这么一说,立刻反怼要证明自己,“你等着,一炷香就把地图给你画出来!”

应浮昇看着营帐中将领们行动起来,他们研究着西蜀与漠北接壤之地,营帐内充满着闲憩过后的酒气,可眼前站在沙盘前的每个人都极其认真。他们没有质疑应浮昇的未雨绸缪,而是愿意为他一时猜想,去试想后续的可能。

乱世之中,这些叛贼为权势不顾苍生社稷……到现在他们还想为了自己的所谓的复辟大业妄图再次置民生于不顾。

“只能是沙岩。”戚寒舟道:“沙岩关在漠北与西蜀北接壤之地,又与戚家大营相距甚远,若此关破,北蛮可长驱直入。”

“调兵支援沙岩吗?”

“梁州赶过去沙岩,最快行军也要五天啊!”

如果真如戚寒舟的判断那样,从漠北入侵的话,幕后暗党为了南北联合,可能突破的就是他们所说的沙岩关。那沙岩关绝不能破,一旦破了,那意味着暗党与北蛮就可彻底联合,而他们好不容易收下来的西蜀北,会再度陷入战乱。

真的只有这样吗?

戚寒舟担忧地看向他,“你在忧心什么。”

应浮昇看着这大渊广域,第一次感觉到这两代大渊皇帝打下来的江山有多广,广到鞭长莫及,广到他深深感受到守江山之难。可这片大渊广域,里面都是大渊的百姓,无论哪一处,都不能出问题。

“可能不止沙岩。”

这时,营帐外传来一声隼鸣,戚家隼的长鸣引起了营帐中所有将领的注意。叶玄七脸色苍白地越帐进来,见到众人立刻禀告:“少将军,是来自北境的急信!”

戚寒舟眸光一凛,那是他父亲的鹰。

“戚将军急信,北蛮出兵了!”

众将刚刚理出北境的局势,这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吗?

陆将军当机立断:“现在立刻调兵前往沙岩还来得及。”

梁州现在算上朝廷军与梁州军足足有四万,这兵力完全可以分一些前往沙岩,填补北境的空缺。

应浮昇几步走到沙盘前,若是他父皇提防过,那沙岩应该在他父皇的料算里。

幕后人不可能连这点都没猜测到。

一个可能在应浮昇的脑海里浮现。

“我们不能守。”应浮昇道。

中原要地京城皇宫内,来自北境的信使一路狂奔,夜间宫城长灯亮起,八百里加急的急报随着一声戚家军隼鸣,彻底打破了乾清宫的宁静。

“陛下,是漠北急报!”

这封急报的消息传出,皇帝视线从案上文书离开,提防甚久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随手将奏折丢在案上,周围宫人察觉到来自帝座上的威严。

“传胡不遇孟晋源。”

深夜,皇城因着一纸急报,数多重臣被传唤进宫。胡不遇在进宫将消息传给了沈长存,沈长存接到密保神色大变,顾不得其他,穿好衣服就要赶去太仆寺,“北蛮进攻北境三城,戚家军在五日前已经出兵了!”

沈夫人面色苍白:“会怎么样?”

沈长存听到这,伸手安抚着夫人的情绪,“你放心,北境早有提防。”

“沈大人!太仆寺急报!南境出事了!”

不止北境,南境也出事了。

江南三州要地,宁江县外,铺天盖地的火箭倾袭而来,急促的号角声伴随着陈家军倾兵而出,江南夜间火光冲天。锦王匆匆从王府里出行,驾马跑到淮州城外,便看到宁江的方向,远处火光冲天,他急声问道:“什么情况!”

“岑安侯用火箭袭击宁江军营,他们全数出兵了!”斥候来报,这场袭击来得又快又猛,与岑安侯作战至今,第一次见到如此兵力,“陈老将军命我等护送王爷离开,若是宁江守不住,淮州城可能——”

远处的火光布满天际,提醒着宁江周围的所有人,像是再过一点,就要到淮州来。

锦王神色一凛:“你让我放弃淮州的百姓离开吗?”

斥候焦急道:“但是您留在这危险。”

“调锦王府驻军,全线支援陈老将军,宁江必须给本王守住!”锦王调转马头,“让应天府尹来见我,江南所有官府必须给我撑住江南驻军,谁忤逆,人头给我砍下来!”

宁江无论如何都得守住,序州已经失了,淮州若再失,背后不仅仅是淮州,剩下的江南两州到南境腹地,没有另一条宁江能替百姓挡住这般汹涌的进攻了。行军的速度多快啊,百姓逃不掉,一旦城池失守,那江南腹地就彻底失去安宁。

江陵府,江陵修筑多时的护江堤坝外一群黑衣人从密林里冲出来,守在城上的工匠们察觉不对,立刻提灯赶过去看。只是尚未抵达,林间嗖然跃出的声音打破宁静,护江巡防的工匠没想到会在这看到人,见那些人直冲大坝过来,“快跑!有人!”

“拦住他们!!他们想毁江陵大坝!”工匠们守在这坝上太久了,这凝聚无数人心血的大坝,是他们跟江陵百姓一点点浇筑起来的。年迈的工匠跑到一半骤然回头,往黑衣人的方向跑,“我不能看着他们去,他们是要毁了大坝,大坝毁了江南怎么办!!!”

工匠们拉响了信号弹,无人往安全的地方跑,而是冲向了江陵大坝。

信号弹炸开了江陵的天,江陵留守驻军陈守德见到信号弹时顿然出兵,只是他们赶到江陵外时,就看到西蜀方向密密麻麻的火光,那是毫无征兆的夜袭。

王观致听到这,眼睛顿然就红了,“坝上的人呢?”

“巡防的工匠们冒死点燃了信号弹,沈云飞统领带着人赶到守住了江陵大坝,可是,可是……”禀告的人声音哽咽,“巡防的三十位工匠,都没活下来,他们守到了最后……”

“该死!!前朝余孽该死!!”王观致克制不住,身后的许同知急忙拦住他,“王大人冷静!冷静啊!!江陵是要关,不能乱!不能乱啊!”

王观致回头,见到同样眼眶湿红的许同知。

许同知道:“我们后面还有其他州府,西蜀流民,江南的百姓全在我们这。陈守德将军,还有朝廷来的沈统领都在这,我们得守住,得守住啊!”

“所有人只想要太平,他们有什么错!”王观致愤怒道:“我想杀了那群人,我想拿刀杀了他们!”

一群一辈子只修筑过堤坝的工匠哪能比得过身经百战的敌军,那是明知送死,还要拿命去拦,他们只是不想看到那好不容易修成的大坝,那能造福后世的大坝毁于一旦。

许同知何尝不知道现在的艰难,可越是这样,他们越要冷静。

江陵的驻军本就不多,外面大军来袭,江南三州又有岑安侯压进,他们必须守,只能守!

王观致明白,江陵的兵力只能守了。

这时,江陵府外一匹马力竭摔落,信使连滚带爬地跑进江陵府,“急信!西蜀急信!”

王观致与许同知循声看去,见到西蜀的信使,他们生怕西蜀再出噩耗了。

“殿下忧心江陵,调配了两万兵力过来,绕路围剿西蜀南部。”来送信的斥候几乎跑断了腿,可这路上他半分都不敢歇,唯恐消息送不及时,“江陵要反击。”

“西蜀朝廷军要出兵围剿暗党!”

第149章

江陵反击,这句话出现的时候,江陵府都以为产生了幻听,西蜀那边的局势怎样了?

调配两万兵力过来,西蜀那边的情况能缓解吗?王观致跟许同知都不清楚,只是在听到信使说这句话时,他们下意识就相信,太子殿下无所不能,他说打,就一定能打!

“何时到?”王观致忙问。

传信的信使道:“不出一日!”

不走天堑关,就只能从西蜀南部过来,那就是深入敌军的险地。

那过来最少也要六七日……能让军队行军至此,殿下早在数日前就下了决定。

“囤粮!”王观致脑子转得飞快,道:“这么快的速度,殿下的军队必然没有过多的辎重!”

许同知明白,立刻转身让所有江陵府的官员动起来,江陵大坝上的伤痛化作无尽的动力,从南境动乱开始,他们受了太多的委屈,兵力不足的苦守,灾民的动荡,他们已经不想再看到南境百姓陷入流离失所的境地,他恨不得自己能跑得再快些,“我去调粮队。”

“殿下说的是从西蜀围剿,西蜀的兵就只能从梁州过来。”沈云飞知道先前堤坝放水,大江拦住了西蜀方向来的驻军,这次江陵遭到袭击,那暗党军队能走的路就屈指可数,这样下来,江陵就会成为他们的攻击目标,反倒是给西蜀过来的援军一次可及的机会!

陈守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禁军,据闻他是跟着太子殿下南下,一路传信到江陵来,可真正与他配合才知道,这年轻人与那些经验不足的年轻小辈不同,王观致只带他走过一次的路,他能记得一清二楚。

他带着朝廷军在山林里奔走时,仿佛天生就适合在这种地势复杂的战场。

“那就撑住!”陈守德看着这位年轻人:“撑到殿下带兵来援,我们反打暗党!”

江陵府守军在当夜全线出击,江陵大坝上剩余的工匠被要求退到安全的地方,临走前所有人仍有不舍,怕江陵的大坝撑不到战后,可当看到朝廷军守在江陵坝外,他们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不想再担惊受怕了。

南境江南宁江、江陵两地的消息,急报往北传去。

朝廷却在南境动兵时倍感震惊,在北蛮入攻这样的危及关头,南境在维持局势的同时竟然不选择静守视局势调配兵力,而是直接南下进攻暗党,这是先一步将大渊带入南北受危的局面!

连先前为东宫说话的文臣,此时都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妥,纷纷在朝堂上进谏。而高位上的皇帝看着底下的肱骨良臣们,这些年大渊的清洗,蛰伏在其中的暗桩蛀虫被拔除了大半,从最开始的军饷案,到二皇子等暗党在朝中被发现,这条路大渊从北征战后走了整整八年。

皇帝收到南境开打的消息,他没有文臣们那般的担忧,“南境开战又如何?大渊何惧开战?”

“大渊以武开世,两代皇帝都是武征打下的江山。”皇帝看着御下众臣,哪怕他现在已不如壮年时,鬓角发白,可他说话时笼罩在朝间的威严犹存。

北蛮与暗党忌惮大渊兵权甚久,他给太子兵权不是让他守,而是打。该守的是盛世,若不把乱世贼子打退,大渊就永远无法太平,更无往后盛世。

御下,孟晋源与胡不遇等人直呼圣明。

皇帝在分配近六万兵力给太子殿下时,就已经做好南境开战的准备,与其死守等候良机,不若突破击退暗党。

江陵关地处要势,关口掌控着下游江南的堤坝,暗承西蜀南部大半河道与山路,在西蜀北部天堑关安全后,此地几乎成了南境腹地面向叛军暗党最危险的关口。

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今开战是最好的时刻。

太渊二十四年夏初,北蛮大肆进攻北境,帝闻讯下令,令镇北将军戚慎调动北境大军反击北蛮,朝廷陆家武将携三万朝廷军北援。

与此同时,大渊南境,身在前线的大渊太子应浮昇持南境兵权,特令大渊西蜀梁州三万朝廷军南下讨伐祸乱暗党,收复南境失地。

大渊彻底进入了内战,南境反击首战在江陵。西蜀汇聚的大量兵力南下逼近江陵关口,昔日挡敌人的路线挡住了他们的步伐,可一众将领没有畏惧,近段时间来斥候的消息足以让他们摸清敌方的兵力,在这时,他们要的就是快攻。

“江陵外发现叛军痕迹,他们在南面渡江!”

“东面也有人入侵,大概是岑安侯分兵,宁江在死守!”

所有人都觉得南境该守,可他们不能守!

北蛮在这时候出击,无疑就与暗党联合,要么是给暗党喘息的机会,要么就是让暗党进攻江南。

梁州的朝廷军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江陵的两面受敌,他们不敢想要是当时他们选择静观等候驰援,那面对的就是江陵的失守!

陆陆续续的消息涌入帅帐,应浮昇坐镇主帐,无数的消息四面八方而来,他抬眼看去,戚寒舟与一众将领已身着甲胄,万事具备只等他下令进攻,“众将听令,三日,我们必须拿下江陵防线!”

“是!”

西蜀山间的号角吹响,朝廷军与梁州军合军三万兵沿江入侵,梁州老将主攻,朝廷军策应,一举袭击正在偷袭江陵的叛军。暗党叛军没想到朝廷军竟然直接动用三万大军进攻南部,梁州要地他们仅仅留了一万防守。

应浮昇走出帅帐,大军已经攻去南边。

临出京时,皇帝给他六万兵,现如今兵已经不止六万。

出征的三万兵有朝廷军,有梁州军,有西蜀自愿参战的百姓,皇帝提防北蛮的时候,也就将南境所有交到他手里,一旦北蛮入侵,朝廷仅剩的兵力会对付外族,南境的战场就彻底交到他手中。

从拿下梁州开始,他们就只能往前走。

他是皇子,是大渊的太子,这座江山是他们这一代的宿命。

翁严清看着面前的大渊太子,从他跟随他的时候开始,太子身后站了越来越多的人,江陵府的信任,江南官场的折服,到如今武将的听从调遣,“殿下,如今江南这盘棋,您是唯二执棋的人。”

南境已非几年前的南境,这是被盘活的死局。

“下雨了。”

南境的雨季来了。

疾风骤雨降临在这座战场上。

江陵城外,王观致带着人奔走在雨天的江陵坝上,厮杀声在周围响起,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其他工匠都退了,但他不能退。他是江南官场的人,是江陵大坝的修筑者,他要站在着,守着这座坝到最后,不能给任何暗党开闸放水的机会,也不能让这座坝危及其余州府。

“江陵坝要见盛世的,它要见盛世的。”

雨水冲刷着江陵外的一切,陈守德与沈云飞分别带兵守着江陵关两个要地,厮杀与血腥降临在战场上,雨水中充满着泥土与血液的腥,风雨遮得他们都睁不开眼,泥泞马滑,砍在盔甲上的刀震得虎口发麻。

江陵城外,远处的投石机逼近,站在高处的许同知哆嗦着腿,哪怕是这样他也与守城的将领站在一起,“撑住!让他们看看我们江陵也能守!”

交锋爆发。

“朝廷军疯了吗?北蛮入侵他们居然不留兵!”叛军后方,他们收到急讯时,朝廷军已经到西蜀南部,在这个时候他们已然无法分兵,“路线是那群梁州军给的,他们对西蜀南的路线熟悉,知道怎么避开我们的眼线!”

“我们只能拿下江陵,拿不下江陵,路就被截断了!”叛军们厮喊道。

骏马众驰山间,朝廷军越过山林直达江陵地域,沿江的厮杀一路往上。

戚寒舟一人一马冲在最前,手上的裴家枪战无不胜,跃入敌军时像是回到了北境漠北广袤的沙场,可这里不是漠北,他没有往回看,从南下的那一刻,他们就只能往前,三万大军南下,梁州与其后的西蜀北兵力不足,南境没有回头路。

储君说他不谙棋道,但他是他手下的将。

“雨太大了!”

戚寒舟扭头,骤响的戚家哨点传到了每一个轻衣卫的耳中。

枪挑起的血线隐没在雨天里,轻衣卫四散在战圈里,最灵活的轻衣卫成为雨日最敏锐的兵,明明他们也没打过南境雨日的仗,可身在其中时,仿佛回到了当初刚下江南,挡住那烧山的逆贼。

江陵同样也是他们熟悉的地方,真好啊,时隔两年,他们再一次回到了江陵。

“前军遭遇后翼!”

“叛军兵力约莫五万,五万兵攻江陵关啊!”

应浮昇站在沙盘前,听着急报,沙沙的雨声落下来。

他手指冰凉,捏着沙棋放在要地,这场雨来得不巧,可他们知道谁都不能退,“他们大军从南边来,这座山!”他指着其中一处,再算下去,两地狭角正好是戚寒舟等人开的阔口,“我们投石机能上去吗?”

“能!”一处将领来道:“陆将军备了!”

“截断,把这里截断。”应浮昇当机立断。

叶玄七顿然明白,他道:“属下对江陵附近的地势熟悉,属下带兵过去!”

雨又急又快,半日的苦战,江陵外的声音始终没停。

百姓们惶惶不安,可在见到江陵的守军轮守一次又一次,他们的担忧最终化作对守军的信任,他们江陵能守住,绝对能守住。

“援军!援军到了!”

江陵城上守军见到万箭齐发时,也见到了朝廷军如雨天里骤闪的雷鸣,在河道对岸的山间,宛若一柄长刃穿入了西蜀叛军的后翼。西蜀山间,滚木礌石在雨幕中沿山落下砸在叛军后翼,落石阻挡了后方大军的前进速度,彻底支援了前进的朝廷军。

这一番落石,直接砸中叛军侧翼兵力,将近两万的兵力被滞留原地。企图入侵的西蜀叛军在这个时候被江陵守军与朝廷军前后夹击,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前锋众将在这时候锁定了叛军的将领。

戚寒舟跃入敌军,长枪换剑,意图明确直取叛将首级!

西蜀叛将还未反应过来时,剑身已经到了面前。

朝廷军迅猛疾驰江陵,打破了西蜀叛军趁北乱侵袭江陵的意图。

西蜀叛军在江陵城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近一半兵力被突袭围剿,主将被擒,其余大军不得不从南面后撤。而朝廷军非但没有退让,还借着胜势,一路向南逼近!

西蜀南,一封急报穿破平南王府,府中暗党听到急报朝廷军埋伏后翼的消息时脸色骤变,那番落石,直接断了他们两万兵。五万大军攻江陵,结果朝廷奇兵埋伏,让他们折损了一万多人不说,还不得不退回西蜀南境。

“梁州的斥候呢?这消息竟然没传回来?”

“朝廷军这次是隐秘行军走的都是山路,我们在梁州折损太多眼线了。”

他们都知道,朝廷军这时候下攻南境,恐怕在数日前就下的决定。

几乎同时,在他们决定攻江陵时,朝廷军就料到这一手,将他们拦在了西蜀。此番江陵大败,不止是士气上受挫,也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布局。原本他们打算对江陵坝动手,若能夺下江陵,就能弥补梁州失利带来的影响。

可现如今,他们妄图利用的南境民心,恐怕在此次败仗后就难以维继了。幕僚们皱眉,乱世间的民意,对他们征兵征粮都格外重要,“若失民意……”

“不过是民心。乱世枭雄起兵叛乱,无民心者大有所在。”站在南境地图前的平南王世子回头,“南北同时开战,大渊早就不是十几年前能供皇帝亲征的时候,数年来我们的周旋,废了西蜀,损了朝廷气数,大渊确实擅打仗,可仗也需粮草。”

两代皇帝的征战,数年国库的侵蚀,粮草的消耗……大渊的国力已然不如前,哪怕这几年来所周旋好转,却还未到撑得起多地开战的消耗。

“大渊太子呢?”平南王世子骤然问出这句话。

忽然间,府间全都安静下来,报信的斥候怔愣片刻,而后道:“前军都在前线被拦,梁州那我们的暗桩被戚寒舟的轻衣卫杀光了,已经无法传信……但数日前,梁州药商曾大肆运药。”

应浮昇身体不好,多年来未曾停药,想拔碎红子的毒,其中有一味特殊少不了。

也正因为这点,他们的暗桩能轻而易举确定对方的下落,梁州药商忽然进药,就只有一个可能,大渊太子看似留在梁州,实际上已经不在梁州了。

平南王世子眼里没有对败仗的懊悔,胜负有别,应浮昇能拔了他那么多暗桩,此人远比预想中聪慧,那应浮昇不防北境,只取南境只能说明应浮昇想要稳住整个南境,甚至不想让他们更近一步。

因为应浮昇,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南境富庶,江陵坝成,马上就是丰收季了。

只要稳住南境,北境就能打仗。

太子亲至前线,三万大军就是他的庇佑,江陵之后是南境腹地,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西蜀南境,是他的地盘。

“那就让大渊的太子,永远留在西蜀吧。”

第150章

西蜀山林间,滚木礌石破坏了林间山道截停了叛军的行军。

西蜀南部不缺雨,夏初的雨来得又急又猛,朝廷军前军攻至河道,如利刃强势劈开西蜀叛军与江陵间的间隙,这一支援不止缓解了江陵两面受敌的局面,同时还将江陵通往西蜀一面的路打通。

落石隔断的另一面,平南王府的暗信随同斥候抵达了前线,眼前落石截断了路,朝廷军疾行破局,对意图拿江陵的西蜀军而言,这几乎是一道立在江陵关外的防线。

叛军们仰头看向被截断的山路,其中一随行的军师道:“将军,江陵关系到大人的布局,不拿下就难以撼动大渊根基。”

朝廷军这招疾行确实打了他们西蜀军背面一个措手不及,使他们折损兵将,还错失从西蜀南打向江陵的好机会。只要截断西蜀南面,那他们就很难与岑安侯的军队合围攻打江陵,如此以江陵剩余的兵力,必然能守住另一道。

在场将士熟悉南境局势,他们何尝不知道朝廷军这手就是要将江陵纳入保护范围,一旦朝廷军在西蜀江南两地的军队通过江陵关汇合,那他们就能形成一条从西北到东南的防护线,将整个南境腹地死死护在内。

为首将领一脸刀痕,左眼横着一道疤,他是原来西蜀驻军的独眼将军,也是如今平南王府麾下大将,身后跟着的是三万西蜀精兵,是世子大人留在此处的援军。

“对面有擅防守的陆家军,原来梁州军对山林熟悉,这两支军队合围能攻能受,如果与他们在这作战,无疑是把我们主要的兵力留在江陵关外。”独眼扫完信上所写,而这些全在世子预料当中,“朝廷军南下是对我们最差的局势,但此局有解。”

朝廷军兵行险招,那现在他们就是后军空缺。

江陵关开闸放水挡住西蜀的兵,那条河道同样也拦住了朝廷军。

除非江陵关闸,短时间内西蜀梁州来的这支朝廷军无法快速与江陵汇合,而在这时间内,朝廷军只能沿江扎营,等候时机平渡河道。

他们合围,需要时间。

“大人有令,改道北上。”

独眼面色阴沉,道:“既然他们拦我们拿江陵,那就不能让他们合围。”

江陵外大捷的消息传回城间,朝廷军骤现的身影如天降神兵,让紧绷许久的江陵守军松了口气。戚寒舟截获敌军将领首级,见叛军后撤,他立刻转身看向河对岸安全的江陵城,随后招来戚家鹰。

鹰隼越江时,送来最快的急报。

陈守德收到信,就明白戚寒舟等人的想法,只要西蜀驻军越不过江陵关,岑安侯在序州那边就无援,戚寒舟这是要让他们江南拧成一股绳,先解决掉岑安侯。

江陵夹在中间太久了,他们要同时防着岑安侯与西蜀军,西蜀一面得到朝廷军的解围,就意味着江陵可以放弃对西蜀的提防,全力顾及江南面的战场。

“他们是要将西蜀叛军拦在西蜀,不让他们越过江陵来?”沈云飞初上战场,但他知道现在双边的兵力,是西蜀叛军的兵力更甚,一旦可以解放江陵的兵力回攻岑安侯,那就压宁江的局势,“以江陵为防,阻隔掉西蜀的兵力,那西蜀叛军的压力岂不是全落在戚少将军他们那边?”

陈守德从这封急信中嗅到一股不安,可越在这时候,他们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如今只能相信他们了。”

江陵军收信退守,派兵围截岑安侯军队,陈守德知道两边兵力差不多对半,但江南本身有驻军在,一旦对面承压,那戚寒舟他们就要承受更多的兵力压力。他们这么做仅有一个原因,给江陵解围,同时创造条件让江南朝廷军肃清岑安侯。

江陵河对岸,斥候看到江陵军的动静,就知道他们已经接收到消息,更改策略了。

“只要把沿江这一面守住了,梁州就能跟江陵连起来。”陆将军见戚寒舟神色凝重,“粮草你不用担心,守住江面,我们可从江陵渡粮。”

戚寒舟看向远处,雨天过后,山间已经浮现雾气,这朦胧的雾气笼罩在江陵周围,像是驱散不去的阴霾。更远的地方,叛军夺江陵失利后撤,叛军的斥候必然会发现江陵守军回防江南的动向,那按理如今该采取策略了,“敌军的动静不对。”

“他们退得太快了。”戚寒舟道。

“没可能退,他们若想进攻南境,失去西蜀北后江陵关是他们最快的选择。”陆将军想不到西蜀叛军不进攻江陵的缘由,除非他们不想要南境腹地,“那现在就应该阻止我们……”

这次朝廷军是疾行,需打通路,才能让后方守备军跟上,现如今江陵关外围危机已解,现在就只剩下与守备军汇合,离江陵最近的地方是西蜀江城,那是梁州下来最近的路,朝廷军需连同梁州、江城以及江陵三地的路,才能合围防守。

戚寒舟陡然看向后方,他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此地留军后,我们得尽快回防江城。”

而就在这时候,前去探路的叶玄九快步来报,“江城城外山体坍塌,截断了我们的回路!”

声音落下,在场众将脸色微变,回江城的路被截了。

如今守备军与太子就在江城。

戚寒舟脑海里嗡然一声,以他们的计算暗党的行军速度不可能会这么快,若能截掉他们的回路,那就说明在他们进攻江陵的时候,幕后之人留了后手在后方,这只隐藏的兵力可能早就藏在雨幕深山中,在他们回防江陵时,他们就已经往反方向走了。

“兵力判断错了,梁州收到的情报有误!”

戚寒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留在西蜀的叛军兵力远超四万!”

“他祖宗的!这也太能藏了!”一将领骂道。

远超四万什么意思?西蜀叛军可能还藏着几万兵力当后手,他们要做好西蜀叛军还要多几万的准备。

戚寒舟顾不及想其他,察觉到这个可能后他吹哨,高空的鹰隼与远处的骏马同时行来,他翻身上马,“先锋营跟我走,轻衣卫开路!”

众将立刻意识到问题,按回防的速度,他们远快于西蜀叛军,可若是回路被截,那叛党的速度就会变快!叛党会比他们先赶到江城。

太子危险了!

其他将领见状立刻想要跟着回防,陆将军在这时冷静地制止他们:“回防按照原先的计划来,不能顾此失彼。”

“太子原先的意思就在那,现在压力只能全由我们西蜀方向的朝廷军承担。”陆将军很久没遇到这种严峻情况了,“马上收成了,殿下让我们守江陵,南境腹地夏秋的收成是要撑住北方战场的,南境必须撑住。”

所以,岑安侯这个隐患必须先于北蛮解决,才能保住南境无忧。

他们必须把暗党与北蛮的合谋彻底扼死在西蜀。

先锋营拔营,陆将军看着戚寒舟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脸色是从所未有的严峻。

先锋营行军速度最快,轻衣卫必须在行军的同时找到另一条快速回防江城的山路,戚寒舟脑中思绪万千,他大意了,幕后暗党在朝廷蛰伏多年,平南王府藏这么深,这样的人准备的后手哪会仅有几手。

江城不能出事!

江城的雨越下越大,营帐间漏水进来,帅帐内其他亲卫护在周围,应浮昇看着逐渐漫进来的雨,回头看向窗外雾气弥漫的雨幕。

“雨季是瑞雨,梁州等这场雨已经等了很久了。”应浮昇道。

久旱逢甘霖,这对西蜀而言是个吉兆。

但翁严清看得到,殿下眉心的愁绪始终没散开。

“江陵捷报已经传来,一旦合围,只要剿灭岑安侯,至少江南无忧了。”翁严清轻声道:“江南的应天府与朝廷兵部的护粮道,能第一时间送粮送完北方,国库军饷充盈,北境十几万大军就能拦住北蛮。”

应浮昇垂目看向沙盘,他思考的时候不喜言语。

翁严清陪在殿下身边多年,他能揣摩殿下的用意,有时候却难以揣摩殿下的下一步。但身为谋士,他能做的便是跟在殿下身边,为殿下排忧解难:“如此一来,主战场就会落在西蜀,翁某至今觉得敌军兵力不明。”

他们不擅打仗,却明了棋局。

战场如他们所愿归在西蜀,可胜仗败仗就全凭前线将士,他们非将帅,战场瞬息万变的局势,就是纵横之外的事情。胜败乃沙场决定胜负,他们幕后执子的人,只能尽人事。

“若西蜀叛军的兵力远超我们的预计,这招救江南,却容易将西蜀朝廷军置于险地。”翁严清提出要点。

应浮昇听到他这么说,稍微回头,雨天信隼飞不快,他们得知消息要比前线晚上半日或数个时辰,“严清,你知道最快拿下南境要如何做吗?”

翁严清道:“殿下此法,已然是现有兵力下稳住南境最快的办法了。”

这杖太难打了,以大渊的兵力单独杀暗党完全没问题,偏偏暗党找了北蛮当暗盟。大渊得同时守住南北两境,才能让百姓免于灾祸,如此一来,长途调兵就是难事。暗党忌惮大渊兵权多年,在这一步上,他们准备得比其他暗桩更要充分。

“出事的偏偏是南境两地驻军。”翁严清道,若是这两地驻军尚在,大渊就能守。所以平南王府就是最好的棋,这一步棋,暗党留了多年,也是如今抵挡大渊最难的一步棋。

“兵力聚之,难以突破,可兵力散,那就看阵前将领纵横之力。”

应浮昇微微招手,在营帐内胖乎乎的隼儿靠近而来,他取下早就写好的信塞进信筒,忽然道:“你去传信吧。”

鹰隼交予翁严清。

“传信时,”应浮昇想说什么,却突然间停下:“跟戚寒舟说,行军莫急。”

“算了,他肯定会急。”

翁严清神色微怔,殿下没把这件事告诉戚少将军。

江南跟西蜀能分兵,是因为江陵这个诱饵在那,叛军若不拿下就拿不下南境腹地。而西蜀如果想分兵……拿挂在西蜀叛军面前明知是陷阱却不得不上钩的诱饵,仅有一个。

太子。

帅帐前,翁严清的手中的鹰隼放飞,下一刻营帐内的号角吹响,那是江城的斥候发现敌袭的征兆!留在江城的守备军应声行动,留守的将领已然赶到了帅帐,守备军将近五千的精兵沿城防备:“殿下!发现敌军往江城前进,兵力恐怕将近三万!”

“原来一个西蜀,就将近八万兵。”应浮昇喃喃道。

将领们一顿,明白太子殿下话中含义,这是除岑安侯兵力外,真正藏在西蜀的兵力。

“若对方三万兵,江城能守多久?”应浮昇问。

守城将领有梁州军也有朝廷军,他们互看彼此,很快给出结论:“江城有天然的地理优势,先前戚少将军安排时就早有安排,若遇敌袭,可凭江城靠山的优势,挡住数日。但三万兵力……若敌军将领擅战,便不好估计。”

“他们行军的速度还有多久能到?”应浮昇再问。

将领回答:“不出半日就会兵临城下。”

江陵与西蜀朝廷军的合围需要时间,同样梁州守军与戚寒舟回防也需要时间。稳定南境最快的办法,不止是铸就西蜀往江南的防线,还有的便是在满足己方的目的的情况下,消耗敌军。

那就需要诱敌深入。

应浮昇要对方,明知是饵,也要走到他的棋局里。

西蜀州府城镇多半靠山,江城就是梁州与江陵之间一座靠山的城,这个地方隐蔽,原先是为了朝廷军能奇袭江陵叛军,可它这优越的地理优势是西蜀诸多山城当中,少见的坚固城防,高处的瞭望塔更能望到更远处的行军。

这是戚寒舟曾与他提过的西蜀坚固城防,也是他特意挑选的守城地。

这可惜这场瑞雨,来得不是时候,蒙蒙雨盖住了瞭望塔的视野,仿佛昭示着一场硬仗。

众将看向太子,他们都知道在这时候袭击江城,敌军必然是得知了太子在此的消息。这一消息,对于敌军而言就是无法拒绝的诱饵,毕竟若能控制大渊太子,等于是掐住了南境除江陵外另一要脉。

可莫名的,太子在这,他们完全没有对敌的畏惧。

应浮昇垂眼,明明是孱弱的身躯,可站在魁梧众将身边,无形间已经是主心骨。

他微一摆手,一幅早就备好的江城地图展露在众将面前。人既已入局来,那他就要这江城,成为西蜀合围战场中最坚固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