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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29694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殿中寂静时,绝大多数官员终于反应过来。

这时,兵部侍郎胡不遇走上前,打破寂静:“陛下,臣可立刻传信江南各驿站,适时调动三州府库银两救急。”

胡不遇这时候出来,皇帝视线落在他身上,询问:“消息传到三州,赶得及?”

如果消息属实,只待调动三州官银,就可解决三州雪灾一事。

此事办成,反倒可节省朝廷运粮的耗损,百利无一害。

“自雪灾后,臣已下令让各驿站严阵以待,商道官道换着走,可在三州境况恶化前送达!”胡不遇有条不紊地说道:“此事可交予兵部,另外臣想向陛下讨个密令,让各州县压住朝中官粮消息。”

这次能让粮商低价抛售,大雪阻塞导致消息滞后是很大一原因,朝廷想购入这批粮解燃眉之急,朝中消息就不能走漏。

“此事交由你兵部负责,传令江南各州县知府协助。”皇帝冷声道。

“臣领命!”胡不遇躬身行礼,立刻转身出去办。

殿中其余官员低头不语,大皇子党见胡不遇领职以及皇帝的嘱咐,皇帝的目光早已巡视殿中:“再者,令大理寺少卿为钦差,领职同下江南处理此事,许调动府库银两购粮之权,若谁不从,许你先斩后奏。”

大理寺少卿一惊,临时受命:“臣领命!”

先斩后奏四字一出,有几个官员顿然背生寒意。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各部门间互相推诿责任,而是能办实事且能解决问题。雪灾的事,户部工部推诿至今,险些酿成大祸,若非六殿下让富商下江南之举带动粮商抛售,现如今江南雪灾的事恐不能善了!

这时荣公公已经走过来,扶起应浮昇:“殿下,起来吧。”

太子从粮价大涨大跌时心已大乱,现今看到兵部领过差事,他从慌乱中反应过来,一抬头就看到皇帝一脸沉色,“太子。”

“儿臣在。”太子忙上前道。

都察院监理百官,前不久户部因为拖延进度被皇帝怒骂过,当时便是都察院查出细节,皇帝看向太子时,徐阁老目光扫向工部尚书,工部尚书周秉均马上道:“陛下,殿下年幼,工部雪道修缮一事,太子殿下甚至私出银两让工匠日夜兼工……”

“周卿,朕问你了吗?”皇帝道。

周秉均顿然哑口,皇帝看着太子:“你说。”

应浮昇被荣公公扶着站稳,余光已经落在太子身上。

然太子心乱如麻,面对皇帝的质问,只得将这些时日在工部做了什么全部说出,只是皇帝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萧砚,拿给他看。”

皇帝一出声,众官员这才看向旁边的萧砚。

都察院自去年清洗以来,萧砚为都察院的掌权人,一直查的是去年留下的旧案。现如今他站出来,将一份折子交予太子。

徐阁老看到萧砚出来时,眼底已是一片冷意。

太子接过后,看到上面所写的内容脸色微变,“儿臣不知!”

“工部环节冗杂,半日能办完的事,非得多拖两个时辰。”皇帝看向他,那双眼中似乎早已洞悉一切:“你为监工,监在何处?”

太子跪下,他明白了,户部的事情既然能被他父皇知道,工部自然也可以。

他利用大皇子拖慢工程,以为慢那么一两个时辰不会被发现,殊不知全被他父皇看在眼里,原先可以甩到他大哥身上,可事后他一拖再拖,那问题就出在他身上。

徐家给他出的计策在前,他以为胜券在握,偏偏没想到这时候杀出来一个应浮昇。

应浮昇站在旁边,从皇帝问责太子开始,他就息声旁观。

大好的机会在前,不用等他开口,他大皇兄的人也不会放过太子。

工部尚书道:“陛下,工部一事与殿下无关,实在是……”

“莫说户部,批复官银容易,可购置的事是你们工部的事。”户部尚书出声。

皇帝冷眼看来,四周朝臣全闭上嘴。

六皇子都可以找富商下江南买粮施粥,朝廷工部偌大的机构却卡在一个雪道修缮而不另取办法,甚至是在出事后才让人下江南调各州府库库银购粮。

官员们沉默着。太子初到工部,雪道清理一再停滞,朝中老狐狸都知道,太子指望着赈灾的事建立名望立足跟脚,若能及时解决还好,可偏偏粮价出事,太子分身乏术,好好一件差事弄巧成拙。

太子党的官员还想再说,徐阁老主动站出来:“太子殿下有失分寸,此事办得不够稳妥。”

太子还想多说,而皇帝却冷眼看着,四周官员看着,皇帝对太子殿下向来宽容,何时对太子殿下如此态度。连徐阁老出声,陛下都无意旁听,有些官员还想上前,皇帝却接连斥责工部官员。

未等他人出口辩解,皇帝拂袖冷言转身走进偏殿。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再理太子一句。

荣公公道:“如今江南雪灾为大,请各位拟定章程,购粮事宜不得有误。”

话罢,其余官员恭敬行礼。

应浮昇正欲离开,荣公公拦住他:“殿下,陛下让您留下。”

偏殿檀香萦绕,应浮昇随荣公公到时,他父皇正在批复奏折。数日未见,近看时他发现父皇似乎疲惫了甚多,这两年来朝中发生的事甚多,易积劳成疾。

他没有打扰,静候皇帝批复完奏折。

“下江南一事,看似鲁莽却是奇招,这是你的主意吗?”皇帝一句话问出,视线未离案牍,只抬眸扫来,看似询问然压迫感极强。

“非儿臣一人之意,此事有沈大人相商。儿臣与云飞本想富商帮忙赈灾,怕来不及就寻沈大人商量。”应浮昇低着头,接着说道:“刘大富为江南富商,儿臣听闻雪道修缮需要时日,便想着若能提前到那边筹粮,可缓一时之急。”

因有兵部沈长存帮忙,刘大富才能那么快下江南。

应浮昇站着没再说话。皇帝放下笔,视线落在他身上,应浮昇低着头站在那,一副顺从的模样,只是与他说话时少了往日那几分天真,似是多了些心事,不敢冒然开口。

皇帝沉默片刻,忽道:“怎么不说了?”

“儿臣怕言多有失。”应浮昇道。

习惯了这孩子耿直出言,如今却如临深潭,步步谨慎。

皇帝神色稍缓,心知是灾厄的事让这孩子心生畏惧,他见那孩子离得甚远,想到近日来朝间的流言蜚语,“你近些来。”

见应浮昇走近,皇帝伸出的手正欲碰触,就看到那孩子避开碰触。

“儿臣在这便好。”应浮昇避开皇帝的碰触,轻声道:“朝中有异言,儿臣身上有晦,不能太近。”

“母妃出事,祖母身体有恙皆是事实,无论真假,儿臣离父皇远些总是对的。”

应浮昇坚决没有靠近,皇帝神色微动,从灾厄之相一事出后,锦衣卫递来宫灯细查的事宜,表示应浮昇的宫灯可能被动手脚,但仅仅只是可能,无凭无据更像是意外。

此事事发后,朝中其余朝臣意在攻讦,妄图将此事彻底坐实,那些党阀想着把他踩下去,这孩子不说一言,仅有太后过来为他说几句话。

他似乎从没想过辩解,哪怕真可能成为灾星。

皇帝只好道:“江南这事,想要什么赏赐?”

应浮昇道:“儿臣想为沈大人请功。”

又是这样,先前为大理寺请,如今又为沈长存。皇帝看他:“若是你两位皇兄,现如今开口已在讨要官职,想在朝中出一份力。”

“儿臣身体病弱,无法兼顾要职。”应浮昇说到这,语气微弱:“再说赈灾一事,儿臣并未做什么,江南百姓也是大渊百姓,于情于理身为皇子,应当竭尽全力,份内之事,更无需嘉赏。”

“反而是沈大人乃至兵部其余官员,还有刘大富等人才应该嘉赏。”

他态度坚决,只为其余人请赏。

皇帝只好由他,让他人拟旨。

应浮昇谢过旨意,皇帝让他去了,他才郑重行礼离开。

等人走后,殿中安静稍许,皇帝垂眼看向掌心,只沉看半会,听着旁边荣公公的禀告。

“锦衣卫来报,说六殿下去过沈府,事后沈大人去过兵部见胡大人。”荣公公说道:“这件事,殿下应是真为沈大人讨功。”

“他让富商下江南的事为真,但这里面应该是胡不遇的主意。”皇帝见过胡不遇递来的奏折,这些时日胡不遇看似在给大皇子办事,实则借着大皇子的势力做了不少实事,沈长存把这事告知他。这位曾经的安陇知府精得很,左右逢迎地办事。“能造成如此局面,官粮的消息,富商收购的消息,这其中有人推手。”

消息渠道走得最快的,六部之中莫过于兵部。

沈长存想传消息得过兵部,胡不遇这是借着六皇子赈灾一事,造就如今场面。

皇帝其实不喜欢应浮昇这种莽撞,可刚刚那孩子避开他的举动,他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人人都在利用他,或者拿他当垫脚石,他却只记得他人功劳。

这孩子心思简单,性格赤诚,却有时候格外地固执……说好也不好。

……

工部修缮雪道的事被叫停了,朝廷鼎力行购粮救灾一事,都察院监督,大理寺更是去了钦差,原先还有些官员暗藏心思,可这阵仗一出,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行不轨之事。

原先三州府库银两不足,好在皇帝提前下令,兵部办事迅速,快马下江南赈灾,有朝廷旨意,再有钦差,各州都不敢怠慢,纷纷支援。

江南三州受灾百姓见刘家施粥的粥铺难以为继,未曾想才断了三日,三州的官府就大开府门救灾,这副场面让拖家带口的灾民们心忧不已,怕这是最后一顿,直至官卒喊道:“大娘啊,您放心!粮管够!”

府衙之外,受令前来的陈家将看着这境况,为首的将领白发苍苍,余光看向远处,他未着甲胄,浑浊的眼中全是百姓,在他身边一精炼的锦衣卫轻声道:“陈将军,少将军说此事多亏您相助,身在京中无法亲至,让属下问您一声好。”

陈老将军自从军饷案后,被调任江南,这次事发能如此传信,陈老将军麾下擅雪道疾行的兵起了极大的作用。

“是少将军兵行险招,老夫不过是尽分内之劳。陈家的兵也在北境驰骋过,只不过送几个消息。”陈将军见百姓得以安置,他自北境被调来江南已有两年,江南百姓于他与北境百姓无甚差别,“等那些文官们扯出头来,最后受苦的不过是百姓与将士。这事,是少将军客气了。”

“少将军说,此事还需隐瞒,若有人探听,与陈家戚家无关。”锦衣卫说完告退。

陈老将军见其离去,摆手让身边人按锦衣卫的事去办,其下军师道:“将军,此事是否要往北境告知戚将军一声。”

“兵行险招,寒舟离开北境没多久,对江南局势不明,却能精准找到我,且了解多州布局,知如何搅弄风云。”陈老将军沉思片刻,“这并不完全是他的主意,有人在给他出谋划策。”

这请富商下江南的六殿下,恐不是简单的义举。

京中,怕是要起风云了。

……

京中,两大党阀斗得轰轰烈烈,结果就是大皇子被罚,太子被斥责,尤其是太子,先前太子私出银两修路的事与六皇子救灾形成对比。

很快,江南的消息传来。

雪灾得以缓解,各州百姓无忧,消息通过各个途经,逐渐涌进京城。

皇帝下旨大赏富商刘大富,又提拔太仆寺少卿沈长存为太仆寺卿。

江南消息传来时,民间的百姓才知道发生什么事。说六皇子让富商高价收购又施粥救灾,本意只是救灾,未曾想后面有粮商贪利而来,又因官粮消息不得已抛售,最后朝廷收下这批民粮,三州百姓才免受天灾。

这时还有拿六殿下是灾星的事说事,有些百姓就不满了,六殿下此举误打误撞却促成好事。

对民间而言,谁办了什么都无所谓,谁能给百姓办好事,那才是福星。

民间传着太子体恤百姓,可实际上修缮暂停,耗费钱财清雪道,据闻太子殿下因此事被陛下斥责,工部户部一堆官员被问责,可见其中藏着不少猫腻!

反观六殿下,未动用民力,与那善心富商协力下江南,促成江南灾事缓解。江南百姓知此事,京中百姓力破灾星谣言,纷纷传起福星一事。先前朝臣玩弄权术,带来的风波反倒没将言论压下,而让福星一事传得更广。

“我入朝办第一件事,就办成这样,现在民间如何说我!”民间的消息传到东宫,太子完全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件事为何会弄砸,且还邪门到应浮昇身上,“他背后到底是何人在帮他,灾星这样的事也能让他摆平过去!”

徐家勉强让清雪道的事平复下去了,可众口难抑,江南的消息一来,应浮昇灾星的说法不攻自破,现在不止民间,连朝间夸他的人都多了。

“父皇明明那么忌讳此事,民间那么传应浮昇的事,他却默许福星的说法……”太子的声音在这时候顿然歇止,他看到了东宫外的来人。

来人只着女官服饰,只是站在那,四周的声音安静下来。她从暗面走出来,赫然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名为霜月。

东宫的宫人见是她来,纷纷退下。

霜月开口:“殿下知道在朝沉稳,回宫发泄脾气,还算不失稳妥。”

太子见到她,忙解释:“孤只是……”

“这事,大人已经知晓。这次徐家办得不错,若无六皇子,事确实可成。您现今的身份是太子,徐皇后独子,徐家只能帮您。”霜月声音沉稳:“可殿下若是沉不住气,徐家那老狐狸说不定另有想法,宫中不止殿下一位皇子。”

“可这事徐家——”太子急道。

“徐皇后还在护国寺中,徐家能在陛下眼中留那么久,非一朝一夕能成。徐阁老办事自有他的道理,殿下该装糊涂。”霜月道:“至于六皇子,声望再高,只要他身体孱弱,永远坐不上那位置……大人已经另有安排了。”

“什么人!”一声呵音,霜月抬手,暗器顿然穿墙而过!

暗器穿过,窗外并无一人。

……

东宫之外,皇后贴身侍女消失时,位于檐角暗处的叶玄九险险避开暗器,转身消失在转角处。在他离开的瞬间,东宫原地出现几个暗卫,见无人在此,才销声匿迹。

而叶玄九飞快疾行,凭着北境斥候的本事接连避开眼线,才躲进锦衣卫在宫中的暗哨当中。

戚寒舟闻声回头,就听到叶玄九气喘吁吁的声——

“少将军,东宫不对劲。”

叶玄九顾不得其他,直言道:“那里藏着一支死士。”

第52章

死士……?

戚寒舟神色微凛,暗哨中皆是他的亲信,他立刻遣人出去盯梢,随后问道:“细说。”

“属下按您的吩咐,自宫灯事后就一直盯着坤宁宫。盯了很久都没甚动静,今日我跟着皇后身边的女官到东宫。”叶玄九描述得极其详细:“东宫戒备森严,锦衣卫本不便冒然深入,属下原本想探查一二便走,结果在我靠近时,那些死士出手了。”

戚寒舟沉思:“你确定是死士?”

太子身边有死士这点令人毛骨悚然,太子作为储君,东宫府兵内自有暗卫,这些是皇家允许他配备的府兵,以保护皇储安全。叶玄九在锦衣卫几年,皇家暗卫的训练秘辛他自然也清楚一二:“人数多少下官暂时无法探清,但皇家暗卫的手段没那么凌厉,且在皇家也会受到限制,除非太子遭遇威胁,否则不会现身。”

当时出手攻击的人不一样,手段狠厉,所使武器的制式也非皇家兵器。

宫中械器有所限制,那些人却敢大胆地出招制敌,身家武功也像是江湖流派……能做到如此的,已经非简单的暗卫了,极有可能是私人豢养的死士。

这些潜伏在东宫当中,锦衣卫在宫中来往甚久都没发现。

若非叶玄九因跟随皇后侍女入内探查,谁能发现竟然有这样的人藏在太子的府兵当中。

“徐家如此胆大妄为吗?”叶玄九内心惊诧。

“不,不是徐家。”戚寒舟令人去掩盖叶玄九的痕迹,转身道:“徐家文臣世家,养几个暗卫倒有可能,但他们培养不出死士。”

“这事,要禀告陛下吗?”叶玄九道。

戚寒舟摇头:“平日未曾发现,无凭无据,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戚寒舟成为锦衣卫至今,一直以来都没少调查宫内的事。在叶玄九说这话前,锦衣卫其实也听从帝令暗中检查过东宫,彼时并没有死士出手阻拦。

可偏偏今日叶玄九遭遇了。

“你说,你是跟皇后身边的侍女过去的?”戚寒舟问。

叶玄九陡然想起什么,“死士出手时,那女官还在东宫内!”

皇宫中有暗线,这点从慈宁宫六皇子遇刺当晚,戚寒舟就知道。

这么长时间来,肃清朝野的动作太大了,宫灯出事明显看出幕后人急了,准备对六皇子下手。现如今东宫又出现死士……不是出现在坤宁宫,而是出现在东宫。

不止是侍女有问题,东宫也有。

……

京城街坊热闹,酒楼内纨绔们聚集一起,刘家因江南赈灾一事得皇帝嘉奖,刘大富一跃成为皇家嘉赏的富商,连着他儿子刘登科胖子腰板都挺直了,朴实又粗暴地摆宴庆贺。

热闹覆盖酒楼时,酒楼上雅间一片寂静。叶玄九将东宫死士的消息告知应浮昇,房间内顿然沉默下来,戚寒舟站在旁边,从叶玄九开始解释时他就一直看着应浮昇,在听到死士时他神色略微动容,但很快恢复平静。

死士,太子身边有死士?

应浮昇想到前世最后登基的新皇,假太子与大皇子几乎斗了数年,直至大皇子逐成颓势,假太子宫变登基,处决所有谋逆他的暗手。

换子……这件事他一直以为仅有少数的人知道。

太子或许知道,但也应该在心智成熟且羽翼丰满之后……但如果东宫出现死士,那太子为宫中储君,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应浮昇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攥住,眼底掠过一丝阴狠。

戚寒舟看着他,出声拉回他的思绪:“这霜月,不止是徐家人。”

应浮昇掩去方才一闪而过的失态。

霜月,坤宁宫权限最高的女官,伴随皇后入宫,与徐家离不开干系,同时又是皇后的亲信。这样一人,完全是有可能在宫灯做手脚,更有可能替换工匠进宫。

这人是幕后人的人,既可在宫中做手脚,又与徐家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几乎徐皇后与徐家来往所有都在其关注当中,以她身份自由出入东宫不会引人生疑……一颗完全可以串通三线的暗棋。

所以前世,太后死后,权柄落在皇后身上才会让宁妃乃至其余暗线有机可乘。

“来这之前,戚家已经全线布排,接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戚寒舟道。

应浮昇神色微动,他用的戚家,非单纯的锦衣卫。

戚寒舟想查的事不止朝野,还有宫闱,霜月这枚暗棋几乎可以指向两人共同的目标。应浮昇思绪陡转,这说明朝野间接连拔掉暗桩的举动已然触及到幕后人的底线,让他不得已动用宫灯诬陷,现如今出现在东宫暗谋。

前世到后面,无论是戚寒舟想查的幽州城案,还是他搅弄朝局。

到最后此人永远躲在太子的背后,洞悉全局操纵全局,可这一世不一样,幕后人的前面是一个羽翼未满的太子。

两人沉思间,门外匆匆行来脚步声。

守门的叶玄九骤然警觉,却见来人是负责暗线的锦衣卫:“少将军!收到消息了,那名叫霜月的女官出宫了!”

雅间内几人神色稍变,这位女官绝对与操纵这么多场大局的幕后人离不开关系,如今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此人,只要跟着她,必能摸出其他线索。

“女官出宫得有印信,她去哪?”戚寒舟问。

密探答道:“往郊外去,今日似乎是徐皇后回宫的日子。”

“不对,皇后回宫自有护卫随同,她在宫中无需出行。”应浮昇说道:“有问题,有其他原因,让霜月要去护国寺接徐皇后。”

如此情况,他们得跟去看一眼。

戚寒舟身形稍停,见身后人已经从座间下来,直接披上外衣:“我与你们同去。”

叶玄九大惊,“殿下这不行——”

“有戚少将军在。”

应浮昇说道:“我跟着你,绝不冒进。”

戚寒舟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默许他的举动。

锦衣卫速度很快,备好的车到了。

应浮昇刚上车,头顶上就被披上一顶幕笠,遮得一干二净。戚寒舟在他身侧落座,摆手让叶玄九快速出城,锦衣卫有特令,出城的速度比宫内车舆更快,会比霜月更早到护国寺。

车马快行,车厢内两人静谧。

应浮昇思绪万千,脸色微沉。

坤宁宫与东宫何关系,幕后人与徐家交织到哪个程度,这些只能从霜月身上窥出细节。

“东宫对你的戒备过于重了。”戚寒舟道。

应浮昇闻言稍顿,偏头看向戚寒舟。

二人相视时,应浮昇仿若感觉到对方察觉了什么。

可戚寒舟没有多说,伸手将其头顶的幕笠按实,藏在幕笠下那张脸神色未明,他却没了想深究的想法,从幕后人到东宫,有些东西得以窥见端倪。

应浮昇敛去面上的笑意,他知道戚寒舟意识到什么。

锦衣卫排查甚久没查到死士,而叶玄九碰上。

最直接的原因仅有一个就是叶玄九出现在东宫的时机,霜月与太子在谈什么,必须得让死士在场看护,且对所有经过者不留活口。

这时,窗外传来鹰隼振翅的声音。

几乎声音一动,应浮昇就看向窗外,他片刻的异样落在了戚寒舟的眼中。

鹰隼扎进车内,停在戚寒舟的臂上。

戚寒舟敛去观察,展信时神色稍动。

“怎么了?”

“是护国寺的消息。”

……

护国寺内,徐皇后礼佛完走出,了执大师跟在其后,送着贵人走过青阶,一步步走到山门外。

了执大师见她:“娘娘与上次相见,心事更重了。切忌万事心清,才可自在。”

她时常素衣,神色淡漠,心境看似比谁都平静,实则上愈来深重。

徐皇后只是颔首,谢过大师,转身离开。

她身影没入山间,大师停步目送。

“师父,皇后娘娘下次什么时候来呀?”小僧喜欢徐皇后,宫内其余贵人都少来,只有徐皇后这些年次次都到:“皇后娘娘与其他贵人不一样,很少说话。”

了执看着她远去,“因为皇后需要这么做。”

大渊不需要位高权重的皇后,皇帝御驾武征,后宫权柄常留太后手中。

以武为尊的大渊朝,文治必不可少,所以清流世家出身的贵女才会成为帝王眼中的皇后。

山门外,上香的香客零散几人,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徐皇后身边仅有一侍女,两人走到山门前时,她顿然停住脚步,低声吩咐:“你在此等候。”

贴身侍女说道:“娘娘,霜月托人来信,说出宫来接您,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徐皇后道:“回宫前我有个地方要过去,你留在这,若霜月来便说本宫晚了片刻,让她等会。”

“除了你外,其余人莫声张,我去哪也不告诉其他人。”

徐皇后声音微冷:“明白吗?”

侍女一愣,“是!”

徐皇后戴上遮掩的幕笠,上了马车。

山林里,鸟雀飞过。

马车一路下山,直至山脚拐进,最终停在山脚某处草棚内,棚外无甚区别,走近时能闻到古怪的药味。数年前,太子身体状况时常反复,机缘巧合下徐皇后认识这位栖居护国寺山林内的大夫,让其为太子开药,身体才渐渐好转。

这位祖上是前朝的名医,因为更朝换代隐姓埋名于此,做行脚大夫的行当。因其身份有异,她向来不与他人说,每次都是只身前来。

宫中查不出碎红子之源,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宫外寻这位前朝大夫。

未央宫与慈宁宫的事,让她一直有种不安的感觉,哪怕宫中彻查皆无收获,可她总感觉自己忽视了什么。

“贵人到了。”走出来的是一位佝偻老妪,“您上次送来的东西确实是前朝秘药的一种,极为罕见。”

徐皇后神色稍动:“如何说?”

“此物叫疯信子蛊,比您前一次送来的碎红子还少见,是一种子母蛊。子蛊入体,中毒者有头疼症或者咳症,且子蛊能在人体残留数十年。”老妪说道:“一般而言问题不大,可若碰触到母蛊,就会迅速恶化,轻则昏厥,重则子蛊侵蚀而亡。”

“您说的那位,是不是有此症状?”

徐皇后听到这脸色微白,她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是,她突然昏厥,但很快缓过来。”

“这就对了,您秘密送来的药渣里,就残留母蛊蜕下的残皮,此物也有与母蛊同等的效果,且难以察觉。”老妪也是查了几月没查到,“就连我也没看出来,直至不久前我孙女前来,才摸清此物。”

“您最好小心为上。”老妪老眼昏花,忙从典籍中翻出几页,打开后指出其中一种作物,“疯信子的培养尤其刁钻,自蛊成就无法转移,子蛊还好,但母蛊一旦离开成长之地就会死亡。母蛊蜕皮之物得迅速入药,否则一个时辰一过就失了药性。”

什么意思……徐皇后意识到问题。

“尽快杀了母蛊,或者离开母蛊生长之地。”老妪道:“不然您家的长辈要是碰到母蛊就难办了。”

徐皇后神色微紧,问:“它生长之地是什么?”

老妪见状道:“一种叫长信的西蜀作物,贵人可留意一二。”

徐皇后略有所思,谢过老妪后才告别。

车舆远去,老妪转身走进山间。

隐秘山间之后,一女子视线稍移,看向那已经走远的贵人,转身将草药收入药篓当中,与走来的老妪说道:“京城内能种植长信的地方,仅在宫墙之内。您知道她身份却没明说。”

“你在江湖混迹惯了,性子直。”

老妪:“你要知道,有些事,闭一只眼睛才能免去灾祸。”

“那位夫人面色苍白,血气不足,看面相有血虚之症,身体不是很好。”年轻女子忽略老妪说教的话,漫不经心说道:“接连两种前朝秘药,据闻皇后当年险些没生下太子,若生产时行前朝秘药,宫里那些太医看不出来。”

“若这般行径,那太子身上会有残留的胎毒。”老妪看向她,自皇后找她秘密调查前朝秘药的事后,她就留意过此事,然徐皇后的脉象隔了这么多年难以探究原因,但有件事她还是记得的,轻声道:“早年她带过太子来秘密问诊,最多就是早产带来的损伤,倒没诊出脉象有异,应该与前朝秘药无关。”

是这样吗……年轻女子看向远处,忽然间见到远处有一马车行过,她飞快扶住老妪,带着她伏低身体,目光不住望远看去,就见到在徐皇后车舆远去,那后来的车舆暂停在小屋门前,这境况让她立刻警觉:“有人来了。”

第53章

后来的马车急停在草屋前,年轻女子见状还未思索一二,就看到车舆内一少年人先行跳下来,对方背对着这边,接着朝车厢伸手,只见一身着幕笠的瘦弱身影被他扶着下车。

“应是过来问诊的人。”老妪见状道。

年轻女子情绪稍缓,仍在警惕:“前后脚过来,有点不太对劲。”

老妪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放宽心,“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年轻女子不放心。

一行三人,车夫是练家子,下车的两个少年倒看不清底细。

草屋外,叶玄九牵马停车。

戚寒舟看到地面两道车辙,神色稍顿:“来晚了吗?”

被他扶着的应浮昇刚下车,就看向远处栅栏夹角,地面的沙尘空出两个空位,“人应该走了,这地方像是个药房。”

“药篓少了两个。”应浮昇站在戚寒舟身侧,鼻尖轻轻嗅着,闻到那股古怪的药味:“屋主人采药没回来,药还熬着,人走不远。”

这时候,戚寒舟看向远处,“有人来了。”

药田深处,走出来一身影。

应浮昇见到走来的老妪时身形微顿,老妪身形佝偻,行走时需拄拐,走过来时步履缓慢,唯独抬眼看来时一双眼睛有种精神气,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是又不太像。

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迟疑,他认识这个人?

他们收到徐皇后离开护国寺的消息就快步赶来,幸好提前在徐皇后身边放过暗探,才知道她往这里来,但对方见的人竟然是一个老妪。

正当二人迟疑时,却见老妪之后,一年轻女子健步走来。

“叨扰,请问这里……”戚寒舟正欲找个理由,余光却从幕笠间隙里瞥见应浮昇神色的异样,他目光直直地望去,似乎在看那个年轻女子。

老妪一下就注意到体态稍弱的应浮昇,“你们是来看诊的?”

“是。”应浮昇先一步开口,“大夫可是姓陈?”

陈大夫看着带着幕笠的小公子站在兄长后面,见其声音稚嫩,又道出自己姓氏,“正是,二位稍候片刻。”

戚寒舟闻言看向应浮昇,他怎么知道?

“序秋……”

老妪喊出声时顿然歇止,轻咳改口道:“收拾一下,好为小公子看诊。”

戚寒舟看向年轻女子,道:“这位是?”

“鄙姓陈。”年轻女子道,她说到这没有再继续,俨然不想深入交谈。

“陈姑娘。”戚寒舟颔首。

陈序秋……应浮昇看向年轻女子走到跟前来,将屋内的东西收拾干净,他的目光却半分也离不开她,她怎么会是陈序秋!?

前世记忆里深宫当中,风雪沉寂一双手升到自己面前,亲手将他鬼门关拉回来。那人是深宫中的女官,说是在太医院就职,为宫里贵人看病才会偶然遇见他。

可是不对,记忆里那张脸已近年迈,若非眉眼间的相似感,以及曾朝夕相处过,他不会注意到这个人。眼前这女子年轻,看起来二十来岁,与前世那位为他看诊甚至教他吊命术的女官的年纪不符合。

重生后,他曾让颂安打探过太医院的人,只是没有找到符合的人选。

他那会以为陈序秋还未到宫廷任职,未曾想会在这时候遇到她,在这个地方,且是以这副样貌。

仔细想来,那时候陈序秋虽年迈,步履却康健。

他以为是医者的原因,现如今看来问题不止如此。

应浮昇的脑子有点乱,徐皇后来此作甚,眼前这两人又是什么关系。他迟疑时,陈序秋已经将看诊的案台收拾干净,她视线微微落在应浮昇身上,见他身上幕笠,简言道:“先东西摘了,不好看相。”

叶玄九进来,疑惑地看向戚寒舟,他们不是来查徐皇后的吗!

戚寒舟示意他噤声,这草屋看似简陋,屋内的草药甚多,那边靠墙的药柜满载,依稀能看见一些罕见的药材。他在边境跟着军医走动过,认得些草药,但这屋里弥漫的草药味与寻常气味不同……这位老者恐不是简单的大夫。

陈大夫看得出眼前二位非富即贵,“她就是这脾气,两位贵人莫怪。”

未等她说完,应浮昇已经摘下幕笠,他一摘下来,陈大夫的面色顿然凝重,她仔细观察着应浮昇的面色,站在她身后的陈序秋更是皱眉,目光紧紧盯着应浮昇。

陈大夫声音凝重:“小公子伸手,我探探脉……”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戚寒舟顿然听到什么,“小心!”

下一瞬箭矢而入,戚寒舟翻身一退将门猛地堵住,然箭矢之威顿然破除草屋的防御,锋利的箭矢入墙而来!

应浮昇的手刚搭在脉枕上,就被戚寒舟带着猛然后撤。

戚寒舟扫向窗外,见到骑马骤停在门外的黑衣人,外面夜色已暗,来的人夜行衣,遮面敛容,他扫眼过去,这时黑衣人注意到这边,猛地一道箭矢袭来,不做犹豫,这些人是来灭口的!

“霜月是她的侍女,一旦到护国寺没见到她,就会生疑。”应浮昇被戚寒舟护在身后,他没有冒头观察,而是低声道:“她应该是知道这里。”

他们来时隐秘,这些不是冲着他们来的,目标可能是陈序秋二人。

徐皇后不可能每次都孤身前来,霜月作为常年潜伏在她身边的暗探,可能会察觉到问题。今日霜月出宫接徐皇后本就反常,一到地方没见到徐皇后,以幕后人的雷霆手段,会直接动手。

那外面来的这些人就没法善了,目前锦衣卫还不能暴露,戚寒舟递了个眼神给叶玄九,当机立断撕下衣摆遮掩面容,他见应浮昇缩在身后,随后看向旁边护着陈大夫的女子。

“我们留在里面。”陈序秋道。

应浮昇提醒戚寒舟:“小心。”

少年缩在阴影里藏得隐蔽,戚寒舟只看了他一眼,随后与叶玄九同时破窗而出。两人边境武将出身,叶玄九冒头引开注意力的同时,戚寒舟甩手寒光凛冽,直接命中马身!

几匹马惊,黑衣人们不得不弃骑。

其中首领回头,竟然看到命中马尾的是箭矢,他猛地看向戚寒舟,这个人竟然把箭头折断充当暗器!而这时候已经晚了,戚寒舟已经找到机会袭至其面前,出手就是寒剑封喉!

一经交手戚寒舟就察觉这些人招式的狠辣,对付他们不能拖,得速战速决。

草屋外刀光剑影,屋内应浮昇悄然伏低身体,通过箭矢穿破的洞口,看着外面的混战。他思绪转动,徐皇后来此必然是找她们有事,可偏偏今日派人过来灭口,应是与徐皇后来此的目标有关。

徐皇后的一举一动一直有人盯着,今日霜月异常离宫,徐皇后离开护国寺……一定是发生什么,才会让霜月在没弄清状况的情况下选择先灭口。

那陈序秋……

应浮昇看着她护着陈大夫的模样,想到前世陈序秋成为女官出现在宫中……他稍作思考:

“我们来之前那位贵人,与你们说了什么?”

他这么一说,陈序秋顿然警惕,见应浮昇陡变的语气,看着这位年轻尚轻的小公子,没有说话。

“陈姑娘,外面的人是来灭口的。”应浮昇冷静地与她说道:“从那位贵人出现在这,他们就没想留你们。”

陈序秋神色微动,被她护着的陈大夫安抚地拍拍她肩膀。

这时,外面骤响。

应浮昇回神,看向戚寒舟。

几个回合,那群杀手略见疲态,显然不是戚寒舟他们的对手。应浮昇正欲回神,忽然间注意其间几人往后探的动作,他们的腰间似乎藏着什么。

草屋外,戚寒舟的剑已然逼近杀手首领的命门,他剑出寒光,剑芒闪过时剑招突变,杀手首领意料不及,他睁大眼睛,似乎认出这剑术,“你是戚……”

声音未念出,他的手忽然停在腰间,远处应浮昇看到这一幕,骤然喊道:“拦他右手!”

戚寒舟听到应浮昇这声,反手顿然将此人手臂斩落,手速之快让首领未能反应过来,接着就被戚寒舟制服在地,而远处其他人见状,竟然短刃入体先行了断。

叶玄九见状一惊,就看到杀手们倒地,忙收剑靠近。

应浮昇从草屋内出来,刚站起来时眼前顿然昏暗,他忙想抓住他物借力却骤然扑空。他暗道不好,这时,身侧陈序秋扶了他一下。

陈序秋皱眉:“没事吧?”

应浮昇收回手,说了声谢谢。

草屋外,黑衣人尽数自戕,叶玄九上前,正欲拉开他们的面罩探究真容,就看到这群人的脸竟然快速腐朽老去,浑身的皮全都腐败,惊得他退后数步。

他想凑近细看,远处一声打断——

“别碰他们!”陈序秋喊道。

叶玄九停手。

戚寒舟收剑后退,其余人全都腐烂而死,他回身。而其头领因戚寒舟反应及时斩落右手未能得逞,却突然间七窍流血而死,一看就是毒发身亡。

这些人都是死士,一击不成就只能自杀,不留活口,以免落人审问。

应浮昇扶着陈大夫走出来,陈大夫见到那几个腐败的尸体,愣然道:“这是梅花败。”

“前朝秘毒,发作速度很快,毒发者全身身亡,尸体成为剧毒之物,触碰者都会死亡。”陈序秋看向叶玄九,简单解释梅花败为何物:“你方才要是碰他,如今就跟他一样了。”

竟然是这种歹毒之物,死后还会拉人陪葬。

叶玄九一阵后怕,戚寒舟见状用剑挑开死者的面容,已然看不清所有,毒物腐烂,连带这他们身上的衣物已腐蚀了大半,“毁尸灭迹,这是不想让我们从尸体看出什么。”

不过还留下一人。

被斩断右手的死士没来得用匕首自戕,最后应该是吞毒而死,留了个全尸。陈序秋靠近后打量一二,确定无毒,才朝戚寒舟点点头。

戚寒舟上前查探,掀开衣物时并无异常,直至排查到腰间——

死者的腰间有一怪异的图腾,图腾繁复,仔细辨认那中间是朵盛开的花。

那瞬间光怪陆离,似有寒风从远处呼啸而来,眼前晃过一道身影,破裂臂环下繁复的图腾若隐若现,与面前的图腾逐渐重合,最后是幽州城满城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

“戚寒舟。”应浮昇道。

戚寒舟陡然回神,盖去那图腾神色已恢复如常。

戚寒舟的表情有刹那的失控,仅有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戚寒舟认得这个图腾,或者说见过这个图腾。他敛去其间观察,已然将那图腾记下来。

叶玄九很快过来,所捡来的是一个小小的暗器,他神色凝重:“少将军看这个。”

制式陌生,非出自皇家亦或军中,这是私制的暗器。

叶玄九欲言又止:“若我没记错,我在东宫见过它。”

此话一出,应浮昇与戚寒舟神情一凛。

这几个人是出自东宫的死士!

“方才来的那位贵人向您询问了什么?”应浮昇回头看向陈大夫,经由此事,二人对应浮昇与戚寒舟的警惕心稍缓,陈大夫犹豫再三,最后简单把徐皇后询问疯信子蛊的事说出,“那位贵人来此不过几次,除了问诊探药,并无其他。”

戚寒舟听到这症状,想到的就是太后。

太后那莫名的顽疾,徐皇后竟然在调查这个?!

陈序秋直接道:“长信的事我们没与那位贵人明说,但此物是西蜀作物,在京城仅有皇宫中还有留存,其他地方很难有。”

应浮昇沉思片刻,他有种不好的感觉:“我们得尽快回去。”

陈序秋见远处他们的马车已经被黑衣人损毁,出声道:“我去牵马,你们可快速进城。”

戚寒舟让叶玄九安置两位大夫,这时陈序秋已经牵来了马匹,戚寒舟翻身上马,应浮昇随其后,骤然向他伸出手,冷声道:“我在京郊随沈云飞学过马术。”

戚寒舟仅有半分犹豫,随后直接将人拉上马,“坐稳。”

两人纵马而去,叶玄九传信他人来收拾此地,“两位跟我去庇护之地,死士失手的事很快会暴露,这里不再安全。”

陈大夫道:“多谢。”

陈序秋却看着远处离去的身影微微皱眉,她尤记得那位小公子看向自己的表情有异,尤其是知道自己姓陈时似乎在疑虑什么。她看病擅看相,那位小公子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不是长寿之相,且刚刚经手时她摸到了脉象——

“你家那位小公子,还是注意为上。”她道。

叶玄九迟疑,“陈姑娘?”

陈序秋:“他的状况很不好。”

第54章

夜幕降临,宫城戒严。

东宫内灯烛秉亮,宫人垂首静立。忽然间,灯影间残影掠过,一道寒光倏然撕裂寂静,匕首刺破帷帐,凛冽匕光直逼案前身影。

“来人啊!护驾!!!”

太子惊得后退数步,刀刃已割破宫人喉间,惊声划破寂静,门外东宫府卫惊动!

快马疾驰,戚寒舟驾马至城门外才换车舆,他翻身下马,伸手朝向应浮昇时见到他面色苍白,而应浮昇未多说什么,搭着他的手下马,落地时脚步微微虚浮。

他没多说其他,只是道:“你先进宫,我们不便一起。”

戚寒舟颔首,草屋的事涉及宫内秘闻,远处沈长存安排的车马已经到了。

未等二人分开,远处有一锦衣卫竟然快马纵驰而来,应浮昇刚进车舆,就听到急报:“指挥使,宫中出事了——”

慈宁宫!?应浮昇顿然抓紧了窗沿,就听到锦衣卫接着说道:“是东宫遇袭,太子受伤,陛下命您尽快入宫!”

声音一落,两人脸色骤变。

宫内,一众人奔走,太医、护卫纷纷赶往东宫。

东宫惊变,刺客袭击太子殿下,幸好被府卫及时发现制服,然太子殿下受轻伤,帝王闻之震怒,宫中顿时陷入紧张之态。

东宫戒备森严,禁卫已然将东宫团团围住,戚寒舟一到就看到殿内一片混乱,死士已然伏诛,尸体被拖到殿外,禁卫与锦衣卫正在排查现场。

皇帝顿然看向他,神色间一片沉色。

戚寒舟行过礼后,快速走到宫外查看尸体,目光微沉。

有人派刺客暗杀太子失利,这与先前医童刺杀不同,尸体身上有练武的痕迹,一经察觉受俘,立刻自杀,俨然是有备而来的手段。

东宫为储君之地,先有慈宁宫遇袭,再是东宫遇袭。

今日胆敢冒犯东宫,来日这刀就会袭至乾清宫。

这一点,直接触碰皇帝的逆鳞,竟然有刺客可越过皇宫层层戒备,直入东宫刺杀。戚寒舟看到的便是今夜执勤的锦衣卫与禁卫被单独问责,禁军统领更是面色凝重,自叶玄九报备过东宫死士后戚寒舟对东宫便留心了,可今夜的事突发,说明是临时决定,锦衣卫甚至没来得及将消息传到他这。

东宫内宫人伏地,很快宫外传来声音——

“太后驾到。”

应浮昇赶到宫中,随同太后过来。

他一进来就看到满地狼藉,殿中还残留血痕,相关人等已经被拖走,殿内只剩下皇帝等人。太医守在寝殿内,太子半褪衣裳,似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其臂间呈现一道刀伤,太医正在为其包扎。而太子依偎在徐皇后臂弯里,似是惊吓未定。

寝宫外一片混乱,太后出声询问,旁边其余太医解释情况。

刀口微深,好在没伤到其他,需处理静养。

应浮昇跟在她身边,视线微微看去。

徐皇后刚回宫就收到太子遇袭的消息,匆忙赶来时见到太子受伤,神情有些不太正常。她紧紧抱着太子,目光紧张地听着太医诊断。在她身边,女官霜月半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神色,站在徐皇后身边时细声安慰。

乍一看,并没有任何异常。

应浮昇凝目,可没有那么巧的事情,刺杀就发生在皇后回宫。死士前脚去草屋杀人灭口,转眼东宫出事,精妙地卡在每个关键节点上。

这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谋划的一次“刺杀”。

太子半倚着徐皇后,看不清其表情,直至太医包扎完毕,他才缓缓回过神来。那张脸全是受伤之后的表现,徐皇后见其站起,神色微动想去扶住他,太子强撑镇定,站起来朝向皇帝太后行礼。

见他这情况,皇帝眉间沉郁散去一些,“受伤就好好休息。”

这时,外边锦衣卫匆匆进来,走上前来禀告道:“陛下,膳食中验出毒物。”

徐皇后听到毒时脸色微变,“什么毒?!”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引得周围人侧目,旁人以为徐皇后关心过度,唯有她身侧的女官注意到她反应时眸光骤沉。

皇帝没顾皇后的失态,看向锦衣卫,沉声道:“说。”

“此毒避开了银针检验,目前毒性未知,还需让医官辨认。”锦衣卫说完,不止是刺客暗杀,这膳食中竟然还有银针未曾验出的毒物。

几个太医忙跟过去,各个愁眉凝目,很是凝重。

皇后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她紧紧盯着太医熬制送到面前的药,太医见状忙说:“娘娘放心,这药没问题。”

太医再三确认,徐皇后才允许他人喂药。

应浮昇没说话,跟在太后身边静看着事态发展。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的太子身上,在所有人为膳食毒物震惊时,太子的反应比其他慢了一遭,仿佛早就知道膳食中的毒物。

皇帝看到徐皇后苍白的脸色,让太医彻查所有,令禁卫行动,今夜负责太子膳食的所有宫人都不能放过,“戚寒舟,这事交由你锦衣卫去办。”

戚寒舟从殿外进来,“是。”

皇帝说完目光稍沉,看向禁军统领,再道:“这几日为东宫增设府卫,若再出事,你这统领也不用当了!”

一群宫人吓得伏地跪饶,太后交代两句后,令宫人好生处理其他事,送膳食的宫人已然全被拉走……

应浮昇随同太后离开时看到地上的尸体,尸体腰间部分衣物被撕开,没有任何图腾,显然被戚寒舟检查过了。这是一个被伪装成死士的尸体,死的人是谁不重要,重要是要让皇帝看到。

戚寒舟刚刚查出东宫死士,转眼间就有死士死在东宫内,这并不是巧合。如此一来,东宫若再有任何死士的证据,都可辩解成刺客。

幕后人注意到戚寒舟了吗?还是为了布局什么?

应浮昇沉思间,见到东宫外的防备,刺杀的事太大了,不比慈宁宫医童,这是死士。太子再怎么说也是一朝储君,这件事足以让他父皇重新重视起来。

太子因朝间差事没办好受到责罚,在他父皇心中地位有所动摇,恰好借由此事冲缓他父皇心中对太子的不满,将事情拉到宫中戒备上……这是明里暗里推了太子一手。

应浮昇想到最后离开时太子看向霜月的表情,这些事,太子不可能不知道。

一招险招,即刻清洗身边人,又可借此让东宫府卫增加……太子出事,坤宁宫不可能不管,如此一来权利会很快交汇在坤宁宫手中,那就是霜月。

“怕了吗?”太后忽然道。

应浮昇神色稍紧,见到太后慈目看他,对上那双眼睛时,他心中思索的那些阴私仿佛无处遁形。

太后认真地看着他,应浮昇避开太后的目光,“我有些累。”

“莫怕,慈宁宫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太后说。

应浮昇微怔,自从去年医童事后,太后为他做了很多。

他没说话,太后当他受惊,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转眼已经到了慈宁宫。

幕后人对后宫的动作加剧,坤宁宫在收权,以霜月的地位,手再次伸到慈宁宫只是时间问题……而且这宫中恐不止霜月一枚暗棋,幕后人想要彻底踏足宫中,就会像前世那样,解决太后。

应浮昇看着她的手,想到草屋时陈序秋所说及的子母蛊,能栖居母蛊的作物长信存在于宫中,但太后是去年才发病,这母蛊恐被藏在很深的地方,一时半会很难发现,这就完全落于后手。

太后不可能离开皇宫,母蛊难以发现。

草屋死士失败的事很快就会传到宫中,后手就是被动。

如此一来,只能先手破局……

“小六?”太后道。

应浮昇陡然回神,见太后眼中的担忧。

自被她接到慈宁宫后,她对自己从不设防,他掩去上涌的思绪,“我只是走神了。”

兴许是他脸色过于苍白了,见他频繁走神,太后目光里多了几分思虑,以为应浮昇被吓到。

东宫一片血腥,这孩子今日刚从宫外散心回来,看到这场面难免不适。她想到这孩子这么久来遭遇的事情,不由心软,让于姑姑去安排:“今夜就留在这,莫怕。”

六殿下留在慈宁宫主殿休息,于姑姑去安排,很快拿来他的东西。

“在宫外办的差事不错,你让富商下江南的事,祖母有所耳闻。”太后轻声道:“但此事稍有鲁莽,这次机缘巧合有沈长存帮你,可运气的事,便在天为。”

“凡事三思而后行,赤诚可取,莽撞不可为。”

应浮昇微微看向她。

太后说这话时未曾避讳,也不戳破应浮昇的心思,只是道:“若有不懂的,可来问祖母,知道吗?”

应浮昇心绪稍动,太后的声音和缓,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担忧,难得话多与他多叨絮了些。

“娘娘,您待六殿下态度变了。”于姑姑道。

太后见应浮昇闭眼休息,伸手拂开他额间碎发,依稀察觉到温热。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哀家年纪大了,留在身边的孩子不多。他母家不护他,总要有人护一护,力所能及而已。”

于姑姑伺候太后休息。

夜深人静,应浮昇睁开眼,下塌走向已睡熟的太后。

远处伺候的颂安走过来,应浮昇道:“安排了?”

其余的宫人都睡得很沉,太后的呼吸渐渐缓了,平稳如常。远处的安眠香燃着,非大动静慈宁宫这些守夜的人不会醒过来。颂安悄声走过来,递给应浮昇一套针包,应浮昇熟练地接过,伸手探向太后的脉间,银针平稳扎入。

颂安微惊,应浮昇却转手用刀划破自己掌心,陡然放血——

“今夜的事,谁也不知道。”

……

东宫,宫外跪了一地,杖毙的人被拖了下去。徐皇后看着那送膳食的宫人,跪在地上的人双手已被折断,她平静地看着,四周宫人都未说话,求饶的声音逐渐微弱,她微微看向他:“你接着说。”

她声音温和,却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宫间宫人伏首不言,送膳食的宫人哭饶道:“娘娘饶命啊!奴只是送膳食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徐皇后看着他,女官霜月摆手,那求饶的宫人已经被拖出去,拖出一地的血。

远处又有一宫人匆匆来报,说是徐阁老传话。

“娘娘,徐阁老那边说让您保持现状,这次殿下虽意外遇险,却也转危为安,若利用刺杀一事,可为殿下再作筹谋。”

保持现状……?徐皇后抬眼,一双眼睛毫无波澜,看向宫人:“父亲是这么说的?”

前朝秘药,先是碎红子再是子母蛊,有些人的手都伸到后宫来,如今连太后之命都可染指,那就会指向她的孩子。

当年难产时,皇帝保她,连徐家也暗中知会太医,必要时留母不留子。

几乎差点,她就保不住这孩子,哪怕现在,徐家也让她以大局为重。

想到此处,徐皇后似乎又看到了自己难产的那个夜晚,意识昏沉间,她听到孱弱的声音。

时到今日她仍觉颤栗,哪怕后来清醒见到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孩,她仍然忘不了那时心被牵动的瞬间。

霜月静看着皇后,见她平静冷漠的神色,唯独在听到太子时动容,“是,阁老说一切为了太子。”

没过多久,一宫人走进来,禀告道:“娘娘,人死了。”

“但断气前说了一人。”

徐皇后转头看他。

霜月看向他,宫人才道:“说了……”

徐皇后直直地看他,“谁?”

宫人跪地发抖,徐皇后一直看着他。

“六皇子。”

第55章

禀告的宫人下去后,徐皇后静静伫立在窗前。

“六皇子身中碎红子之毒,此人恐怕是想让我们与慈宁宫对上,坐收渔翁之利。”徐皇后道。

霜月行礼,说道:“娘娘,加害之人是不是六皇子无所谓,是有人借由此事想伤害太子殿下。”

徐皇后看向太子寝宫的方向。

清冷的月色照射下,所有的宫墙似乎都投射出了另类的阴影,正如她此刻眼底渐渐浮现出的阴霾。

朝间、后宫……若谁危及了她皇儿的地位,那便都是敌人。

……

风雨欲来,宫闱人心惶惶,东宫遇袭造就了不眠夜。

朝间,因东宫遇袭一事,禁军彻查后宫,宫中众嫔妃个个心思渐起。禁军统领彻查三日后,竟然发现刺客潜入的途经极大可能是在宫中贵人的车舆上,宫城戒备森严,唯有宫人入宫的车舆不会详细检查。

当日,就在宫中发现一改装过的贵人车舆,其车座底下恰好可以藏人。

这消息出来,问题就直接指向内务府与太仆寺。

贵人的车舆向来由他们负责,而且与宫外相接的,太仆寺的责任更重。

戚寒舟听到这消息时眉间微蹙,他知道太子东宫存在死士,这出戏更像是自导自演,可一旦出现什么证据,那就是有意为之的栽赃嫁祸。先是遇袭,再是线索牵连,戚寒舟察觉到这点,这人巧设如此,将东宫置于受害者的地位,那刀矛所指的人都会增加皇帝的疑虑。

如此明显的动作,绝非霜月一人所为……恐怕是徐皇后。

草屋那日后无人再去蹲点,戚寒舟知道死士没回去已然让对方警觉。

先是东宫,再是徐皇后,这后宫水深难料。

两位陈姓大夫受他保护,对于幕后人而言,这已经是脱离计谋的一步,所以他们对沈长存动手了。

“宫内车舆的事现在已经全权由沈大人管,锦衣卫已然去往沈大人的府上了。”颂安将消息传过来,“少将军托副官传信,说这消息要第一时间与您讲,证据突然间冒出来,全指向沈大人。”

有意而来。

寝殿上,小青正在应浮昇的手上啄食。

听到此事,应浮昇的手稍停,视线微微看向颂安。

颂安看向静坐着的六殿下,在听到沈家出事时他眉间稍动,应浮昇面前的棋子散开,棋篓里黑白子掺半,太子遇袭一事像是彻底戳破帷幕,坤宁宫的动静直接起来了。

皇帝没立刻信,然朝间对此反应甚大,锦衣卫还是立刻前往沈府细查。

这一动静一改先前暗中算计的姿态,朝间文臣上参,这是徐家属意。

区区一步险招,幕后人直接动摇的就是后宫,现如今整个后宫除乾清宫外几乎人人自危,有真有假,目前看似所有都在有序进行,可宫内稳定的秩序已经在悄然发生变化,秩序混乱,那就是有机可乘。

前世到后来才张开的爪牙,这一世提前,太子接连的失利让他们急了。

太仆寺被牵连,那问题就在内务府。

“殿下,不好了,外面宫里来人了。”门外有宫人来报。

颂安闻言色变,立刻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下塌前去,就看到外面站着的是几位公公以及身着锦衣卫,锦衣卫非他眼熟之人,就连来的宦官也都是生面孔,这些人是临时过来的。

宫中细查,竟然在未央宫应浮昇之前的寝殿中发现了巫蛊之物。未央宫自从宁妃迁往冷宫后一直闲置着,此地在应浮昇出宫建府前都归他的地方,平日里也是应浮昇底下的人过去处理。

“殿下,冒犯了。”为首的公公说道:“奴与锦衣卫各位大人在搜寻未央宫期间,发现此物,特意来询问殿下。”

下面的人走上来,掀开托盘里面赫然是一只福寿娃娃。

诡异的是,福寿娃娃身上穿的是符衣,身上七处扎满银针。

旁人一见顿然惊赫,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后宫当中!

应浮昇在见到娃娃时神色稍异,他眉眼微垂,只是道:“什么意思?”

“未央宫毕竟并非常住之地,可此物在殿下的塌下发现,奴等需询问清楚。”宦官说道:“此物奴等请钦天监的官员辨认过,其上符衣是转运符。”

前不久有宫灯,现在是巫蛊之物,六殿下接连与两起不祥之事扯上关系,宫内的人下意识就是不信,可最新搜出来的巫蛊之物之上有借运之符,这东西出来一下就让人联想到六殿下在朝间所办的那些差事,人人都说六殿下气运了得,是个小福星。

可哪有那么平白无故来的气运?

如果宫灯借龙运,那岂不是解释得来。

就在这时,后方顿然出现太后的声音。

应浮昇神色微动,一回头看到太后。

未等公公们说话,太后已经走出来,神色微沉,目光直直看向那托盘上的巫蛊之物。

公公见状:“见过太后娘娘,此物是从六殿下昔日寝殿……”

于姑姑立刻呵斥道:“这里是慈宁宫,你们胆敢在慈宁宫放肆。”

这一句话骤然打断公公的话,其余宫人见到太后冷漠的神色,纷纷跪下。太后自去年病后已经鲜少管事,她不管事,可威严还在,如今只是站在人前,其余人等不敢抬起头来。

太后冷声道:“既然是昔日寝宫,与六皇子有何关系?”

来慈宁宫这么久,应浮昇第一次听到她如此怒意,巫蛊之事乃皇家禁忌,这种东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加深怀疑,太后尤信这些,凶兆吉兆她最为在意。

太后看都没再看那个巫蛊娃娃,她微微站在应浮昇的面前,未曾多说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无论这事真假,只要转运符的事出现,就足以让消息传遍后宫。

先是宫灯,再是巫蛊……如此恶意之举,不仅仅是简单的栽赃嫁祸,为的是让人猜忌,让人疑虑,无形中加剧他人的谣言。

她的小六未曾做错什么,却接连遭受无端恶意。

“大张旗鼓来慈宁宫,是陛下还是皇后属意?”太后声音冷厉,她年轻时习武,身周气势凛然而立,只几句话就让几个宫人不敢多言,几人唯唯诺诺说不出口,只能看向来此的锦衣卫。

锦衣卫只是查案,随人过来查看情况,未曾想如此状况。

随宦官来的锦衣卫忙请罪:“太后娘娘,臣等依律行事。”

“宫中出现巫蛊之物,只是例行问询。”

“锦衣卫查太子遇袭案,此事是否为真,该查的是何人弄此栽赃嫁祸六皇子。”太后凛目看向锦衣卫,“连个指挥使都没来,凭你还查不到皇子身上。”

众人见状,太后态度坦然,显然是要将六殿下彻底护到底。

“还愣着干什么?”于姑姑扫向周围宫人,说道:“未央宫闲置甚久,凭一来路不明的巫物就敢攀咬六殿下,按理该治冒犯之罪,来人,将这两人拖下去杖罚!”

慈宁宫的宫人闻言立刻行动,当即就将宦官拖下去。

“皇后娘娘到——”

太后冷眼看过去,就看到徐皇后到慈宁宫门口。

“既然是搜出来的娃娃,那缝制娃娃针脚,转运符上的朱砂,所用的银针。”太后看向那几个宫人,余光扫向徐皇后:“这些都未曾查清楚,来慈宁宫兴师问罪,是你主意?”

徐皇后看着宦官被拖走杖罚,听到朱砂针脚时神色微动,向太后请罪:“底下人办事莽撞,该罚。这件事我会处理,已经让人去查相关事宜,请母后放心。”

全程,应浮昇平静地看着她,她与平时并无分别,仿佛匆匆赶来就是为处理这件事。今日若无太后,脏水在他身上,转运的事就彻底成为疙瘩,哪怕这是明显到皇帝都不会信的栽赃嫁祸,可龙运一事,谣言最为致命。

先是沈长存,再是他……不过是有意为之的算计。

利益为上,谁都可以是这权谋算计下的弃子。

应浮昇平静地跟着太后离去。

人急了,那就是好事。

收眼时,徐皇后注意到他目光,神色间掠过一抹熟悉之感。未等她纠清那是何滋味,旁边霜月提醒:“娘娘。”

徐皇后吩咐好下人去处理,身旁宫女霜月忙下去处理,转身时,她的目光微微停留在太后身上,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应浮昇一眼。

忽然间,她察觉到应浮昇腰间的锦囊。

那锦囊上有些花纹一闪而过,仿佛是什么图腾。

这一认知,让她神色骤紧,这时应浮昇从徐皇后身边走过,锦囊脱落,她下意识就伸手去接,这一碰锦囊上有些散粉掉落。

霜月碰到之后看清锦囊上的花纹简化,只是有几道与她所认知的图腾相同。仅凭这点,她心中微凛,想到草屋暗袭失败一事,未等她理清思绪,就听到振翅的声音。

不远处,一只鹰隼疾驰而来!

她顿然明白从应浮昇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

一个普通的宫女是不会武功,她即刻佯装受惊,“娘娘小心!”借此机会她护在皇后面前,抬手时被袭来的小青抓伤。

突发的状况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应浮昇吓得脸色苍白,霜月却心知肚明,忙说道:“奴婢看到殿下东西掉了,只是想捡起来。”

“殿下方才还在跟小青玩耍。”慈宁宫的宫人小声,事发突然,也无人看顾小青。

太后认出那是什么,应浮昇前些日子在杂书上看到的香料,问过太医后就做成香囊时常抛弄逗小青玩。她见霜月受伤,“给她处理下伤口。”

颂安忙带着医箱跑过来,“这位姐姐,得先处理伤口。”

应浮昇站在远处,霜月记得那香囊上图腾,哪怕是简绣,她也认得出来。

先前派出去杀陈大夫的人一去不回,是与他有关?

霜月敛去惊疑,眼底阴鸷。

臂间传来刺痛,霜月一回头瞧见颂安毛手毛脚的模样,药都撒落了,她见此找到机会拒绝,温声道:“不是什么大伤口,剩下的我自己来。”

慈宁宫殿外,戚寒舟来了。

他来得匆忙,一进慈宁宫看向应浮昇的方向,后者垂眼而立,静静地站在太后身后。

戚寒舟神色微紧,看向周围境况,说道:“下官办事不利,请太后娘娘恕罪。”

见戚寒舟来,太后神色稍缓,他来了,无疑是陛下的意思。

戚寒舟到了之后,那位跟宫人到来的锦衣卫被其余人带下去。他扫过时将那锦衣卫打量透彻,吩咐叶玄九:“外面两个宦官也带走。”

“既然锦衣卫来了,接下来的事就给给他们处理。”太后道。

徐皇后:“这是自然。”

霜月见锦衣卫,只好扶着皇后准备离去。

戚寒舟离开时,应浮昇随着太后走进慈宁宫内。

他神色冷漠,面色比往日苍白,仿若对巫蛊之事全然不在乎。

戚寒舟收回神,再看时霜月已经离去。

……宫灯巫蛊,已然不止是东宫戒备,徐家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少将军,先前你让戚家人查的那个聋哑宫人牙牌的事,有结果了。”叶玄九道:“不止如此,还与我们查的死士有关系……”

东宫死士后,他事先布下的查防有结果了。

戚寒舟看向他,眼中浮现一丝锐意。

“我们顺着聋哑宫人这条线去查,发现她在坤宁宫期间不止一次出入过那地方。”叶玄九说道:“那地方是冷宫角落一处废弃之地。”

戚寒舟看向消失的霜月,似乎明白什么:“跟着她。”

……

未央宫查出巫蛊之物的消息传到乾清宫后,皇帝令锦衣卫彻查,俨然是不信这种栽赃嫁祸,此时朝中沈长存的事刚发,又出现巫蛊,事情渐渐严重起来。

徐皇后前往东宫,霜月伺候完她,转身走进宫闱深处。

只是稍作变化,她消失在冷宫边际。

“按徐皇后的意思,接下来这件事需嫁祸到大皇子身上,需让大皇子党注意力到六皇子身上,我们坐观虎斗。”霜月与身旁的人交代,他们本来就想搅弄是非,才能将手伸到更远的地方……本来最好的是让六皇子出事,奈何太后出来搅弄。

“至于太后,不能留她太久。”

今日若无太后阻拦,巫蛊之事传开,猜疑就能落在应浮昇身上。

这种手段骗不了皇帝,可若是这时候太后死了……

冷宫深处,杂草丛生。

霜月走进某处阴暗角落里,假山碎石之后留着一株植物。

徐皇后既然知道草屋,必然从那老婆子知道什么。

就算没有应浮昇,这株长信也得尽快销毁。

长信栽种在盆栽里,小小的一株看似与宫殿内其余花草并无分别。

霜月走近,疯信子蛊最好的地方,就是微小无形,入体无声无息。

西蜀作物长信枝叶之上,一只指节大小母蛊正栖睡着,她伸手触碰母蛊,母蛊顺着爬上她的指间,她轻轻掀下母蛊的皮,一层皮就这么剥下来。

突然间,剧痛袭来,一直以来安静的母蛊突然咬了她一口。

她急忙甩手,蛊虫掉落在地上,母蛊不会攻击人……她镇定后退,刚退两步眼前一片昏黑,她顿感浑身虚浮,身体失控地往前栽去,这一动静顿然弄出声响。

“来人!”

不远处,假扮成冷宫洒扫宫人的几个暗卫听到动静,忙要进内,这时夜间刀刃掠过,戚寒舟从宫墙处落手,出手封喉,在宫人即将自戕前下手为强,留了全尸。

今夜锦衣卫不止两人,几个宫人完全没预料到锦衣卫会突袭这里。

其余宫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呼喊,人已然被锦衣卫制服。

门外等不来人,霜月意识昏沉,摸到鼻间时,是满手血。

霜月一愣,七窍流血……?不对,什么情况?!掉落在地上的母蛊扑腾地飞起来,咬在霜月的脖颈上,随着母蛊的攀咬,她混沌的意识才陡然惊觉什么。

子蛊,她血里有子蛊的味道,母蛊才攻击她!

可子蛊无法离体生存,除非是毒血……

她臂间疼痛,白日在慈宁宫的记忆骤然回笼,可那个人怎么知道?!

戚寒舟解决门外的暗卫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血,宫女霜月倒在地上,旁边是她打碎的长信盆栽,而她痛苦地倒在地上,手中匕首割开了臂膀,像是昏厥前拼命想要取出什么。

叶玄九惊愕当场:“少将军,这!”

“人死了。”戚寒舟隔着衣物探她鼻息。

轻则昏厥,重则被子蛊侵蚀而死。

戚寒舟看着在霜月尸体上爬的母蛊,背后生凉。

皇宫之内,在外的子蛊仅有太后身上的那只——

是应浮昇!

第56章

冷宫四周杂草尽除,死亡的暗探尸体被拖到旁边,从身死的“宫人”身上都发现了奇异的花图腾,叶玄九心惊不已,将所有人事情禀告戚寒舟。

“少将军,我们没找错。”叶玄九内心惊诧,结果已经超乎他们的预料,或者说从草屋遇到那几个死士开始,一切已然不是简单的朝政党争,“外面有几个人有死士图腾,但有些没有,有图腾的皆是冷宫的洒扫宫人。”

说明图腾并非绝对,那些在宫中稍有地位的人,都不会带明显的特征。

戚寒舟看着面前死去的霜月,她身上也没有图腾,“割皮,找医者辨认。”

叶玄九身后透凉,他们调查这么久的人,就这么死了?

“少将军,那我们线索不是断了吗?”

戚寒舟转身走出去,“不,因为那人在意的不是线索。”

应浮昇的目标从不是一枚暗棋,他在乎的是这枚暗棋的作用。

叶玄九问:“少将军你去哪——”

戚寒舟面若寒霜。

“面圣。”

入夜,深宫中传来动静,似有禁军走动着。

看似无声无息,却仿若暗流涌动。

一个宫人快步跑来慈宁宫,悄声与颂安耳语后离开,颂安漠然点头:“知道了。”

慈宁宫偏殿内,小青埋头猛吃前面的吃食,应浮昇伸手逗弄它,小青拿头往他手里拱,他的掌心有一小道狰狞的伤痕。颂安走进来时,他似有感应地抬起头,唇间浮起一丝嘲讽——

看来比他想的还少活了几个时辰。

他将白日逗鸟的锦囊丢入碳炉当中,上方镌绣简单的图腾被烈焰蚕食,草屋死士太子遇袭,从白日霜月失态碰触锦囊的时候,他便知道计划可成。

颂安垂首说道:“可是殿下,这样霜月的线索就断了。”

霜月遵守规矩,又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

高位女官,身份持重,后宫权柄渐渐笼络到她手里,以她为首之后必然有数不清的脉络,或徐家,或前朝幕后……这种人,留着可以细查,偏偏殿下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