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0721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慈宁宫内,太后这两天身体好转。

后宫内妃嫔来往甚多,皇孙们也到跟前,几日下来她竟然觉得有些闹意,她扫了眼太子送来的补品,摆手让人拿下去:“拿下去吧。”

于姑姑让人拿下,又端上来熬好的药羹,太后瞥到药碗上浮着的红枣,“你的意思?”

“六殿下今日离宫时吩咐的,他问过太医,说食补疗效更佳。”于姑姑道。

太后落眼在药羹上,眼中多了几分笑意:“他早上来过了?”

“来过了,见您还在休息,吩咐完人就走了。”于姑姑说。

见太后心情不错,于姑姑轻声说道:“今日萧老夫人递贴进宫,说是想来探望您。”

提到萧家时,太后微微抬眼,原先挂在嘴边的笑意也淡下来了,“她倒是好意思来。”

于姑姑察觉到太后心情不愉,前些年萧家来人时,太后总是很舒心。

自从陛下外出征战几年,太后娘娘代理部分朝政事宜后,对萧家的态度渐转。

说话时,外面传来声音,皇帝来了。

皇帝进来时余光瞥到太后正在用药羹,挥手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于姑姑在侧侍立。他接过于姑姑手中药碗,自然地在太后身边坐下:“母后今日气色好些了。”

太后微微颔首,“陛下日理万机,何需亲自来一趟,遣人过来便是。”

“朕记挂母后,过来总要放心些。”皇帝舀起一勺药羹,轻轻吹了吹,“萧老夫人今早递贴,她既诚心,母后见一见也无妨。”

太后垂眸看着那勺药羹,眼中掠过一丝锐利:“诚心?她若真有诚心,早该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舞弊案主谋死于诏狱,为人毒杀。锦衣卫细查后找到凶手,是都察院的人。”皇帝拌着药羹,语气如若闲聊家常。

“都察院?”太后抬眼看向皇帝,“谁的手笔?”

皇帝将勺子放回碗中,瓷匙轻碰碗沿发出清响:“左副都御史萧尧,凶手是他手下放进去的人。”

贪污案这么大的事情,朝野谁都知道皇帝是真要彻查。这个时候主谋死于诏狱中,无非是朝间党阀忍不住下手,怕陈元礼被锦衣卫审出问题来。

都察院监察百官,从未涉及朝中党争,这会卷进去,无疑是落人口舌。

太后沉默片刻,而后道:“萧家的事你处理便是,无需顾及哀家,若影响朝局,无需跟他们客气。”

“萧家有定鼎之功,萧叔毕竟为朝贡献甚多,兴许有误会。”皇帝闻言轻叹一声,将药羹递还于姑姑:“母后放心,朕已命三司处理此事,今日三司齐聚大理寺,若是误会,自会清白。”

忽然间,门外有人来报。

皇帝与太后声音稍顿,就看到荣公公进来。

“有事直说无妨。”皇帝道。

荣公公稍缓片刻,“禀陛下,禀太后娘娘,六殿下托人来信说为国子监的事去大理寺了。”-

*

“六殿下领了差事,这才过来。”

“可六殿下今年才多大……一会就刑部都察院那边就来人了,殿下在这不好吧?”

大理寺少卿站着,看着面前正坐着喝茶的小皇子,陈元礼案的卷宗就摆在他面前,这位小殿下翻着卷宗看,也不知道看懂了没。

前些日子陛下下令将安抚国子监学生的差事交由六殿下,六殿下既未出宫建府,也未领朝中差事,这份差事没落到另外几位皇子身上,反倒落在他身上,属实是令人意外。唯独国子监几位文臣极力赞同,说是六殿下在国子监集会上那几番话,令得学子振奋。

所以当六殿下要来大理寺看卷宗时,不等上面吩咐,锦衣卫那边就悄声传来消息。

锦衣卫传消息,那不就是陛下传消息来交代的?

得知消息,大理寺卿刘大人马不停蹄地溜了,将所有琐事留于少卿处理。

大理寺官员们看着眼前已经看了半个时辰卷宗的小祖宗:“六殿下,喝口水?”

“就这些吗?还有别的卷宗吗?”应浮昇道。

大理寺官员迟疑:“这……”

“国子监学子那边说陈元礼引导舆论,可能有包庇贪官的嫌隙,这事没给交代,学子那边的情绪不好安抚。”应浮昇说完,见大理寺少卿没动:“我不能看吗?还是说这些卷宗见不得私?”

大理寺官员哪敢马虎,立刻看先旁边的少卿。

大理寺少卿摆手,他们才去调陈元礼相关卷宗,给六殿下送来。

他站在旁观察许久,才将事情交由给其他官员。

“少卿大人,要么将殿下请到里堂看卷宗?”官员小声问道。

大理寺少卿走到一边,脸色缓了下来,“不,就留六殿下在这,锦衣卫传信来交代的人是副指挥使,是戚家那位。”他不明白锦衣卫如何想,可现今看来六殿下过来就是锦衣卫默许的意思。

他沉思道:“这次陈元礼死在诏狱当中,你以为锦衣卫会甘心?”

人死在诏狱里,无疑是打锦衣卫的脸。

“可这次明明是都察院跟刑部那边……”大理寺官员小声道:“萧家的事,是我们能处理的吗?”

大理寺少卿没说话。

萧家作为百年来的世家,曾也是门生无数的鼎盛大族,族中子弟或文或武各有千秋。先帝在时,萧家举族相助,萧家武将曾驻边境,萧家文臣族老曾为大渊写下律法数部,至此奠定大渊律法。

自皇帝登基以来,萧家退出朝野纷争,在朝中自立一派,不曾结党营私。

几乎可以说没有萧家,就无今日的三法司。

提到萧家,几个官员顿然沉寂下来。

“那只是从前的萧家,现在的都察院不过都是一窝……”大理寺官员话还没说完,就被同僚堵了回去,暗示他远处六殿下还在,莫要多说。

沈云飞看着远处鬼鬼祟祟的几人,“殿下,他们在说你。”

应浮昇垂眼看着卷宗,余光看向那几个跑去调取卷宗的官员,随口道:“那自然会谈,毕竟一会来的人跟我关系可不浅。”

话到此,他翻卷宗的手一顿,“来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动静,早就候在此地的大理寺官员闻声抬头,看到走进来的人。大理寺少卿见到人,掩去深思,迎上去,“许大人,萧大人。”

应浮昇合上卷轴,眼角余光落在新进来的两人身上。

两人都身着官袍,身后带着一两个官卒,走在前面的中年人面容严肃,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正是刑部侍郎许大人。

他看完此人,重点将目光放在落后几步的老者身上。

老者年迈,面容苍老,双鬓已白。

但在他入内时,不少官员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离得近的几位官员更是后退几步,特意为他留开了位置。

“萧老来了?”

“萧老,这边请。”

如此尊重,让留在应浮昇身边的沈云飞微微讶异,他小声提醒:“殿下。”

这时,老者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堂内诸人,浑浊眼中似有几分锐利。他巡视周围,目光掠过应浮昇时微微一顿,他几步向前,鞠躬道:“老臣见过殿下。”

来人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萧家中辈分较高的长辈,是两朝老臣。自都察院建立之初,他就为大渊的律法添砖加瓦过,三司官员看到他都尊称一声萧老。

应浮昇看着老者,老者也在看着他。

不少官员见状,目光闪烁。

萧老来自的本家,正是当今太后背后的萧家。六殿下如今在太后膝下,萧家又是当今太后母族,论辈分这萧老还是六殿下的长辈。

虽然说萧家未曾对六殿下有甚表示,但先前六殿下与太子生辰同贺那会,也遣人送过贺礼。

四周视线齐聚,只见六殿下未见丝毫轻慢,搁下卷宗,礼数周全地回礼:“见过萧大人。”

见应浮昇主动行礼,萧老眼中微光一闪,似有满意掠过,随后直起身退居一旁,替应浮昇介绍:“这位是刑部侍郎,许游许大人。”

许游上前一步:“六殿下。”

应浮昇见到他们二人主次的关系,心中了然。

行过礼,他回身坐回去。

萧老神色未变,听完只是颔首,视线微落在小殿下身上。在他身旁的下属已然附耳轻声道:“今日六殿下是突然来的,事先未收到消息,说是领的差事。”

四周往来视线,三司官员陆续到来,堂内气氛渐渐肃然。

沈云飞察觉堂内状况不对,看向六殿下,低声提醒。

应浮昇见老者站得倨傲,他轻声道:“他这是等我请呢。”

官员们面面相觑,三司讨论本是机构内事,眼见众人在此,六殿下却翻着卷宗丝毫没有动身的迹象。众人只得看向萧老,发现萧老也是站着,哪怕人来齐了也一话不说。

等了好一会,沉迷看卷宗的六殿下才回过神来,“我看得入神了,萧大人快坐。”

萧老听到六殿下出声才躬身,在旁落座。

见萧老落座,应浮昇说道:“都坐呀,我今日不过是来旁听,无需顾及我。”

六殿下都这么说了,在场的官员也不可能到侧堂议事。

大理寺官员看向少卿,大理寺少卿视线微落在应浮昇身上稍许,随后让人落座。

很快,三司官员分处几处,纷纷落座。

大理寺少卿立刻将陈元礼案的细节摆出,自顺天府尹贪污案后,大理寺与锦衣卫来往密切,几乎是案件的主理。这次陈元礼入诏狱,也是大理寺转交给锦衣卫审问,期间越过了刑部与都察院,遵循帝令。

应浮昇听着大理寺少卿述说案件,朝中三司,大理寺复查,刑部审判,而这都察院便是监察。陈元礼案被锦衣卫提级审判,本不该过三司,可都察院监察时提出疑点。

在陈元礼移交后,刑部与都察院以疑案未清为由,得锦衣卫准许入内审问……之后陈元礼死了。

应浮昇巡视四周,将一切尽览眼底,他微微侧身,低声与沈云飞交代一二。沈云飞闻言一顿,低声应是,转身消失在应浮昇身后。场中其余官员未察觉到这一细微变化,官员们的注意力全在大理寺少卿那。

“经大理寺审查,陈元礼死于毒杀,携毒入诏狱的是刑部官员。”大理寺少卿道。

话音落,所有人看向刑部与都察院。

“此事都察院已经查明,陈元礼生前与人交好,入狱问询的官员受他所托带了家人手信,谁知陈大人畏罪自杀,那手信中竟然夹带了毒物。”都察院一官员走出来,当着众官员的面说道:“刑部官吏也是体谅陈大人,未曾想这手信竟然是毒,那位吏员知道办错事,在事后愧疚自缢了。”

大理寺官员道:“照都察院的意思,这件事就这样?”

都察院官员道:“那不然呢?”

他说话期间,萧老在旁喝茶静思,显然这官员的意思就是他意思。应浮昇翻开几页卷宗,视线微落在远处刑部官员上,半敛的眼眸里不知何时已一片深意,就在这时,沈云飞悄无声息地回到他身后,低声附语几句。

堂间,面对大理寺与都察院的争论,刑部出声了——

“刑部与都察院联合调查,结果也差不多如此。”刑部许大人说道。

见此状况,大理寺少卿的脸色顿然沉了下来。

刑部这些年与都察院来往密切,如今跟着萧老同来的许游许大人更是娶了萧家女,与其说三司议事,实际上看的不过是萧家的意思。

在场不少人都等着都察院与刑部的解释,结果给了几日调查,竟然调查出这样的结果来。大理寺官员有点坐不住了,他们遵从帝令,从顺天府尹查到科举舞弊,陈元礼本就是疑点,他身上还有很多秘密未能查清,有些卷宗就等着都察院跟刑部的结论行事,然后他们竟然给出这样的答复?

大理寺少卿看着萧老,沉声道:“萧大人不觉得这结论过于草率了吗?”

萧老闻言停下喝茶的手,似是思考地想了下:“少卿大人说的不无道理。”

“只是有什么办法,有些时候查出来的结果就是如此,少卿断案这么多年,见过离奇案件不比老夫少。”

离奇案件,能离奇在诏狱莫名其妙死了个人?还死的是舞弊案主谋?

堂内的气氛沉寂下来,萧老似是注意到了,他放下茶盏,看向旁边的应浮昇:“六殿下。”

众人看到本在卷宗的六殿下闻言抬头,似是确定地看向萧老,在六殿下旁边的沈家公子低声附语几句,六殿下才恍然回过神来,“有什么事吗?”

“说来自殿下到慈宁宫,今日还第一次见殿下。如今见殿下,着实不凡。”萧老缓声道:“不知殿下如何看此事?”

大理寺少卿目光一沉,都察院有自己的眼线,今日六殿下如何进的大理寺,恐萧老在来前就知道了,他知道六殿下领的帝差,却在这时提萧家。

谁都知道六殿下现在倚靠太后,萧老提慈宁宫,无疑是在提醒六殿下。

“萧老,今日是三司内部的事。”大理寺少卿打断他。

萧老说话滴水不漏:“殿下受帝令来此,此事该问殿下意见。”

他再问:“不知殿下如何看?”

“我觉得这死因确实草率,可萧老说得有理,草率离奇的案件很多。”应浮昇赞同道。

话音落下,见到六殿下几乎默认的态度,大理寺官员们脸色变得很难看,要知道锦衣卫特意交代,六殿下更是领了差事过来,可众人忘了一件事,现今六殿下算是半个萧家人。宁家没了,太后乃至萧家就是殿下往后的仪仗。

萧老见大理寺众人沉默,“若大理寺不信都察院与刑部的结果,也可派人调查,再此审议。六殿下都这般说了,大理寺莫不是置疑六殿下?”

大理寺少卿没说话,都察院这是要让他们同意这个调查结果。

见三司官员都沉默下来,萧老捋须说道:“若无异议……”

“置疑我什么?”应浮昇忽然开口。

萧老一顿,大理寺少卿皱眉。

“这些确实草率。”应浮昇说着,将手中的卷宗甩到众官员面前,“你们办的案件也太草率了,卷宗上写得那么清楚,按大渊律法,这几个该查抄了吧?”

在众官员面前摆着的是大理寺特意为六殿下拿出来的卷宗,这些卷宗与贪污案舞弊案有关,此时数列在跟前,仔细一看能见到里面被翻开好几页,是之前查顺天府尹贪污案时牵连到的几件另案。

但这几份卷宗递到都察院那边就无后续了,说是有疑点,暂不宣判。

都察院是这个意思,查贪,适可而止就行,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大理寺少卿看向应浮昇的表情微微变了。大理寺给六殿下调卷宗的官员,这些卷宗隶属贪污案,且这些还是未审判的卷宗,不该会出现在陈元礼的卷宗里。谁调的卷宗?

“六殿下,这些卷宗并非是今日……”大理寺官员道。

萧老皱眉,打断道:“六殿下,今日三司不讨论这些。”

“你们不是讨论陈元礼吗?与他相关的案件一件不讨?”应浮昇看向萧老,把卷宗往他那推了推,“你们这样不行啊,陈元礼引出来贪污案,他现在是舞弊案主谋……结果与他相关的案件居然还有这么多宗没结案,你们就这么草率办事的!?”

大理寺官员:“……”

他们论的是陈元礼自戕案,陈元礼最多就煽动学子情绪,再说了当时引导的人分明就是六殿下,这些卷宗还真跟陈元礼没半点关系!

大理寺官员还打算解释,被同僚顿然拉住手,他一回头发现一众同僚竟然同时在这时候选择了沉默!

刑部许大人见萧老的面色沉下来,主动道:“殿下,陈元礼最多就是煽动情绪,促使查贪而已。”

“为何无关?学子们关心的便是朝中查贪情况,陈元礼煽动学子情绪,现今安抚学子情绪,是不是要从根源处理?”应浮昇翻着卷宗,一一指出,“根源在贪污案,想要安抚学子情绪,自然也要从贪污案论起。”

萧老听着六皇子鬼话连篇,硬生生把逻辑歪到贪污案上!

“六殿下,就算如此,这也不是我们今日讨论的。”其余官员道。

“你们查的不是陈元礼死因的?既然说是家人送的手信,如何说明这些手信真是家人送的,而不是哪个贪官看他不顺眼,直接给他投毒的?”应浮昇又道:“既然如此,你们把贪污案查得这么草率,连嫌疑人都没排查干净,就结案了?”

大理寺官员们听到六皇子这话眼睛顿然一亮。

刑部与都察院都想把这件事盖棺定论,没想到六殿下居然在这巧辩,还硬生生把陈元礼的死因与贪污案连在一起。其他事不说,先前大理寺递交的卷宗,有多少被他们都察院跟刑部按下,现如今把这些翻查,六殿下这是公然质疑都察院。

刑部与都察院的官员立刻看向大理寺,这种问题卷宗,怎可以给殿下看!?大理寺官员们眼神乱瞄,面对其余官员瞪眼,愣是假装看不见。

他们也不知道六殿下如何在那些卷宗里把这些翻出来,被压下的案件仅有聊聊几页记录,贪污案那么多,被都察院驳回的不少,六殿下就这么全给挑出来了。

都察院监察百官,萧家更是大渊律法的奠定者。在朝野中,都察院若说哪个官员作风有异,那该给的递话就会传到大理寺来,甚至有时候无需复核,府衙那边递来案件,刑部与都察院就可抉择了案。

都察院背后是萧家,那几乎是皇权背后的世家。

朝中很多人已习惯,都察院定论没问题,那么此案就会被结案。大理寺递交案件,这些案是都察院按下的,若重新列为嫌疑人,无疑是把都察院推到风口浪尖。

萧老沉声道:“殿下年幼,说话要谨慎。”

大理寺少卿忽然道:“萧老,莫不是在质疑六殿下?”

“殿下领的帝差办事,说有关就是有关。”

应浮昇视线稍移,见大理寺少卿出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父皇令我安抚学子情绪,你们这么办差,到时候国子监那边学子闹事,你们来担是吗?”

谁敢担此责任,刑部与都察院的人纷纷看向应浮昇,他们来此之前是探听过六皇子,这位与太后关系亲密,但凡长点脑子都知道这个时候要跟萧家站一条线,宁家倒了,往后萧家就是他的支柱!

谁都没想到,大理寺憋半天没憋出东西,反倒六皇子出来公然反对萧家。

萧老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们今日来是将此案按下。陈元礼身死确实是他们所为,朝中党阀营私甚多,不想让陈元礼活的人更多。

萧家与陈元礼无甚交集,只是都察院先前与顺天府尹走得近,手下有不干净的案件,所以当党阀们递来信号的时候,都察院愿意推上这一手,给他们机会放个人进诏狱而已,事后人死了成悬案,自可料理。

替死鬼就该在替死鬼的位置上,而不是被锦衣卫撬开嘴,说出鬼话来。

这件事本来可以按悬案处理,偏偏这时候出现一个应浮昇,陈元礼案可大可小,全看皇帝的意思,若这件事三司下结论,锦衣卫查不出来,事情自然可以过去。

可应浮昇强行把疑点转移到都察院身上,陈元礼自杀可定悬案,但前提要把所有有杀机的嫌疑人排查完,若是按照这条线索查下去,锦衣卫就可以反过来借机发难都察院办事不利。

若是传回萧家……

双方僵持不定,明明六皇子只是来旁观,现今陈元礼案若想定案,就得先过六皇子这关,否则六皇子只要到御前,有些事到皇帝耳中,就不一样了。

萧老微咳一声,其余人纷纷看来。

“六殿下说笑了。”

萧老将眼前的卷宗推开,掸开其上尘灰,眼底掠过一丝威胁,“今日一事……”

就在满堂气氛紧张之际,外面突然匆匆传来禀告——

堂中三司官员闻声一顿,就听到来人说:“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萧砚萧大人到——”

声音刚落,听到来人的名字,萧老铁青的脸色更难看了。

应浮昇抬眼看去,只见堂间走来一身着官服的男子,他面色如玉,举手投足间清贵自持,眉眼间竟与太后有几分相似。

他走近时,堂内声音歇止。

男子忽视其余官员,越过萧老等人,径直走向应浮昇,躬身行礼:“臣萧砚,见过六殿下。”

第42章

萧砚一出现,堂中寂静甚久,尤其是刑部与都察院官员那边,原先趾高气昂与大理寺吵的官员突然间安静下来,唯有萧老,看着萧砚,搭在扶手上的指尖隐隐发白。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会过来。都察院萧家人众多,这是先帝在时便有的先例,几年前都察院右都御史过世,现今都察院中权利最高的三位都是萧家人,而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位就是这位右副御史萧砚萧大人。

他们看向六皇子,六皇子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你是?”

“臣右副都御史,在都察院任职。”萧砚解释道。

应浮昇恍然大悟,“原来又是一位萧大人。”

又字用得巧妙,萧老却听到此,脸色阴沉。

“臣知今日三司议事,特意前来。”萧砚没有寒暄,转身让身后的官员上来,递上来的是一份卷宗,“殿下既然在此,让殿下先过目,事关陈元礼。”

应浮昇看了眼沈云飞,沈云飞上前接过卷宗,“殿下。”

“不若念出来,在场这么多位大人在。”应浮昇看向萧砚:“是吧,萧大人?”

萧砚颔首:“殿下决定便是。”

话音落下,场内隐隐骚动。

萧老听到这声,顿然要坐起来阻止。

沈云飞嗓门极大,未等其他官员阻止,就一五一十全念出来——

卷宗里详细记录的便是陈元礼自杀案,比大理寺递交给都察院那份还要详细,很显然是后续有人重新调查过,并梳理案件。过程与萧老说得相似,唯独在那个凶手送手信一事上,这份卷宗写得更详细,萧老说是陈元礼借由家人送礼送毒自杀,萧砚的说法却是送礼的糕点由当地酒楼所制,再送到陈家。

方才这场上,围着卷宗辩论了几个来回,不少大理寺官员看到萧砚过来,再看他手上的卷宗立刻明白什么。这新来的御史大人特意送相关卷宗来,里面说的手信一事相同,这不就是来给萧老解围的吗?

应浮昇眸光微动,萧砚从始至终没坐下,他站得端直,面对其余官员的非议,无动于衷。他见状看向大理寺少卿,“少卿大人?”

少卿接过卷宗仔细看,与沈云飞说的一模一样。

他沉思片刻,后道:“萧大人确定是酒楼所制?”

“萧某所查,皆在卷宗上。”萧砚道。

应浮昇见大理寺少卿沉默不语,主动问:“查案的事大理寺擅长,少卿大人何见解?”

大理寺少卿内心迟疑,看似一模一样,可多了一步酒楼,性质就不一样了。

如此一来,不就完全应和了六殿下的猜测,酒楼做的糕点,那么这糕点是事先带毒,还是事后带毒,就说不定了。

“那此案便有疑点,既经过酒楼,就需要排查嫌疑人等。”大理寺少卿道。

萧老脸色铁青,见一旁的萧砚无动于衷,反问道:“少卿大人确定?”

“少卿大人说有疑点,那就该查啊。”应浮昇顺着道:“都说酒楼没查了,我觉得这件事就该查,是吧?少卿大人?”

大理寺少卿还准备与都察院辩个来回,谁知道一个台阶就这么悠悠递过来,六殿下这么说,这件事就是六殿下要查的。他没有不接的道理,“六殿下说的在理,若想结案,就必须先查酒楼。”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着,纷纷看向六殿下。

应浮昇低头继续看卷宗,再抬首时见满堂无动静,疑惑道:“那你们来愣在这作甚?去查啊?”

“靠嘴能说出真相来了?那我父皇要你们何用,以后全靠嘴断案就行了。”

沈云飞马上接话:“还站着?殿下让你们查案去啊!”

大理寺官员马上就应,马不停蹄行动起来。

徒留刑部与都察院的人站着,眼见三司走了一司,他们留在这就实在有点太难看了。萧老摆手便走,连说一声都没有,反倒是刑部许游,走之前朝着六殿下与萧砚鞠了一躬,才转身走了。

萧砚:“殿下,臣告退。”

应浮昇摆手,见萧砚离去,眸光微微落在他身上,很快移开。

出门时,萧老险些跌了一遭,被萧砚扶住。

萧老甩手,“不用你扶!”

“小辈今日前来为族老解忧,族老也是疏忽,六殿下亲自到此,大理寺与锦衣卫关系密切,同样的消息也已经传到宫中。”萧砚面色已无堂内宽容,他面上笑着,话语却无一点笑意:“如今一来,您还是想把那份结论递上,是因为来者乃太后膝下的六殿下?”

萧老气急:“你!!”

“族老为何生气?若我没过来,今天这件事能善了?”萧砚眯起眼睛。

萧老已无与他交谈的必要,甩手气愤离去。他走后,萧砚身边的随从过来,替他递来了手帕,萧砚擦手,尤其是与萧老碰触的地方擦得一干二净,“丢了吧。”

侍从应是,“萧大人,我们今日过来合适吗?”

远处,一辆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口,其上坐着的人是位小宫人。

萧砚看过一眼,随后移开:“那是六殿下的车驾。”

侍从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何这么看重六殿下,在官署时收到消息,立刻就跟过来。陈元礼案本就被萧老拦下,他这么赶过来,委实是不给族中长辈面子。

萧砚余光掠过远处的车驾,“我只是在想,怎么就这么刚刚好。”

“是酒楼的事吗?”侍从问。

来之前,萧大人做了两手准备,备的是两份卷宗。

他们原先想递出去的是另一份卷宗,没想到的萧大人到大理寺见到六殿下后临时决定,更替为酒楼那份。

“另一份卷宗销毁,连同其所有调查经过以及在刑部的备案都清理干净。”萧砚看他,“今日额外的事,不许外扬。”

侍从一惊,“是!”

是这件事巧吗……巧的是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就递上来了。

萧砚垂眼,看着自己擦干净的手,“这位六殿下,没那么简单。”

萧砚上车,很快远去。

不远处六殿下的车舆上,戚寒舟掀开车帘,见萧家的车驾远去,“大理寺府库里的卷宗复原了吗?”

叶玄九在车内,明白这些安排,“已全数理完了。”

方才沈云飞只是出来冒了个头,少将军就立刻让他去府库整理。

数日前太后出事,六殿下与少将军不知道说什么,随后就让他留意三司情况,这才有今天。

锦衣卫出入大理寺府库简单,他们放进去的卷宗是大理寺原先在锦衣卫那备案的一份,有些卷宗早就被都察院与刑部的人销毁,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也就导致有些案件难以溯源。

毕竟萧家在朝野的名声与戚家相当,背后都是皇家。

锦衣卫与都察院井水不犯河水,有些事不好动,容易触帝底线。

尤其是少将军进锦衣卫后,帝王对锦衣卫的关注更多,陈元礼案就容易步入死局。可他们没想到出面的人竟然会是六殿下,六殿下还赫然得罪萧家,别说外人了,连他都觉得六殿下没把太后放在眼里。

“六殿下此举,会不会……”叶玄九迟疑。

戚寒舟道:“萧尧此次回去会彻查下属,按理说有些问题卷宗不该还存在,他一查很快就会意识到问题,若想让他闭嘴,只能将这事按在大理寺跟锦衣卫上。”

“所以刘大人才跑了?”叶玄九想到那位匆匆告病在家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留的是那位少卿。”戚寒舟话还没说完。

这时,大理寺门口传来声音。

大理寺少卿亲自迎着六殿下到门口,举止态度与先前迎六殿下进去时完全不一样。戚寒舟眉梢微动,见那人望来的神色,随后放下窗帘。

没过多久,应浮昇掀帘入内,瞥见戚寒舟时他默不作声地坐到他旁边,这时窗外传来大理寺少卿的声音,应浮昇掀开窗帘,“不用送了,查你案去。”

大理寺少卿明白:“恕臣不能远送,此案定然尽心尽力。”

车舆离远了,应浮昇整理好衣着,那位少卿的态度很微妙,先前拿卷宗的时候不理不睬,现今出来却格外适从,“他是你的人?”

此话一出,沈云飞识相地往外走,叶玄九也想出去,脚刚踏出一半,想到这是闹市,又只能畏手畏脚地缩回去,坐在车门靠内的位置。

“不是,锦衣卫只是与大理寺合作。”戚寒舟道:“这人心思活络,早看都察院不满很久,但因上头压着个圆滑的大理寺卿,有些事他会处理。”

应浮昇哪能不明白这点,笑笑:“那谢谢少将军。”

戚寒舟没应,眼前人又挂着一副客气的面孔,话里话外少了几分熟稔。

大理寺的消息很快就会呈到帝案面前,这件事六皇子可以出头,可有些细节不便表露帝前。皇帝需要的是结果,从不是过程,这点众人心知肚明。

“这样做能让大理寺顺理成章调查。”戚寒舟说:“可你今日得罪了萧家。”

不远处叶玄九竖起耳朵,少将军你刚刚不是不在意吗!

幕后之人借党阀之手杀陈元礼,他们已经不能从陈元礼那得到任何信息,且这件事是都察院经手,抉择的矛盾就落在他皇帝上。无论是党阀,还是萧家,皇帝动哪个都不合适,尤其是经历几年征战,朝中关系早就错综复杂。

无论贪官还是清官,朝廷运转起来离不开这些能人要臣,皇帝想励精图治拔掉蛀虫,只能慢慢来。

大查,易动根本。

不查,幕后人大把机会往朝中布局,迟早成筛子。

此局很难撼动,而应浮昇选择得罪萧家。

第43章

戚寒舟见应浮昇缩着手,他似乎惯用此姿势暖手,缓解寒意。碎红子给他落下体寒之症,夏日未见缓解,冬日恐更严重,即便如此,他最多也只是多几件衣裳或者带个暖炉,私下从不谈病症。

以他的野心,往后若得太后喜爱,得其协助,萧家迟早也会站到他身后。

可他现如今得罪萧尧,得罪的是萧家那一众族老,与其扶持他这样一个刺头,不如物色朝中其他皇子,更可培养傀儡皇帝。这也是近几年来,徐家与云家争得热烈,他们始终不站队,却与其维持较好关系的原因。

“谁说我得罪萧家了?”应浮昇挑眉,“今日不是来了两个萧家人吗?”

“你说萧砚?”戚寒舟看他,见他眼底狡黠,似有算计。

萧砚此人在朝中,为人处世的态度很奇怪。

说他无作为,他却能年纪轻轻成为右副都御史,办事利落,甚得圣心。

说他作为,他今日所行之事是顺着萧尧来的,用着一模一样的理由,只添了个酒楼,那是给萧家台阶,也圆了萧尧的谎,让萧家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萧砚这人有野心。”应浮昇若有所思道:“但他目前掌控不了萧家,得看那些族老的脸色。”

此时此刻,萧家与党阀有暗地合作,无意间成为他人后手。皇帝对萧家下手,朝野就会乱,而幕后人巴不得朝野乱起来,这样他父皇的注意力就会落在朝间,反而后宫亦或者太后小病小灾,可嫁祸,可动手脚的地方就多了去。

一步棋,多个后手,此人城府极深。

萧家早就不是先帝还在时的萧家,他父皇上位,萧家有些人的野心也增长了。父皇忙于征战,朝中文臣的心思在这些年权利的熏陶中早就变了,萧家或许曾是清廉,现如今不过是他父皇眼中一根刺。

都察院,曾是皇家盯着文武百官的眼睛。

若这双眼还算清明,朝间如何变成这份模样,被幕后人稍一挑拨,人人可成为他搅弄朝野的棋。

“萧家两次给慈宁宫递拜帖,我祖母皆是不见。”应浮昇声音轻缓,他在慈宁宫这段时间,可没见半个萧家人进过宫,“这双眼睛半残,可也不一定残了,与其让我父皇废了这双眼睛,不如稍微治一治。”

说话间,马车到了。

到的地方是处装扮极为奢华的酒楼。

见戚寒舟皱眉,应浮昇搭着颂安的手下车,回头道:“我买的,少将军不必顾虑。”

他可不能天天去大皇子门下的酒楼,前几次议事方便,经过舞弊案后他那位皇兄也会留心他的举动,所以提前置办自己的产业,尤其重要。

“总不能让叶副官天天挂房梁,废手,”应浮昇目光下移,“也废腿。”

叶玄九察觉到少将军投来目光,忙小声道:“殿下利用大皇子送的几间铺子,私下置办的,经手人是那群纨绔。”

换句话说,就是利用大皇子在京的人脉,悄无声息地安插自己的眼线,并且置办产业,扎根在京城里。京中富庶子弟甚多,过了大皇子的途径安插自己的产业,到头来其余人查也只会查到大皇子的人身上。

戚寒舟目不转睛看着走在前面的少年,借着与纨绔玩闹,却一声不响地办了一堆事。他摆手,潜伏在远处的下属们纷纷隐去,他这才敛去目光,跟上应浮昇。

入雅间时,其内已经候着一人。

那人见应浮昇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此人是翁严清。

翁严清与先前所见已截然不同,他换了一身妥帖的常服,面容也在锦衣卫的帮忙下稍作修改,如今已能自由出入太仆寺,成为沈长存名义上的下属,不入朝中编制,却有实权。

戚寒舟道:“锦衣卫入大理寺府库时,名单上多了几人。”

朝野查贪开始,锦衣卫已经盯紧那些可疑人等。

皇帝只是留他们性命,不代表锦衣卫不会查。可应浮昇递上来的这份名单,除了锦衣卫查的人,还有一些是在查贪名单上从未出现过的,也就是说这是额外的消息途径。

颂安送来今日的汤药,应浮昇喝了两口,“他办的。”

翁严清行礼:“见过副指挥使,在下不才,这不过是分内之劳。”

戚寒舟:“如何查?”

“草民梳理百姓的诉状,且递给大理寺的诉状经过草民。”翁严清回身看应浮昇,得应浮昇准许,他回复道:“太仆寺掌握京城内外车马行走,这段时间何人出入哪处驿站,皆记录在案,稍作筛选,便可得出可疑人等。”

“这其中,便有刑部与都察院的人。”

叶玄九讶异,这翁严清这才去往沈长存手下多久,就能在短短时间内理出这样一份名单来,最关键还没出错……这人脑子怎么做的?

戚寒舟侧目,看向正在喝汤药的人:“这件事你不该说,沈长存是你的眼睛。”

应浮昇垂眸,小口喝着汤药,得空道:“我知一个叶玄九,少将军该知沈长存,如此我们合作才能长久,不是吗?”

互知底细,才不会猜忌。

戚寒舟敛目,这人把事情算得一清二楚,哪怕合作多次。

“你如今想做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道:“我父皇想查,锦衣卫跟大理寺就要查……那我自然查贪官。”

话说快了,应浮昇忍不住咳嗽,戚寒舟皱眉上前,搭上他的脉象时察觉其中跳动虚浮,且手腕温热。常人温热乃正常,可戚寒舟摸过他的手,温热对这人而言,是低热,“你烧起来了。”

“殿下,慧极必伤。”戚寒舟沉声道。

“这不是在喝药吗?小问题。”应浮昇收回手,藏于袖中,且慧极必伤,这词与他有何关系?

戚寒舟看着他,见他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这么多细节,锦衣卫要查也需要一定时日,可应浮昇经常半日或者一日就提出计谋,亦或者将事情办完了。这些细节,非一时半刻能确定的,可见此人时刻都做着准备,恐怕现在已经在算计萧家了。

戚寒舟见他还想咳嗽,随手递给他一瓶丹药,“殿下往后要是身体不适,可用这个,不与太医所开之药冲突。”

应浮昇好奇:“这是什么?”

“止咳,军中秘药。”

戚寒舟起身告辞:“今日殿下需要休息,大理寺与萧家的事,锦衣卫会处理,殿下不必忧心。”

应浮昇稍顿,他现在觉得自己状况还好啊。

戚寒舟已起身告退,关上门时,叶玄九在后面说道:“少将军,那瓶药不是……”

“指挥使留步!”身后传来声音。

是翁严清跟上,喊住了他。

叶玄九的话止住。

“递给草民的诉状出自哪位学子之手,这名学子是何底细,所参之人是谁,又是替哪个学子伸冤,皆在此卷当中。”翁严清递给他,道:“殿下交代,这个要交给副指挥使。”

前段时间,百姓伸冤,学子代笔,朝中现在的所有诉状都出自这。

可这么多人伸冤,其中难免有各家党阀的暗手,为的就是把其他人参下台来,但翁严清这份名单交给锦衣卫,那锦衣卫就可以分清哪份诉状是百姓交的,哪份是党阀攻讦的产物……哪份是幕后之手推动。

戚寒舟接过,转身走了,“替我谢过六殿下。”

高处,应浮昇见戚寒舟远去,神色间有几分迟疑:“戚寒舟是不是生气了?”

还给他送助眠的药,那药分明不是止咳,前世他见过的。

他喃喃道:“不对……他这人闷,不会生气。”

“少将军不是一贯如此吗?”颂安不解,朝中人人知道,少将军是不好说话的主儿。

“是吗?”应浮昇略有迟疑,前世他就没揣摩清楚戚寒舟此人,有的时候感觉他格外好懂,有时候又觉得他心里有事。他这一世为了与戚寒舟合作,从头到尾可是按着他的脾性来的,可是方才有一瞬间,他没弄明白戚寒舟在想什么。

忽然间,他想起来这种感觉了,前世有一次他利用锦衣卫算计朝中人,遭到暗手。那人的毒药他没分清,险些就入了口,戚寒舟赶来处理宫人,当时有一瞬的表情,就与刚刚一模一样。

后来是怎么了……应浮昇正欲再想,额间开始泛疼,人恍惚地往前倒去。

颂安吓了一跳,忙扶住人,“殿下?”

刚刚殿下险些失手,这可是二楼!

“风吹久了,手软。”应浮昇回神,远处戚寒舟已不见身影。

算了,反正摸不清的事情多了是。

凭前世自己那已被毒废的脑子,很多事他还得在这一世摸清,才能知道幕后人如何布局。废了个陈元礼,只是废了幕后人在礼部的布局,在这之后还有其他五部乃至内阁。锦衣卫是皇家的刀,所向之处无所不及,可有些事,以锦衣卫的身份很难得知。

戚家是刀……萧家是眼。

幕后人既然动太后,除了想在宫闱惹事,更想在萧家中动手。戚家如铜墙铁壁,无法安插人,那他们只能蒙蔽父皇的眼睛。

“让你去盯着萧家,你办了吗?”应浮昇见翁严清回来,问道。

“沈大人已在安排,随时等殿下吩咐。”翁严清说:“殿下想要做什么?草民可为殿下分忧。”

应浮昇闻言看向翁严清,他方才确实与戚寒舟说少了,他不止要查这些,还要知道朝中官职变动后,哪个位置坐上哪个人,如何坐上的,他的背后是何人?

这些,光靠一个沈长存很难办到。

都察院这双眼睛,他也想要。

第44章

雅间内,翁严清在旁,听从应浮昇接下来的吩咐。

“今日三司这事,萧家于情于理需要推出贪官,才能平息卷宗带来的影响。”应浮昇站在窗边,回身看身后几人道:“也就是说这件事只会揪出几个贪官。”

翁严清听着他说:“殿下的意思是?”

应浮昇看他,眼中掠过一丝深意:“贪官是查不尽的,都察院在这,查一群,总有一半从他们手下溜走……今日我父皇能把这一批贪官查出来,那以后的贪官呢?”

翁严清沉思,其实那些贪官来往的证据,太仆寺早就从驿站中捋出蛛丝马迹,那份线索递给锦衣卫,该有的证据都能查出来,可他见殿下的意思,并不打算这件事完全交由锦衣卫暗中抄家逮捕。

或者说不止是逮捕贪官,殿下想要的是……

应浮昇道:“同一件事,反复去做,只会徒生警惕。”

“要做,便要斩草除根。”

“殿下,这会非常难办,最好的方式是通过锦衣卫去。虽不能一网打尽,却也能让漏网之鱼得到惩罚。”翁严清思考利弊,六殿下毕竟只是领的差事,查贪官他们或许可以推动,可真正拿主意的是帝座上那位,稍有不慎便是越权,那时候引来的就是帝王的猜忌。

况且都察院为萧家掌权,已屹立朝中许久,如此庞然大物想要凭他们一己之力撼动,可以说非常难。

窗外,沿街小贩吆喝着,人来人往。百姓们日复一日晨起昏去,大渊战后各地窘况早就化作一纸纸急报,抄家敛财充盈国库,缓的是一时之急。那些经由学子的诉状递交到官府,百姓鼓起勇气所述说的经历,全是贪官们搜刮民脂民膏的罪证。

“翁严清,你觉得百姓们会信什么?”应浮昇忽然问。

翁严清一顿,没有应话。

应浮昇看向颂安,颂安沉思片刻后道:“莫非是官府?”

“信朝廷官府?”沈云飞在后说道:“那百姓必然是信陛下。”

当今圣上御驾亲征,又励精图治,在天下百姓面前早就民心所向。

应浮昇摇了摇头,余光看向天空。

日曜刺眼,宛若天光,洒洒照在人间。

“百姓最信的在那里。”

……

大理寺的事传开时,国子监的学子们奔走相告,六殿下为安抚学子情绪,亲自走一趟大理寺梳理卷宗,将尚有疑点的卷宗择出重新审查。各处茶楼酒楼议论非非,有的人说六皇子为学子为民发生,有的人说六皇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卷宗的问题他看得懂吗?

粗衣布履的百姓停在酒楼外,只能从民间碎言碎语中拼凑出朝间情况。

“阿爷,我们写的诉状,官看到了吗?”一个小女孩悄声问:“他们都说查封了好多贪官,可为什么我们田还没还回来。”

被询问的老者忙捂住她的嘴,带着她到暗处,面上早已心灰意冷:“查不到我们那了。”

与他们同行的学子沉默片刻,而后道:“大理寺那边还收诉状,我再去写,替你们递上去。”

“都递了好几封了。”老者拉住他,摇了摇头,“你莫耽搁自己的前程了。”

他这些天听着些许言论,抄不了的,那是朝廷要保,哪是他们这些百姓能左右的……莫要往里面填命进去了,不值当。

学子还欲再说,远处忽然有声音传来,只闻几个学子跑得飞快,传播着——“有消息了!陛下令都察院公开审理!”

“审理什么啊?”

“陈元礼啊,六皇子说的那些卷宗,都要重新审判!再过几日要在都察院办——”

老者与学子驻足停留,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京城巷道各处,朝间的消息飞速传开。

朝间,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陛下默许了大理寺继续审查。”

“那之前顺天府尹那几桩命案不好处理啊!”

大理寺重新审理顺天府尹贪污案的消息传出,朝中百官的注意力落在都察院身上。朝会结束,百官看向都察院的目光,让萧尧尤其不爽。

“萧大人回来了!”

萧府内戒备森严,萧尧气急败坏地往里走,身后跟着的是同从都察院回来的萧砚。仆人们见到萧尧生气的模样,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只敢往上递一杯热茶,却被萧尧随手砸在地上。

“萧砚你到底什么意思?”萧尧怒目看他:“顺天府尹的案你也要牵扯?”

萧砚垂眸没说话,余光瞥见萧家家主拄着拐走来,他转身恭敬行礼:“叔父。”

位于高处的萧家家主看向萧尧,他是都察院目前的左都御史,所有御史的顶头上官,是当今太后的弟弟,也是萧砚的叔父。萧家主年事已高,身体抱恙,近些年来都察院的事务都落在族老萧尧与小辈萧砚的身上,也得陛下准许不上早朝。

“你去见过太后了吗?”萧家主看向旁边的萧老夫人:“六殿下这事,该与她说一声。”

萧老夫人何尝没往宫中递过帖子,只是太后数次不接,现如今这事他们确实也需要通过太后摸清陛下的态度,“六殿下此举确实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已修书一封递去宫里,遣人拿到太后面前。”

这话一出,萧家主说道:“太后也是糊涂了。”

他看向萧尧,“族老这次确实疏忽。”

“谁知道那六皇子巧舌如簧,将两件无关的事硬是说到一起。”萧尧不满说道:“你放心,剩下的事情老夫自会处理,不会让火烧到都察院。”

“如今陛下回朝,对朝中早有非议,已比不上几年前。”萧家主提醒他,“凡事谨慎为之,莫让猜忌落到我们身上。”

“这次你做得不错,为你族老解围,但顺天府尹一事应该交由他处理。”萧家主看向旁边恭敬的萧砚,不由分说吩咐道:“都是萧家人,所做的事情不过为了萧家,都互相体谅,莫生事端。”

轻飘飘一句话,承了萧砚的情,但还是把顺天府尹的活交由了萧尧。

萧砚垂眼,说道:“是晚辈分内之责,顺天府尹毕竟由族老经手,当由族老做主……不过是否需要晚辈协助?”

萧尧摆手,“不必了。”

已不想跟萧砚有半句话牵扯。

几句话不欢而散,萧家主离开时远远地看了萧砚一眼,与萧老夫人离去。萧砚坐在正堂里,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吩咐道:“盯着他们的举动,若有变动与我说。”

侍从领命离去,萧砚摩挲着茶杯边沿,身后暗处有几个萧家人走出来。

其中一人说道:“陛下对萧家不满甚久,这次恐怕……”

萧家在皇帝出征几年里暗中与各大党阀交好,又枉顾大渊律法,各个势力孝敬的财权让族中这些所谓的族老反复在陛下底线试探。而萧家家主,他的叔父,自从他父亲去世后,被族中长辈荐举,接手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

所以他一直仰仗着这群族老,也只听他们的主意。

若陛下真有袒护萧家之意,就不会走三司议事的流程。族中这群冥顽不化的老不死,还以为那是陛下为了平息朝中怨气,特意让他们走过场,殊不知皇帝早就对萧家不满……太后屡次拒绝萧家递贴,已经表明了态度。

她是萧家人,更是大渊的太后。

几次忍让,不过是看在太后与萧家族辈的功劳上,再不改变都察院的现状,皇帝就会亲自动手,到时候都察院还在不在就说不定了。

“若是没有那日的三司议事,萧家只能自断一臂。”萧砚把茶杯放下,萧家内患严重,若是明着表明态度,会引起族老反抗,现如今只能去推:“我来做这件事不行,这件事只能由皇家操刀。”

萧砚掩去眼中深意,“出现在三司议事上的刀。”

六皇子。

这时,萧府外有人匆匆来报——

“萧砚大人!都察院那边来消息,六殿下与大理寺的官员同道去都察院了!”

“他去都察院作甚?”萧家人意外。

“大理寺查案,听闻正好六皇子同去,就一道去了都察院了。”报信人说道:“现在估摸已经到了都察院门口了!”

“只是如此?那让萧尧处理便是。”

“不止……”传信人颤声道:“得知今日公开审理,国子监学子与民间百姓此时都聚集在三司官署门前。”

“六殿下所为?”萧砚问。

传信人提前调查过,道:“不是,不知道怎的就传开了。”

萧砚眼底泛起波澜,公开审理本是少部分知道,为何突然间会大肆传播。他顿然想到刚刚萧尧的模样……眼底一片冰冷,有些人真的贪心助长,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他站在原地沉思片刻,“去调我事先准备的折子。”

传信人惊愕道:“大人这是——”

萧砚沉声:“入宫面圣。”

……

六皇子去往大理寺,又随同大理寺卿改道去都察院的事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京中各党阀的耳中,皇帝默许大理寺重新梳理顺天府尹案,那些被明着暗着压下去的相关人等,在此时几乎都悬起心来。

“愚昧,他到祖母那,萧家就是他的后盾。”

东宫,太子冷声道:“结果他自己先把后盾得罪了。”

安抚国子监学子差事给了应浮昇后,前几日他质疑都察院一事让父皇于朝间夸他甚多。太子最近心性平稳了稍许,知道应浮昇犯错做了这档事,他乐得看他笑话,“萧家能在朝多年,区区几卷卷宗,哪是大事……稳妥起见,你遣人去看看。”

“必要时,推他一手。”

与此同时,朝中各个党阀闻言立刻派人去都察院。

大理寺少卿坐在马车里,与六殿下同行,看着眼前边坐车边打瞌睡的皇子,他坐得挺直,偶尔一次帮六皇子捞一捞垂到地面的毯子。

皇帝下令,都察院主审理那些未宣判的卷宗并案处理,为陈元礼案排查嫌疑人等,以平息民间怨言。

一到都察院门口,几个御史站在门前,周围全是被官署拦着的学子们,十分热闹。

大理寺少卿先行一步下车,随后伸手扶着六皇子下来。身后跟着的大理寺官员们看到今日自家少卿对六皇子的态度,不少人瞪大眼睛,这还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大理寺少卿吗?

“少卿大人这是转性了?”

“你要是能让大理寺站起来,少卿大人也能对你眉笑眼开。”

都察院敷衍了事又压下他们几卷卷宗,寺中官员正想着如何与都察院掰扯重新递上去卷宗,六皇子就宛若福星降临了。

应浮昇下车看到都察院门口的热闹,疑惑得往后看。

御史们忙把他迎进去,就怕这祖宗的嘴在门口再惹事端。

如今学子百姓聚集,负责领人的御史观察着应浮昇,说道:“六殿下,三司议事还没着落,如今国子监学子百姓聚集于此,恐怕……”

“这有什么,三司审查不是好事吗?”应浮昇疑惑地看向他,“好事那就该让他们知道啊?若事情解决再抓几个贪官出来,学子们的情绪自然可以安抚。百姓聚集的事父皇很重视,你们莫要马虎,应当给百姓们一个交代。”

御史们没说话,互看彼此。

“还是说你们这次连贪官都抓不到?”应浮昇皱眉:“不会吧,问题卷宗都在那摆着呢?你们想徇私舞弊?”

他的话道理一套接一套,愣是把都察院官员的嘴堵得说不出来。

旁边的大理寺少卿更是一脸冷漠,面对所有投来的视线,皆一概忽视,这也就导致跟在他们后面的大理寺官员头一次昂起胸膛走进都察院,体会到了狐假虎威的快乐。

要知道三司中,大理寺被其余两司压着数年,时常背锅与收拾烂摊子,还要看都察院的眼色行事。

萧尧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副场面,他阴沉着脸走进都察院,看到站在公堂上的应浮昇,眸光皆是沉色,他行礼道:“六殿下。”

应浮昇颔首,摆手说不用理他,各位开始便是。

都察院只能特意为他设立一座在大理寺少卿前面,六殿下坐下后不发一言,似乎真不打算干扰公堂,认真听从公堂审议。

“将卷宗递给六殿下。”萧尧吩咐。

应浮昇挑眉:“给我看?”

“六殿下关心卷宗,如今国子监学子都聚集在外,殿下看得清,才好跟学子交代。”萧尧将“交代”二字咬得极其重。

“还是萧老考虑周到。”应浮昇点点头,往后道:“今日大理寺那边有些卷宗说是被都察院退回了,我让他们也一并带来,萧老没意见吧?”

“自然。”萧尧早有准备,退回去的卷宗乃是他特意为之,防的就是大理寺与其背后的锦衣卫。

几日下来,都察院不得不增加工作量梳理卷宗,在那些问题卷宗里添笔加画,把该补充的“证据”给补全了。为了让皇帝跟六殿下满意,都察院不得不走公堂,让这些卷宗公开审理过明面,还得从中推出几个替死鬼来堵住众怒。

因为这点,他还不得已跟其余党阀重新走动关系,该推谁去平息帝怒,他们早有打算,必不能让大理寺与锦衣卫再抓到机会。

大理寺少卿听到此处眉梢紧蹙,而萧尧已经走到公堂之上,令人传唤犯人到跟前。朝中还有其余官员在旁旁听,是皇帝的意思,萧尧见状朝着诸人行礼,“既然国子监学子在外,不若放几人进来,公开审理,该让天下学子皆知。”

应浮昇道:“还是萧老想得周到。”

“少卿大人!”大理寺官员忙低声询问。

大理寺少卿摇头,让他稍安勿躁,余光看着萧尧放进来好几个学子,很快堂外就聚集了不少学子,萧尧对此完全不慌,坦然自若地坐在公堂上。

“少卿大人。”应浮昇回头看他,“可否借两人记录堂间证词?”

大理寺少卿闻言招人上来,旁边都察院的官员们说道:“殿下,公堂供词自有他人记录。”

“你们的证词自己收着,我记的这些是要给父皇与学子交代的。”应浮昇偏头看向大理寺少卿,沈云飞走到他身边:“殿下吩咐了,少卿大人可得命人好好记。”

“请殿下放心。”大理寺少卿道。

萧尧无心陪他们无理取闹,很快招人进来:“那开始吧。”

很快官吏就宣疑犯进堂,最先审理的几个案件全是三司议事那日应浮昇挑出来的问题卷宗,都察院对此早有准备,补齐的证据全往“无罪”的方向申辩,哪怕有罪也是犯的小错,不至于到抄家的地步。

“你与顺天府尹从未来往?”应浮昇问。

官员说道:“自是有来往,可朝中诸多事务与顺天府相关,来往必不可免啊!”

“哦,只是公务?”应浮昇再问道。

官员泣声辩解:“千真万确!”

堂下聚集而来的朝臣皱眉议论,见堂间情况,其中有几个“学子”低声说道。

“这不是无罪吗?”

“据说这是六殿下挑出来的卷宗,前几日还因此谴责刑部与都察院那边……”

“都察院每天要审理的事情那么多,六殿下这不是没事找事吗?都察院办那么多年案,哪些卷宗有问题哪些卷宗没问题,他们都看得出来啊!”

“那六殿下这么做,也是为我们着想啊!”

大理寺少卿察觉到不对,这堂下的言论不知何时已然倒向,全转向六皇子不利的方向,已经有好些个学子在引导舆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萧尧有意为之,他特意让学子进来,其实这些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故意进来左右言论的。

如今百姓聚集,若公堂上的言论传下去,届时问题就会全在六殿下身上。

应浮昇安静坐着,堂下其余人等对他议论全然无视,时不时问上两句。他仿若没听到那些言外之意,只在意供词间一两句疑点,反复询问。

朝中已有几位老臣看向应浮昇,眉间隐有沉色,六皇子为朝查贪官是好事,可说到底没进朝堂,年纪稚嫩,凭口舌行事徒生事端。

反倒主审官萧尧兢兢业业,将每一件案件都仔细审理,其严谨的态度赢得不少人赞同,不愧是萧家出来的御史。

渐渐地堂下风声渐起,萧尧趁此机会,将几个事先安排的替死鬼推上来,若全查出无罪,难以向陛下交代,所以需要适时推出其余“无用”官员。这种做法,近几年来他们已经尝试多次,陛下要的是结果,只要给出结果,事情便可平息。

几个时辰过去,眼看案件审理渐入尾声,萧尧的神色越加自如,堂下他特意放进来的“学子”悄声影响着其余人,不少人看向应浮昇的表情发生变化,不利的言论悄无声息地传到外面。

应浮昇垂眼,无声地看着公堂上的境况。

都察院外,公堂内的喧闹声越来越盛,混在人群中的“百姓学子”们接受到公堂内的暗号,在人群中传播着,说着六殿下无端问询影响公堂秩序,又说六殿下与大理寺递交的诉状全是无罪诉状,这点都察院早清楚了,还特意为六殿下再次审理。

“这不是耽误事吗?”

“是啊,都察院本来可以审理其余贪官污吏的,现在倒好,六殿下这么一闹,耽搁时间,到时候贪官销毁证据了,都察院要审查就晚了。”

都察院几位守门的官吏们看着,任由“百姓们”呼声。

有些百姓们看着旁边越来越起的声浪,茫然地互看彼此,怎么会是无罪呢,那是他们写的诉状,大理寺与六殿下不过是替他们发声,怎么到头来审查是无罪!

“有罪!怎么可能无罪!”百姓们反对喊道。

学子们更是目光赤红,“刑部侍郎许大人收受贿赂,这是官官相护!”

“你们闹事,莫不是贪官寻来的托儿!”有人反驳道:“许大人判了多少贪官有目共睹,朝廷命官,哪能任由你们胡乱污蔑的。”

这时,高处的官吏行动了,呵斥道:“肃静,无凭无据,污蔑刑部侍郎!把闹事的人拖下去!”

百姓们见此喉间哽塞,眼眶发红。

那些罪证随着他们的诉状递交,字字句句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为何就是无罪!

几个学子不愿被拖,正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忽然高处一声蹊跷的响声。众人猛地抬头,只见红光闪过,当中一道火龙反常地迅速窜起,如同火龙蚕食,一下包裹住高处写着“都察院”的牌匾。

所有人震慑当场,仰头看着那火龙无端自燃,烈火蚕食,如同天谴。

第45章

火龙灼烧牌匾,御史官吏们反应过来,忙喊着救火!

御史们哪见过这样的情况,忙奔走喊人来救火。

都察院门口的牌匾乃先帝所赐,那可是都察院立院的根基,黎民百姓对都察院的期望,结果火龙窜起,众目睽睽之下骤然自燃,汹汹火舌循开,引得官署门口一阵骚动!

学子与百姓们目光炯炯看向高处,原先还在浑水摸鱼搅弄局势的“学子百姓”也被这场面给吓住了,半句话都没说出来了。

残焰落地,点燃了百姓们争先递交的诉状,红光冤状混在一起,状纸上赤红的字迹刻进所有人的眼里,宛若呕心沥血的血书,学子们惊骇万分,百姓的声音顿然喊起——

“天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御史看着这异象,脸都吓得惨白。萧尧座下的御史们见到这异状哪还坐得住,忙想进去堂内告知情况,结果这时候都察院内官吏跑出来,以为外面的情况已经被煽动,未到门口就高声喊着,将萧御史审判结果喊出。

御史听到没有贪官的表述,吓得双脚瘫软:“快,别让他说!”

然而已经晚了,百姓们顿时眼眶赤红,怨声载道。

“我说这都察院与刑部就是官官相护,我那次在郊外见过许大人的马车经过顺天府尹京外的宅子,结果顺天府尹倒了,许大人一点事都没有,说谈公务!”

“谈什么公务,谁家公务跑到京外宅子谈!荒谬!”

御史与官吏们这才把牌匾上的火灭了,人群里的声浪已经完全盖不住了。

“还不快控制住!”御史道:“公堂的事别传出去。”

官吏们刚想压住躁动的学子,忽然见有人快马来报,说隔了几条街的刑部大门那出现骚乱,说是有人聚众伸冤,围观在那的百姓学子全都看到了。现在不止他们都察院这边,刑部那也不可收拾了,现在百姓们全在关注牌匾自燃与伸冤的事,说是都察院与刑部审理不公,已经有不少百姓与学子往都察院这边来了。

都察院内,外面的声浪已经传到府衙内,公堂内还在审理案件。

萧尧看着外面越来越响的声音,微微诧异,效果有那么好吗?

堂下几个老臣往外看,不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而他们的下属已匆匆进来,低声附耳。

几个老臣脸色骤变,“当真!?”

堂下的异样,萧尧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一回头忽然看到应浮昇正看着他,似笑非笑。都察院御史一脸惨白跑进来,与萧尧说着牌匾自燃的事,萧尧惊骇到站起来:“快拦住消息!”

“拦不住!外面学子百姓聚集甚多,消息已经传开了!”御史无计可施。

这时候,官署外的官吏拦不住人,只见好几个学子百姓跑进来,冲着公堂就喊着:“官官相护!天谴!老天要降天谴!!!”

“扰乱公堂,把他们拖下去。”萧尧一惊,忙道。

场面已经乱成一团,官吏上来要拖走百姓。

这时候,应浮昇站出来,阻止了官吏,“慢着。”

“人话还没说清,萧老这么急匆匆把人压下去作甚。”应浮昇回身,几个百姓被官吏压在地面,硬是抬不起头来,唯独眼睛充满恨意。

百姓看着萧尧,怒目圆睁。

萧尧避开他的目光,直言道:“扰乱公堂秩序,本就是重罪,若人人如此,大渊律法何在!”

“我看谁敢?”应浮昇往前站,他带来的几个侍卫顿时挡在官吏前。

官吏们左右为难,看向萧尧。

大理寺少卿上前:“六殿下的话你们也不听!?”

六皇子在此,若不听从,那就是忤逆皇权。

官吏们纷纷撤手,百姓们涌进来,声音此起彼伏!

“我状告都察院御史,他们收受贿赂,官官相护!”

“大渊律法,都察院牌匾都烧了,祖宗都看不下去了!”

这时,外面都察院牌匾自燃的事情已经传进来,官员们听到这等景象脸上顿然浮现异色,这何止是匪夷所思,那烧得可是大渊律法根基的都察院牌匾啊!都察院御史跟官吏忙疯了,阻止不断往都察院里涌的百姓,而京城大街小巷各处,百姓们听到牌匾自燃的消息,全往都察院来。

“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府衙,把这些情况镇压住!”萧尧吩咐。

心腹忙匆匆去办,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有新人过来:“大人,外面有好些个百姓学子,说着不一样的证词……”

涌进来的百姓学子,带着他们的诉状,百姓哭诉,学子代念,都察院里外全是控诉声。

大理寺的官员制住想要冲公堂的百姓,拦住其余官吏,纷纷看向站在前方的应浮昇,百姓们见到有六皇子给他们撑腰,忙朝着皇子述说冤情。

“不急,你们慢慢说。”应浮昇扶着不断磕头的老者。

老者语无伦次,好在旁边学子条理清晰,很快转述清楚。接受帝令来此的老臣们听到那诉状中慷慨陈词,脸色微沉,这些人所念的诉状供词,怎与他们所听的内容有出入之处?

堂间那些传唤上来的证人就显得尤其滑稽,外面大把的百姓说着截然不同的证词,与堂间筛选出来的人完全相反。

“怎么回事!?”老臣斥问道。

有个证人听到外面牌匾自燃,老天爷将降罪,当场脸色苍白,一质问下脱口而出:“我撒谎了,我撒谎了!那日余大人没有去京郊……别怪罪我,别怪罪我!”

他陡然改供词,萧尧脸色骤变,立刻看向应浮昇。

而应浮昇一脸意外,他眉头微蹙,道:“看来,这公堂证词有异啊。”

“萧老,这就是都察院查清的结果吗?怎么民间百姓有如此怨言?”

“少卿大人。”应浮昇回头,“方才的证词都记录了吗?”

大理寺少卿上前:“禀殿下,都记录了。”

这时堂下所有奉命来旁听的老臣神色异样,都察院若审查,必先经过民间民声,这点在萧家所著写的大渊律法有说明,府衙查案,大理寺复查,都察院审查,最后才交由刑部审判。如此缜密环节,就是防止冤假错案……众所周知大理寺递交上来说官员有贪的卷宗,经由刚刚审理,全变成无罪。

可现在门外却出现新的证人……那便是环节出现问题,有人作伪证。

“既然都察院要审查,那需要听过所有证词,判断真假才能结案。”应浮昇思考道:“我没记错是这样吧?萧老?”

萧尧脸色已经变了,“此事有异,当梳理情况,择日再议。”

他现在只想结束,弄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暗示下属赶紧去萧家,寻萧家家主过来。

“为何呢?萧大人。”应浮昇看着外面天光正亮,意有所指道:“证人证词都有新的,眼下三司官员都在,朝中老臣皆在,有没有贪,把人都叫上来当堂对峙,这么多位大人看着,谁还敢说谎啊?”

堂众视线均落在萧尧身上,萧尧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候,堂外忽然传来呼声,

“锦衣卫戚指挥使到——”

听到锦衣卫的名号,老臣们神色一动,锦衣卫的眼线遍布京城各处,他既然来了,那就说明都察院牌匾自燃的事已经传到陛下的耳中。堂间纷纷让开路,戚寒舟从外走进来时,身后还跟着几个官员,刑部尚书李大人,都察院右都副使萧砚,大理寺卿刘大人……

应浮昇一脸无辜地看着这热闹的公堂,他拢袖坐着,“人来得真多啊。”

“这不正好,三司,锦衣卫全齐了。”

戚寒舟进来时朝着应浮昇微微行礼,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仿若素不相识。行完礼,戚寒舟回身面向堂众,他呈出圣旨,一众官员猛然下跪,他道:“奉旨前来,左副都御史萧尧其下十位御史疑徇私舞弊,剥夺都察院审理权,重新审理案件。”

御史们脸色大变,纷纷看向萧尧。

然不等他们反应,已有几个锦衣卫上前来,将涉及到的御史连同萧尧按倒公堂之下。百姓们看得愣然,先前还坐在高处的官老爷,转眼一变就全都压在堂下,成为嫌犯。

“大理寺少卿何在?”戚寒舟道。

“下官在。”大理寺少卿应,递上卷宗与供词记录:“一份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萧尧递交,一份乃大理寺递交,剩下一份是受六殿下吩咐记录的呈堂供词,请指挥使过目。”

萧尧忙给萧砚递去眼神,这人既然过来,必然带着解决办法来,现如今需在萧家家主赶来之前,稳住锦衣卫。而他无论怎么给萧砚暗示,后者视若无睹,反倒是令人拿来部分卷宗:“左副都御史萧尧涉嫌与朝中多人有私密来往,这些都是他们来往的罪证。”

听到罪证,萧尧顿然瞪大眼睛,他在说什么?

这萧砚在做什么!?

“萧砚!”萧尧喊道。

戚寒舟眸光微冷:“肃静。”

不止萧尧,堂下其余官员乃至百姓,看向萧砚的目光都不一般。

这两位御史不都是萧家人吗,怎么还参上了!

萧砚面对质疑神色自若,他将罪证呈上后,微微退到官员一列。

“这人不是萧家的吗?”沈云飞小声问道:“他直接递交罪证啊?”

“因为他看准机会了。”应浮昇喝着茶,视线稍稍落在萧砚身上,见他官服贴身,恐怕此人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进宫面圣了。

萧砚站在应浮昇斜对面,抬眼看来时,应浮昇坦然地看着他,且还回以笑容,他喜欢跟聪明人合作。有些事无需他去推手,时候到了,自有人会接上。他递交给戚寒舟的这份,应该已经给他父皇看过了。

这份罪证递给他父皇那刻,萧家与皇室的矛盾就彻底摆在明面上。

哪怕萧家曾经是皇家的眼睛,可一旦触及皇家底线,这眼睛要废也是一念之间。

都察院里御史众多,分左右两派,萧尧作为萧家族老,在萧家中声望颇高,自然而然在都察院内,御史们唯他马首是瞻。在这样的情况下,萧砚能做到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此人心计不在他人之下。

应浮昇记忆中,萧砚此人在太后死后,以一己之力重新重理都察院。

他蛰伏甚久,手中有的是萧尧甚至是萧家家主的罪证,只不过少了机会。所以当他出现在大理寺为萧尧解围时,他就知道这个人已经在寻觅机会了。

“殿下,萧家人来了。”颂安从身后走来,小声附耳。

应浮昇神色自然:“他不会亲自来,他现在该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

萧尧买通学子百姓在场闹事实是犯蠢之举,将舆论引到他身上,可他不想想公堂审理是他父皇的意思,若引导舆论到应浮昇身上,无疑是在得罪皇家。这一点,不需半日,锦衣卫就会把来龙去脉呈到他父皇案前。

徇私舞弊,还蔑视皇权,是罪加一等。

萧家主没到,到的是萧家送信的人。

信件递交给戚寒舟,戚寒舟看也没看,随即丢到一边。

他一目十行掠过萧砚递交的罪证,其中细节比锦衣卫所调查还要详细,足以将萧尧以及他座下御史一网打尽,几乎都是铁证。

他递给叶玄九,叶玄九当即对着满堂官员与百姓念出——

原先与萧尧私下交易的官员被判无罪,可这份罪证念出,方才他们在堂上做伪证所念出的种种供词,被六皇子要求记录下全都成为新的罪证。哪怕他们有辩驳的余地,可就单凭作伪证这条,在大渊律法之下,他们就是同流合污。

应浮昇目光锐利扫过堂间御史,御史们冷汗涔涔地跪着,无人敢抬头,萧尧更是脸色铁青,无话可说,“父皇命人严查朝中贪污舞弊等案件,都察院疑隐瞒案情,涉嫌作伪,萧尧你好大的胆子!若非右副都御史明察秋毫,你们还想欺上瞒下多久!”

萧砚垂眸立于堂下,听到此话看向那正气凛然的六殿下,他唇角微动,却未发一言。

戚寒舟闻言看向应浮昇,又微微看向低头不语的萧砚。

在场的百姓们听到六殿下这么说,顿然明白过来。当今圣上为民生着想,查贪污查舞弊,甚至还公开审理,本就是给百姓伸冤的机会,奈何朝中蛀虫太多,有些人欺上瞒下,老天都看不下去了,降下天谴来斥问都察院!

问题都在都察院这个左副都御史上!

“来人,将嫌疑人等一并压入诏狱,等候审理。”戚寒舟看向堂下百姓,“所有案件将由大理寺公开审理,诉状与罪证可重新提交,若有人试图压下罪证,可直接告至锦衣卫镇抚司。”

百姓们不禁动容,陛下明察秋毫,连都察院都动了。

案件虽择日再审,可在场无一怨言,皆是感动涕泪。

都察院乱成一团,大理寺忙安抚里外百姓。锦衣卫护送各位老臣离去,戚寒舟走到旁侧时,应浮昇已经在那等他了。

“少将军来得及时。”应浮昇道。

戚寒舟看着他那份自信狡黠的模样,“卑职护送殿下回宫。”

两人没多说什么,于人流中从后门出去。

萧砚目送着应浮昇离去,身后百姓议论非非,他敛去心思,目送着应浮昇远去。方才堂间,应浮昇只说几次话,却每次都能巧妙地引导局势,他当场呈上罪证,以他萧家的身份,百姓只会连他一起恨,彼时萧家在民间的公信力就会荡然无存。

可偏偏在关键时刻,他将罪责甩到萧尧乃至他派系的御史身上……百姓们对朝野官员不敏锐,却会记得萧家萧砚呈罪证告发贪官,此举将他的身份做高了。

“萧砚大人,家主来信。”萧家人见到萧砚,忙道:“家主令你想方设法保住都察院。”

那是萧家权利的象征。

萧砚眼底柔光隐去,取而代之是生人勿近的冷冽,“叔父似乎还没想清楚,现在若想保萧家,只能靠我。”

他声音微沉,令来人不寒而栗。

“若想颐养天年,就老实闭上嘴,知道吗?”

……

“那孩子真的这么说?”皇帝看着锦衣卫呈上的密保,看到的是应浮昇在堂间为皇家立威,现今民间百姓都称赞圣上,说那都察院牌匾上的火舌如火龙,是真龙之意,是上天与陛下降罪的天意。

“所谓天谴,无异议?”皇帝看向锦衣卫。

戚寒舟垂眼:“细查后确定是因天气燥热。”

皇帝看着呈上来的卷宗,“这孩子,真是福星。”

本来只是想让他见见世面,谁知他去一趟三司,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锦衣卫与大理寺不过稍作推手,能让他解决都察院这样的大患。

都察院是大渊朝律法的根基,萧家更是望族,萧尧所举早就通过锦衣卫递交数次,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找到合适的处理时机。如何不动大渊根基,又能拔掉这个蛀虫,皇帝早就思虑甚久,现如今民意所向,天意所向,朝间哪些向着萧家的老臣阁老半句话都不敢说。

“都察院确实需要整改,萧叔年事已高,确实不便再处理这些琐事。”皇帝眼中掠过一丝锐利,既然年事已高就没必要在朝间掌握太多权利,有些老东西该推下去,“那便拟旨吧。”

都察院有些蛀虫确实该拔掉,可监察百官的任务还得有人去办。

好在都察院现在,不算是一无是处。

都察院涉案御史全部被逮捕入狱,没过多久先前卷宗被翻案审理,朝间无人敢对此事表达异议,现在民间声浪溅起,谁忤逆,谁就触怒天意。都察院迎来大清洗,以萧尧为首一派御史该革职的革职,该降职的降,萧尧等几个罪魁祸首更是公开严刑处理。

帝王念在萧家定鼎有功,这次处理未牵连家族,只是让萧家家主自行告老。

都察院的权柄落在了萧家萧砚身上,他由原先的右副都御史提为都察院右都御史。萧砚是何人,谁都知道此人在朝间名声,更是帝王一手提拔,是帝王亲信。

现如今权柄落在他身上,也就意味萧家的地位仍在。

朝间的消息传到应浮昇那时,他正在陪着太后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