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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30721 字 2个月前

之后的事情,他就任由朝野混乱,党阀互撇关系,这些不是他一个无权皇子该考虑的事,而是要看他父皇的主意。

近几日萧老夫人急疯了,想方设法地想要入宫找太后求情,太后一概不理,现在尘埃落定,太后的心情反倒是好了稍许。

她看着应浮昇守在跟前,目光不由泛起柔意:“这几日,怎么不出宫去了?”

应浮昇稍有犹豫,“祖母还生气吗?”

他欲言又止,办事的时候他不曾想这些,想的只有萧家的弊害,若不处理掉萧尧等人,朝中监察如同虚设,且萧家与太后密切相关,稍有不慎那就会危及太后。

他可以得罪萧家,得罪很多人,可对太后的揣测全基于个人判断,太后确实与萧家的关系渐远,可血缘关系在那,动萧家,也是会让她伤心。

太后闻言看他,二人相处已有很长时间,去年她见这个孩子时,还是个跪在殿前为母辩解,起初她觉得这孩子懦弱,后来她看到这孩子身上一股韧劲。

哪怕身体病弱,他在外的行为举止却不失皇家的威仪,先前生病那会,这孩子几乎前后脚地跟着,连她日常膳食都要令人检查数遍。那日她在宫中昏倒,这孩子站在跟前那副模样,她仍历历在目。

现如今,外面出了那么多事,若是其余皇子办成差事,如今已经与母妃撒娇讨宠,可这孩子还在担心她生不生气。

太后没说话,应浮昇不住细想。

忽然间,他听到一声叹气,随后老人的手落在他额间。

“你这孩子……这几天在想这事吗?”

应浮昇一顿,他第一次感觉到这种亲近。

“这次的差事你办得很好,你父皇让你去办的事,你为皇子,无需顾虑他人想法,天家在你身后。”太后手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他,如若悄声抚慰:“你办得很好。”

“祖母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你的气。”

第46章

数月来发生的事情甚多,接连三个案件下来,民间百姓沸腾。

茶楼说书人将这几月来发生事编撰成话本,绘声绘色地说着所有。

“要我说,这些就离不开六殿下!”

“是啊!国子监那会六殿下为学子发声,都察院那会在场哪有其余皇子,我听人说当时姓萧的还打算匆匆结案,是六殿下挺身而出阻止,后面锦衣卫才到了。”

“谁说六殿下只是个纨绔的……”

……

轰轰烈烈的查贪案继续,罪臣萧尧等御史负责的卷宗被都察院整理后重新递交给了大理寺,由大理寺主理案件,都察院与刑部协助。都察院做出这样的举动,让朝野颇为意外,这等于是放权给大理寺全权处理。

大皇子被当朝呵斥,都察院递交他门下朝臣贿赂萧尧的罪证,虽没明着说,但朝野众臣都看得出陈元礼自杀案恐与大殿下离不开关系。

大皇子被罚闭门思过一月,暂卸职务。

清流一派也没留下好处,几个文官被爆中饱私囊,大理寺少卿一纸罪证甩到朝间,那几个文臣颜面扫地,最后被禁军拖了出去。而刑部侍郎许游,因查案不力、暗中包庇萧尧,被革去侍郎之职,发配岭南。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唯恐牵连其中。

而在这之后,朝间更是直接宣旨:六皇子因监察有功,特赏赐宅邸,特封大理寺监察一职。

朝间宣旨的声音落下,朝间议声渐起。

六皇子今年才多大,陛下所赏赐的宅邸离宫城甚近,未出宫建府就得宅邸赏赐,实是罕见。这也就算了,还特封大理寺监察一职,太子都还未领职,六皇子就被封如此特例。

朝间太子党正想进谏说于理不合,就有一位老臣站出来辩驳,朝中老臣们是看到六殿下所办差事,这次都察院乃至民间民意甚好,大渊朝有这么多蛀虫,多亏这几月来不曾懈怠的彻查。

出声的人是国子监大儒,更是朝间老臣:“论功行赏,功为第一。”

这次若没六殿下耿直所行,哪会有接下来的事。

这一差事办得漂亮,其余几位皇子先前办得差事,也是大赏。不赏赐六殿下哪能过得去,况且只是大理寺监察,六殿下原先就领了差事为学子走访。

皇帝看向徐阁老:“阁老可有意见?”

“六殿下聪慧,是该赏赐。”徐阁老道。

朝中老臣都这么说,其余党阀阻止不及,太子党只好闭嘴。

下朝后,京中各处暗流涌动。

“他萧砚就这么把权力放给大理寺了!?”

“我们这边还不算损失惨重,贪污案公开审理,云家那边一堆烂摊子。”

“六皇子那边如何说?”

萧砚年轻,朝中文臣大多与萧家那些族老来往,可这次都察院出事后,萧家闭门谢客,据闻那些试图忤逆萧砚的族老先今半句话都不敢说,都察院牌匾被烧,无疑是警示萧家,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天谴,民意帝意摆在那,何人敢去质疑这些?

徐阁老坐在席间,朝臣们愁绪万千。

陛下自征战回来后,动作太大了,尤其是针对文治。

“你冲动了。”徐阁老道。

太子知道那天自己派人去都察院门口搅局的事被外祖注意到了,“我当时只是想让人去看情况。”

“若我没有派人去阻止,今日朝间就不止是参大殿下。”徐阁老声音稍沉,警示他道:“殿下是太子,等您年满十二后东宫便参与朝政,在这之前,若是过多干涉朝政,陛下会看在眼里。”

最怕的就是引人猜忌,尤其是帝王的猜忌。

太子被他一说,心中隐隐后怕,“孤知道了。”

可是他有什么办法,现今出宫走在街上,百姓学子们议论的全是应浮昇,这人分明也没做什么,却偏偏成为民意所向的皇子,反倒是他这个太子,既往的贤名在应浮昇面前不值一提。

而且父皇那些赏赐,早已超过寻常皇子的份例。

未出宫提前送府邸,还赏监察之职,他其余皇兄都是出宫建府才赐官职。

太子走远,徐阁老敛目避身,“皇后那边,查出什么了吗?”

“皇后娘娘关心太后身体,这段时间一直在查。”宫中秘使说道:“娘娘对碎红子的事,放心不下。太后娘娘身体抱恙,宫中事务大部分都交由坤宁宫处理。”

其实原先太后也想分权给云贵妃,奈何大皇子犯下这么大的错误,云贵妃也被罚了,事情不了了之。

“她不管宫事许久,可贵为皇后不该如此。”徐阁老吩咐道:“近期六皇子的事,可适当告诉她。”

秘使一惊,“明白了。”

徐阁老摆手让他离去。

他何尝看不出太子眼中的担忧,国子监的事情在前,都察院的事情在后。六皇子看似横冲直撞,四处得罪人,实则上每一步都走得刚好。

不触及帝王底线,却每一件让帝王称心如意。

尤其这次,民间声望骤涨,朝间那些中立派也对他好感倍增。

他有预感,六皇子以后会很棘手。

……

宫中,慈宁宫偏殿内多了不少新东西。

有的是皇帝派人送来的,有的是太后零零散散添的,应浮昇每日从文华殿回来,总能在宫中看到新的物什,太后未多说什么,只是于姑姑每日出入更频繁了,连应浮昇每日吃的药膳都换着花样做。

皇帝的赏赐随同官职的任命书是荣公公送来的,他来时应浮昇刚喝完药:“陛下体恤六殿下身体,虽任命大理寺监察一职,但还是以殿下身体为主。”

应浮昇谢过圣意,荣公公才带人离去。

“萧家还在给祖母递帖子吗?”应浮昇见人远去,才问。

颂安道:“是的,但太后娘娘都回绝了,唯有萧大人的信,她令人留下了。”

现今朝中很多人都在观望此事,太后娘娘与萧家有亲缘关系,不便来往。陛下重罚了萧家,又好似没有重罚,很多人拿捏不了陛下的态度,这几日后宫嫔妃来了慈宁宫,话里话外也在打听这个,甚至在试探应浮昇与太后的关系。

“收拾一下,出宫吧。”应浮昇道。

颂安一愣:“殿下?”

现阶段,朝间很多人都在看慈宁宫的态度,慈宁宫与萧家保持距离才是上策。

“我刚领了官职,去看一眼,有何不可?”

应浮昇笑道:“况且,我得罪了萧家,更不怕这些。”

车舆备得很快,应浮昇前脚刚出宫门,消息就已经传到各处。

戚寒舟收到消息时微微讶异:“他主动去的?”

叶玄九:“是啊!车一出宫门,估计那些老狐狸都收到消息了。”

他有点搞不明白六殿下了,这次都察院事发,六殿下几乎被推到风口浪尖,现在朝间数个党阀都盯着他呢,风头大盛的情况下应当适时收敛,才不会被党阀挑到错误,以生事端,结果这六殿下就大摇大摆去了。

戚寒舟若有所思,余光落在闹市上。

大理寺主理贪污案,今日涉及到的是户部与兵部几位官员的案件……大皇子与萧家,如今都有人在那。

“他是故意过去的。”

现在全京的人都知道他与萧家的矛盾。

京城街巷热闹非凡,宫城而出的马车一路经过闹市,摇摇晃晃去大理寺。大理寺的官员们远远看到六皇子的车舆到了,传信的人立刻就进寺中,没过多久,就有几个官员出来相迎。

“小殿下?”大理寺官员:“少卿大人特令下官出来迎你。”

应浮昇微微挑眉:“我跟你们少卿大人这么熟吗?”

“哎殿下是哪里的话,如今殿下领了大理寺监察一职,往后常来官署,少卿令我们事事都要周到。”官员道。

若是随随便便空降一个监察来,他们少卿肯定当场就摆脸。

可这是六殿下,大理寺如今能站起来说话,全凭六殿下这尊福星。

他们那平日不问杂事的少卿大人,还从个人俸禄里拿出一些来,令人备了醉月楼的糕点——

没别的原因,六殿下爱吃。

应浮昇进去时,堂间还在审案。

朝中来的官员都坐在侧面旁听,他走过去,堂间几位官员看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各位继续,不用理我,我就来看看。”应浮昇径直走进去,就看到里面空的位置,走到萧砚旁边的位置坐下。

堂间官员们看到他坐在那,眼睛顿时直了,只见六殿下左边是都察院的萧砚萧大人,右边是兵部侍郎胡不遇胡大人,再右边是户部侍郎。

“殿下。”胡不遇起身行礼,他身侧的户部侍郎也同样起身。

应浮昇朝他笑道:“好久不见啊胡大人。”

他说完目光落在萧砚身上。

萧砚随之行礼,“六殿下。”

“不是!谁把位置安排在那的!”大理寺官员眼前一黑。

“那不是我们安排的地方啊!那是刑部李大人的位置!”

这位置原先是留给刑部尚书的,然尚书因公务还没到来,结果六殿下就这么坐过去了。

谁敢这时候让六殿下起来换位置?

应浮昇落座后看向萧砚,“我让大理寺送去的卷宗,萧大人看了吗?”

萧砚稍顿,沉思片刻才道:“相关卷宗经由都察院审理,与大理寺所查一致,已经递交到刑部等候审判。其余疑点的卷宗,会由御史们监察数日,待证据确凿再行审判。”

“那就好。”应浮昇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看向胡不遇跟户部侍郎:“两位大人觉得怎样?有什么东西需要重理吗?”

户部侍郎面上笑着,心里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这位皇子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看向旁边的胡不遇,打算等这位“皇帝近臣”开口。

胡不遇面色不变,轻声道:“三司周到,我等听从安排。”

“也是,这些事还得交由大理寺来,他们更懂律法。”应浮昇道。

胡不遇笑了下,“殿下所言甚是。”

萧砚微微看向二人。

应浮昇点点头道:“还是胡大人明事理。”

户部侍郎:“……”

谁能告诉他,这祖宗不好好在宫里待着,出来作甚。

皇命在身,身为监察,大理寺官员只能审完一轮,遣人来问应浮昇意见。

应浮昇坐在那,听完堂间的审理,也不立刻回答,而是问旁侧:“萧大人,这情况该如何判?”

萧砚闻言稍作思虑:“以此情况,轻则革职,重则流放。”

“原来这样,那就按照萧大人所说的。”应浮昇与旁边大理寺官员道。

周围旁听的官员落眼在前方四人身上,谁都知道这次大皇子被罚,堂下正在审的官员大半都是与大皇子关系不浅的权贵,不然兵部几个小官吏犯事,何至于让兵部侍郎过来,为的就是让大理寺在审案时量刑轻一点。可现今六殿下坐在这,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意思,句句问着萧砚,不就是为了敲打萧家吗!

户部跟兵部的官员听得头大了,胡大人都假笑了,六殿下看不出那是冷嘲热讽吗!

而则还没结束,大理寺来问应浮昇意见,应浮昇反问其他人:“我觉得可以,几位呢?”

萧砚端坐着,在他身边的官员记录着供词。

胡不遇放下茶盏,微笑着说按大理寺的结果来就行。

在他们身后的户部侍郎哪怕领了大皇子的密令,哪敢在这时候出声。经过都察院一事,现在全三司都知道这位六殿下的嘴,但凡有点歧义的话,落在这位小殿下的嘴里还真不知道会变成怎样。

陈元礼与萧尧的典例摆在前面呢!

众人算是看明白了,六殿下这是来干什么的。

六殿下事事都问,看着是真来监察的,也不特立独行,每次都问身边其余官员的意见,哪怕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他先后得罪的,他却毫不在意。分明是没把谁在眼里,他这么做可以,可大理寺官员都在旁盯着。

若有谁再次提出异义,那其余人的态度稍有不对,那问题就大了。

一场审理,官员们几乎是心惊胆战,六殿下淡定自如,直至大理寺少卿拍案退堂。

结束时,应浮昇转身就走了,唯有萧大人与胡大人始终沉默着,静看着已成定局。

应浮昇走到门口,一掀开车帘,车舆内坐着叶玄九,应浮昇看他:“你来作甚?”

叶玄九不敢明着说他是特意来保护六殿下安全的,“卑职奉少将军之令来护送殿下回宫,还有这个,是少将军让我给您的。”

应浮昇接过,扫了眼没再说话,“他怎么不亲自来?”

叶玄九一愣,再想解释时见应浮昇掀开车帘,萧砚站在大理寺门外。

“走吧。”他道。

大理寺门口,萧砚送别其余朝臣,身边心腹走过来,低声道:“萧大人,今日六殿下在场,有些卷宗是否需要再与大理寺商议。六殿下这次过来,莫不是受那位……”

萧砚移开目光,“这不是你能非议的。”

“六殿下的意思如何,这件事便如何。”

心腹闻言一惊,“萧大人,族中所言,六殿下并非真正的萧家人……”

“族中人所言如何?”

萧砚看他,似是警告,“若再让我听到,按萧家家法处置。”

心腹应是,萧砚余光落在周围各处。

随着马车走远,隐藏在其间的暗线也都走了。能在大理寺布下暗线,整个朝野唯有戚家能做到,从应浮昇踏入这里开始,戚家的眼线早已是天罗地网,时时刻刻盯着大理寺与众官员的动静。

应浮昇提到卷宗,可递到他案前的卷宗何止是大理寺那几份,其中还有一些卷宗从未上过明面,着重圈出了几位朝廷要官。那不是来询问他意见的,是借着大理寺的手,递给他的话

递交给他的东西,只能说那是一份名单。

朝中文武百官的嫌疑名单,这东西交由到都察院,这位小殿下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萧砚看向掌心,眉眼间多了一分欣然,“他这是想让萧家做抉择。”

而萧家也确实该做抉择了。

第47章

萧家意思如何,对应浮昇而言无所谓了。

他时不时去大理寺坐一次,大理寺案判得舒心,朝中就有人不舒心了。奈何他父皇极力推动此事,该查的查,该抄的抄,钱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里。

这些年战后带来的问题得到缓解,朝中机构得以运转,等到年底清算时,国库竟然还有充盈,皇帝因此大喜,令朝中重修赋税之策,惠利于民。消息传到京中时,百姓们奔走相告,很快就传到大渊各地。

“你的文章被国子监的大儒力荐,殿下也夸了几次,陛下将赋税之策交予内阁重理,已经惠及京畿各处,很快就会到大渊其他地方了。”沈云飞拉着翁严清说着这几日的事情,“国库充盈,百姓们也轻松了,我父亲说这是大好的事情。”

翁严清哪能不知道,可他未曾想那几条赋税之策,真能被朝间采用,且不在意这是泄题文章所出。他忙转身跪谢:“草民谢殿下提携之恩。”

应浮昇坐在不远处,二人交谈说着这事时,他一直在安静喝着温茶。他听到翁严清这么说皱眉,让沈云飞把人拽起来:“谢我作甚?这是你的想法,若你生来逢时,朝间也有你一席之地。”

翁严清看着不想揽功的六殿下,他似乎每次都如此,谈及功劳向来避之不谈。

可要是没有殿下在国子监推的那一手,如何从一简单的顺天府尹案到如今满朝查贪。这期间所缴获所有钱财,才能撑起大渊朝动改赋税,有些时候人力有穷,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难之又难。

且一下动这么多官员,定然于朝政不稳,推动科举,清洗都察院,恰好稳住此时混乱的朝纲,才得以让当今陛下推动良策。

这期间但凡少一环,都很难做到。

应浮昇听着二人说话渐渐乏了,离开时翁严清与沈云飞还要送,他摆手免了。

出门时外面下起了小雪,见应浮昇进了车舆,沈云飞才道:“冬月到了,殿下每到冬日,身体就很不舒服。”

一到冬月,殿下犯困的毛病就上来了,这段时间文华殿上课都缓了几次。

车舆内温热,应浮昇进来后捧起颂安提前温好的手炉,“文华殿太傅遣人来问,殿下已经空了几次课了。”

“还有国子监那边……”

话还没说完,颂安就看到殿下倚着窗框睁不开眼了。

颂安只好歇声,为殿下盖上外衣,“颂安公公,那国子监那边……”

先前六殿下被封大理寺监察后,陛下为殿下指了两位大儒当老师。自那以后,殿下在文华殿上过课,还得去国子监上大儒的课。以往请假是常事,奈何经由这么多事后,大儒们看向殿下的眼神不一般了,恨不得倾囊相授。

只可惜殿下的身体不行,尤其到冬月,寒症频发,大儒们对殿下这身体实在没招,据闻还跑到太医院去,勒令太医把殿下治好,随后被那群太医黑着脸赶出来了。

“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吧。”颂安道。

宫人只好去国子监传信了。

应浮昇这一睡,直到慈宁宫才缓缓转醒。

“到了?”应浮昇迷糊问。

他既往对冷暖感知麻木,可习惯之后对冬月就不太喜欢。一到冬月骨子里的寒意就又涌上来,总让他感觉脑子转不动,身体发僵。

前段时间又到太后寿辰,太后今年的寿宴简办,皇帝顺着太后的意思,没过多铺张浪费,一切从简。事后宫宴送的礼都转到慈宁宫来,萧家送的礼中,遣人多送了一块翠玉过来,那块翠玉太后仅看了眼,就让于姑姑送到应浮昇这。

翠玉用布绢包裹着,样式简单,唯独背面刻着小小的萧字。

太后的意思,那是萧家的礼,给应浮昇的。

萧家这段时间来都忙着都察院的事,萧砚手段果敢,不到半年就重新掌控都察院,重新让都察院监察百官的职责运转起来。萧砚等到尘埃落定才送来萧家玉,俨然是表态的意思,还经由太后把这玉交给他。

“八殿下在宫里。”颂安提醒道。

应浮昇走到宫内,就听到八皇子在与太后说话,逗得太后笑出声。他不禁放慢脚步,入内时就看到小青在宫殿里乱飞,八皇子正在逗鸟,引得小青忽高忽低,颇得太后欢喜。

见到应浮昇进来,小青甚也不理,径直飞来。

应浮昇只好伸手,让它稳稳停下。

八皇子原本还在逗它,见到殿前来人,步伐不由停下来,微微看向应浮昇,瓮声道:“六哥。”

应浮昇颔首,“八弟。”

八皇子本想靠近一两步,但似乎是想到什么,临走近又保持了距离。在靠外的位置坐下,见应浮昇与太后说话,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一两眼。

“这小青每次见到六殿下就服帖。”于姑姑笑道。

太后招着应浮昇坐下,“它最近重了,你身体不好,先坐下。”

她说完,看向远处的八皇子:“小八,过来,离那么远作甚?”

八皇子这才起身过来,坐得近些,太后自从数月前身体不适后经常待在慈宁宫里,对过来的小辈甚是喜欢,也时常留人说话。

应浮昇在旁听着她念叨,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八皇子一直在偷偷看他。他假装没看到,听着八皇子与祖母说话,比起其他皇子嘴甜讨好,他这个八弟说话要耿直一些,也就只有他敢当着太后的面埋汰小青,也这一点,他其实很受太后喜爱。

应浮昇全程陪同,直到太后隐见疲态,他才让于姑姑送太后去休息。殿中一下只剩下他与八皇子,他起身欲走,忽然被身后的人喊住。

八皇子叫住他,似乎憋了很久了,“你身体状况好些了吗?”

“谢八弟关心,不碍事。”应浮昇道。

“你几日没去文华殿了,我今日过来陪祖母,顺便看看你。”八皇子看着面前坐着的人,犹豫稍许,叨叨念着:“太医院那群太医是不是庸医,怎么医不好你。”

“这与太医无关。”应浮昇听他语气中天真的责怪,仿佛在他眼里是病太医就能医好,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就算华佗在世,有些病也非一时能救。我如今情况,已经比去年好很多。”

“那你不去文华殿,是不想上课吗?”八皇子问。

应浮昇稍顿:“差不多,犯困了,也就不想去了。”

八皇子听到这似乎才缓了稍许,似乎卸去什么心理负担,“先前母后说你身体不好,不让我来找你玩。”

提到徐皇后,应浮昇眸光微动,眼皮半敛,“是吗?”

只是因为身体不好吗……太子自都察院案后沉稳甚多,徐家在朝的周旋隐蔽,却足以将东宫摘得一干二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无他“领差办事”,事情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因为这事,连一段时间以来向他示好的云贵妃,现如今也没有动静,文华殿上七皇子也不与他交往过密,这都是在提防着他。徐家不可能不注意到他,在前世,徐皇后能为假太子谋划到最后……仅凭这点,徐皇后不可能毫无芥蒂。

八皇子没觉得自己话有甚不对,见应浮昇半天没说话,小心翼翼问:“那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

徐皇后未曾让他沾染阴谋算计,自幼将他养成这般性格,能在帝王家无忧无虑,实属难得。虽然骄纵,但本性不坏,也知分寸,这般性格只要不卷入夺嫡当中,便足以平安顺遂一生,当个自由的闲散王爷。

应浮昇再抬眼时,目光温和:“自然可以。”

八皇子闻言眉眼间多了几分兴奋,“那就好!”

说话时,小青飞过来,引去八皇子的注意。

等八皇子走远,应浮昇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半垂下眼,眼中晦暗不明,“坤宁宫最近如何?”

“皇后娘娘为太后分忧,宫内事务现今都落在坤宁宫那,因此坤宁宫这段时间进了好些个宫人,他们的身份奴才也去查过,有个疑点。”颂安低声说道:“有两个宫人牙牌奴籍写着三年前进宫……可奴去打听,有些老太监说没见过。”

若三年前进宫,怎会无人见过。

能被调进坤宁宫的,在宫中不说风生水起,至少也是有名有姓。

“皇后默许,那是通过徐家门路进来的人。”应浮昇心道果然如此,从太后昏厥到朝野动乱,这幕后人竟然这么能沉得住气,到现在才开始安插人手。

但是只要他动,那就有迹可循。

颂安道:“奴已经派人盯着他们了,一有动静就告知殿下。”

慈宁宫内回荡着八皇子与小青的玩闹声,小青被八皇子追得上蹿下跳,慈宁宫的宫人们怕这两小祖宗出事,从头到尾地跟着。

应浮昇平静地看着,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等到天色渐晚,坤宁宫的宫人忙来请八皇子回宫,八皇子面上不乐意,但听到是徐皇后的意思,他才只好与应浮昇道别,说下次再来玩。

热闹声渐远,应浮昇才察觉自己站了许久,回过神时身体已经冷了。

刚走出没几步路,八皇子忽然跑回来,站在应浮昇面前顿然停住:“六哥,你伸手。”

应浮昇皱眉,八皇子等不及他,已经伸手握住他的腕间。

腕臂上留着隐隐红痕,隔着衣物,但小青落下来时爪力在他的腕臂上留下痕迹。八皇子看到这样,嘟囔着果然如此,等应浮昇回过神时,腕臂上被套上一个温热的东西。

“还好合身。”八皇子给应浮昇戴上,“我以前老觉得你不懂装懂,但你跟小青玩都不戴臂套,很容易被它抓伤的。”

等戴完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听到宫人的呼唤,不满地嘟囔几句,“我走了,下次见!”

第48章

应浮昇低头,看到的是一个小小的臂套,是常驯兽的人会戴的臂套。这东西与他无关,就算去演武场,那些武官们都顾及着他的身体,不会给猛禽靠近他的机会。他自然也没有备着这些,他微微皱眉,看着八弟在宫人拥簇中离开。

“殿下?”颂安见自家殿下有些走神,“是奴疏忽了,该让内务府准备这些。”

应浮昇轻轻搭在自己的腕臂上,残留的体温竟然有些烫手。

他轻声道:“不必了。”

慈宁宫内,扫雪宫人在催促声中走动着,弯腰垂首时,锐利的目光落在慈宁宫内,将方才一幕尽揽在眼中,直至看到应浮昇消失在偏殿门口。

“作甚呢?干完活快走了。”

慈宁宫宫人喊道:“说你,哪宫的?”

扫雪宫人忙赔不是,将面前的雪一扫而尽。

慈宁宫的宫人们四处走动交代,殿侧前方,那里摆放着一座样式奇异的灯器,见扫雪宫人靠近,慈宁宫的管事责道:“这是钦天监吩咐送来慈宁宫驱厄的,你们扫雪的时候注意些,莫损坏了。”

扫帚重重落在地上,扬起残雪。

……

京城北镇抚司内,惨烈的声音起伏着。

诏狱监舍中犯人听到脚步声,个个瑟瑟发抖,宛若惊弓之鸟。

戚寒舟从诏狱间走出来时,叶玄九替他递上巾帕,戚寒舟擦去指缝残留的血迹,神色冷漠无情,“没审出来?”

“没有,几个有疑点的证人全审了,问都说不知。”叶玄九说道:“兵部侍郎胡大人记得锦衣卫的情,给人的时候很痛快,这几个证人,都是胡大人转交过来的。”

因为数月前六殿下在大理寺的举动,三司不敢徇私,这也让他们查兵部变得简单很多,顺理成章摸到了兵部一些旧案,其间就包括几年前传到京中的密令,当时北境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到京畿附近就停了。

叶玄九知道少将军一直在查当年幽州城的事,“胡大人说,兵部内恐没有少将军想要的东西。”

意思是,锦衣卫想查的东西,没记录在兵部内。

“兵部尚书呢?”戚寒舟道。

叶玄九沉默,而后才道:“老尚书入冬前急病,我们派人去看过,现在已经有点不省人事了。”

动作真快,兵部先前被渗透太深,胡不遇就算经手,想要彻查也是难事。

偏偏在这时候,唯一算是突破口的兵部尚书病了。

“宫中呢?”戚寒舟问:“他最近如何了?”

“六殿下最近畏寒,今日倒是出了趟宫,但很快就回去休息了。”叶玄九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将军,有件事很奇怪。”

“之前六殿下不是让那位颂安公公留意浣衣局的人吗?您知道此事后让我去查,这几个月来我把司礼监跟内务府所有的牙牌契书都翻遍了……符合条件且在浣衣局的适龄宫女乃至姑姑嬷嬷都查了。”

有些事情,宫内宦官难以查到,锦衣卫府库里还残留记载,叶玄九详细禀告:“当时六殿下的原话,说那名宫人应该四十多岁,卑职细查,在奴籍中找到一个符合的人选。只是……”

戚寒舟皱眉看去,见叶玄九神色有异:“怎么?”

“这人曾在坤宁宫当值,但在数年前因犯盗窃罪被驱逐,皇后娘娘念旧,就让她去浣衣局,未曾过多责罚。”叶玄九说到这稍有迟疑,“奇怪的是,自她离开坤宁宫后,凭空消失了。”

戚寒舟神色稍变,他想到先前应浮昇的话,当年幽州城情报有异,从中作梗的人出自朝廷。

可若是宫内不干净……

他吩咐道:“这件事,动用戚家的人脉,务必查出来。”

……

转眼间冬月到底,除夕夜将至,四处张灯结彩。

“殿下先前托叶副官查的人,查出来结果有异。”颂安将锦衣卫查的结果转达,“戚少将军说还会细查,有结果告之殿下。”

应浮昇听完皱眉,这位聋哑嬷嬷在前世帮他甚多,他一度以为对方是戚寒舟的人,才让颂安把消息透给戚寒舟。前世他通过这人知道换子一事,无论如何,此人必然知道当年换子的细节,如今锦衣卫却找不到这个人。

为什么?

幕后人事先处理掉此人?

不该,此人与这件事并无甘葛,幕后人无处循迹。

应浮昇沉思,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颂安去查坤宁宫的事,消息却石沉大海,新入坤宁宫的几位宫人除奴籍上有所出入,在宫内的行为举止并无异样。

应浮昇知道此事后,让他继续让人留意。

除夕夜,宫内会举办宫宴,文武百官协同家眷来此庆贺。

应浮昇早早地被慈宁宫的宫人喊起来,换上新衣以及测身量,相较去年,他又长高了些,消息传到太后那时,太后心情愉悦,还因此赏了宫人。

他都记不得前世自己在此时有多高,但他那时候久卧病榻,也无人测量。

“送去她的东西都送了吗?”应浮昇道。

颂安知道指的是宁妃,“送过去了,太医说她最近不太清醒,东西也只让宫人放在外间。”

应浮昇平静地听完,慈宁宫宫人已经准备好了。

除夕宫宴的地点照旧在望月庭,应浮昇身为皇子先到,到的时候,其余皇嗣们也已经到了。远远地,他就看到八皇子给他打招呼,他悄声颔首,见到旁边投来的视线。

几个皇子聚集在一起,应浮昇稍停片刻,刚走过去,大皇子就朝他看来:“六弟来了,现在六弟可不一般了。”

他语气与平时没甚两样,但能听出里面的不满:“大哥往后去大理寺,还得跟你打声招呼。”

应浮昇恭敬道:“大理寺隶属三司,我不过是个监察。”

这时候,二皇子出来解围,笑笑道:“大哥莫说笑了,六弟这短时间身体不好,常在宫中,已经两月没去大理寺了吧?不过六弟实在是福星,父皇常在朝间夸你。”

二皇子先前任职工部,与太子走得近,后来调到吏部,如今在吏部理事,他这话说得巧妙,让人分不清其用意。

应浮昇与他有来有回地说上两句,便结束话题,刚回头时见到旁边站着一人。三皇子相对其余二人偏沉默些,见应浮昇向他行礼,也只是颔首,离他人有数步远,似乎无意闲聊。

三皇兄,先前一直是闲职,前两个月前被他父皇调到兵部。

这人脾气古怪,不喜与人打交道,更喜欢兵器,进入兵部后未曾管事,而是闷头扎进京郊练兵。在应浮昇记忆里,前世这位皇兄最后的归宿在边境,因一次冒进深入敌营,最后落下残疾,再无音讯。

应浮昇垂眼,他进入兵部,与前世如出一辙。

正当他思考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声的呼唤,他稍稍回神,就看到一身影驻留跟前。

见打扮,是皇女。

“皇兄,这个给你。”小公主微微踮起脚尖,悄然塞给应浮昇一颗糖,而后转身就跑了。

“那是三公主,她的母妃是阮嫔。”颂安提醒。

阮嫔这两年没少去太后那,应浮昇隐隐有些印象,但他对这个妹妹记忆不深,似乎经常被阮嫔带到慈宁宫讨好太后。他望过去,小公主跟在阮嫔后面,时不时往他的方向看。

阮嫔看到他,露出温和的笑容,似有亲近之意。

应浮昇移开目光,阮嫔收起笑容,今时今日这位殿下的地位已经不同往日了。

“让你留在他身边多说两句,你怎么就回来了。”阮嫔轻抓着三公主的手腕,想到此处她看向把女儿,语气有些不满:“算了,让你办点小事都办不好。”

三公主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悄悄地看向应浮昇。

母妃让她讨好六哥哥,但她不想,她知道六哥哥不在意这些。

转眼间,宫宴开始了。

应浮昇落座皇子席,文武百官聚集,随着宫人高声唤起——他父皇到了。他循声看去,就看到跟在他父皇身边走来的戚寒舟。

两人也有两月没见,比起他微长的身量,戚寒舟拔高了甚多,眉间褪去些许少年青涩,轮廓愈发凌厉,他步履从容跟在帝王身侧,经过皇子席时微微看向应浮昇。

目光短促即开,应浮昇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半息。

戚寒舟为天子近臣,座位在武将行列排首的地方。

“除夕宫宴,各位莫要拘束,随意即可。”皇帝说道。

太子离席上前,出声祝贺,以他带头,其余百官纷纷恭贺,皇帝龙颜甚悦。

“太子今年沉稳不少。”皇帝看向他,目光有几分满意。

“今年江南堤坝修筑,殿下与国子监学子出力,协同工匠出了好几份图纸,大大减少工部修筑耗费。”工部尚书出声道。

皇帝见状,意外看向旁边的徐皇后,道:“那确实办得不错。”

“太子也渐渐大了,理应为陛下分忧。”徐皇后轻声道。

听到徐皇后这么说,皇帝恍若才想起来,“是啊,太子也到年纪了。”

先前太子年幼,东宫仅辅佐太子修习课业。

之前太子还有些意气用事,这次工部为南方修筑堤坝一事,太子尤为关注,时常走动,皇帝自然知道为了此事,太子与其伴读周清远没少专研,还引荐不少奇才到工部,这才能在年末竣工。

“既然如此,开年太子便到工部熟悉事务吧。”皇帝道。

太子见状神色若喜,“儿臣领旨,定不辜负父皇所望!”

大皇子闻言冷哼一声,皇子席间众皇子神色各异,应浮昇却在此时看向对面徐家席间,徐阁老未曾发声,皇帝很少问徐皇后意见,但刚刚皇后的回答巧妙,让皇帝注意到东宫。

数月来的“沉稳行事”,皇帝对朝中罚的罚,但太子毕竟是他选出来的储君,敲打半年也够了,是时候再给以糖枣。

云贵妃见状瞪了皇后一眼,她美目流转,忽然道:“六殿下这数月来也办得不错啊,说来他也与太子殿下是相仿的年纪。”

戚寒舟听到这话,看向对面皇子席间的应浮昇,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谁都知道大皇子户部今年被查甚许,云家不敢明着推大皇子,云贵妃这一手直接把六皇子推到台前。这半年来六皇子在朝间声望不低,还受皇帝宠爱,如今东宫开始接触朝间事务,云家自然也不想看到太子独大。

皇帝道:“小六。”

应浮昇正欲起身,动作快了些,藏在席下的小手炉翻了出来,轱辘滚到旁边。

皇帝见他这举动也不恼,“慢着点来。”

朝臣看到此,不敢议论。

太子神色稍僵,但很快缓下来。

徐阁老不动声色,在他旁边的萧砚默不作声地看着,见着那穿着厚实的小圆球走到庭中间。

应浮昇余光掠过那已走远的手炉,抖了抖手忙行礼:“父皇。”

“你在大理寺的差事办得不错,可想要什么赏赐。”皇帝见他穿得厚实,站在太子旁边对比明显,若是脸上多点肉就好了,他见应浮昇欲言又止,“不能推辞。”

应浮昇似乎不知道如何处理,稍作犹豫后道:“儿臣没甚想要的,若要赏赐的话……”

“父皇能给大理寺拨点俸禄吗?儿臣没做什么,但他们忙了数月,少卿大人已经数月不归家了。”

朝臣们直接看向大理寺的位置。

大理寺汗流浃背,在他身后的大理寺官员们眼都直了,少卿更是轻咳一声,提俸禄的事那得过户部递交层层文书上去,结果六殿下这就当着面提出来了。

大理寺正想婉转,皇帝闻言却笑出声,“是朕疏忽了,这几月来,三司确实过忙了,理应该赏。”他看向大皇子,“这事你怎么看?”

户部官员纷纷看向大皇子。

云贵妃刚把应浮昇推上去,结果反过来吃瘪,户部那是大皇子管的,大皇子难道能当着皇帝的面说不行吗?这意味着要从里面拨钱出去,还只能同意。

大皇子忙站起来:“儿臣令人安排。”

大理寺官员们喜出望外,居然有这种好事!都察院与刑部的官员们也意外,这六殿下提一嘴,连同他们都赏上了。而他们顶头上司萧砚稳坐其间,神色未变,与大理寺卿等人站起来谢恩。

三司官员们看向六殿下,果然如同大理寺那群人说的那样,六殿下真是小福星啊。

自从陛下夸过殿下,还经过国子监那群大儒们夸张式的宣扬,隐隐传出六殿下是小福星的说法。民间更为夸张,说六殿下体弱多病,是因为为大渊带来福运。

“吉时到——”庭外传来声音。

应浮昇回神,只见数个穿着奇异的人入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抬上来一座巨大的灯器,灯器接连数灯,摆在望月庭中央庭间时宛若一个繁复的灯阵。

“这是——”

“是钦天监为新岁祈福特意准备的仪式。”

两月前,大渊刚经历战争,朝中又动荡数月,钦天监国师观星象数月,以今日辞旧迎新,为国运祈福。为此,这些灯器在这两月间已在宫闱各处聚气,就等点天灯释放除厄。

“请陛下与众皇子上前点灯。”

皇帝往前走,其余皇子赶忙跟上,庭间灯器甚多。

应浮昇原想退后数步,这时候宫人却已经将香烛递到他手间,“六殿下这边请。”

既往祈福都是皇室中人来,应浮昇年纪尚小,本不该到他,可这香烛递到他的面前,他拒绝就与礼不合。他只好跟过去,就看到连八皇子也在其中,他被引到一处灯座前,席间的祈祷舞乐逐渐进入尾声。

应浮昇稍动,皱眉看向庭间,其余人神色自然。

他垂眼看向手中烛光,听旁边的宫人道:“殿下届时点灯即可。”

戚寒舟见到应浮昇走过去,忽然间他鼻尖闻到怪异的气味。

“少将军,怎么了?”叶玄九道。

戚寒舟循着看向异味来源,正是仪式中的宫灯,“有股奇怪的味道。”

“应是钦天监那准备的烛火。”叶玄九道。

不对……味道不像是普通香烛的气味,这个味道过于香了。

“等等。”

戚寒舟欲起身,庭间已响起呼声——

“点灯!”

皇帝先点,皇子随后。

应浮昇香烛碰到引线时,忽觉灯器有些怪异,有声音!?

这时烛火点燃,只见灯器腾空而起,升至空中时顿然燃烧,灯器逐渐形成龙跃之相,铺满整个天际。而就在这时候,应浮昇头顶的天灯燃烧到一半骤然熄灭大半,明亮的火光变成青火,原定龙腾缺了一角,宛若由龙变蛟,令得庭间所有人神色骤变——

那是灾厄之相!!!

第49章

天灯在空中燃烧,庭间群臣看着那缺角龙灯,纷纷看向庭中央的灯座方向,皇帝在看到那缺角龙时目光变得暗沉。

龙灯燃烧一晃而过,余烬散落在空中,焰火残留的余烟痕迹勾勒着龙的轮廓。

戚寒舟顿然起身,一摆手叶玄九立刻封锁望月庭所有出入口,“一个宫人都不要放出去。”

除夕夜点天灯祈福,为此国师与钦天监准备了数月,结果天灯所燃的图腾残缺异常,不少人视线看向缺角龙灯之下,六殿下站在那,仿若完全在状况外。

好端端的祈福天灯仪式,既往从未出现过问题。

今日顿然出现意外,群臣们脸色各异,面面相觑。

这时候,钦天监与礼部的官员已经飞快跑去出现异常的灯座附近,负责搭建仪式礼台的工匠们排查隐患,应浮昇垂眼退后两步,抬眼时他扫见远处父皇的脸色。

皇帝的语气暗含怒气:“钦天监!”

“陛下,仪式灯台都无问题,焰火引线都是正常的……”工匠跪地,忙解释着。

太后忙站起来,想要走过去,只是还未等她出声。

席间一位钦天监官员脸色惨白,喃喃喊道:“异象,这是灾厄异象!”

庭间哗然,帝王视线扫来时,应浮昇双膝一屈直接跪下。

四周寒冷,一跪下雪水染湿衣物,寒意渗入骨缝,不知是寒意还是声音,他浑身紧绷,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一些声音传来——

‘那就是疯王爷!’

‘动改军账,那是谋逆之举。’

过往的声音消散,应浮昇抬头时对上他父皇的目光,没有过多解释,直言道:“儿臣有罪,没点好灯。”

皇帝没说话,八皇子想要往前走,被身侧宫人拦住。大皇子与二皇子相视一眼,彼此眼中晦暗不明,离应浮昇较近的三皇子见状皱眉,他能看到应浮昇的身体在颤动。如此寒雪天,庭外无半点暖阁遮拦,以他的病躯这般跪着,迟早要出事。

戚寒舟封锁望月庭各处,无人出入,等他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应浮昇跪在庭间,周围皆是议论之声。应浮昇跪在其间,身下的雪水已经染湿了衣摆,可见渗透之迹,他跪得挺直,没有半分解释或者辩解。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明晃晃冲着应浮昇来的,且用意歹毒至深。他们过去动作这么大,先是礼部,后是三司,已然踩到很多人的底线。只是他们提防朝野,没预想到幕后人的动作竟然是从钦天监来。

礼台天灯,焰火引线都没问题,偏偏六殿下引燃时焰火出了问题。

这是天意而为,说明这灯点的是不祥之兆!可怎么会是六殿下呢,六殿下为民为子,先后办了那么多事,若无他耿直直言,大渊朝国库何以充盈如此!?

说异象的官员被拖出庭外,戚寒舟冷眼扫过全场,阻止流言传出。

应浮昇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满庭惊疑面孔,最终落在戚寒舟冷峻的侧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凝重。

他微微摇头,暗示戚寒舟莫轻举妄动。

这时候他得跪才能平息帝怒,哪怕这是“意外”,可经手的人是他。

戚寒舟神色凝重,宫宴到现在已到尾声。

庭外忽传急报:“江南罕见雪灾压垮三州粮仓,锦王府快信来报,漕运冻阻,赈粮滞于临安码头!”

皇帝惊站而起,庭间群臣闻言哗然。

皇帝当即摆手离场,荣公公宣宫宴散场。

远处皇帝已经离去,其余官员纷纷散场。

荣公公忙过去扶起应浮昇,“殿下,陛下让您起来。”

应浮昇微微颔首,他站起来时身形一晃。

站在旁边的戚寒舟见状,忙伸手一扶,应浮昇却已然跪不住,直接昏厥过去。他神色骤变,旁边的荣公公高声喊道:“快传太医!”

散场的官员看到这一幕,胡不遇眸光稍顿,萧砚微微侧身看去,暗示着旁边大理寺少卿莫意气行事,低声劝阻:“你现今冲上去,大理寺会被帝王视为六殿下的势力。”

大理寺少卿诧异,没想到拦他的是萧御史。

萧砚像是随口一说,转身随同百官离去,一如其他人。

三司独立百官在外,一旦失去威信,就会彻底失去帝王信任。

殿下如今受宠,无疑是身后无依无靠,若再成一势力,情况就不一样。

六殿下羽翼未满,而这阴招……来得太巧了。

除夕夜祈福仪式出现问题,紧接着就是江南雪灾的急报。这几年冬日寒冷,雪灾频发,连江南也见大雪。去年就因为雪灾,导致江南地区粮价飞涨,大雪甚至压垮不少民房,今年国库充盈后陛下才拨银过去。

这放在平时没甚问题,偏偏与天灯出错的事撞到一起。

不过两日,就有流言传出,说六殿下有灾厄之相,帝王偏爱至此灾厄骤现,这才触怒天灾。这话说出时,朝间不少大儒为六殿下辩解,国库如今充盈乃六殿下所为,岂能因为一次焰火失常便妄断天命?

可很快就有异论传出,说六殿下有福星之相,可这福星之相却引灾厄,自他受宠开始,先是宁妃疯病爆发,再是太后旧疾触犯……现在更是龙缺角,岂不是暗喻陛下龙体不安?

纵使皇帝疼爱六皇子殿下,可言论渐起时,难免心有余悸。

有些声音甚至传到慈宁宫附近,太后令人封锁消息,只是没过多久,就传出被幽禁的宁妃突发恶疾,说是吃了六殿下送的东西身体不适,太医因此跑去几趟,仿佛冥冥之中印证了所谓的灾厄说法。

就来六殿下也因此大病,几日都下不来床。

皇帝听到这话,眸光稍沉。

虽顾忌朝间之言,但他还是道:“他身体不好,让太医上点心。”

“是!”

戚寒舟以彻查之言到慈宁宫时,慈宁宫宫人传达太后的话:“戚指挥使,太后娘娘说六殿下身体不适,请勿耽搁太长时间。”

他入寝殿时,就看到应浮昇坐在其间,小口地抿着药。

少年与除夕宴上并无两样,哪怕被人诬陷至此,外面异声渐起,在他眼里仿佛还没眼前一碗药重要。

“殿下看起来并不担心。”戚寒舟见宫人退去,才开口。

“你会过来,只能是我父皇的意思。”应浮昇咳了咳:“那说明我跪的还有用。”

戚寒舟皱眉:“殿下该注意自己的身体。”

“死不了。”应浮昇捧着药碗,没下床,他裹着被子坐着,而且这算什么,话甚至都没上辈子说得重,那会他是个疯王爷,更难听的话都听过,“正好可以安静养病,省得没去国子监被老师说。”

戚寒舟看着他,新岁伊始,再过不久他便十二岁了。

容貌比初见时略微张开了些,逐渐与陛下有几分相似,唯独体弱之症始终未得缓解。灾厄之言于皇子而言事关重大,稍有不慎就会彻底被帝王厌恶,可他至今,却无半点情绪波动……那不像是不在乎,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

他这两日已彻查祈福灯座,工匠确实说没问题,但其中烛线出了问题,当时他与应浮昇闻到的气味确实有问题:“烛线与香烛都被做过手脚,你在点那座天灯前,天灯已经内燃了。”

所以当时戚寒舟才闻到异味,是因为先燃了,后续燃料不足,上天时才有意外。

“钦天监有问题吗?”应浮昇问。

戚寒舟摇头:“钦天监只负责推演吉时,仪式是礼部办的,灯座焰火从工部出来的。”

礼部刚刚经过大清洗不可能有问题,钦天监没有接手的地方,唯一的可能就是工部。但这些东西竣工时是经由工部审核确定,锦衣卫去查时,工部的工匠们全程在场,甚至有都察院的御史在,验证东西从工部出去时全无问题。

几乎是完美无缺,所以朝间才有异言,且在帝王眼中,这等巧合只能说是意外。

偏偏意外,就是天意。

这阴招若不破解,待消息传到民间各地,应浮昇的福星之言与灾厄之相冲突,再接连爆发巧合,那就足以让应浮昇彻底散失民意。

“但还有动手脚的地方。”应浮昇看他,“你查出什么?”

“天灯在点之前会在宫内吸取厄运。”戚寒舟惊叹他的敏锐,说道:“你所点的宫灯置放之处就在慈宁宫殿外,平日经过只有慈宁宫殿中人……另外的就是除夕前负责洒扫的宫人。”

各宫平日戒备,尤其慈宁宫。

唯独除夕前有几日,是其余宫人可自由出入的时机。

应浮昇听到这,喝药的手稍微一顿,思绪渐渐飘远。

坤宁宫……是她吗?

砰——风雪经过,打得窗户发出异响。

应浮昇被这声音吸引,思绪顿然凝住。

戚寒舟说完,注意到榻上之人的沉默。

他看过去,发现应浮昇坐在那,盯着药碗看许久,他忽地察觉有些不对。

“六殿下!”

应浮昇猝然回神,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戚寒舟紧紧握着,手中半碗药险些倾斜倒出,腕间的手温热却没有用力,应浮昇垂眼时能看到指腹间岁月沉重的老茧,他察觉到自己失态,“一时走神,手乏力了。”

话未说完,戚寒舟拿过他手中的药碗,垂眼看向还有半碗的汤药,想到他方才抿口喝的模样,说话半天都没能喝完。

冬日,药凉得特别快。

戚寒舟稍顿后停在塌边,“冒犯了,殿下。”

应浮昇稍愣,碗沿已经近在咫尺,他下意识张开嘴。

汤药缓慢地涌进喉间,半天没喝完的药,愣是被戚寒舟伺候喝完。他喝完还没说什么,戚寒舟已经放下碗,转身去将那留缝透风的窗户关上。

少年站起来时身量没有前世更高,只是经过时挡住入殿的寒风,恍惚间应浮昇仿佛看到前世的戚寒舟,一闪而过的记忆让应浮昇意识微离,哪一次来着?

记忆里风雪飘离,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戚寒舟面前犯病的时候,神志不清地将颂安好不容易熬好的药打翻,数日吃不下饭,那次戚寒舟从镇抚司回来时身上浑身血味未散,却从颂安手中接过半碗药,制住失控的他,第一次给他喂了药。

脚步声响起,应浮昇伸手擦去唇边的药水,默不作声移开目光。

戚寒舟走回来见对方偏开身,正欲问话,就听到应浮昇道:“坤宁宫。”

宫务调动其实在宫中运转成熟,这先前都是太后理出来的宫务,况且出事的宫灯出自慈宁宫,哪怕宫务转交给徐皇后负责,想要在宫灯上动手,此人至少也得是工匠水准,宫中没有符合的人选。

唯独一点意外,坤宁宫招了新人,且是刚刚进宫不久冒用他人身份的假宫人。

工匠完全可以伪装进来,从而下手。

“你觉得是徐皇后?”

幕后人将此伪装得天衣无缝,锦衣卫去查都会觉得这是意外,戚寒舟之所以会注意坤宁宫宫务调动,是因为先前应浮昇让他查的那个聋哑嬷嬷,若非如此,他们很难注意到这可能的突破口,可为何应浮昇会事先关注坤宁宫?

提到徐皇后,应浮昇神色稍顿,沉默半晌:“我希望不是她。”

话未说话,他话锋一转:“但谋事者在坤宁宫,这点毋庸置疑。”

慈宁宫刺杀,太后下药,宁妃碎红子,假冒医童……在宫中能做到如此的人屈指可数,若不是妃嫔,有可能的仅是高位的宦官或者女官。

要么是徐皇后,要么是她身边的人。

“少将军手下能人异将甚多,我想找少将军借几个武人。”应浮昇神色已恢复如常,失态已经消失干净:“能行雪道,快马下江南。”

戚寒舟神色一凛:“你想做什么?”

“对方既然下了这么大的局。”

应浮昇轻声道:“若不利用起来,未免过于可惜。”

……

坤宁宫内,檀香味萦绕着,徐皇后走进佛堂,身边女官已为她准备好洗尘物,她沉心清洗,净手时询问道:“太子近几日如何?”

小佛堂静谧,徐皇后身边女官倾身,认真地为徐皇后擦干手,“殿下说要去工部历练,近段时日无法来陪您用膳了。”

徐皇后闻言稍停,“是该如此。”

女官见徐皇后的神情,提醒道:“您最近很少派人去东宫。”

朝间的事情她有所耳闻,徐家递来的消息,也在提醒她该为太子铺路。

她这孩子九死一生才活下来,本是上天馈赠,她处处小心将他养大,后宫的事她少管,可唯独对这个孩子她尽心尽力,觉得护在手中才能保他平安,却几次险些让他犯错,养成不沉稳的心性。她父亲说得对,有时候事情为他做得周密,不若让孩子学会怎么做。

徐皇后垂眼:“宫灯的事,你查了吗?”

“奴婢查了,这件事是意外。”女官仔细道:“应是宫灯受潮导致,恰好六殿下那灯未燃。”

徐皇后皱眉,这个答案更让她心神不宁。

碎红子、刺杀、太后……那孩子身上发生太多事,有些事多了,就不是巧合。她敛去心绪,不知怎的,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女官见徐皇后神色,试探问:“娘娘?”

“让人留意,这事会出现在六皇子身上,就有可能被人利用,用在太子身上。”徐皇后回神,吩咐道:“这几日的事交予你,我去趟护国寺,为江南祈福。”

她跟在徐皇后身边多年,早已情同姐妹,徐皇后很信任她。

女官神情稍缓,轻声道:“奴婢一定办好。”

第50章

江南雪灾三州粮仓受损,雪道封路的消息传到京中,朝野一片黯淡。

国库确实充盈起来,这数月来朝中也减赋税来促进粮产,国库饷银能通过查贪官收缴,粮食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产出来的,原先江南各地的粮仓是足够应急,可现在一下三州粮仓被毁,其余州县一旦调度,自身可能就自顾不暇了。

朝间吵得轰轰烈烈,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京城调度过去,可清雪道送粮,天气恶劣的情况下很难推进。

“陛下,工部愿竭尽全力清理雪道!”工部尚书说道。

他说时,太子在旁附和:“东宫将尽全力协助工部。”

工部官员纷纷站出来请缨,朝间官员动容,事至如今也只能指望工部尽快清理出雪道来,否则这大雪再下去,江南恐要出大事啊!

皇帝令工部尽快清理雪道,一些官员神色微动。

消息传到宫中,皇后动身护国寺为民祈福,太子入工部谋划赈灾,大皇子从户部调官银去民间买粮,无声息间暗地里的交锋已经开始了。

应浮昇病了三日,身体转安后第一次出门。

步舆出慈宁宫时,几个眼线悄悄地走,似去禀告消息。

宫闱间暗流涌动,宫墙隐蔽之处,叶玄九视线紧盯着应浮昇,直至他离开慈宁宫,叶玄九一摆手,几个宫人打扮的锦衣卫潜入其中,悄无声息地跟着走。

宫城外宫道积雪甚多,马车摇摇晃晃到沈府时,沈府众人颇惊,似乎没想到六殿下会在这时拜访。

沈云飞亲自出来接,引进沈府书房时,沈长存与翁严清都在。数日时间,翁严清已经整理出来龙去脉。应浮昇在查贪案得罪了太多人,无论是大皇子党,还是太子党,灾厄之相的消息传出,各方势力都愿意推上一手。

这才会在宫中与朝间传开,引帝王芥蒂。

而其他党阀,却能踩着六殿下上位。

“急报的消息没有经过官道,下官办事不利。”沈长存愧疚道。

应浮昇伸手扶起他,“走商不走官,这消息是有备而来的。”

沈家与他有明盟关系,这消息若走官,对方就下不了这招暗棋。他早有预料,幕后人这些谋划利用的是朝中党阀的明争暗斗,因为不止是徐家,云家也不想他这样受宠的皇子出现。

翁严清压低声音:“殿下病中几日,朝局已是大变。”

沈长存递来一卷密报,上方写着,大皇子府昨夜密会户部侍郎,太子东宫先后去了几位徐府幕僚。双方党阀都有所异动,翁严清直言点出道:“各处党阀虽有动作,但应当是太子党出手。”

沈长存稍顿:“严清,此话如何得出。”

翁严清道:“赈灾离不开银粮调度,看似大皇子为扳回一成所努力,然进度如何全在工部掌控,今日朝间工部请缨,太子已领命督工,太子刚刚领职入朝,最需要声望支持,此事若能办好,便足以助他在朝野立威。”

应浮昇微微看他,徐家并未动作,翁严清却能从中看到得益者,“那你觉得,太子会如何借势?”

“朝中还有大皇子一党要翻身,太子背后是徐家,文人清流最多。”翁严清已然看清其中端倪:“办事最好的方式,是等事态严重。”

沈云飞脱口而出:“那岂不是放任百姓受灾!?”

“那才算救人于水火。”翁严清沉声道:“对于这些党阀而言,不过死几个人,百姓在他们眼里如蝼蚁,远不及他们利益重要。”

太子党若要胜过大皇子党,唯有拖,想要救民,就得救于水火方可得民意。

仅有当雪灾持续到严重之际,江南百姓苦不堪言,太子行实绩才可深入民心。

沈云飞觉得太荒谬了,他看向应浮昇,病了几日,六殿下似乎又瘦了些。

书房里多燃了几处碳炉,而他神色间无甚动容,仿佛那些闲言碎语未扰动他的心境。沈长存与他合作甚久,不得不暗叹这位殿下的稳重,殿下看似是大理寺监察,偏偏不能利用三司的力量,再加上灾厄之谈,现如今这种局面几乎已成死局。

“他人有势可靠,事半功倍。”沈长存叹气道。

应浮昇放下手炉,目光巡视旁人:“势是造起来的,借势而为岂不是更好?”

“户部与工部这么做,所为不过是解决赈灾难题。”

为了宣扬功劳累积政绩,他们会不择手段。

“正如严清所说,这事快不了,所以我们得让这事变快。”

二人一惊,大雪封道,人非天人神兵,如何让这件事完全快于另外两党的布局?!

沈府之外,眼线们接二连三地离开了,戚寒舟没有入内,而静看着这些紧跟着应浮昇的眼线离开,分别去往大皇子府徐府等地。

戚寒舟落眼看着远处停留的车舆,摆手让锦衣卫遁入京城坊间。

就在这时候,有个马车悠悠停在沈府面前,戚寒舟看到这,目光微停,人来了。

与此同时,沈府门外传来拜访的声音——

“老爷,有一叫刘大富的富商上门拜访。”

应浮昇听到声音,微微回头:“人来了。”

刘大富,这名字陌生,但他儿子刘登科是沈云飞的狐朋狗友,先前一直跟在应浮昇身边的纨绔,花名胖子。

沈云飞闻言一愣,联系此人有何用?

“需要他做什么?”

翁严清退避屏风后,很快这刘大富就出现在书房里,刘大富见到沈长存与应浮昇便要忙着行礼问好。自从知道儿子与六殿下交好,刘大富什么事都交由儿子去办,更因为攀上六殿下的关系,在京中走得更顺风顺水了。

这听到六殿下想见他,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江南是你的地盘,这次三州雪灾,我不便离京,想请你帮个忙。”

刘大富喜出望外:“殿下只管吩咐,您帮刘家这么多,草民必将不负所托!”

应浮昇说他想要让他下江南施粥救灾,刘大富马上就答应了。

“你觉得多少合适?”应浮昇问。

刘大富琢磨道:“以草民这段时间收到的消息,以这情况,受灾三州的粮价可能到二两了。”

“那你去收粮,以六两收。”应浮昇道。

这话一出,沈长存乃至屏风后的翁严清脸色都变了。

刘大富是个商人,其余的事他不懂,可生意的事他一清二楚:“殿下,这不可为,高价收粮,在这个时候可能会出事!”

应浮昇道:“你只管下江南,其余的事,已经让人安排好了。”

“只要你人一到江南,就按照我说的做。”

……

胡不遇下朝后回到兵部官署,就看到工部送来的调兵书,要调动部分驻军的力量去清雪道,他批复同意,余光落在外面大雪上。

工部调兵合理,但接连三日的急报传来,皆是雪道难清,进度缓慢。

“借这么多人,为何进度这么慢!”下属愤愤道:“放在我们安陇,这三天足以开出一条大道来了!”

胡不遇沉目,这些调兵书从他这签署,什么时候到赈灾前线,都未曾定数。

每个环节慢上几个时辰,累积起来,便是数日……朝间党阀为了利益为了攻讦,无所不为。偏偏这些难以追责,胡不遇垂眼,忽然间瞥见太仆寺少卿沈长存的例行报告,里面大头的不过是哪里派发官银,哪里调动粮饷,朝廷给地方官府送旨等杂乱信息。

他扫过末尾,有一单独纸张写着的消息浮现,见到那几行字时胡不遇神色一凛。

“有人在给我递话。”胡不遇道。

下属疑惑地看向胡不遇:“驿站?冬日大雪,驿站消息也停滞甚久了。”

胡不遇将这纸销毁,动墨时竟然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沈长存的字迹。

有人在告诉他,京中要有动作了,兵部要做好准备。

他动笔将消息抹去,盖上官印,随后重新放进报告当中。

胡不遇:“如是好事,值得看上一看。”

一晃过去多日,雪灾传到京中已过半月,户部因调动官银速度缓慢,而东宫从自家府库支出投入工部,才能让工部赈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皇帝知道此事后对大皇子狠批,罚了户部官员的俸禄,精简流程。

而在此事中,太子深受赞扬,京中传出太子贤名声望。

东宫内,太子喜形于色,与周清远共议赈灾事宜,“还是你计策妙,大哥还想从中作梗,这下他只能给钱。”

周清远:“能帮到殿下就好。”

“被大皇子这么拖,江南的灾情也就快到时候了。”幕僚道:“阁老的意思,事情适可而止,虽用计,但不可踩到陛下底线。陛下看中民意,皇后在护国寺祈福,也可为殿下累积声望,届时可做文章。”

太子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宫灯出事时他在状况之外。

结果那天夜里,那人就传来消息,说让他顺势而为,大好机会,徐家会为他筹谋。他以为以外祖的性格最多为他筹谋工部差事,没想到连灾情一事也被外祖利用上了。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急报——

“不好了殿下,江南出事了!”

“什么事情?”太子脸色微变。

传信人道:“江南粮仓出事的消息不知怎的传开,原先各州府还稳定的粮价顿然爆发,各处粮商抬高粮价,价格已从先前的每石二两白银,涨到四两了!”

这几乎是翻倍,数月前粮价才隐隐回调,稳定在一到二两的区间,这次筹谋前他们特意令人压住消息,为的就是稳定粮价,以免计划出现纰漏,可为何价格会突然爆发!

幕僚们脸色都变了,如果粮价爆发,那江南的局势就会加剧。

那他们现在开始加快雪道清理,远远赶不及江南的局势!

消息前脚刚到东宫,徐家就来人了,徐阁老已经想办法传递信息到江南了。

“我们是商道得知的消息,恐怕再过一日,朝间就要收到消息了。”

“阁老说,已想办法拦截官道部分消息,然官驿归兵部管,恐拦不住太长时间。”

不过一日,各个朝臣就被召集进宫,太子刚到宫内时,对上就是皇帝怒目相对,粮价爆发,引发各地恐慌,其余州府还能应对,可刚刚出事的三州就难以应对,原先官府还能维持的粮库几乎没有了。

朝廷的粮还没送出去,雪道没清完,民间就爆发问题,民怨渐起。

“工部会尽快清出雪道。”工部尚书低头道:“最多五日,一定能清出路来。”

皇帝把急报的奏折甩在他脸上,“你自己看!五日,五日后三州饿死人了,你负责?”

“陛下,以如今情况,只能两线并行,从民间筹粮。”徐阁老站出来献计:“来此之前,我已让人快马通知粮库应急,若不够就调动各州府库官银买商粮,工部改道并行,送粮到其余州府。”

“现在买不到粮了,三州那有京商发难民财,竟然以六两的价格收购米粮。”驿站传信来的人说道:“这消息是经由商人间传播,消息没过官府,走的都是他们私人途径,现在商人们都把粮往他那卖了!”

六两价格!那不就是翻了三倍!如此竞争,官府得花大钱去买粮!

国库刚刚有钱,也不是这么烧的啊!

有人道:“京商姓刘,名为刘大富,在江南发家后举家搬来京中,其子刘登科是京中有名的纨绔。”

刘登科,旁人窃窃私语,这不是与六殿下有所来往的纨绔吗?

党阀间面面相觑,太子党想到什么,工部一名官员站出来道:“陛下,这刘登科,臣等有所耳闻,是六殿下的好友。前几日殿下出宫,似乎与这纨绔来往过。”

“宣他来见!”皇帝道。

宫内的消息很快传到慈宁宫。

应浮昇来到殿中的时候,朝间各个官员都在,自从灾厄之言后官员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六殿下,他入殿就跪下,不作多言,“儿臣见过父皇。”

见到他到来,官员间隐有议论。

“刘登科你认识吧?”皇帝问。

应浮昇道:“儿臣认得。”

他忽然想到什么,“儿臣有事禀告,江南雪灾,儿臣不知道如何是好,也想尽些绵薄之力,正好刘登科在江南有所人脉,儿臣便想收些民粮缓三州之急,托刘家去办。”

官员们一听,原来这是六殿下的主意!

太子瞥了他一眼,愚昧,这时候高价收粮,无疑是影响市场!

皇帝确实偏爱这个孩子,可最近几件事下来,他对应浮昇的观感逐渐趋向平淡,“你可知你这事犯了大错!因你举动,现在各州粮价崩了。”

应浮昇脸色苍白,犹豫稍许然后道:“可儿臣刚刚收到消息……刘家已经收到米粮,现在正在三州那施粥。”

三州那么大一片地,区区一富商能救到多少百姓!?

“六殿下,刘大富能收的粮量有限,三州百姓,刘家倾家荡产也难救,况且现在因他之举,粮商全往三州去,现在想要调动其他州县府库饷银买粮,都是难事。”工部官员道。

“可是官粮不是很快就送去了吗?”应浮昇道。

“殿下,关键是官粮还送不过去啊!”有官员道。

清雪道最快需要五日,官粮就算是到,再快也到半月后了!

这又不是单人单马,可快速赶路几日就到江南。

徐阁老听到这忽然有种不好预感,他总觉得应浮昇话中有话。

说话间,门外忽然有人来报,来人正是兵部官员,说是带来三州最新的消息:“陛下,三州的粮价大跌!”

这才短短一日,为何粮价会全然大跌!?

“是这样的,因为朝间的消息传到江南,那些粮商刚抵达受灾州县,就收到朝廷消息,得知朝廷有官粮马上要到了。”传信人气喘吁吁道:“官驿送消息才半日,后脚那边刘家就说粮够了不收了,那些粮商一听朝廷要送粮过去,就急于抛售手中米粮!知府才遣下官快马来报。”

民间的粮价一直很稳定,朝廷今年国库充盈,赋税之策刚刚传遍大渊各地。

只有掌控粮仓的官员才知道国库粮草储备其实不够充足,官粮可能都没有民粮多,可在大渊百姓乃至商人眼里不是这样。消息滞后,朝廷都大改赋税,江南地带的商人知道国库充盈,刘大富那句官粮要到,无疑是打了粮商们措手不及。

若是大量官粮下江南,这些粮商们走私营路高价运输到三州的粮,可能赚都没赚到,反而可能亏本!这些精明的粮商就会找出路啊!

价格被刘大富抬到六两,结果官粮消息一到,粮食已经骤降到三两,甚至因为聚集过去的粮商太多,现在还在争先降价,价格可能已经跌落二两了……可刘大富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这些消息又是如何从中流通?

太子党几个官员立刻想清其中脉络,徐阁老顿然看向应浮昇。

应浮昇跪在那,他看似办了一件小事,却偏偏利用了所有人!

大雪期间消息阻塞,朝中收到的消息时缓时急,民间收到的消息更多,更杂。

而刘大富作为京城富商,江南发家,江南的商人自然知道他,他受应浮昇所托下江南高价收粮本是异举,太子为民声,各州各县没少宣扬修雪路的事,这事一传,官粮的消息更真了,阴差阳错间就推动粮价暴涨暴跌!

徐阁老意识到问题,正想开口,而应浮昇的声音比他更快——

“粮跌了,那朝廷岂不是可以购入?”

一些精明的官员们闻言稍动,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是救灾!

国库缺粮草,可不缺银子啊!

但还有大部分官员尚在反应,应浮昇看向皇帝,明白高位者已窥见其中端倪。

粮仓倒了,三州府库的银两还在。

送粮草之事甚难,好在国库充盈,各州刚拨下不少银子,一旦粮价大跌,根本无需送官粮,直接低价收购商粮,既可掩盖国库粮草不足的事,又可解江南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