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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千秋万载 李温酒 29694 字 2个月前

应浮昇说道:“你若这般觉得,霜月也会这般觉得。”

这种人有种天然的自信,知其作用非凡,凭这点她永远可以后手应对。

杀人,了绝后患,越快越好。

“你知道连根拔起,最快的手段是什么吗?”应浮昇道。

鸟食旁边,白日混乱的棋盘上已然归序落子,合围之势的关键白子被应浮昇挑出,一松手轻轻掉落在棋篓当中,如今群贼无首了。

他视线微微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么接下来这手,就到我了。”

……

深夜,急报传到帝王的案前。

冷宫深处发现诡异蛊虫,皇后身边贴身大宫女霜月被蛊虫蚕食毒发身亡,因太子遇刺夜间巡防的锦衣卫发现端倪,发现逆贼。

乾清宫宫灯亮起,活着的母蛊与半株长信被处理后带到帝王的面前,皇帝披衣坐着,宫灯映衬下眼底泛起寒意:“前朝……?”

“是。”戚寒舟躬身行礼,“锦衣卫内有擅辨者,此物在大渊境内未有记载,反倒在前朝秘卷中写过一二。”

他摆手,已有人递上秘卷,上面细画了长信植株与母蛊特征,与帝王面前的十分相似。

“另外,在自戕的宫人身上发现图腾。”

临摹而出的图腾递到皇帝的面前。

见到那花图腾时,皇帝瞳孔微动,盯着看了许久。

前朝,自先帝覆灭前朝政权后,前朝余孽已然尽数屠尽,以奠定大渊根基。这些年来确实偶有前朝的秘闻,但多半是子虚乌有的噱头,直至宁妃的出现,碎红子出现在宫中。

现如今看来,不止是前朝的秘药,连这深宫中竟然也出现死士暗卫,还隐藏在宫人当中。这样的人有多少,藏在哪……全是未知数。

戚寒舟静候着,乾清宫内一片寂静。

皇帝眼中寒意愈渐深沉。

霜月身上没有图腾,然她为皇后女官,却在深夜出现在那等隐秘之地。

就凭这一点,她哪怕死了都无法脱离嫌疑。

皇帝忽然笑了,“朕征战几年,徐家给朕还真留了不少惊喜。”

乾清宫密令一出,戚寒舟刚出乾清宫,皇权特许的密查而悄然行动,他亲系的锦衣卫倾巢而出,沿着霜月这条线,与她来往密切的宫人还在睡眠中,锦衣卫已然持令将人带走。

冷宫惊变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骤然传开,太子在东宫时蓦然惊醒,醒过来时一暗卫跪在他面前,“殿下出事了,霜月死了。”

听到霜月死了,太子的脸色顿然变得惨白,霜月于他而言在后宫有通天本领,凡事交由她去办绝对没问题,再说霜月武艺高强,这样的人忽然就死了?

“怎么可能?”

“冷宫据点的宫人全死,与霜月相关的暗探被发现。我们的人还未反应过来,锦衣卫就已经动了。”暗卫道:“其他暗卫会先行处理,但速度恐没有锦衣卫快。”

“如此行动,只有皇帝准许。”

霜月的死突然且离奇,甚至没有半点消息传出,而如今冷宫据点现在全是锦衣卫。

霜月掌控徐皇后身边的权柄,几乎是后宫暗网的话事人,许多事都要经由她安排,若她出事,主上自有安排,可关键在于,她突然就死了,这几乎一下子打乱了后宫的布排,完全没有给他们善后的机会。

很快,另外一人来报,暗卫顿时销声匿迹。

只见坤宁宫的宫人进来,“殿下,不好了,坤宁宫那边出事了。”

坤宁宫,徐皇后看着两位宫人被带出来,锦衣卫以太子遇袭案为由进行排查,查到她的贴身宫女霜月。

太子赶来,见到的就是坤宁宫几个宫人被带走,他心惊不已,忙跑到徐皇后身边。若霜月被发现有问题,那徐家必然会受到牵连,他急忙走过去看。

“娘娘,霜月离奇死于宫内,在她身上发现蛊虫。”锦衣卫如实说道:“与她相关的东西我们都需要细查,她脱不开嫌疑。”

听到蛊虫,徐皇后的神色有瞬间骤变,“什么蛊虫?”

锦衣卫行礼,往后吩咐其他人行动:“这点尚未清楚,陛下有令,卑职是奉命调查。”

太子见状,想唤几声母后,却见徐皇后的目光紧紧盯着远去的锦衣卫,拢着他的手紧了几分,在刹那间,太子莫名有些失措,仿佛有些东西脱离控制了。

与霜月关系明朗的宫人,一一全被带到锦衣卫诏狱审问。

深宫中暗流涌动,不少宫殿人心惶惶。

……

慈宁宫殿内只亮微光,戚寒舟走进来时,殿中无其余宫人,唯有寝殿内室亮着。少年没有入睡,他坐在案前,披衣坐着的身影格外单薄。

烛光照映出他的影子摇摇晃晃,仿若窗外的风再稍微大一些,这人就能随影子被风吹散。

在他面前是一盘毫无章法的棋局,黑白子错落无序宛若少年随意摆放的结果,可当在亲手推动这棋局发展之后,戚寒舟知道那不是一盘乱棋。

“少将军深夜到访。”应浮昇没抬头,手中拨弄着棋篓里散子,轻声道:“颂安睡了,就不备茶恭迎了。”

“太子遇袭事发时,你就决定这么做了。”戚寒舟说道。

锦衣卫与戚家有权秘密调查很多事,可有些事不适合直接呈交给皇帝。

刀要在皇权的默许下才是好刀,太子遇袭的事默许锦衣卫行动之便,那么所有的结果就是顺理成章。

霜月死在他面前时,他最好的选择就是面圣。

而这一切全在应浮昇的算计里。

应浮昇淡淡道:“幕后人想重固太子的地位,机会推到面前,为何不利用?”

他坦白地说道:“霜月在你眼中是明牌,她自己尚不知道,巫蛊之事发生,为避免宫内再生祸端,她会行动,你会行动。”

戚寒舟眸光深邃,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他执子的手上:“你知道她会死在哪?”

“谁知呢?她会死在哪,我也不知道。”应浮昇脸上浮起轻佻的笑意,“其余锦衣卫暂论,但如果是你,我觉得可以赌……”

话没说完,戚寒舟忽然上前几步,应浮昇执子的动作一顿,神情怔然,手腕已被戚寒舟钳住,手中的棋子落在桌上发出脆响,而戚寒舟已翻开他的掌心,将那道藏住的伤痕暴露出来。

太后的症状,以及草屋时听到子母蛊之言。

太后的旧疾瞒不过戚寒舟,见到霜月死状时他早就清楚了。

“太后身上的子蛊呢?”戚寒舟问。

应浮昇姿态放松,随意让戚寒舟把持着手腕,见瞒不住某个狼鼻子,于是大方地袒露伤口,道:“你不是见到了吗?有人自食其果了。”

陈序秋说子母蛊是前朝的秘药时,应浮昇内心已有了办法。

应浮昇前世与碎红子伴随纠缠到死,陈序秋用了多少办法给他吊命,前朝毒药药理共通,蛊虫以毒攻毒就是其一。陈序秋用过蛊虫给他吊命,那夜放血从太后身体里逼出子蛊时,他便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血对蛊虫有用,于是引出子蛊用毒血温养。

子蛊引出,就不怕幕后人对太后下手。

“她今日来得巧,子蛊还活着,我让颂安放进去了。”应浮昇屈指比划,“就这么大,比芝麻还小,只要设计让霜月受伤,在那么多人前,她不会有异动。”

“子蛊引出之法,你怎么知道?”戚寒舟直截了当地问。

“死士浑身是毒,子蛊闻到她的血味钻得极快,无需耗费功夫。”应浮昇看着他的眼睛,随口将谋划杀霜月的过程说出:“子蛊入体,她何时想杀太后,何时就会自食其果。”

戚寒舟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移开话题,语气淡然,布局杀人在他口中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计划。与此人合作甚久,戚寒舟头一次没看清他,应浮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宫灯知道暗棋在皇后身边开始,还是酒楼得知太子死士时开始……?

初见时,戚寒舟觉得此人颇有野心,意图皇位,所作所为皆为权势。

可多次合作下来,戚寒舟却发现他心里藏着事,不止皇位,他仿佛有更多想图谋的东西。

刀痕看似仅有一处,伤口却反复破开,俨然是多次放血导致。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其上金疮药痕迹明显,但动作稍大,些许血水从伤口渗出。应浮昇常年用药,身上有挥之不去的药味,也未曾包扎伤口,无人会注意到他何时身上多一道伤,浓重的药粉味早就遮去血腥味。

丝毫未曾注意……伤口已然感染化开。

应浮昇注意到戚寒舟的沉默,拿捏这把年轻的刀,他其实未有定数。

幕后人多狡猾,应浮昇上辈子都没揪出他底细,戚家更是斗到后来。

此人狡猾,他父皇文韬武略皆不逊色,征战归来后更是多次尝试励精图治,可这样的皇帝,还是被幕后人那张庞大的巨网蚕食,最后引发宫变。面对这样的对手,越慢越容易被他们拿捏,所以不能留霜月,要让这步暗棋彻底掀翻开来,才有先机。

他熟悉的是前世的戚寒舟,那时他与戚家已经是稳固的同盟。

而现在,他父皇还在,戚慎在北境,戚寒舟羽翼未满,所以他每一步都得揣摩着戚寒舟来,他利用着戚寒舟,却不能突破戚家对皇权忠诚的底线。

是没哄到位吗?

应浮昇思索方才所有,也是现今戚寒舟才十六。

他眉间微蹙,未等他思索,身边的人陡然动作。

下一瞬寒光掠过,戚寒舟袖间刀刃落下。

应浮昇瞳孔微动,却见戚寒舟拿出一酒袋,他熟练地刀刃过酒水浇淋,经过烛火时灼起火光。

酒……?

应浮昇稍愣。

这时,戚寒舟捉住了应浮昇的手,刺痛感从掌心传来,应浮昇下意识想收回手,手却被戚寒舟牢牢抓住。习武人掌心热烫,应浮昇无处可逃,就看到那把过火灼烧的刀落在他掌心当中。

“忍着点。”戚寒舟说:“如果你的手还想要。”

灯光烛影下,戚寒舟认真地将他掌心里腐肉挑掉。他动作极轻,薄刃在他手中轻巧稳重,几息间剃掉应浮昇掌心里流脓的腐肉。

应浮昇诧异地看着他,戚寒舟没说话。

灯影随戚寒舟的动作明明灭灭。

烛光下的面孔仿佛与前世的人叠在一起,时光洪流涌来,应浮昇仿佛见到前世的戚寒舟。那时戚寒舟总是深夜来,朝间异动变多,朝纲崩坏,锦衣卫成为皇权前最后一道防线,有几次他夜间从噩梦惊醒,戚寒舟坐在他榻前,一言不语看着他白日因发疯弄伤的手腕,也是这般动作。

应浮昇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直至掌心力道收束,布条缠绕而至,将那狰狞的伤口遮干净,他才恍然回过神,“少将军好手法。”

戚寒舟看他,捕捉到对方那瞬间的走神,他将其他东西收拾干净,收刀入鞘,转眼看向窗外,外面天光渐亮,他未曾多留,转身离去。

离开慈宁宫,戚寒舟翻身跃至宫檐之上,转眼消失。

应浮昇的话中藏着秘密,一个深宫皇子如何知道放毒血引蛊,明明是放血亏伤,他的脉象却比平时有力,腕上似有新的针眼造成的淤痕。应浮昇动过自己的脉象,引蛊绝不是放血那般简单。

他身上藏着秘密。

慈宁宫内,应浮昇见他离去,抬起自己手,伤口包扎到位。

他垂眼看着,翻来覆去,动了动指节。

“还挺好哄的。”

他神色稍敛,看向窗外宫墙重重。

天亮了,今日有戏看了。

第57章

早朝殿中,气氛沉闷,皇帝征战归来后第一次没有准时到朝。

昨夜自宫中的消息飞散到百官家中,或嫔妃家族,或重臣眼线,都知道乾清宫昨夜急令传出,锦衣卫夜探几乎遍布整个后宫,被抓走的宫人现今还留在诏狱当中,了无音讯,据闻连坤宁宫都未曾放过。

前两日接连朝向兵部的攻讦戛然而止,先前口若悬河的几位文官更是闭口不谈,所有人等到皇帝走进来时,见到其莫辨的神色,便知道皇帝生气了。

徐阁老镇定站在其间,皇帝的目光远远地落在他身上。

未等他人上奏,皇帝视线落在荣公公身上,“送给阁老瞧瞧。”

见到奏折上的内容,徐阁老瞳孔微缩,立刻下跪:“臣等不知。”

皇帝看向戚寒舟,戚寒舟已然走向前来:“昨夜探查发现女官霜月身份有异,疑似与太子遇袭案有关,昨夜夜审发现她与宫中贼人有所来往。”

大皇子党们都在观望,要知道因为太子遇袭,户部跟兵部几乎首当其冲被牵连,现今锦衣卫这话一出,大皇子党们纷纷反应过来,他们徐家自己都不干净,这还在朝间攀咬嫁祸他人!?

“你如何解释?”皇帝冷眼看向他。

百官们面面相觑,根本无法解释,霜月是徐皇后身边的女官,是自徐皇后成为太子妃时就陪伴的老人。她几乎烙上徐家人的标志,她行为如何,皆与徐家脱不开关系。

徐阁老静默稍许,才说道:“老臣无可辩驳,但此事过于蹊跷,还请陛下细查。”

“细查?”皇帝看向他,“你这是质疑锦衣卫查出来的结果?”

徐阁老作为两朝元老,辅佐皇帝上任的功臣,自皇帝登基以来对徐家向来客气,哪怕先前贪官污吏与科举舞弊牵连到徐家门下的官员,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第一次皇帝在文武百官面前,对徐阁老发难。

徐阁老跪下:“老臣治下不严,有罪。”

工部尚书走上前来:“陛下,这事发巧妙,女官一死便无对证,况且若霜月与刺客有所勾结,那她为何会突然死在那?霜月虽是徐家人,但入宫后与徐家已鲜少联系,如今人死无对证,仅凭来往恐无法成为成……若是他人栽赃嫁祸。”

“你们倒是会给朕惊喜。”皇帝巡视着殿中重臣。

工部尚书说错话了。

这时候,殿外出现一声冷笑。朝臣前列当中,一位官服华丽的男子站立其间,他的笑声刚出,周围大皇子党们纷纷歇声。

是永嘉王。

永嘉王鲜少在朝堂上发声,哪怕大皇子党与太子党斗得水深火热,他向来旁观。

“臣弟有话要奏。”永嘉王行过礼。

“周大人说栽赃嫁祸?”永嘉王语气间带着几分嘲弄,余光冷冷地看向发声的工部尚书:“太子遇袭案还未结案,前两日朝间,因发现改造车舆的事,太仆寺卿沈长存几乎成为刺杀太子的逆贼,现今还在大理寺狱中待审。如今皇后身边女官出事,你们倒是能视无前事地说栽赃嫁祸。”

“这太子遇袭的事,莫不是你徐家一出戏吧?”

大皇子党与太子党斗这么久,头一次事情出在徐家身上,永嘉王怎么会放过?

戚寒舟静立着,周围文臣静默观望。

只有他一直在看着徐阁老,徐阁老作为两朝元老,哪怕遇到这样的事,他也能认错以退为进,这就是在朝多年的老狐狸,遇事不惊,有序不乱。

与霜月来往的宫人当中,有几个身上带着前朝的图腾。先是女官霜月莫名死在冷宫,身上爬满蛊虫,再是她来往人脉与前朝脱不开关系。霜月死因离奇,可她出现在那,与前朝奸细来往,仅凭这一点,徐家就彻底脱不开关系。

皇帝没明说前朝奸细,只说刺客,就是在试探徐家的态度。

他看向皇帝,皇帝静看着朝间众臣辩驳。

宫中出现这个问题,那太子东宫的事,就发生得太巧了。

太子朝间差事办错,接着就是东宫遇袭,朝间文臣攻讦刚受到提拔的太仆寺,这种针对皇帝全都看在眼里,再加上前朝奸细一事,徐家如何也脱不开干系。

无论如何辩驳,今日的局势已定。

徐阁老一直跪着。

皇帝冷声道:“徐阁老理事疏漏,朕念你往日勤勉,暂解阁务,归家静思数月。若有他事,再具奏折。”

话出,朝中皆惊!

徐阁老入内阁以来,接连受到帝王重用,朝中众多文臣更是以他为首,他几乎很少犯错。归家休养数月,虽未直接卸权,但也是罕见的大罚,徐家这次是犯了多大的事,才让帝王如此动怒。

工部尚书还欲再说,徐阁老摇了摇头,他起身踉跄:“老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摆手,转身离去,看也没看他一眼。

散朝。

……

戚寒舟伴君侧,一路随同他到乾清宫,朝间所有的议论都在皇帝的耳中。

朝间刚卸掉一些贪官,不宜大刀阔斧,如今只是暂时卸权,按徐家在朝中声望与朝臣关系,但在朝堂上没明说前朝一事,可徐家已然成为皇帝眼中的一根刺。

皇帝对徐家的信任一落千丈。

如今徐阁老只是暂卸权,往后如何,全凭帝王的态度。

幕后人与前朝息息相关,数次下来更与徐家分不开关系,只用一个霜月,应浮昇就让所有事情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推动的不是只是他,还是朝间隐秘关系的转变。

“寒舟?”皇帝注意到戚寒舟的走神。

“臣在。”戚寒舟道。

“这次你办得不错。”皇帝看他,见他神色恭敬,才接着道:“前朝的事,朕许你特权,把这事查清楚。”

戚寒舟微惊,“是!”

等到戚寒舟行去,皇帝才收回目光,余光落在案桌上的奏折。

“陛下,是后宫的事。”荣公公轻声说道。

皇帝知道是何事,昨日还发生未央宫巫蛊之事。

“这事倒未查出与坤宁宫的关系。”荣公公道:“需如何处理?”

太仆寺沈长存的事在前,六皇子身边就再出巫蛊。若非皇后身边那个女官出事,太子遇袭一事最终结果必然有人出来顶锅。

沈家伴读是皇帝指的,沈家与应浮昇也天然同盟,这些恶意太明显了。

现如今看来,宫灯的事也分不开干系,应浮昇接连办成几件事,有些人是看不得他顺遂。

“这些年来徐家不冒头,皇后不揽权,朕倒是对他们放松了些许。”皇帝神色微冷,大皇子跟太子如何斗,他是有意放任故意制衡,可若是某些权限给太宽了,贪心会助长。

宫中巫蛊之事,皇帝早有听闻,自从宫灯再到巫蛊,这孩子从母家开始就多灾多难,现如今稍微过好,就多次遭受无妄之灾。

“太医说他身体如何?”皇帝问。

荣公公回答:“六殿下脉象稳定一些,但尚未好转,碎红子拔毒需要时日……褚太医说六殿下这身体恐怕难与常人无异了。”

皇帝是见过那孩子几次聪慧的模样,若无碎红子,也是个可以培养的皇子。只可惜身体孱弱无缘习武,脑毒未清读书愚钝……凭这些,他无法与那些兄长争。

应浮昇年过十二,一直以来未有自己的寝殿,暂住慈宁宫。

年纪小还可以,可年纪若大,该有自己的皇子殿,往后也要出宫建府。

太后能在宫中庇护他,可这孩子身后暂无他人,往后不一定顺遂。

“将万春殿收拾出来吧。”皇帝道。

荣公公听到万春殿时神色微动,掩下惊意,“老奴明白。”-

*

圣旨传到慈宁宫时,慈宁宫聚集一众嫔妃。

朝间的消息传来,谁能猜想徐皇后身边大宫女会出这事。

太后知道昨夜宫中变动后大惊,徐皇后因此被罚,原先交由坤宁宫一些权限被太后收回,其中交由一些给了云贵妃。

徐家与云家不对付是明面上的,这交权给另一人,云贵妃欣喜不已,当日来慈宁宫请安时做足了姿态。

荣公公来传旨时,宫中嫔妃皆在,听到皇帝许下万春殿为应浮昇寝宫时,好几个嫔妃的眼神都变了。

万春殿,曾是皇帝少年时的住所,后是钦天监特点的福运之地。皇帝登基后重修宫殿,太子东宫另立,万春殿一直以来就空置着,皇帝时常也去小住过,现如今特意将万春殿收拾出来,还特许六皇子住进去,这待遇太子都没有!

应浮昇稍顿,心中掠过一丝惊异。

见周围人看来,他垂眼敛去眼底的异色,行礼接旨。

“恭喜殿下。”荣公公说:“殿下贵为皇子,自当福星高照。”

六皇子宫灯巫蛊二事隐有不详的传闻,皇帝在这时候赐万春殿,无疑是亲自打碎那些谣言。若是六皇子住进万春殿,往后谁还敢传这些谣言,再传那就是意指万春殿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额外的赏赐,全送到了慈宁宫中。

皇帝的赏赐兴师动众,引得宫中嫔妃目光频频,各自暗有心绪。

“六殿下洪福,哪能受那些无端猜忌陷害。”

云贵妃今日得权,心情好了不少,昨夜她还从宫中找到一些针脚作料,若非那女官死了引走锦衣卫的主意,这东西要是被锦衣卫翻出来,陷害六皇子的事就会落到她身上。她说着,目光掠过在场嫔妃,言语中有几分警告:“今日之后,该令宫人彻查清楚,莫留隐患。”

太后微微看她,没否她的话。

应浮昇在旁,见云贵妃的模样,太后身体到底还是受子蛊侵蚀,宫中事宜需要有个出头人,云贵妃正好,此人娇嗔霸道,在宫中特立独行。这样的人与徐家不对付,初掌权后会竭力做好实事,正好替太后行事。

皇帝出手,戚寒舟杀得幕后人措手不及,损失不少暗线宫人。

这些人在诏狱中能审出什么都不一定,幕后人不敢赌,这段时间必然销声匿迹……如果能借云贵妃的手,拔除掉徐家其余暗桩,那再好不过。

尤其是内务府,有些事,借力而为更便利。

沉思间,应浮昇回神,见三公主站在自己旁边。

似乎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她似乎看自己甚久,却迟迟不上前来。

应浮昇垂眼,余光扫见阮嫔的视线,于是伸手将糖纸包裹的蜜饯递给三公主。三公主一愣,茫然抬头,低声说着谢谢皇兄。而远处阮嫔的眼神已然不同,忙歉意地笑笑,小声道:“你这孩子……”

太后看到应浮昇身边的三公主,眼中多了些柔意,让于姑姑给三公主拿一些。

其余妃嫔暗瞪阮嫔,阮嫔一表现,在太后面前露了面。

三公主闻到应浮昇身上的药味,她吸了吸鼻子,闷着头吃蜜饯。

蜜饯是甜的,可皇兄身上是苦的。

应浮昇没在那待太久,确定云贵妃无异后,他找了个理由离开。

只是前脚刚走,于姑姑就跟过来,送来了一些金疮药,“娘娘今早注意到殿下的手似乎受伤了,知您不想见太医,让送这些过来。”

应浮昇受伤的左手包扎着,先前为遮掩伤势避免他人生疑就没有包扎,戚寒舟给他处理后他也就没拆开,一直藏于袖中,未曾想太后注意到,“谢谢祖母。”

慈宁宫外停着步舆。

走到时,应浮昇视线微停,看到边上别着一个香囊。

步舆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囊,应浮昇看着上方蹩脚的针线,余光瞧见躲在宫墙后探头探脑的三公主。

颂安低头道:“是否需要警告阮嫔?”

阮嫔利用三公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应浮昇拿起香囊,颂安明白了。

……

京城热闹,大理寺门口几个官员送着沈长存出来。

沈长存被放出来,大理寺好生招待了两日,还收拾了间不错的牢房,险些让沈大人错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大理寺念着六殿下从户部那要来的俸禄,沈长存的事证据又不足,都察院那边都没人来找事,大理寺卿闭着眼,一群人也跟着闭眼。

“承了六殿下的福。”沈长存道。

驾车的翁严清笑笑:“六殿下说在酒楼间给您办了宴,洗洗晦。”

徐阁老在朝间被大罚的事不过两个时辰就传开了。

不过传的事是永嘉王在朝间大肆嘲讽,徐阁老退让不怼。

应浮昇听着纨绔们的转述,这是徐家所属的文臣一贯的作风。朝中人知道徐家犯了事,民间百姓不知,这稍一编排,就会变成徐阁老被永嘉王为难,维护着徐阁老在民间的名声。

今日在这用的沈云飞为父洗尘的借口,应浮昇与沈长存闲聊几句,不知不觉看着这群人喝酒撒欢许久。

等到他们初见醉意,他才转身上楼。

到时,就见到站在里面的戚寒舟,旁边是狼口虎咽正在吃东西的几个锦衣卫,锦衣卫通宵忙作,这会刚歇下,就碰上六殿下。

“军中人,肆意惯了。”戚寒舟稍顿,解释。

应浮昇看着戚寒舟,戚寒舟神色间不见疲态。

戚寒舟注意到应浮昇的眼神,“陈大夫在隔壁。”

酒楼是应浮昇的地方,地下藏着几间暗室,大隐于市方便。陈序秋二人原本在锦衣卫的暗哨,宫中异动时,怕有人盯着锦衣卫,人就转移到这边来。

陈序秋无所谓,她是江湖人,出入京城擅乔装打扮。但陈大夫不行,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待京中风声过去,我会安排人送您去南方。”应浮昇看向陈大夫,说道:“您草屋中的草药,需让人为您整理吗?”

陈大夫颔首,“母蛊杀了吗?”

应浮昇轻笑道:“托您的福,已然清除。”

陈大夫早就看出应浮昇身份不一般,自她说出子母蛊事后,应浮昇的态度很明显。而戚寒舟又为锦衣卫,酒楼中称应浮昇为六少爷,但她清楚这位是朝中的六皇子。当今六皇子为太后抚养,那子母蛊所种之人就不难猜了。

戚寒舟在这时候开口,“他身中碎红子之毒,宫中太医对前朝秘药了解甚少,还请您看一看。”

陈大夫当时在草屋,就只看了相,“贵人还请伸手。”

应浮昇微微看戚寒舟一眼,还是伸出手让陈大夫诊脉。

陈大夫碰触到应浮昇的脉时,旁边的陈序秋垂眼扫过皮肤上几个泛青的针眼,微微皱眉。碎红子荼毒应浮昇甚久,陈大夫擅前朝疗法,却也在摸到应浮昇的脉象时频频迟疑,随即看向应浮昇受伤的左手掌心。

陈大夫惊异地看向他,应浮昇眸光稍停,微微看向旁边的戚寒舟。

这时,外边叶玄九似有事要报,戚寒舟往外走了半步,应浮昇对陈大夫摇了摇头。

“殿下放过毒血。”陈大夫一针见血。

应浮昇道:“碎红子之毒,会对我神智有所影响吗?”

朝中的太医说过此事,应浮昇其实说不清楚,他以前疯过,这辈子神智还算清楚,但身体已经被荼毒甚久,他只会陈序秋教过的几手吊命功夫,那是陈序秋教他应急所用,非治病之法。他现在还不能疯,若疯了,很多事都办不成。

“宫中太医或许办不到,但我可以拔毒。”

陈大夫说道:“只是这需要时间。”

应浮昇体内的碎红子之毒深入肺腑,已是久病之相。

毒留越久,命就越不长,这需要拔毒,且越快越好。

“他的毒,一时半会除不掉,您不能留在京城。”陈序秋忽然开口。

不等陈序秋解释,戚寒舟走进来,“陈大夫确实不能留在这,自你们离开草屋后,先后去了几拨人,明里暗里在试探你们的下落。”

霜月死得太快了,有些人迫切想摸清原因。

以这情况,应该很快就会摸到京城来,应浮昇经常出入这里,酒楼其实也不安全。

“我没见过那些人,对于他们而言也是生面孔。”陈序秋闻言看向应浮昇,似话中有话,她看着应浮昇,“那些人急于灭口,她不能留在京中,草屋之事,你们于我陈家有恩。殿下的毒我可以治,我也有个请求,希望你们能保证我祖母的安全,将她送去江南。”

“送陈大夫去江南,是分内之事。”应浮昇收回手,举止间平静自然,丝毫未见弱态,“至于我身上残毒,若想诊治,该是我聘请陈姑娘为我诊治。”

他的话让众人有些意外,戚寒舟微微看向他,有救命之恩在前,明明以此要挟更为简单,他身上的毒已深入肺腑,这时候急于自救的人早就以恩要挟,应浮昇却没有,反而很尊重陈家这二人。

“送陈大夫的事,要劳烦戚少将军了。”应浮昇看他。

戚寒舟因宫中便利的事欠他人情,“自然。”

今日在宫外待的时间尚久,应浮昇该回宫了。

他与陈大夫二人道别,转身离开。

待应浮昇走好,戚寒舟才看向陈大夫,“您探出的结果如何?”

“您方才让我留意之事,他身上确实有针脉之相,那种针脉是江湖手法,能提神固血,却也极其容易损伤底子。碎红子之毒会让人神智受损,此法能缓解也能提神,但施针者动作不对,入针或浅或深,手法熟练又生疏。”

陈大夫仔细思索后道:“但这种法子,不可取,这件事我会与序秋交代,她会注意的。”

戚寒舟皱眉,这种针法,断不可能宫中太医所办。

他心中一紧,应浮昇身边也无其他人……这是他自己行的针法。

见戚寒舟许久未说话,陈大夫微微皱眉,想了想还是说道:“还有一事,方才未来得及告知六殿下,这点还请将军转达。”

“六殿下身上,还有其余毒素,非碎红子一毒,深入肺腑当中还有其余毒素,且此毒与碎红子相伴许久,宫中太医可能会将其误认为碎红子毒。”

戚寒舟脸色微变,诧异地看向她。

应浮昇身上还有其他毒……?

“什么毒?”他的语气陡然严肃。

“是何毒暂时没能摸清,与碎红子纠缠过深,需排毒才能验出一二。”陈大夫仔细思索,后道:“不过此毒能藏于碎红子之中,恐已有数年。您可知殿下中碎红子之毒多久了?”

戚寒舟目光微沉,心中惊骇万分,“可能是幼年,或是襁褓。”

碎红子是应浮昇幼年时所中,据褚太医的诊断,极有可能是襁褓时就已落下。但时间过长,也可能判定不准,唯一确定的就是应浮昇的幼年。

皇帝孩子甚多,应浮昇只是其一,宁家最多就是一个礼部侍郎。

除宁妃外,还有谁会在一个普通皇子身上下毒?

幼年……陈大夫稍惊,犹豫一二后,还是决定说道:“说来只是推断,但六殿下年纪尚轻,能藏这么深,有可能是胎毒。”

第58章

戚寒舟沉默许久,陈大夫说到胎毒后他想到的就是宁家案,当年宁妃早产生下六皇子导致六皇子年幼体弱,之后宁妃因产后郁症萌生害子之心才下碎红子之毒。

现如今宫中出现前朝奸细,应浮昇的碎红子,太后的子母蛊……他见过太后的医案,咳症头疾是太后年轻时的事,那最少也是十几二十年前,前朝奸细的手早在那时候就探入皇宫,且至今仍在。

如若是这样,他需要查的事就不止是现在。

十几二十年前,徐家、宁家……以及皇家。

底下,通往皇宫的马车停在那,应浮昇刚刚走到马车旁,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来,他看到站在窗边的戚寒舟,颔首致意。

戚寒舟与他目光相对,骤然间想起初怀疑他时,两人便是这样一高一低相视而过。他仿若天生就笃定了什么,从设计除去宁家,到放血饲养子蛊,他仿佛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得出应浮昇眼底的野心。

矛盾,难以揣测。

“少将军?”陈大夫问道。

戚寒舟斟酌片刻,“有些事我暂不确定,若之后他脉象有何异处,还劳烦二位告知我。”

说话时,他看向陈序秋。

陈序秋坐在雅间内,闻言抬眸看来,“这酒楼有些过于热闹了。”

底下,纨绔们聚集在一起说些什么,沈长存与几位同僚喝得迷糊了,沈云飞还在跟翁严清碎碎念。热闹难以掩盖,令得戚寒舟不住看去,这时一锦衣卫从旁探头出来,“属下刚刚偷听到了。”

“少将军,六殿下生辰要到了。”

戚寒舟微怔。

……

马车内,应浮昇收回目光,余光落在自己掌心上,“戚寒舟发现了。”

颂安不解地看过来,“殿下?”

有些事情瞒不过戚寒舟,若想借他的手对付幕后人,有些秘密不可避免,哪怕应浮昇觉得,这些事无所谓如何。今日他来为的是陈序秋,他现在的身体太差了,前世遇见陈序秋与戚寒舟后是勉强吊命,最后就算没新皇那杯毒酒,他也活不过那年冬日。

他与陈大夫的话没说错,这具身体是他的阻碍,尤其是神志。

灾病无所谓,他怕的是疯了。

针脉之法能让他维持神志清醒,可余毒在体内就始终是隐患,现如今步步为营,赢得先手,他更不可能有所懈怠。

颂安说:“还有一事,奴与叶副官探听,得知那夜锦衣卫出现在冷宫的原因。”

应浮昇闻言神色微紧,眼睛深处泛起一丝寒光,“说。”

“殿下所查的那位聋哑嬷嬷,锦衣卫查出她曾出没于冷宫,是戚少将军动用戚家的人脉所查,比奴查的详细。”颂安边说边观察着应浮昇的神色,当听到此人出现在冷宫时,应浮昇眼底浮现出异色。

此人是前世告知应浮昇身世之人,出自坤宁宫,又出没冷宫。

机缘巧合中充斥着各种不合理,如今她在宫中查无音讯,牙牌却与坤宁宫离不开关系……那么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就说不定了。

马车摇晃着,颂安仔细看着殿下的神色,发现殿下在听到这消息时脸色有些异样。

车窗外已见昏色,与车内的阴暗映衬着,黄昏照影落在他的脸上,微光的侧面里少年寒眸凛冽,其中藏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后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真是用心匪浅啊。”

车舆入宫城,无声无息间,几日过去了。

戚寒舟办事很快,隔日他就调动留在京中的戚家护卫送陈大夫下江南。陈序秋的拜帖递来时,颂安已经通过运作,悄无声息地给陈序秋安排了个随身医官的身份。这身份自由,她随时可以凭应浮昇的手信出入皇宫,也可常留万春殿内。

“你们殿下真给我这个?”陈序秋得知这点颇为意外,完全不知道这位六殿下在想些什么,对她的信任未免太过,就不怕她拿着这手信做些什么吗?

颂安道:“殿下说您是江湖人,自由惯了,他不想束缚您。”

六皇子病弱,时常需要太医诊脉,万春殿刚赐,安排些新人都简单。

借此机会,应浮昇让颂安提拔些信得过的宫人在身边。

皇帝赏赐万春殿没要求他何时入住,原先在未央宫放置着的东西,太后已经让人搬过去,唯独慈宁宫的东西迟迟没有动。

直至某日天光乍亮时,慈宁宫宫人们搬着贺礼走进来,他才意识到——

他十二岁生辰到了。

十二岁,其余皇子在这个时候得离开嫔妃去皇子殿。

他以为是如此,于姑姑带着宫人装饰着偏殿,殿中满堂红,驱散了一些病气。

“娘娘说,殿下想在慈宁宫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于姑姑让宫人们装饰着偏殿,应浮昇生辰到了,慈宁宫宫人们开始装扮各处,“若是想搬去万春殿,慈宁宫随时也可以回来。”

太后这话的意思,是在应浮昇出宫建府前,慈宁宫随时可以来。

新岁的衣裳放在旁,赏赐一箱箱放着,有太后有皇帝,也有其余各宫送来的东西。应浮昇在旁驻足许久,新岁的衣裳刚好合身,直至颂安唤了他一声,应浮昇才恍然回过神来。

“殿下?”颂安问。

应浮昇垂眼,“没事,就是有些不太习惯。”

以前他基本不过生辰,再来年纪渐长,冷宫那条件,生辰对于他而言几乎已经是淡去的记忆,结果一晃而过,他新生后两次生辰都在慈宁宫办。

贺礼处,有件贺礼放在太后贺礼当中,应浮昇走近,其中一件上镌刻着萧字

——是萧家送来的贺礼。

少见的是,里面还有另外一件贺礼。

颂安道:“这件是不知道哪位宫人收的,是件书画……不过奇怪的是里面夹了几缕兽毛。”

狐狸毛,是胡不遇的贺礼。

应浮昇倒觉新奇,捏着狐狸毛神色稍淡,“这些你收着,别让其他人注意到。回头让沈长存给兵部胡大人带壶酒。”

颂安明白,随后道:“殿下,沈公子递信来,说有事寻您。”

应浮昇微微皱眉,沈云飞?

近日来兵部好似未曾发生什么,他看向胡不遇送来的贺礼,心中掠过思绪。他想了想还是道:“备车吧。”

一出宫城,街坊上似乎多些热闹。

应浮昇探头望去,未等他询问一二,车舆却改了方向,变了原先去沈府的方向。他略微迟疑,未等他询问,车夫已然行入坊间。

等到马车停在酒楼外时,耳边炸开的礼炮让应浮昇脚步微停,一抬头就见到沈云飞带着一众纨绔在门前候着,“生辰快乐!”

酒楼过分热闹,刘登科刘胖子逢人就说今日酒楼酒水吃食免费,引得大把百姓来凑热闹。应浮昇刚进酒楼还有些不习惯,紧接着就被沈云飞与纨绔们推到面前,那里放着碗长寿面,长寿面是沈夫人亲手做的,说是寿星一定要吃。

应浮昇愣然看着这一幕,见到摆在面前的长寿面,神色罕见地停滞下来。

“我就跟娘说不用备这个,宫里肯定有……”

沈云飞刚想解围,忽然间就看到应浮昇动筷,长寿面偏素,做的人似乎考虑到应浮昇久病胃口不好,所放的都是些小料,不比宫内的佳肴,是应浮昇没吃过的味道。

“殿下还有这个,寿桃寿糕……”

“你们要让殿下吃撑啊。”

颂安在旁看着,见状忙劝阻。

酒楼内,富商刘大富说着要给六殿下过盛大的生辰,被翁严清以铺张浪费殿下不喜欢拒绝了。结果所有的热闹就这么挤在了酒楼内,刘家怕显摆不出他们的富气与尊重,变着法子地与民同庆,今日跑来凑热闹的百姓都可以绕两条街了。

“刘大富不知道您想要什么贺礼,只能变着法子以您的名义捐钱。”

“那边是沈大人送的……还有一些不知是何人送的礼。”

……

不比宫中的宫宴,一群人挤在一起觥筹交错,各有利益。

酒楼的热闹从内到外,百姓们不知道是皇子庆生,只知道是有位少爷过生辰,应浮昇逢人就得到一句生辰快乐,祝福诚挚又简单。

很快,人群就将他包围了。

“这群人也太大胆了,这么多人,殿下的安全怎么办?”高处,叶玄九看着这热闹都没反应过来,未等他说完,只见身边身影掠过。

应浮昇从未陷入如此热闹里,连着酒楼外都请来人表演,卖艺人喷出火龙时,迎面的热气惊得应浮昇后撤半步,最后被一人牢牢抵住,戚寒舟蒙面站在人群当中,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这时,卖艺人已经换了新的花样表演。

论花活,刘登科那群纨绔有百种花样,应浮昇视线在戚寒舟身上暂留片刻,下一会就被旁边的热闹吸引,他没见过这些,百姓围在旁边叫好,江湖卖艺人耍着戏法,一切热闹近在眼前。

京城的热闹他重生后看惯了,不比在马车里或是酒楼上的观看,他却未亲自感受过这般热闹。

他周围是百姓,沈云飞在他旁边大嗓门叫好,引得四周热闹过分热烈,锣鼓敲响,让应浮昇目不暇接。

应浮昇的护卫被百姓挤得偏到旁边去,戚寒舟微微皱眉,正想暗示锦衣卫注意,一垂眼时见到身边少年仰头的模样。日光与表演映在应浮昇的瞳孔内,仿若盛满点点的光辉。那眼中少了些许算计,只剩下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

戚寒舟神色稍停,将手搭在腰间,静立在他的身后。

应浮昇中热闹中回神,见到戚寒舟静立站着,他戴着面具,面孔遮得严严实实。但身周那气场,足以让其余百姓为他留开半分的距离,仅此而已。

戚寒舟看他,“殿下,往后一些。”

过多的热闹还是挤得走不开路来,应浮昇余光微敛,忽然间有些走神,“没想到会与你街上看热闹。”

戚寒舟疑惑看向他。

应浮昇却已敛起神色。

仅仅是看热闹,非朝堂的热闹,而是简单的民间热闹。

酒楼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晚间,直到应浮昇要回宫才缓止,慈宁宫还有太后在等着,应浮昇来时双手空空,回时马车上装着他人送的贺礼。

颂安在旁与他说着这是谁送的,忽然间打开一份贺礼时,里面骤现寒光。

颂安:“这是……”

短刃锋利,寒茫可见,那是一把袖中剑。

礼物未曾署名,应浮昇却知道这是戚寒舟所送。

颂安隐瞒沈云飞等人备生辰宴的事,他注意到应浮昇的沉默,“今年宫中并无大办,沈公子他们便想着如此,是奴僭越了。”

应浮昇看着袖中剑,将贺礼合上。

“热闹而已,偶尔看看也无妨。”

……

东宫,太子十二岁的生辰宴,今年的生辰宴没有大办,连太子的生辰宴都匆匆而过,仅有徐皇后为他庆生,皇帝只送礼未曾亲至。

太子神色阴沉,听到慈宁宫那边的热闹传来,反而显得他这个太子比普通皇子地位都低。

霜月一死,那人在宫中的布局变乱,只令死士来告知他这段时间切勿轻举妄动,接连消失了数日,再无音讯。父皇给应浮昇赐万春殿时,他忍了下来,但今年办得简陋的生辰宴,让他有种恐慌,感觉父皇原先在他身上的偏爱越来越少……

“外祖那边怎样了?”太子问道。

宫女小声说道:“阁老近日赋闲在家,还未入阁处理事务。”

徐家这段时日越见沉寂,皇帝却在科举新晋的官员中提拔了好些进入工部,太子的心渐渐沉不下来,他知道现如今那人让他沉稳莫要惹事……可若是徐家这么一直下去,他身边的助力只会减少。

就这些时日,云家在朝间嚣张的模样,隐隐要踩到他这个太子头上了。

太子瞥向旁边放着的贺礼,神色骤沉。

他不能坐以待毙。

第59章

时逢四月,太子在朝间提出修建官道。

修官道,朝中一众文臣纷纷表奏,赞同太子的提议。

现如今大渊是最需要文治稳固民生的时候。

去年雪灾官道出事,导致赈灾粮堵在路上,太子在朝间慷慨陈词,为百姓着想,为预防今年雪灾再次发生,修官道的事就这么提上来了。不止如此,太子还提出另辟官道,以便不时之需。

于是太子在朝中许下承诺将开辟河水坡官道,这话一出朝间皆惊,河水坡地势特殊,若能开辟河水坡官道,那前往江南的路程将会缩减三天!

此次提议适时,由工部上提,皇帝准奏,当场就准了户部拨钱,让工部聚集工匠开始修筑。

徐府内,徐阁老坐在其间,听着他人传来东宫与坤宁宫的动静,自从皇帝赏赐万春殿后,朝间局势隐隐变动,云贵妃待掌后宫权柄,大皇子党一改颓势,在朝表现强势。以徐家为首的文臣步步退让,以避其锋芒。

皇帝的怒意来得突然,事后徐家耗费人脉打听,才知道宫内的刺客涉及到前朝。

“锦衣卫那边自从戚寒舟掌管后,他先后撤换不少人,这次的事情由他负责,他属下的锦衣卫我们难以探查。”官员说道:“现如今锦衣卫查到哪里皆是未知数,他们会不会发现查到我们身上……”

听到此,徐阁老微微看向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前朝的事是陛下逆鳞,你要知道,徐家与前朝并无干系。”

官员只好歇声,又问:“但太子殿下当朝许下那河水坡工程,短时间内恐怕……”

徐阁老听到这微微皱眉,深思后看向棋盘,“太子想办实事,就让他去办。如今需要以退为进,莫要去与大皇子起冲突,也莫行鲁莽的事针对其余皇子。”

“至于河水坡官道的事,我们只能让陛下看到它完成。”

若是完不成,也与徐家无关。

官员神色微凛,像是明白什么:“阁老是想……”

徐阁老微微看向他,官员已然明白,很快离去。

他重新看向棋盘。

霜月与前朝人来往一事,委实超出他的预料,这次太子遇袭案让徐家被陛下猜疑,现如今如何重获信任最为重要……不过如今朝间文臣根系,已非陛下能撼动,陛下想卸徐家的权,那还得看看能不能卸动。

必要时,推一把。

……

河水坡官驿,附近工匠聚集在此,远处高山湍流。

赶路而来的工匠们脸色疲乏,身后的官差已催促着上前,工部送来的图纸甚至已经淋湿了,眼看着河水坡的水势上涨,暴风雨到来,工期架在头上,工匠们只能硬着头皮向上。

就当他们以为这边工作终于完工时,只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大量的河水倾泄而来,不知道谁喊了声“决堤了”!!!

山洪倾泄冲散了泥土,山顶泥石流倾泄落下,河水堵住去路,所有工匠还未看清发生什么,惨祸已经发生了。

河水坡官路修建遇附近地堤坝决堤,引发洪水石流,修路工匠惨死,附近村庄被毁。

急报通过驿站传达出去,不过多时就传到朝间,得知消息时满朝大惊。

自从生辰宴后,宫中寂静许久,幕后人销声匿迹,连东宫那边的消息都少了。

当河水坡出事的消息传到应浮昇这时,他罕见地神色有异,河水坡怎么会出事?

“沈长存那有什么消息吗?”应浮昇问。

颂安道:“消息是经由驿站一路进京的,消息不会出错。”

消息没有出错,河水坡真出事了。

“今年以来,工部一直在推动官道的修建,为了避免官道的事再发,朝廷赈灾不及时,这事一直推进着。”颂安见殿下脸色有异,“一直好好的,工期甚至提前完成,就在前三天还来消息说,河水坡的官道马上就能完成了,未曾想竟然会在这时候出事。”

“怎么会是河水坡?”应浮昇心中迟疑。

前世,修筑官道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几年后,彼时京中经历多场雪灾,江南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彼时,为了救灾及时,在工部的建议下,皇帝下令修建新官道,其中最难攻克的一段路就是河水坡。

其地形涉江涉山,后世攻克这段官路还成为美名。

为何这一世,直接导致了河水坡塌方泥石流,导致工匠全部被生生活埋,死伤惨重!

况且这一世的国库比前世更充盈,前世能办成的事,没道理这一世办不成。

应浮昇皱眉,官路是工部负责,如果出事的话,首当其冲就工部尚书周秉均:“工部尚书被传了?”

“是,据闻负责此事的是工部侍郎,尚书也因此时被波及,早朝恐要乱了。”

河水坡出事的消息传到京城当中,负责官道修建的工部第一时间被问责,帝王震怒,下令速查,大理寺与都察院同时行动,半月调查下来,竟然发现河水坡的工匠人数比户部登记的匠籍少了一半人!

人少,但工期紧张,这才导致修建撞上山洪。

工部调动工匠,是需要去户部调籍宣人,官道修建乃是多处同时施工,哪个地方调配多少工匠,皆是根据在户部户籍上登记的匠籍人数来调配。工部表示一切都是按照工匠人数安排工期,绝无可能犯错,这次修建本来即将完成,未曾想其中有工匠出问题,导致河水坡上坡堤坝巩固不行,撞上山洪决堤,让一切功亏一篑。

应浮昇从国子监下学去到酒楼,河水坡出事半月来的消息,翁严清已经准备好了:“是有人贿赂户部官员篡改户籍。”

这次负责办事的是大理寺与都察院,太仆寺因为官驿间传播消息,常需与他们打探消息。这件事就是从大理寺那边打探过来的,大理寺办事一直很稳,他们查出来的事情,不会有假。

另外就是戚寒舟传来的消息,锦衣卫也在其中调查。

徐家与工部关系到的是前朝那拨势力,自从霜月死后,这些人销声匿迹,如今工部出事,皇帝不可能不查。

应浮昇接过翁严清调查的细则——

大皇子所负责的户部中有人收受贿赂,通过帮富户修改户籍转入匠籍逃避税负,导致朝中户籍当中匠籍出现误报。

朝中仁慈,为了推动官道修建,工匠们的税负都减轻了。

因为这点,民间有富户为了减低其余税负,就托人将户籍改为匠籍,借此逃税。这次河水坡出事,便是因为预计的工匠人数不足,这些富商雇佣普通匠户或者百姓来办事,百姓不如工匠,办事慢,而工匠们疲劳工作,又怕延误工期,这才出事!

“所以这么说来,就是户部内部搞贪污,工部人手不足赶工期,这才导致河水坡出事?”沈云飞听了半天,“听闻河水坡那地方想要建设官道本来就难,这么看来就是意外了……可惜了,明明都快完成了。”

“太子党以退为进,大皇子不会平白让工部稳妥推进官道的进行,若是让太子办成实绩,对大皇子党来说,不讨好。”翁严清怜悯那些工匠的性命,可事情如今推断下来:“应当是如此。”

作为朝间阁老,哪怕徐阁老目前在家休养,朝间文臣乃至工部的职责未曾懈怠,徐阁老两朝元老,朝中多少个文臣官员是他提拔上来的,皇帝明显是要卸徐家的权,然徐家越稳,有些权就越不好卸。

工部这几月来为平息帝怒,几乎是勤勤恳恳在推进官道的事,无论是减轻赋税,还是推动官道修建,看起来都是工部为民办的好事。

大皇子党看着,肯定不愿意让其办成事。

富户逃税导致工匠数目谎报,层层误报导致工期判断有误,工匠为了完工,只能硬着头皮上。

结果双方胡扯后腿,让好好的工程在这时候出事。

应浮昇紧紧皱眉,这乍一看就是双方都出问题所导致的结果,户部工部都有问题,可他知道以工部的能力前世是可以解决此问题,且这一世因为国库充盈,他父皇已然提前修改税策……放在前世,这种贿赂官员更改户籍的情况更多!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意外,可在他眼里,这不是。

河水坡的事是前世没有发生的,这件事可想而知是突发,可偏偏发生在这个关头,让应浮昇感到奇怪,若想让太子真正办实绩,官道提前修好,那比其他工程更有用处。

自从徐家出事后,徐家不在朝野,可徐阁老的眼睛还在朝野,尤其工部推进工程与户部财政紧密相连,户部若真有人通过篡改户籍逃避税负,徐家不可能不知道,也没必要走这步险棋。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声音,只见一个年迈的老者挂着牌在哭诉,几个官吏押着她,将她押到街上来。见到四周百姓围过来,官吏把老者丢下,转身驱逐围观的百姓。

“哎真惨啊。”

“惨什么啊,就是交不起待工费。”

“是啊,他们工匠的税负都那么轻了。”

突然的热闹引来了关注,应浮昇注意力被吸引,落在底下的老人身上:“她怎么了?”

“两月前,有个工匠到工部官署去闹事,想不交待工费,说是有位年迈母亲病重,无法上工。结果在官署撒泼不成,被拖出来的时候身体有碍暴毙死了。”翁严清对坊间的事了解甚多,“那位就是工匠的母亲,如今带病还在为他伸冤,我们这热闹,她隔几天就过来这边。”

“待工费?”应浮昇微微讶异。

应浮昇不解地看向他,翁严清难得在六殿下的脸上看到这表情,于是道:“待工费可以说是朝廷默许的规则,自先帝时就传下来了。工匠们交了待工费,就可以不去上工,工部拿这笔钱去雇愿意上工的劳役,减缓工匠的压力。”

徐阁老年轻时时任工部尚书,当年新朝刚立,朝间工务繁重,工匠们苦不堪言,渐渐地在徐阁老默许下,允许工匠们以银代役,也减少了工匠们的劳役。因此事,彼时工部与徐家在民间的名声颇好,缓解工匠们的窘迫。

匠户比起其他户籍已经好许多了,赋税没那么重,朝中有工程时才会召集干活,平日没活的时候也能自己劳务赚钱。

翁严清道:“这次死的工匠账目上也写着他误工多次,拖欠过待工费,府衙处理都符合律法……”

越说着,他越察觉不对。

一回头,看到应浮昇在看着他。

“如果工部能熟练地雇佣劳役,这次为何还会有疲劳工匠?”应浮昇问。

两人相视一眼,翁严清出去交代两句,很快酒楼内就有人将老人带进来。

老人只顾着哭诉,声音模糊地说不清楚,只得留两人去打探消息,她哭着说朝廷近几月为了推快工期,连着要求缴纳待工费。

“你们有所不知,这月没交,下月就要多交。”老人病重,家里就一工匠能劳作,“说是朝廷工期紧,要将那几条官道都修好,不能延误,可我们哪能交得起啊。”

一听这话,沈云飞立刻跑去打探京城的劳工每日工钱多少,以及工部待工费的情况。应浮昇阻止他,看向幕帘后方的叶玄九,“让叶副官一起去,带工部的牌子,假装是工部的人。你们分开问。”

叶玄九:“……”

锦衣卫为了办事,时常冒充各部的人来往调查。

这些他们比沈云飞更熟悉。

这一问,两人问出两个结果。

叶玄九擅长伪装成其他官员,那人牙子一开始还有些警惕,后面报出了一个比沈云飞低一倍的价格。

也就是说,工部去雇佣劳役的钱其实比明账记载报给朝廷的待工费低,低价雇人,高价收取代工费,中间相差的钱,差了两倍不止,那这些钱到哪里去了?

几个人脸色微变,看似待工费是为工匠们着想,实际上若以前工匠不足,是户部拨钱代为雇佣。

可现在变成待工费,就是工部自己雇佣,多少钱都是他们说了算。

“什么意思?工部这待工费是贪污?”

东宫……应浮昇想到太子身后的幕后人,以及太后那年寿宴,那昂贵的玉兽像。

官道图就这么摆在面前,太子急于办成实绩,许诺在年底建成河水坡官道。

可工期太紧了,有些工匠们交得起待工费,有些交不起……能低价雇的劳役就那些,人手不够,就只能选次等的劳役,如此一来,因为工部内部的持续贪污,河水坡这样的难度工程很难在短期内完成,可太子还是那么许诺了。

如果完不成,太子的邀功就会让皇帝厌恶……但完不成也有退路,就可利用这点,将工期的事推到户部身上。

这时,来自宫中的消息经由鹰隼传达。

叶玄九接到消息,沉声道:“陛下请徐阁老回内阁了。”

这次事情发生,工部与户部之间的统筹出问题,而以前徐阁老在内阁时,哪怕党阀相争,却也没让这种大问题发生,徐阁老的示弱,也在告知皇帝一点,目前内阁还少不了他。

“损失一个工部侍郎,却能将大皇子党良好局势拖下来。”应浮昇看着雅间内展开的官道地图,“徐家是在赌。”

翁严清一惊,“赌什么?”

“若赶得及完成,太子可完成实绩,巩固在朝中的地位。”应浮昇指着不可能完成的官道修建,“若是来不及,直接毁掉一个河水坡,将脏水泼到大皇子党身上。”

从一开始,河水坡那群工匠的命,就在秤上。

徐家拿着这群人乃至江南百姓的命,去赌一个胜局。

第60章

这只是朝廷党争的冰山一角,河水坡一事再如何,呈现到朝廷上的结果就是太子努力推进河水坡管道,但因为户部的疏忽等等,导致原本即将完工的河水坡官道功亏一篑。

这一结论得出,雅间里的人都沉寂下来。

太子的好大喜功,徐家的暗地运筹,结果便是一河水坡工匠的性命。

“把工部贪污的事情捅出去。”沈云飞气愤至极。

叶玄九摇头:“你把这事说出去,动不了徐家。”

“他们若是提前这么做。”翁严清这段时间以来,知道徐家办事有多周密,“你随随便便能问出的事,徐家不会防着吗?人牙子堵不住嘴,徐家自然清楚。”

能在街上打听到的人牙子消息并不可靠,只能说存在这一情况,却不能当成证据。这件事经由的是工部,若是查出工部内部有贪污的情况,于这些老狐狸而言最多再损失一个侍郎侍中,工部还在那,随时都可以再顶上一人。

况且声望在那,徐家在文臣间的声望,在百姓间的声望,两朝的积累才会让其成为一个权网遍布朝野的家族。

沈云飞恍然大悟:“我们可以去寻工匠,工匠的证词能用吧。”

叶玄九皱眉:“哪来的工匠?河水坡无一幸存。”

河水坡的工程能不能完成,工部的人有百般理由去证明能完成。

可真正设身处地的是工匠,河水坡的工匠尸骨未必能寻回来,他们如何去问这工匠的事。徐家这招真狠,人死了,有些东西查都没法查到。

“可以捅出去。”应浮昇看着酒楼外来来往往的百姓,“另外,你们去查,查其余工匠案,把这些案并在一起,将这件事交给大理寺去查,闹得越大越好。”

沈云飞转身出去,叶玄九面露疑惑。

翁严清迟疑,看向应浮昇,“这些案,工部会防着吧。”

“工部的工匠,不止修建管道那些,其余的案,也一并查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尤其是会在兵部留下痕迹的案件。”

应浮昇站起,让酒楼里的人安顿好那位老妇人,准备回宫。

未到宫门,路上已有消息在传皇帝请徐阁老回阁处理河水坡事宜,这消息传到百姓的耳中,所有人欢声载道,在他们眼里,徐阁老回阁必然能调动文臣们为百姓们着想,那河水坡附近的村庄就有救了。

“如今看来,徐阁老回阁阻止不了。”颂安道。

应浮昇垂眼,毁掉一个河水坡,还给徐家留下了挣名声功绩的好由头。太子在朝堂上夸下海口修建河水坡时,这背后的利益徐家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恐怕现在徐家的人已然悄声去处理河水坡的事。

一到宫中,陈序秋已然在那等候着。

她在宫中,能听到些许传闻。

陈序秋给他扎针放毒,避着太医,黑色的毒血从指尖放出,从脏腑深处拔除,每次只能放出几滴。寻常人遭受这等苦楚,在拔毒时早已忍受不住,而眼前这位殿下,明明年纪还小,却能不动声色地承受这一切。

她小心地取下毒血,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后者眉头都没皱下。

这时,窗外传来声音,她一回头就看到翻窗进来的戚寒舟。

戚寒舟收到叶玄九的消息,深夜赶到慈宁宫偏殿时,殿中的烛火还没熄灭。他见到陈序秋抬头看来,才想起这殿中还有个江湖人。

陈序秋默默拔针离开,“殿下这两日要静养。”

这两位来往,每次都靠着深夜翻窗入殿,不知道的还以为夜会什么。

似乎听到声响,应浮昇才抬头看来,他最近精神不太好,被陈序秋断了针脉,连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都被颂安翻出来,以至于陈序秋在时,他只能老实听劝。

一见到戚寒舟,他就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

“徐阁老回阁,父皇不得已为之,河水坡的事他会生疑,就会让你去查。”应浮昇看着他,“你要查,不能从徐家入手,以他的能力不会让你查到什么。唯有按照父皇的心意去查,锦衣卫的权柄才能真正到你手里。”

明明不在朝野,他却仿佛什么都知道。

“你想让锦衣卫查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笑笑:“我以为少将军会问我,是不是想借锦衣卫的手去推动党争。”

“霜月的死,让幕后人不敢动作,他不敢动,有的人敢动。”应浮昇的思绪很清晰,“目前看来他所借的都是徐家的手,你说河水坡这一事,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戚寒舟脸色微变,深深地看了应浮昇一眼。

“这人的棋子或许布满朝野,但是他的动作慢了。”应浮昇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太子当朝许下河水坡这一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河水坡看似帮了徐家,实则也有弊端,会让皇帝对徐家更为忌惮。

以幕后人的谋略,想做河水坡,会更加天衣无缝。太子许下的承诺超出了徐家与幕后人的料算,所以徐家只能借此推动,而在徐家之后的幕后人也无法阻止。

遇上这种擅长蛰伏的对手,耐心最为重要。

“说明他的布局因掉了霜月与其余暗桩,出现偏差,分身乏术。”

以至于太子临门一招,打乱了他的计策。

应浮昇道:“少将军,机会来了。”

这几日,陈序秋接连给他拔毒,以至于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还要差一些,带着隐隐的倦意。他倚着床榻,说话时与平日慢了些,唯独笑容没变,他每次都会挂着那张虚与委蛇的笑,笑容未达眼底,隔着一张乖巧的脸,藏着谁都看不清的心思。

就像如今这样,把自己最赤裸的恶意袒露出来。

仿佛在他眼里,交易与利益是必须算得清楚,才不会有负担。

有些人巴不得与戚家与锦衣卫扯上关系,越亲密越好,应浮昇每次与锦衣卫合作一次,都会相对应给锦衣卫相对的便利,将各取所需贯彻到底。

“查谁?”戚寒舟只是道。

应浮昇说:“东宫。”

动工部,被推出来的都是棋局上的兵卒。

而牵动徐家与幕后人的布局,仅有东宫。

“徐家能到如今地位,他下面是层层关系错综,我们需找到该有的铁证。”应浮昇笑着说,却忽然间触及戚寒舟的目光,笑容微止,他说得不对吗?这人这是什么表情?

“殿下如今几岁了。”戚寒舟忽然问。

这个问题,突兀到应浮昇神色有些诧异,他看向戚寒舟,试图从他眼底里看出些什么来,却只在他眼中看到自己。

他斟酌一二,眼看又要到年底,再晃眼新年过去,他很快就要十三了。

“十二?十三?”应浮昇神色困顿,但还是谨慎回答这个问题:“这与我们讨论的事有何关系?”

年纪这一事,与应浮昇来说是最不要紧的,年龄是他暂时的挡箭牌,足以让他在羽翼未满的时候凭借这一点去运筹帷幄,博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才能让他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另外的优势……

思绪间,面前出现一道重影。

戚寒舟骤然靠近,让应浮昇思绪断了稍许,对方的手按在肩上,等回过神时人已经被按在床榻上了,触及到身后被褥,积累的困意突然间接涌而至,他一抬眼对上戚寒舟的目光。

“你需要休息。”戚寒舟说道。

烛光摇曳,戚寒舟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暗色,应浮昇眸光微动,没避开那双眼睛,见他将被褥轻轻拉至他颈间,动作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容挣脱的力道。

像以前一样。

戚寒舟见人安静下来,将远处的安神香拿近了几分。应浮昇脸上的倦容掩盖不住,话还未说完,那安神香拿近时,萦绕的香气仿佛盖住记忆深处的梦魇,榻边重影相叠,他的话藏于喉间,没有再说。

不知道是人,还是那加料的安神香。

强撑的困意终于突破了防线,应浮昇眼皮微垂,最后昏睡过去。

“多谢少将军。”陈序秋走进来,“六殿下思虑重,安神香也放得远,经常很晚才休息。”

戚寒舟没应,只是低头看着睡梦中的人,安神香点这么久都没睡着,也不知道强撑了多久。

见戚寒舟看来,陈序秋神色微敛,而后说道:“碎红子之中的毒素提出来了,也是一种前朝毒素,而且如少将军所料那毒应该是胎毒。”

“恐怕六殿下自幼的体弱,与这胎毒关系不浅。”陈序秋道。

“与早产无关?”戚寒舟问。

他问出这话时,眼底锐利仿若北方的野狼,一瞬间,陈序秋感觉到自己仿佛被看穿,她心中一凛,“我若连早产与胎毒都分不清,进不了这宫。”

戚寒舟收回视线,余光落在里面休息的应浮昇,转身离开了。

人一走,陈序秋神色稍缓。

戚寒舟问出那早产一事时,她想起祖母临去江南前曾说过的话,徐皇后曾带当今太子去草屋问诊,当时诊出的脉象说的是产中不足,徐皇后生子难产,对应起来太子的脉象是对的。所以这一点她与祖母都未曾生疑,直至她摸到应浮昇的脉象,以及入宫后得知,太子与六皇子同日生产。

一个离奇而惊悚的想法从她脑海中浮现。

她掩去惊色,悄声退了出去。

等她走了许久,榻上的应浮昇睁开眼,他微微看向旁边点燃的安神香,看了许久,才伸手将其掐灭。

陈序秋的药,他从上辈子就一清二楚,“法子也不变着换,”

“也对,他们又不是前世的人。”

应浮昇合衣而起,暂且还未到休息的时候。

不远处棋盘上,属于徐家的棋子七零八乱。

他深深地望着这一盘乱棋,以徐家为首文臣遍布朝中各处,朝野刚经过贪污经过科举,朝中文治离不开这群文臣,所以哪怕是他父皇,也会被这张庞大巨网所限制。

徐家可能曾是清流,可越往上走,其下的网就织得越密。

仅凭清流来往,徐家这样的家族,是拢不住那么庞大的权柄……必然另有隐秘的牵连与交换。徐家门生故吏遍及六部,徐皇后入主中宫为后,女眷联姻宗室,徐氏子侄执掌工部、吏部要职,徐家早已不是单靠清名维系的世家,而是以利益为饵织就的庞然巨网,动辄牵动朝堂根基。

他神色间多了几分冷漠。

他想动太子,凭这点,他与这层血缘关系都走不到善终。

况且,有些根都烂透了。

原本还想观察些时日,未曾想河水坡事发。

“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他要查的可不是工部的账-

*

徐阁老重回内阁,着手让人处理河水坡管道,太子尤其关心河水坡的灾情,多次与工部的工匠商议,重理河水坡管道。

应浮昇默许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于是工匠与人牙子的事,被沈云飞等人传播出去,连同那几宗工匠案全都递交到大理寺。

大理寺见到这状况,忙递交给都察院一同审理。

当聚集的工匠案累积在都察院的案前时,众御史走动,都察院的话事人萧砚看着这些宗卷,迟疑稍许,随后下令彻查。

户部因户籍的事接连被参,大皇子党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静待时日后,顺天府尹工匠惨死的案子被呈到殿前,大理寺递交,大皇子立刻把握住这个机会,直接将工部待工费有异一事捅了出来,直指贪污。

“你们工部如何解释?”大皇子在朝斥责。

四面八方的视线看向徐阁老,而徐阁老沉默甚久,最后道:“陛下有所不知,民间劳役雇佣本就随着工季变动,那些商户颇精,雇佣的费用也会随着增变。工部向工匠收取的银两都是固定的,这些是账目,陛下可明鉴。”

账目上,清晰地记载了每一笔账目的去向。

劳役工钱增加时,工部雇佣的费用也会增加。

相反减少时,这笔费用就会留在工部,以备不时之需。

徐家是有备而来的,早有账本应对,这本明账摆在这,谁想拿这件事做文章都避不开这点。甚至工部以此事,解释了为何近期待工费上涨的原因,一直以来都是工部自己掏腰包垫着,着实是没办法,这次是因为工期赶,户部为难,待工费才有变动。

“父亲说,工部的账目清晰,是都察院萧大人亲自核查的。”带着朝间的消息,沈云飞说道:“工部府库的钱,也一一核对过了。”

应浮昇闻言,“事无巨细?”

“是。”沈云飞听到这话,迟疑道:“这有问题吗?”

“那就对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轻声道:“百密一疏,那件案子可以递交给大理寺了。”

……

东宫,工部清廉的事传到宫内。

太子听说这事,心情都愉悦了稍许:“大哥想着把孤往死里压,这段时间来工部的账并无问题,如今他百口莫辩,更加说明户部想压死工部。”

徐皇后在旁听着,见着太子自信的模样,神色间有些阴郁:“你这次做得不对。”

“母后,孤原本也想完成河水坡的修建,工部的图纸也无问题。”太子安抚徐皇后,“若非大哥随意乱来,在人数上作假,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话还没说完,只见一宫人匆匆来报——“殿下,阁老消息,问您玉兽像的事。”

“什么像?”太子迟疑。

徐皇后皱眉:“几年前你送给太后的贺礼。”

东宫玉兽像,那份贺礼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瞒着其他人让工部找来雕玉师打造,最后却平平无奇。提到这件事,他就来气,见状说道:“怎么了?”

徐皇后神色微变,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你当时说私下找的雕玉师?”

太子当时哪会安排这些,他已然习惯将事情交由给他人去办。雕玉这么大的事情,还是雕玉兽,自然要寻擅长此道的工部去办,“我当时交予工部……”

“账从哪出的?”徐皇后问:“不是从你府库出的?”

太子一下语塞:“我就吩咐下去,不太记得了。”

那么大一尊玉雕,东宫的指令到工部的时候,工部那些官员已然安排好了。

雕玉师是工部的工匠,玉料从何而来,何人雕刻,其间工费几何。

这么大一笔支出,自然不可明着记账,且太子命令下去的事,有哪个官员敢找东宫要钱?

一向清廉的工部,哪来能平如此大的账?!

太子意识到问题,忙吩咐:“快去,将那份账——”

话还没说完,只闻宫外声音传来

“殿下,不好了。锦衣卫持帝令赶到——领头人是戚寒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