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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让诺克兰大人为了我,又特意跑了一次王宫。”

对于他人的道歉,诺克兰没有和普罗大众一样说‘没关系’。

他只是轻笑一声,然后说道:“你知道就好,下次做事情之前要全方位考虑,不要为了一只上不了台面的癞蛤蟆影响自己——尤其是影响到我。”

希贝儿几乎没有思考,便顺着话反驳了一句:“艾米才不是癞蛤蟆!”

是啊,艾米怎么会是癞蛤蟆呢?

那明明是她的朋友啊……

诺克兰摆摆手,并不想多说。

“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搞几个橘子。”

见他转身离去,一点犹豫的意思都没有,希贝儿想要伸手挽留的动作也停顿一瞬。

“是……塔密教和光明神殿起冲突了吗?”她问道。

“塔密教已经逃了。现在留在这里反叛的,是你父亲弟弟的士兵。”诺克兰说道。

他其实不明白,这群士兵明明没有任何把柄在利顿手里,本身实力在普通人里也算能看,为什么还要选择追随利顿。

不过诺克兰也不是那种会思考问题思考一晚上的犟种,如果问题想不通,就不去想好了,他只会觉得这群人是蠢货。

而希贝儿,在听到利顿造反后,立刻脱口而出:“那艾米……”

“谁知道呢?”诺克兰耸肩。

“现在王宫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如果你不希望你的哥哥担心,最好留在这里。”

希贝儿眸中的情绪来回变换了好多次,最后还是颇为挫败的说道:“我明白的,诺克兰大人。”

她还是太弱了,没办法保护好自己。

就算想要做什么,也有心无力。

如果她有诺克兰大人那么强大的话……

——

马加斯王国的王都内。

听着外面传来战斗声,唐子玉第一个坐立不安。

不等他说些什么,家里那扇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的木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闯进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

在看到屋子中央的唐子玉第一眼,他们就挥刀冲去。

“!”唐子玉心脏猛然一跳,连忙躲开。

“你们……”他打量着这群人身上的衣服,是最普通的侍卫盔甲,和塔密教不一样。

“各位大哥,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不是塔密教徒啊……”

这句话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更加重了那群人下手的力度。

唐子玉好歹在学校里成绩不错,虽然等级比不上那些人,但躲避的功夫更到位。

越是到这种时候,他就越感谢格拉伦。

这位已故的老师,在学校里的时候,坚决要求给学生们加上实践战斗课,甚至亲自上阵和他们对抗,教导他们战斗的技巧。

在他的手把手教学下,学生们几乎都有了单独作战的能力。

此刻唐子玉望着面前举起刀的敌人,惊觉自己可以非常清楚的看出他的下一步动作。

——好神奇啊。

和格拉伦老师比起来,这些拿着武器的敌人,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在对方挥手的那刻,唐子玉像是一条灵活的游鱼,转身就来到士兵身后,手中凝聚起斗气,挥掌打去!

咚!

士兵不可置信的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在里屋走来走去的多米尼听到动静,赶紧出来,看着地面的士兵,像个小老头似的拧起眉头。

唐子玉尴尬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打王国侍卫的,只是他拿着刀就要打我,迫不得已啊。”

“你是不是眼睛不行啊?”多米尼直接翻白眼,“这人一看就是外面来的叛军,怎么会是我家的士兵?”

“叛军?”唐子玉一愣。

也就是这个间隙,外面又冲进好几个成年壮汉,一样穿着相同的服饰,手里拿着长刀或者长剑,看到人就砍。

幸好他们这几年的训练颇有成效,这才没有被乱刀砍死。

看着倒在地面的叛军们,唐子玉挠挠头问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多米尼眼中是一闪而过的犹豫。

但很快的,这份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杀了他们。”他说道。

多米尼清晰的记得,诺克兰在他面前杀掉那些塔密教徒的样子。

那个和他一样大的少年,他强大又冷漠,将所有人都视作蝼蚁,完全不在意所有人的死活。

可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动乱中活下来,并且得到他想要的。

如果优柔寡断,多米尼不仅没办法全身而退,还可能影响到他的妹妹希贝儿。

没错!

动手,是最好的选择!

多米尼手中握紧诺克兰扔给他的匕首。

放在以前,他根本不可能看上这种九个铜币包送到家的破烂玩意儿。

可此时,匕首握在他手中,却有着比它本身价值更加强大的东西。

——那就是诺克兰冷酷而果决的影子。

仿佛,只要握紧这把匕首,多米尼就能和诺克兰一样,变得不惧怕任何艰难险阻,变得强大到可以为希贝儿遮风挡雨……

在唐子玉惊诧的目光下,他一步一步走到晕倒的士兵面前,蹲下身体。

灰色斗气从身体内涌出,缠绕着多米尼的手,在顺着他的手附着在匕首之上。

这到底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兵器,没办法承受住斗气带来的能量,逐渐的开始溃散,刃上开始出现裂缝。

多米尼按住那个士兵的后脑勺,闭上眼睛,用力一刺!

当!

匕首在触碰到柔软皮肤的那刻,应声碎裂。

他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望着眼前断掉的匕首发呆。

杀人……

杀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在诺克兰面前已经失败过一次,难道在这里也要失败吗?

他不想失败,他是讨厌失败的。

从出生开始,他的人生里就篆刻着成功二字,所有人都在赞美他……

“呃……多米尼殿下?”唐子玉试探着开口,“真的要——”

他把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一下,无声息的表达自己疑惑。

多米尼五指蜷曲,努力镇定。

“杀!”

他想要变得和诺克兰一样强大!

在多米尼想重新取兵器的瞬间,门外闯入大量士兵!

“找到了!”

那些人高呼。

“是多米尼!”

这群士兵的等级明显比刚才的要高,他们一股脑的涌入唐子玉家中,将他家里本就寥寥无几的家具折腾的七零八落。

在屋子里的几人本想逃跑,可士兵堵住后路,完全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多米尼王子。”士兵当中,走出一个佩戴披风的侍卫,嘴角挂着一丝邪笑,“你可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多米尼深吸一口气,表情冷淡而傲慢:“你们想做什么?”

“做什么?”

那侍卫看看其他士兵,哈哈大笑。

“没什么,就是想尝尝王国公主的滋味罢了!”

“来人!给我把他们抓起来!今天就拿他换一份赏赐!”

就在士兵们蠢蠢欲动时,一个平稳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

黑夜之中,无数星星点点的光芒漂浮。

于其中走来的,是一个身穿洁白长裙,头纱垂落的貌美少年。

他的微笑美过天上双月。

“哎呀。”诺克兰轻道。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第84章 王国时期

*

诺克兰出现的方式太过于离奇,以至于那些手持兵器的士兵们看到他之后,直接呆了一瞬。

他不光是美的,在周围那些发光漂浮物的衬托下,更仿若是神话传说里出现的惑人之魔,让人情不自禁的被他倾倒。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士兵们当中的小头目。

他那张歪瓜裂枣的脸上,表情从一开始的嚣张,逐渐变成柔和,像是哄小孩似的开口:“这位小姐,现在的王都非常危险,您最好不要随意出来,您的家在哪里?我送您回去……”

小头目说完,其他士兵也迫不及待起来,连忙跟在后面附和。

“是啊!小姐,您这么美丽的美人,要是在外面受到伤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美丽的小姐,我有幸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让我护送您回去吧!这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如果可以,我们能共进晚餐吗……”

瞧瞧这个转变,被士兵们包围的多米尼和唐子玉,直接惊呆了。

而面对这群殷勤的士兵,诺克兰饶有兴味的伸出手指,绕着自己顺滑的发丝,上挑的眼尾带着醉人的漫不经心。

而下一瞬间,他的脸似乎蒙上了一层光晕,充满光辉和神性。

不光是那些士兵,就连站在不远处的多米尼二人,在看到之后,目光都呆滞起来。

他们的脑海中,充斥着一个诡异的声音。

‘爱他吧。’

‘爱他吧。’

‘为他奉献一切吧。’

‘臣服,顺从,献上自己的生命吧!’

——只要是为了他,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是屠杀一座城池还是自我了断终结生命,都是值得的。

“你们真的这么想认识我吗?”

诺克兰声音轻轻的,明明没有任何蛊惑的意味,却让人无法自拔的陷入他的陷阱。

“唔……可是,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认识的呢。”

说着,他笑道:“我有个办法——”

诺克兰抬手,指了指多米尼和唐子玉。

“除了你们两个,其他人一起战斗吧,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我愿意告诉他我的名字哦。”

这句话说完,那些士兵就像是中了魔一般,举起刀剑疯狂的互相屠杀起来。

一时间,整个客厅成为人间炼狱,到处都是鲜血和残肢。

没过一会,士兵们便死的七七八八。

到最后一人时,那人大笑起来:“我赢了!我赢了!哈哈哈哈……”

满脸是血的士兵抹了一把脸,一瘸一拐的走到诺克兰面前,扯出一个绅士的表情,姿态卑微道:“美丽的小姐,我能否和您共进晚餐……”

“当然——不行。”诺克兰嫌弃的后退一步,还用手挡住自己的鼻子。

“你难道就没有关注过自己的样子吗?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丑的人,隔着一整个王国都能感受到你身上散发出的臭味,真是令人作呕。”

每一字都扎在士兵心中,他的面部表情从震惊变为悲伤,却依旧没有做出威胁性的动作。

“抱歉,美丽的小姐,我为我的丑陋不堪向您道歉。要怎么做,才能让您原谅我呢?”

“嗯……要怎么做呢?”诺克兰好像真的很迟疑,还特意将手掌捧在面容上,引得那士兵双眼痴痴。

“要不,这样吧。”随即,他轻拍手掌,“如果你真的爱我,应该证明你的信仰。”

士兵仍旧痴呆,望着诺克兰,音调卡顿:“证明……”

而诺克兰却用下一句话一锤定音:“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死给我看呀。”

他的表情是那么天真,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无法遮掩的恶意。

“不是都说,爱的最高境界是殉情吗?连死都要死在一起。你要是能死给我看,说不定……打动我了,我也和你一起去死呢?”

而这些话,被那个士兵毫无保留的听了进去。

蓦地,他表情激动的染上绯红,高高举起手中长剑。

“爱!我当然!爱您!”

噗嗤!

锋利的剑刃从他前胸贯穿,大量血液喷溅,洒到角落的多米尼和唐子玉身上,让愣住的两人不约而同抖了个机灵。

在注视之下,士兵面带着幸福笑容后脑着地,停止了呼吸。

二人还来不及说些什么,诺克兰就劈头盖脸对着他们‘一顿臭骂’:“怎么连这种蚂蚁都杀不死?这五年在学校里面,你们是去凑数?多米尼,你说想要保护好自己的妹妹,那都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唐子玉,你想治好奶奶回到故乡,也只是随口一说?”

很好。

还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多米尼深吸一口气,刻意去压制内心对于血腥场景的恐惧,坚定了神色道:“那不是玩笑话。”

诺克兰遂看向唐子玉。

这个黑发黑眼的少年有些畏缩,望着倒了一地的叛军,小心翼翼的举起手说道:“那、那个……就这么把他们杀死,是不是不太好啊……”

在诺克兰越发冰冷的目光下,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嘴不说了。

“你这么心疼他们,要不你替他们去死?”诺克兰笑了笑。

唐子玉赶紧摆手,那种心悸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没错,就在刚才诺克兰命令士兵们自相残杀时,多米尼和唐子玉,都能够感受到自己内心出现的强烈引力。

他们的全部目光都被诺克兰吸引,脑子里只有他的言语,恨不得立刻了结自己,来证明他们对诺克兰的忠诚。

这简直太可怕了!

唐子玉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仍然觉得有一股凉风嗖嗖的吹。

他很想问问诺克兰,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可是想起刚才士兵们癫狂的模样,又缩了回去。

能不费吹灰之力杀死这么多人,并且只要一句随意的话,诺克兰和他们的等级绝对不在一个水平。

比起魔法,那更像是——来自神明或者恶魔的蛊惑。

唐子玉没有说话,多米尼倒是往前走了几步。

“诺克兰!希贝儿的情况……”

“唔……”诺克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忐忑不安的面容,终于松口,“人没事。”

多米尼刚想松一口气,又被一句话吊起了心脏。

“但是,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

多米尼当场就坐不住了。“什么问题!她现在还在王宫吗?你为什么不把她带过来!”

一想到希贝儿可能受伤,他根本没办法平静的站在这里和诺克兰对话。

可当多米尼说完,对上诺克兰如同冷血动物一般的眼瞳时,顿时就被泼了一盆冷水,浑身被冷汗浸透。

是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不该和以前那样对着他大呼小叫。

从诺克兰将他们救出王宫,解决了希贝儿的毒药开始,多米尼便对他心悦诚服。

也不知道看到自己刚才那样失礼的行为,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想要造反。

想到这,多米尼就有点懊悔。

他不知道,诺克兰其实并不在意他的忠诚。

哪怕在系统的面板上,神力那块确实显示出了多米尼的诚心,诺克兰也不在意。

毕竟多米尼只是一个没有影响力的小王子,就算忠诚于他,也不能带来多大的好处。

“你不该教我做事。如果脑子清楚一点,就应该明白,现在王城的外面到处都是叛军,比起带她离开王宫,留下来是最好的选择,我不会带一个累赘到处乱跑。”诺克兰说道。

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笑意,但话语却像是寒冬凌晨扑面而来的霜。

多米尼低头,像是一条落水狗一样。

“对不起。”他道歉。

诺克兰随即便像只小狐狸一样弯着眉眼,轻盈的走到他身边,衣决偏偏。

“不用道歉啦,我们什么关系,还需要道歉?”

这般说着,便来到多米尼身侧,一只手按着他肩膀,在他耳边道:“你的妹妹,即便是这样,还在念叨着她的‘好朋友’艾米呢。”

多米尼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艾米呢?抓到她了吗?”

诺克兰摊手摇摇头。“说不定是被你妹妹放走了呢?”

多米尼的拳头握的更紧,但还是说道:“艾米……是希贝儿离开王宫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对她来说意义重大。那是她真心相待的朋友,怎么可能说忘记就忘记。”

五年前刚进入学校,多米尼就曾因为交朋友这个问题,和希贝儿产生了意见分歧。

多米尼觉得平民没有经受过良好的教育,粗鄙短浅,并不适合交朋友。

但是希贝儿却觉得,交朋友不应该只看身份,更何况她和艾米相处的很好,也很谈得来,不能因为家世就去贬低人家。

是啊,希贝儿就是这么执拗,在这个问题上不退让一步。

多米尼当然也知道,常年居住于王宫之中,希贝儿有多渴望获得一个同龄朋友。

所以他最后还是妥协了。

明明,自己对他人有着最为严格的审核标准,可是在希贝儿这里,这份标准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

因为多米尼只是希望希贝儿能够获得幸福。

可是、可是——

该死的艾米,竟然这么不识好歹!

“希贝儿没有任何错!”多米尼坚定道,“她只是…只是太想拥有一个朋友了。难道这是什么不可被原谅的事情吗?”

听到这句话,诺克兰忍不住感慨:“别人是恋爱脑,你是妹妹脑。”

多米尼张嘴,想解释什么。

“行了,不用多说,王都被叛军入侵,你跟我去杀人——对了,你会杀人吧?”诺克兰打断。

多米尼想到碎裂的匕首,眼神灰暗。

也是在此时,又有一大批士兵闯入。

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壮汉,诺克兰只是勾唇一笑。

面前敌人尽数眼神涣散。

“为了我。”他道,“杀光你们的同伴吧。”

第85章 王国时期

*

在今天之前,多米尼和唐子玉都绝对不敢相信,会有人仅仅用一句敷衍至极的言语,就让无数刚刚见面的陌生人为他卖命。

只是说完后的那短暂空余时间,士兵们便互相战斗,往死里下手。

整片街道沦为炼狱。

明明诺克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这些人的中间,多米尼也还是觉得,他像是在对所有人证明:

看,我是最强大的。

“还愣着做什么呀。”漂亮的小少年对他们勾勾手指。

多米尼下意识跨出一步,而后又清醒过来——他又不是狗,为什么诺克兰勾手指就要过去啊!

也是这么交谈的功夫,士兵的厮杀差不多结束了,还剩下的几位浑身是血,但脸上却满是得意。

他们蜂拥着来到诺克兰面前,却又不敢冒犯他,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丑陋的面容上出现局促不安,还擦了擦手上的脏污。

“小姐,你看……”

“这就完了吗?”诺克兰上下看了几眼,语气淡薄,“你们的同伴不止这些吧?”

是不止。

哪家好人造反就带几个兵啊?

现在整个王都的街道上,都是利顿悄悄培养的战士。

听到这句话,士兵们完全忘记来时主人下的命令,连忙殷勤回复。

“当然没问题!小姐您放心!我一定杀光所有人!”

“我会完成您的命令!”

他们争先恐后,连离开此处都要用上全部速度。

多米尼和唐子玉的心情复杂。

这时,地面有个士兵抽搐一下,发出疼痛的呻/吟。

诺克兰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对他们道:“谁去解决一下?”

杀人?

唐子玉连忙摆手。他怎么敢杀人啊!

多米尼则充满纠结。

他其实有过好几次下手的机会,可是每一次都被莫名其妙阻止,导致他现在下手有点迟疑。

在他们沉默的时候,诺克兰深吸一口气,长长叹了一声:“哎——”

“真是无聊啊。”说着,他又对门口道,“贝尔,交给你了。”

顺诺克兰的视线看去,一位褐发青年靠墙站立,过长的刘海挡住了部分眼睛,整个人阴郁而又毫不起眼。

和他的主人比起来,那是一个如皎皎明月,一个如世间尘土。

“如何?”在对上贝尔的目光后,诺克兰扬眉,“能证明你对我的信仰吗?”

不只是他,其他两人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来。

在同学们的眼中,贝尔是个非常沉默的人。

沉默到,如果没有人提起他,所有人都不会想起来的程度。

除了诺克兰所在的场合,他会跟在后面,像是一条小尾巴一样,其他时间想要单独见到他,那根本不可能。

其实刚入学那两年,贝尔还没有这么沉默。

至少,面对唐子玉或是其他人的搭讪,他是很乐意回答的。

可是这两年,随着年龄增长,贝尔越来越像是个隐形人。

是他天性如此吗?

在年幼时期,贝尔其实是很爱笑的。

尤其是在索克村的时候。

那时,诺克兰才刚刚把被奴隶商人抛弃的贝尔捡回,替他治疗好了身体。

作为侍从被留在塔密教的贝尔,每天都会带着阳光灿烂的笑容对诺克兰说早安,会认认真真的打扫教堂的卫生,也会和每一位过来祈祷的村民打招呼。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站在唐子玉家门口的贝尔,凝视着不远处的诺克兰,那双暗色的瞳孔里,银光跃然而动。

随后,他点头。

在众人的注视下,贝尔步伐沉重,来到那名半死不活的士兵面前。

垂死之际,士兵那混沌不已的双眸,终于出现几分清明。

面对单膝跪地的贝尔,他艰难抬起粗糙的右手,捏住对方裤脚。

“别…别……杀我……”

是啊,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士兵还记得,来到王都之前,利顿对他们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讲。

他说,只要攻陷王都,将那个坐在王位上的伪王捉住,等他成为国王,所有追随他的人,都能够得到赏赐。

士兵也记得,在出发前夕,自己和母亲爱人的对话。

他们围坐在破旧的屋中,吃着新年里才会有的三菜一汤,聊着未来的畅想。

士兵告诉她们,等这次打仗胜利,就要拿金子把家里全都翻新一遍,然后给她们买许多好看的衣服,像是王都贵族穿的那种。

可是……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求求……你。”士兵吐出一口鲜血,那双眼眸里全是哀求。

他已经记不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只是依稀能想起,跟随大部队来到这条街道,他与一位容貌绝世的小姐对视——

那一刹那,士兵心中的坚持,被无法控制的心跳摧毁,犹如千里河堤被洪流冲散,彻底崩溃。

那位小姐的头发是银色的,双瞳也是银色的,除此以外,士兵不记得任何细节。

仔细回想起来,只能得到散发着侵略性白光的面容,无数关于赞美的词汇挤占着他的大脑空间,诡异而幽深的低呓回荡耳旁。

有人似乎这么说着:

‘爱祂吧。’

‘爱祂吧。’

‘为祂奉献出一切吧。’

于是,士兵不可自拔深深陷入恶魔的泥沼。

他好像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看’着自己拿出长剑,和四周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们厮杀,只是为了得到那位小姐的一个肯定。

呼……呼……

士兵大口喘息着。

可就像是被甩上岸的鱼儿一样,根本获取不到任何氧气。

他眼神迷离的望着贝尔。

“求求……你。我还…有……家、人……”

然而,对面只是垂眸,将他的手轻轻扯开。

贝尔的嘴唇嗫嚅几番,眼里是其他人没办法注意到的同情和怜悯。

是的,其实他是明白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眼前这个跟随着反叛军进城的士兵,或许也有自己的家庭,有着相亲相爱的家人。

可是,贝尔不能因为这样,就违抗诺克兰的命令。

他们是主仆,是共犯,是从孩提时代开始便形影不离的最亲密的二者。

没有诺克兰,就没有贝尔的今天。

对贝尔而言,诺克兰就是他生命当中无法抹去的光辉。

即便这束光对于他人而言,是致命的毒药,是残忍的死神,是冷酷的恶魔。

贝尔也依旧甘之若饴。

而此刻,他要向诺克兰证明,自己的忠心无可挑剔。

于是,贝尔拔出一直藏在身边的匕首。

这是[诅咒之匕],是当初诺克兰杀死布鲁克主教时用的匕首。

在多年的时间里,辗转被他当做垃圾送给了自己。

同样的,也被贝尔当做珍宝藏在身边。

因为这是这么多年里,诺克兰唯一一个送给自己的礼物。

“抱歉。”他对士兵低低说道。

接着,伸出双手,将那人的双目按住,匕首尖端对准脖颈。

贝尔清晰感受到手下之人的颤抖,以及因为死亡恐惧而产生的泪珠。

“你知道吗?贝尔。”

就在此时,诺克兰很合时宜的开口,像是在为他指点迷津。

“杀人的时候,下手最好快一点哦。越慢的话,人就越是会感到痛苦。反而是干脆利落的,他们不会疼痛太久喔。”

贝尔垂眸。

他的掌心湿润。

“……对不起。”青年再一次说道,“希望……下辈子,你能过得幸福。”

话毕,他握紧匕首,运转斗气,使劲一割!

士兵浑身一颤,双手瘫软,脑袋歪到一旁,彻底没了声息。

无人敢看的画面里,只有诺克兰,对着收拢双手起身的贝尔笑得开怀。

“你合格了。”

“真是个好孩子。”

贝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微微点头,瞳孔并无光彩。

从下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言。

但是,贝尔并不怪诺克兰。

这是他自己要选择的路。

要骂他就骂吧,他愿意承担一切杀害他人带来的罪孽。

或许在未来,贝尔会因此被拖入地狱,那也没有关系。

就让他现在,追随着他的光,一路走到尽头。

“太棒了!”诺克兰毫不避讳的称赞,“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贝尔。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你连一只兔子都不敢杀死。”

说到这里,他对着走向自己的贝尔招手,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贝尔身上沾了斑斑血迹。

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按照马加斯王国的律法,是合格的成年人。

如此,身高也随年龄水涨船高,有一米八二。

比起十五岁的,才一米七五的诺克兰,高出整整七厘米。

贝尔知道,诺克兰讨厌别人俯视他。

于是,在来到他面前时,非常顺从的弯下腰,低下头。

迎接他的,是诺克兰揉小狗一样揉脑袋手法。

“杀人感觉挺不错的吧?”那少年问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掌控了生命?”

贝尔盯着地面不语。

大多数时候,沉默代表着妥协。对于不愿意反驳主人的他来说,也算是最好的选择。

“好了,我就不逗你了。”诺克兰俏皮的眨眨眼,又这般说。

“我向你保证,无论以后如何,在这个世界里,你永远是我最忠诚的第一仆人。”

至于其他世界,可就说不准啦。

望着满地狼藉,他一点打扫现场的打算都没有,反而吆喝起另外的两人。

“还在看什么呢?连宰只鸡都做不到的小废物们?”

诺克兰一边说,一边转身,裙摆在空中层层叠叠转动,像是一只跳舞的白天鹅。

“快跟我去找叛军。”

找叛军?

多米尼还没从那副场面回神,有点呆呆的:“找叛军……做什么?”

“蠢货。”诺克兰毫不忌讳,拉长声线。

“当然是——去做英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