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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答应师尊。”陆寒江道——

以前在修界时,陆寒江两眼一抹黑,几乎什么都不懂,是凤千尘领着他,教小孩子一般教会了他所有的东西,从炼丹到制符,无一不通。

现在终于轮到陆寒江报恩,他连公司都懒得去管,只在回来的那一天去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其中一半时间是在和凤千尘亲嘴,另一半时间则是把自己的工作安排下去——这些年来他培养的心腹不少,如今也是时候放权了。

然而,没过多久,陆寒江就发现,根本用不着自己。

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大概就是先让凤千尘认识到了手机和互联网的神奇之处。而在这个信息四通八达、AI横行霸道的时代,想要知道什么、学什么,只需要搜索就能弹出大堆大堆的详尽内容。

于是,凤千尘除了第一天靠在陆寒江怀里,跟着他学习了手机的操作方法,剩下的几天时间,基本都是跟搜索引擎一起度过的。

当然,在学习之余,他还没忘记监督陆寒江处理公司文件和打坐修炼。

凤千尘天天对着手机,陆寒江忍。

晚上的双人活动频率大幅降低,陆寒江再忍。

终于,在一天早晨,凤千尘以短发衬衣的模样出现在餐桌旁,陆寒江再也忍不住了:“师……千尘,你的头发呢?”

他本想叫师尊,但碍于旁边有阿姨,只能换成小名。

为凤千尘理发的理发师显然也是不忍心糟蹋了这张脸,选的发型极为适合他不说,手法也尽心竭力。若说长发的凤千尘是举世无双的古风美人,那么短发的凤千尘就是校园偶像剧里清冷疏离、气质脱俗的男主角,只是再冷淡的态度,也挡不住那双清俊眉眼潜进无数少男少女的梦里。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完全就是个不曾被社会磋磨过的校园男神,此刻他坐在落着晨曦的餐桌旁,衬衫袖口卷起一点,露出修长且分明的雪白手腕,领口处露出的脖颈也是白皙干净的。

——谁都不会想到,这么干净漂亮的男人,早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被品尝熟透,轻轻一碰就会溢出甜蜜的汁水。

“剪了。”现代社会,留长发的男人太少,基本都是些搞艺术的。陆寒江也是短发,看着很利落,凤千尘没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束缚,便也跟着剪了。

他道:“不好看吗?”问完转头,对上陆寒江深沉且隐隐透出某种危险意味的眸子,笑了笑:“看来你还算喜欢。”

陆寒江没有反驳,挪了挪椅子,紧挨着凤千尘,搂住了他的腰:“为什么突然想到要剪头发?”

凤千尘的回答竟也很简单:“为了和你相配一点。”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从没见过的东西有很多很多,但也有许多东西,是无论在哪个世界都相通的。比如,人性。

网上有关陆寒江的消息并不少,而在身世方面,陆寒江也没有瞒着他。世家名门,底蕴丰厚,各路亲戚数量也不少,然而真正能被称作掌权者、话事人的,三代内只有两个:陆寒江的祖父陆国成,和陆寒江。

陆家那点儿破事,在网络上并不是什么秘密,陆家大少越过亲生父亲直接接受陆氏的手段更是广为人知。旁人都说陆寒江冷酷无情,但,说凤千尘偏心也好,怎样也罢,他看到的,只有陆寒江父母从未帮扶过陆寒江这一事实。

其他人看到陆寒江有钱有权,觉得他潇洒至极,却没想过陆家是何等庞然大物,陆老爷子病逝,旁家叔伯兄弟虎视眈眈,而那时接手下所有重担的陆寒江,才二十出头。

这个年纪,不少人还在父母和家庭的庇护中玩乐,陆寒江却已经没日没夜地泡在办公室里,一边要看顾数据,一边还要应付来自血亲的阴谋算计。多少家族彼此联姻,就是担心下一任无法挑起重担,毕竟管理一个偌大的家族,单纯的努力是不可能足够的,一个管理者,必须拥有利落的决断,冷硬的心肠,以及——天赋。

二十出头的陆寒江,做到了许多人四五十岁都做不到的事情,陆氏在他手中蒸蒸日上,身边却一直空空如也。网传他二十六岁那年本准备和付家的大小姐结婚,订婚的具体事宜都已经商讨完毕,即将举行仪式,却又在前一天临时反悔,为此赔了不少钱出去。

凤千尘自然清楚,二十六岁,正是自己第一次遇见陆寒江时,陆寒江的年纪。他的小徒弟会取消订婚,是为了他。

但订婚的原因呢?

爱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凤千尘还是有的,陆寒江若真的喜欢那个大小姐,当初就不会和自己纠缠在一起,更不会在回去后,断得如此干脆轻易。既然如此,订婚只可能是为了一件事:联姻。

商场之中利益为先,信任毫无疑问是稀缺品,在一起做事,难免要担心一下对方会不会捅自己腰子。但有了婚约,大家就成了一家人,在一起谋划点什么也能安心一些。

刚传送过来的那天,陆寒江将一身古装的凤千尘抱上豪车后座的照片到现在还在社交平台上挂着,下面评论大多都在议论凤千尘的装束。

陆寒江已经为了凤千尘,放弃了联姻这条路,凤千尘不愿他再因为自己外貌的原因被议论,干脆剪了头发,让自己彻底融入进这个世界里。

反正他已决定,要在这里和陆寒江过一辈子。

这些理由,陆寒江大概也猜到了几分,握着凤千尘的手,眼里带着笑,却好像又藏了几分愧疚。不过他藏得很好,只一眨眼,就让凤千尘再找不见任何痕迹。

第67章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路边的小店里,店员懒洋洋地看着手机上播放的短剧,里面传出争吵的声音,将门口拐角处的动静掩盖得十分彻底。

一个穿着卫衣的初中男生浑身被雨淋得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奄奄一息的猫,满眼都是泪水,正用乞求的眼神看着眼前撑着伞的男人。

那男人身高腿长,皮肤雪白,白衣黑裤,连雨天的阴鹜都压不住他身上干净的亮色。他手里的伞伞面压得很低,让路人看不清他的脸。

只见他伸出手,修长雪白的手指在猫咪的头顶上点了一下,下一刻,一抹旁人无法看清的黑气散去,小猫睁开眼,轻轻舔了舔小主人的手指。

“包包!”初中生惊喜地叫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汇入脸上的雨水中:“谢谢,大师,谢谢您!”

“没什么,”男人开口,语气淡淡:“这猫是最后一个,你家现在已经没事了,以后注意一些,不要再没事去坟场探险。”

初中男生连声应着,一手搂着猫一手在校服口袋里摸着:“您、您收多少钱?我今天带的不知道够不够……”

“不用了,顺手而已。”男人摆了摆手,转身朝路边走去。初中生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他走到那边停靠着的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前,司机下车接过他手中的伞为他开车门,动作殷勤,不由咋舌,又觉得很合理:这么厉害的高人,怎么可能缺钱用?

车上,陆寒江正皱着眉头打电话,语气冰冷。见到凤千尘上车,立马捂住话筒,露出笑容来:“宝贝。”

此时距离传送,已过去了两个多月,凤千尘基本熟悉了这个世界的生活,某次意外撞上被怨气产生的人,这才想起这世界上既有灵气,便也会有妖魔。现代社会交流信息十分便利,陆寒江工作忙的时候,他会在论坛上接点求助,如以前在修界时一般做些斩妖除魔的事情,有钱人就收点钱,像刚刚那种初中生就当作慈善。每天不出外地,顶多几小时的工夫,办完事正好回来和忙完了的陆寒江腻着。

陆寒江倒是问过他,想不想把这行当做大。别看现在倡导科学,但信这个人真不少,尤其是那些达官贵族,凤千尘只要愿意,一单拿个几百万不是问题。

但凤千尘说,他只想和陆寒江在一起,这些事等陆寒江到了退休年龄再说。陆寒江笑得不行,连声应下,说都听宝贝的——在他人面前,“师尊”这个称呼不方便出口,叫千尘陆寒江又觉得太疏离,便换成了热恋情侣间常用的爱称。

身体里的魔气仍然存在,但愿意全身心包容他的爱人就在身边,发作起来也不如以前那么难受。

总之,生活越来越稳定,也越来越幸福。

凤千尘很满意。

坐上车后,司机便帮忙关上了车门,凤千尘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凑到陆寒江身边,在他脸上落下一吻。陆寒江回吻了他一下,这才满意地回去继续打电话。

车载音响内,钢琴曲缓缓流淌着。凤千尘系好安全带,放松身体靠在座椅里,余光忽然瞥见陆寒江的西装外套口袋里露出红色的一角。

他挑了挑眉,伸手将那一角捏住,抽了出来。

是一张请帖。

“……说了多少次了,让高炜去处理,真当是在削你的权?现在这烫手山芋别人可能接么?”陆寒江说到一半,察觉到凤千尘的动作,侧过头去,下意识捏住了男人的手腕。

他们之间早已不分彼此,别说手机,就是公司的机密文件凤千尘都能随便翻阅,这会儿被拦住,也是有些意外。他瞥了陆寒江一眼,看见爱人眼中闪过一丝纠结和挣扎。

凤千尘停了动作,却见陆寒江挣扎了一秒,就松了手,乖乖把请帖递到了他的手中。

请帖是大红的颜色,鎏金色的火漆封口,凸起上沾了亮粉,看得出是一个“纪”字。

纪。

凤千尘顿了顿,才想起这是陆寒江母亲的姓氏——

陆老爷子走后,陆寒江把自己亲生父母送进了疗养院,又把亲弟弟送去国外,明面上是尽孝爱幼,实则是软禁。这一手帮他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纷争,却也让他与母亲那边的亲戚彻底反目,这些年来一次都没联系过。

不过陆寒江也不在乎就是了,纪家看中的本就是他弟弟,就算自己不出那一招,将来也不可能支持他。横竖都是敌人,不如提前明牌,大家都省心了。

因此,收到这封来自他大舅的请帖时候,陆寒江毫无疑问是惊讶的。

寄请帖过来的原因很简单,纪家的话事人,陆寒江的大舅纪世宏六十大寿,想邀家族亲人好好聚一聚。但请帖里的具体内容就很值得琢磨了,说当年陆母不懂事,他这个做大哥的太娇惯妹妹,放任陆家夫妇偏心小儿子,这些年各种原因,也没能在陆寒江最困难的时候帮衬一二,现在怎么想怎么心中愧疚,便想趁着六十大寿,和陆寒江冰释前嫌。

请帖最后的落款处,还来了句“顿首拜上”。一个长辈对着小辈,却把姿态放得这么低,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胁迫陆寒江参加,否则传出去,就是陆寒江不尊长辈,目中无人。

可陆寒江怎么会在乎这些?

他将请帖随意塞在口袋里,就是想等会儿找个机会扔掉,没想到一不小心被凤千尘给发现了。

挂了电话,凤千尘还在看请帖上的内容,神情认真。

带着凤千尘来到这个世界后,陆寒江和他说过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但都是模棱两可的,比如他和父母不亲,和弟弟也不亲,和家里那些亲戚长辈更是如同陌生人。可更具体的事情,陆寒江就没有提过了。

只因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自己对不起凤千尘,若是自己不曾穿越过会更好。而凤千尘太敏锐,他害怕自己叙述的时候没控制好表情,被抓住蛛丝马迹。

将手机放到一旁,陆寒江握住凤千尘搭在腿上的手,捏了捏:“宝贝,不用看,反正我们也不会去。”

“不去吗?”凤千尘从请帖上使绊子意味浓得都要溢出来的文字上移开视线,转向陆寒江:“上面说,你的父母和弟弟都会去。”

那对夫妇怎么样,陆寒江一点都不关心,甚至因为牵扯到过去的回忆,眉眼中不受控制地流露出厌恶和烦躁。他一抬眼,对上凤千尘平静的双眸,忙像触电了一般移开。

到了嘴边的拒绝也变成了:“你想去吗?”

凤千尘看出陆寒江有事瞒着自己,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我想见见你的父母。”

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弟弟。”

陆寒江想,有什么可见的呢?他们不要他,他也不要他们,这么多年,早成陌生人了。

可凤千尘说:“我想知道,你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陆寒江就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他的隐瞒,叙述中的含糊不清,凤千尘都明白,只是不说而已。如今时机成熟,便拿出来直白地告诉陆寒江,他想知道。

“好。”陆寒江低声道:“到时我们一起去。”——

不同于陆家,纪家虽然也算是个豪门,但这些年晚辈个个扶不上墙,早就走上了下坡路,如今早已不能和由陆寒江掌权的陆家相提并论。老宅也因无法支付高昂的维护费用,早已落败。

正因如此,纪世宏的寿宴并没有安排在老宅,而是设在城东一家私人会所。这家会所是纪世宏本人今年新开的,选址很讲究,装修品味也不错。

陆寒江的车停在大门前的时候,旁边的停车场里已泊了一排豪车。门童显然早被打过招呼,看到陆寒江的车牌号,立马小跑过来,赶着司机下车前帮忙把车门打开了。

会所门口,纪世宏纡尊降贵,正挽着夫人亲自迎客。陆寒江记忆里,这位大伯向来眼高于顶,这次为了给自己挖坑,不惜亲自出马,看来纪家这些年确实不行了。

他笑了笑,下车。

门童跑到迈巴赫旁边的时候,纪世宏的余光就一直在往这边瞟,其实不止是他,陆家的车停下的瞬间,就有一多半的人注意力被引过去了。

从黑色豪车后座走下来的人如今已二十八快要二十九,举手投足间却仍然如少年般意气风发,这些年来独自撑起陆氏的艰难没能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磋磨的痕迹。他站在那儿,一身裁剪得宜的黑色西装,年轻英俊,只是相较同龄人,又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下车后,陆寒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第一时间转身,并弯腰伸手。

下一刻,一只如羊脂玉般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搭进他的掌心。

陆寒江从未隐瞒过什么,因此这两个多月来,圈子里但凡是长了眼睛的,都已经知道年轻多金且单身的陆家家主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漂亮貌美的男人,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意。

只是再漂亮,那男人没有家世背景,也是个不争的事实。

美丽的皮囊随处可见,金钱与权力才是不变的真理。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因此纪世宏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方面觉得可笑,另一方面又觉得激动。他窥伺了陆家这么多年,不惜将亲生妹妹嫁给陆父那个草包,好不容易熬死了老爷子,想要撕下一块肥肉,却一口咬上了陆寒江这块铁板。

陆寒江不近女色,也不好男色,喝酒赛车若非应酬,也一概不碰,陆氏在他的管理下如同铁壁。鬣狗环伺,却只能空口而归。

如今这个无身份无背景的男人,终于让纪世宏看见了铁壁上的漏洞。否则他也不会用自己的六十大寿做局,还从国外接来了陆父陆母——再冷硬的男人,也不会想在爱侣面前展露自己冷血无情、众叛亲离的一面。

陆寒江应邀前来参加他的寿辰,也恰恰说明了这一点。

思及此,纪世宏对后面从陆氏身上咬下一块肉的计划更有信心。

他眼神中带了几分得意,再看过去,却神情一僵。

只见那个搭着陆寒江的手的男人已经走下了车,让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模样。

都过美人在骨不在皮,这个男人,正是个骨相清绝的美人。他身形修长,背脊直挺,气质干净脱尘,五官当然也是生得极美的,美到不分性别,甚至难辨年龄,可他身上最让人移不开眼的,并不是他那毫无瑕疵的五官,而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

不是疏离,不是冷漠,而是一个人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东西以后,终于沉淀下来的稳重。同样的黑色西服,穿在陆寒江身上如剑如芒,穿在他身上却沉稳优雅。

天色渐暗,灯光亮起,暖色的光从男人的眉骨一路勾勒到下颌,为他如玉般温润白皙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温柔的纱。

先前纪世宏只当陆寒江为色所迷,放着好好的豪门千金不选,留了个花瓶在身边。却没想到,那个“花瓶”会美到如此地步,实际看到,比照片还要胜上三分。一时间,连原本有些吵闹的会所门口都安静了下来。

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纪世宏就回过神来,见陆寒江已领着男伴走过来,便松开夫人的手臂,往前迎了两步,脸上洋溢出热情的笑容,声音里也带着惊喜和亲昵:“寒江来了,这么多年不见,越来越精神了。你爸妈和弟弟都到了,刚刚还念叨你呢,快进去坐。”

他说着,目光自然滑向陆寒江身边的男人,忍不住又打量了对方一番,身为男人的本能蠢蠢欲动:这么一个大美人,若是能弄到自己身边,就算是男人,也是一桩美事……

“好久不见,大伯,看到您身体健康,我这个做小辈的也算是把心放下来了。”陆寒江还了个笑,“这位是凤千尘,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这个头衔一出,两人的关系性质和凤千尘的地位,在旁人眼里立马不一样了。

凤千尘点点头,面不改色:“您好。”

纪世宏笑呵呵地伸出手,视线一路滑到美人的纤纤玉手上,然而,陆寒江给他的面子显然到此为止了,两人像是没看到他的动作一般,径直朝门内走去。

纪世宏僵在原地,不过也就一息的时间,他便神情自然地收回了手,继续和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寒暄。

大厅里,凤千尘被陆寒江牵着,手指微动,勾了勾小爱人的手心。

陆寒江的步子慢下来,转过脸,神情竟有几分阴狠:“我会挖了他的眼睛。”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凤千尘弯起唇角,举起他们交握的手,在陆寒江的手指关节处安抚地亲了亲。

陆寒江眉眼间的戾气这才消散些许。

会所内部的装修走得是新中式风格,清一色的木质家具,水墨画石雕塑随处可见。宴会厅里摆了十来桌,最前方的舞台上,弦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柔和悠扬的乐曲。

今天来参加寿宴的,大多是纪家的亲戚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换言之,都是纪世宏这边的人。主桌旁边的位置已差不多坐齐了,其中一家三口很快吸引了凤千尘的注意力。

年长的男人看着与纪世宏差不多岁数,尽管笑着,眉眼间也还是带着股挥之不散的郁气,女人盘着头发,看着很文雅,脸上岁月痕迹尽显无遗,却仍能看出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而坐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男人,有着一张与陆寒江六分相像的脸。

只是睥睨自若、锋芒毕露的陆寒江不同,那男人轮廓圆润,眼神天真到几乎可以说是愚蠢,一看便知道,他究竟被保护的有多好。

不用说,凤千尘都已能猜到,他们是陆寒江的父母和弟弟。

那对夫妻也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原本笑眯眯的模样,在看到自己长子后,却变成了冷漠和厌烦,连一点掩饰都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后悔自己要来这里,让陆寒江不得不面对这些人。

可事已至此,凤千尘也只能跟着陆寒江往前走去,只是眼神冰冷了些。

第68章

看着坐在主桌旁,用冰冷的、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自己的父母与弟弟,陆寒江心中出乎意料的没了当初的不甘与受伤,只是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多少年了?

他本以为再不会与他们相见。

当年陆老爷子刚进病房,觊觎遗产和陆氏的各路豺狼虎豹便开始蠢蠢欲动,各行奇招。只是陆老爷子到底还没咽气,他身在病房,手却还牢牢按在陆家家主的位置上,陆氏被安插进了不少钉子,但心腹还是在的。

陆家纪家的叔伯舅舅还算收敛,知道先挖坑后拉绳的道理,徐徐图之。但陆父陆母两个天生的草包,早早就被陆老爷子评为“烂泥”,也没辜负这句评语后面的期望,为了小儿子,竟亲手安排了大儿子的车祸。

彼时陆寒江早已对亲情心灰意冷,却还是没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会谋害自己的性命。接到这个消息时,他正在陆老爷子的办公室代为掌权,忙了两年不曾合眼,听到这个消息时头晕目眩,几乎吐血。

他放弃了索取,认清了不可能得到爱的事实,但哪怕没有亲情,父母也仍然是父母,恨也是连皮带肉的。血缘的事,若是真能说断就断,那么这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了。

可陆父陆母的这一步棋,却彻彻底底斩断了陆寒江与他们之间的联系。他们不仅不给陆寒江爱,甚至不把他当做自己的小孩。

于是,等陆老爷子一走,陆寒江在这个世界上,就彻底的没有亲人了。

那天,陆寒江挥退了下属,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旁,向下看。下方车流如涌,行人如蝼蚁,一切都离他很远。他想: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到底图个什么?

实在太累了。

早在上大学时,陆寒江就自己创立了公司,做的生意自然比不上陆氏,但也足够富有,主要根据地是在外国,届时出国,将国内的事一抛,再不用这么累,多好。

他真心想着放弃。然而陆老爷子得到消息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将他喊到了病床前。

他告诉陆寒江,很多事,是不可能靠着逃避躲过去的。你今天不选择面对,除非你下一秒就死了,否则在你人生后的某一天,你也终将再一次面对它。而那时的情况,势必会更糟糕、更艰难。

陆老爷子在“爱”的事情上欺骗了陆寒江,可这句话却是实打实掏心窝子的话,时间也证明了它的正确性。

当年陆寒江从凤千尘面前逃走,换得两个人伤痕累累,痛不欲生,于是跌跌撞撞地又赶回去,到底将人抱在了怀里。

而若是当时的陆寒江,没有选择去抢去争,坐上陆家家主的位置,或许至今他还会像个丧家之犬,躲在国外不敢回家,更不可能像今天这样,无数人看他不爽,还是不得不看他的眼色,对他赔笑。连纪世宏也不例外。

还好他争了,面对了,才能将凤千尘带回来,给两人一个安稳的家——

在主桌旁落座,桌上一时很安静。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人话的人物,这会儿却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先开口。

陆寒江神情平静,分毫没有被桌上气氛所影响,喊侍者上了一壶新茶,亲手拿壶给凤千尘烫了杯子,又斟上。

凤千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有些涩,眉头皱了一下,刚展开,陆寒江已经让侍者把茶换成了矿泉水。

这个小插曲终于为桌上的几位亲戚提供了素材。一个打扮雍容、身上挂满珠宝的妇人开口打趣:“寒江真是长大了,小时候那么不近人情,现在有了对象,也知道体贴了。”说着,她话锋一转,看向凤千尘,眼珠子将他扫过一遍,笑了下:“和网上说的一样,确实漂亮,就是不知道,这位是哪家的公子哥,嘴这么挑,纪家会所的茶都喝不惯?”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谁不知道陆寒江身边的人是个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普通人,问这么一句,挤兑意味十足。

陆寒江有时真的很好奇,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莫非是自己这些年来在商场上的名声还不够有威慑力、杀伐还不够果断?纪家式微,陆家还在走上坡路,早就居高临下,不可并谈,这些人却还敢如当初那般,笑嘻嘻地挤兑他、轻蔑他,甚至轻视他的爱人。

还有纪世宏方才看凤千尘的眼神。

心中戾气酝酿,情绪汹涌到了极点,反而让陆寒江笑了一下。当年受过的委屈,当年没能力的时候忍了,如今有了能力,却还没报复回去,这的确是自己的错。

他看向对面那妇人,神情冰冷,正想开口,凤千尘却在这时拍了拍他的大腿。

“凤某没喝过什么茶,不敢说挑,”凤千尘神情淡淡:“只是这茶炒的火候太过,已经发苦,哪怕是个门外汉,也该喝得出来。这位夫人,您说这些话,莫非是觉得这茶味道不错?”

妇人显然没想到凤千尘会主动开口,脸色几变,一时竟没说出话来。她旁边的男人倒是笑呵呵地递了个台阶下来:“我们都是粗人,喝茶就喝个味道而已,没那么多讲究。这位……凤先生是吧,看来很有讲究,不知道是做什么工作的?”

恰好这时纪世宏带着纪夫人走过来,见桌上气氛僵硬,笑着问了一句:“说什么呢,一个个表情都这么严肃。”

那男人笑道:“在说寒江对象的工作呢。”

“对啊,”纪世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才想起来的表情道:“寒江啊,还没听你提起过呢,你未婚夫是做什么的啊?”

“未婚夫”三个字一出,桌上众人的脸色又变了。他们只知道凤千尘是陆寒江的“对象”,却没想到陆寒江竟然真的这么荒唐,要娶一个毫无门第的男人。

一旁陆家夫妇一直不曾出声,陆父冷着脸,陆母则只和自己小儿子轻声说话,闻言一同抬头,看向陆寒江,眼里满是不赞同。显然,尽管他们早已决定放弃这个大儿子,但控制欲是一点没少,对陆寒江的婚事,也想置喙一番。

而凤千尘这时开口了。

他语气平淡:“风水。”——

风水是什么?

是玄学,是迷信,是看不见摸不到的气。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说自己是做风水的,无疑和江湖骗子画上了等号。

偏偏在座的人都是做了些生意,手里有钱有权,这样的人,手上多少会沾些不干净的东西。而且人事尽了,难免会信一点天命,明面上不显,私底下养小鬼养古曼童的不在少数。

凤千尘本就是修界的大能,谈吐举止都带着一种脱俗的气质,仿佛不是此间的人物。因此他说出这两个字后,反而让不少人愣住了。

实话说,别说其他人,就连陆寒江都懵了一下。

纪世宏最先回神,他笑了起来:“原来凤先生还懂这个,正好我这新开的会所,前阵子总觉得不对,既然懂行,不如等会儿帮我看看?我可听说,有本事的风水先生,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

明摆着在挖坑。

凤千尘凉凉地瞥他一眼:“纪先生动工以前,没差人过来看过?”

“那时候太忙了,就没来得及。”纪世宏笑着道:“凤先生……”

“不用看了。”凤千尘淡淡道:“纪先生最近总觉得不对,和这间会所的关系不大。”

纪世宏的笑容僵了下:“凤先生的意思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破空声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掠了过去,带起的风迟一秒才吹动他鬓角那点已经花白的头发。

纪世宏脸色突变,凤千尘却神色一动不动,平静道:“请看。”

众人依言朝纪世宏身后看去,只见大理石地板上,竟生生嵌入了一只陶瓷的茶杯,显然是方才那道破空声的主角。这二者之间的硬度如同鸡蛋和石头,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鸡蛋”能毫发无损地嵌进“石头”里?

地面上有茶水泼洒的痕迹,那茶水不知为何隐隐透出诡异的血红色,在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竟模糊地勾勒出了一个诡异至极的人形。

这情形骇人至极,若是先前纪世宏的脸上还带点愠怒,这会儿却是惨白一片,只剩惊恐了。到底是坐镇纪家几十年的人物,他面无血色,还是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凤大师,这、这是……”

连称呼都变了,看来是被吓惨了。这也正常,他们这个位置的人,见过的“风水先生”只会多不会少,少数有点本领的就已经能被奉为座上宾,凤千尘这种一出手直接令邪祟现形,让普通人也能看得明明白白的程度更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连怀疑的余地都没给人留下。

凤千尘淡淡道:“冤孽都缠在你的身上,去哪儿都不会对劲的。”

纪世宏强撑道:“不知……不知大师可有破解的方法?凤大师放心,钱不是问题。”

“钱当然不是问题。”凤千尘道:“我已是寒江的未婚夫,怎会缺少黄白之物?”

说着,他侧头看了眼陆寒江。

陆寒江早已经回神,见轮到自己说台词,连忙道:“自然,我的资产早已划到千尘名下,千尘想怎么用、用多少都可以。”

凤千尘把头一点,冷冷的模样,仿佛一点都不在乎身边英俊多金的年轻家主的讨好:“喊个人过来,把地上的东西清理一下,今天是纪先生的寿辰,别沾了晦气。”

主桌这边动静不算大但也绝对说不上小,宴会厅里的宾客们津津有味地看了这一场戏,都已看明白,这段看似豪门与“灰姑娘”的恋情中,占据了主动方的,不是那位年轻的陆家家主,而是这个美得不可方物的风水先生。

都知道没权没势的人好揉捏好欺负,但一旦涉及到这些无法用科学解释、碰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个个就都蔫巴了下去。都是做过亏心事的人,最怕的就是鬼敲门。现在再看凤千尘,才知道什么叫“越美的东西越有毒”,谁还敢招惹他?

纪世宏脑门上的冷汗已经顺着流了下来,地板上的人形痕迹已经被侍者打扫干净,可那只嵌在地板上的杯子还留着。旁边,纪夫人想要拍他的胳膊,安抚他,却被一把挥开。

会所门口带着暧昧意味的打量、主桌上纵容甚至附和的挤兑,现在都成了伏笔。他想起那人形就感觉心里犯憷,但也知道这会儿自己怎么说都是错了,干脆给一旁的陆家夫妇递了个眼神,要他们帮自己说话。

谁想陆母刚转过脸,还没开口,就见凤千尘朝自己冷冷地看了过来。

“陆先生和陆夫人近来也要小心身体,”凤千尘道:“印堂发黑,是阴德有损,诸事不宜,一定要多加小心。”

陆父陆母还没说话,坐在中间的年轻男人先忍不住站了起来:“你什么意思?咒我父母呢?”

“我只是在说实话。”凤千尘道:“至于到底做了什么事,以至于阴德有损,相信陆先生和陆夫人心里也有数,就用不着我多说了。”

“我看你是说不出来!来,我倒要听听——”

“陆明川!”沉默的陆父骤然开口:“坐下!”

陆明川被父母娇惯着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只在自己大哥这里吃过亏。此时被父亲呵斥,二十七八的人,竟然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已经被养废了。

后面纪世宏几次开口要给凤千尘敬酒,都被冷冷地挡了回来,又去给应邀前来的生意伙伴敬酒,结果一个个避之不及,只差把“别沾边”写在脸上了——方才那一出和凤千尘的态度大家都看在眼里,谁敢沾这晦气?

世家家主的六十大寿,本应热热闹闹,却死寂一片如同白事,唯一没受影响的,就是影响了别人的凤千尘。会所大厨的水平还不错,他吃得半饱,主要还是在给陆寒江夹菜。

宴席一结束,所有人就都忙不迭地跑了,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凤千尘朝纪世宏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告辞”,抓着陆寒江朝外走去。

纪夫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着急,拍着纪世宏的肩膀:“纪世宏,你赶紧派人追上去啊!实在不行威胁也行,总不能就这么放着身上的邪祟不管了!”

“你倒是教教我怎么威胁!”纪世宏一把挥开了妻子的手,压抑许久的怒火和慌张一起喷发出来:“你是玩得过那个做风水的,还是比得过陆寒江!纪家早就走下坡路了,真以为现在还能压得过陆家?”

“那我们家……”纪夫人惨白着脸,呜咽着哭了出来。

陆家夫妇怕再被波及迁怒,带着陆明川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是这些年来,他们早就把当年陆老爷子分下来的遗产挥霍一空,吃喝穿用都是纪家给的。今天的事情一出,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生活。

事到如今,所有的人终于有了几分悔意,然而二十多年前造下的孽,如今悔过,早就晚了。

第69章

陆家的司机已在会所门口等候,陆寒江和凤千尘上车以后,车内先是安静,随后,陆寒江转头对着窗外,终于忍不住耸动肩膀,笑了起来。

凤千尘此时也没了方才那高深莫测、不言苟笑的世外高人模样,靠在小爱人肩上,听他笑得不行,很干脆地抬手掐了他一把:“笑什么。”

“师尊,”陆寒江抬手拉上隔板,仍是满脸的忍俊不禁:“你真的会看相看风水吗?”

凤千尘也很干脆:“不会。刚刚那些都是我编出来的。”

陆寒江早就猜到这个答案,顿时笑得更加厉害。凤千尘自幼拜入天行宗,师承正统,怎么可能学过这些东西。

从小到大,他参加过很多次家宴,无论是讨好还是轻蔑,吹捧还是讥讽,陆寒江都经历过。

却没有哪一次是今天这样,一大堆人唯唯诺诺,不敢开口,而造成这场面的人坐在自己身边,自始至终都紧贴着他,给他夹菜,旁若无人。

只因为无论是陆父陆母,还是陆老爷子,出自于偏心或有意历练,都不会站在陆寒江的身边。

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护着他。

凤千尘被他笑得有点没办法,无奈道:“有这么好笑吗?”

“不是好笑,”车子发动,路边的路灯照入车内,将陆寒江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宝贝,我是太开心了。谢谢你那么维护我。”

“不维护你还能维护谁。”凤千尘想起方才的寿宴还是很闹心,难以想象陆寒江就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到了二十多岁。他对上爱人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爱你。”

“我也爱你。”陆寒江凑过来,亲了一下他的唇——

纪世宏寿宴上的事情传得很快,没多久,整个圈子的人都知道了凤千尘“风水先生”的身份,再遇见时,对着凤千尘便没了以前轻视的态度,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恭恭敬敬喊上一句“凤先生”。

加上凤千尘有意出手,清理了几件其他家族里的邪门事,他的身份就更受尊重。连带着陆寒江的工作也好做了不少,有师父保护,他干脆做了甩手掌柜,三天两头带着凤千尘到处游玩。

这个周末,陆寒江自己开车,和凤千尘一起回了陆家老宅。

陆老爷子走后,老宅就空了下来,但这些年来维护费用一分不少,因而多年过去,这座奢华的庄园仍保持着当年的样子。

周日的天气还算不错,鱼塘边,陆寒江戴着墨镜,懒洋洋地躺在躺椅上,身体舒展,宽肩窄腰的身材显露无疑,如同一只正在休息的豹子。

他身边,凤千尘神情严肃,拿着鱼竿,身边摆了一圈饵料。

三十分钟过去,水面平静无波,只有偶尔微风抚过时泛起的涟漪。钓鱼前管家笑眯眯说这里鱼肥且笨,很好上钩的话像是说谎。

凤千尘从小到大做事无往不利,如今在如此平平无奇的小事上吃瘪,然而用灵力探查一番,水下的确有鱼。

他看了眼身边戴着墨镜,像是已经睡着的陆寒江,又看了看湖面,手指微动。

五分钟后,陆寒江被提着满满一桶鱼的凤千尘叫醒。

“钓完了。”凤千尘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再钓了。”

陆寒江眨了眨眼,决定还是不要把自己刚刚在装睡的事情说出来。

将鱼交给下人处理,陆寒江带着凤千尘在庄园里简单转了转。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但大多只出入餐厅会客厅和书房琴房,其他地方也没怎么看过,因此只是瞎转悠,权当饭前散步,介绍不了什么。

等走到储藏室前,陆寒江才精神一振,晃了晃凤千尘的手。

他一动作,凤千尘就了然了他的意思,笑着道:“里面有什么?”

“我的藏品。”陆寒江眨了眨眼,拿出钥匙,试了几把才把储藏室的门打开。

陆寒江用了“藏品”两个字,凤千尘便以为里面放的是他珍爱的宝物,却不想门一打开,尘灰味扑面而来,只见昏暗的小房间里,四处都满是灰尘和蜘蛛网,四面的架子上却摆满了无数各种各样的汽车模型。

“小时候,我总是拥有不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陆寒江随手拿起一只小汽车,手指拂去灰尘,下方的涂料颜色仍然鲜明。“那时候,我最喜欢的玩具,是一辆玩具模型车,结果被弟弟抢走,我想拿回来,得到的却是母亲的斥责。长大后,或许是弥补,或许是不甘的感情仍然存在着,我买了很多很多的模型车,堆放在这里,却又不愿来看。”

那时陆寒江一无所有,而一无所有的人,总是容易满心愤恨,他看着别人轻易拥有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还要过来抢自己仅剩的一点点喜爱,种种负面情绪被挤压进了一颗那么小的心脏里,让他在长大以后,还是深深记得。

他买了无数台模型车,可年少时受过的伤,并不会因为迟来的补偿愈合,何况那时真正刺进他肉里的,根本也不是什么模型车。

陆寒江堆满了整间储物室,却不允许任何人再打开门上的锁,连同自己也不再进去,比起收藏,更像封存。

今天,他与凤千尘一起回到这里,才终于打开了锁。

“我一直很想要一个爱我的人,也一直以为,这个心愿永远无法实现。”陆寒江看着手里的模型车:“还好,命运看我愚蠢,给了我一个爱人,还给了我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凤千尘也拿起了一个模型车:“我也是。”

陆寒江愣了下:“嗯?”

“我也一直很孤独。”凤千尘说:“在遇见你以前,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你说你在梦里书中看过我的未来,但那本书里似乎没有写过我的过去。寒江,我当年入门时,掌门收我为亲传弟子,告诉我,只要勤加修炼,飞升于我而言,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无论是上课,还是练剑,都只有我一个人。”

“后来我下山历练,四处云游,走遍了修界,也看尽了人世浮沉。他们都说我心善,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寻找。我想找一个人,陪在我身边,和我说话,同我看日出日落,灯会赏花,都能一起去。”

陆寒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凤千尘看向他,笑了一下。

“寒江,你总觉得,你的出现让我的命运变糟糕了,因为你,我不能飞升,无法像你口中的原作那般,永远是那个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凤千尘。”

“可是,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那本书里的我在飞升时,一定很失望,很孤独。因为那个我没有遇见你,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从不知道原来心里只要装着一个人,哪怕不见面,都能感觉到幸福和满足,那个我的人生或许是顺遂的,却也一定是苍白的、无趣的。”

“你出现后,我的心才有了知觉,开始跳动,你教会我开心,教会我难过,教会我躺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是什么感觉,你的微笑,你的眼神,你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的世界,变得比从前好上千万倍。”

凤千尘拿着手里的小车,轻轻与陆寒江手里的小车碰了一下。

“我爱你,陆寒江。”他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让我觉得很幸福。”

陆寒江定定地看着凤千尘,忽然一伸手,将人搂进了怀里。

他说:“我原谅了。”

过去所有的愤懑、不甘、委屈、嫉妒、仇恨……连同受过的轻蔑、忽视、折磨,他一步一步,咬着牙,扛着肩上的担子,一步一步向前。曾恨到夜不能寐,怕得辗转难眠,想到未来,想到明天,都会觉得恐惧。

陆寒江曾以为那些将根植在他的心里,灵魂里,每到夜晚,就会潜进他的梦里,永远无法放下。

可现在,他原谅了。

只因他终于明白,原来那些鲜血淋漓的来时路,在引导着他走向凤千尘。

有什么比自己爱的人爱着自己更美好?大概是,自己拥有着能让自己爱的人幸福的能力吧。

他不再恨自己了。

【叮咚!】

提示音倏然响起。

【检测到改造已完成,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任务奖励已发放,正在解绑中……恭喜宿主,迎来新生。】

【解绑已完成。】

陆寒江抬眼,看见半空中,小小的光球逐渐变得透明,它晃动着,似乎在和他道别。

他无声开口:谢谢。

关上储物室的门,陆寒江喊了人前来打扫,门上的锁也扔了。不多时,管家来喊,说鱼连同其他肉类都已经处理好,可以开始烧烤。

陆寒江便牵着凤千尘的手,哼着歌往草坪的方向走,路上见到下人正在整理鱼竿,想了想,转头问:“宝贝,我认识一个钓鱼很厉害的老头,要不要带你去和他学?”

话音刚落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凤千尘的表情顿时变得很不善:“你刚刚那会儿没睡着?”

要是睡着了,看到那桶鱼,这会儿怎么会开口让他去学?

陆寒江咳了几声,没想出理由,干脆拔腿往前跑。

凤千尘立马追他:“你还装睡!”

“我没有!我是醒得比较巧!”

“你还笑!”

“我没笑……哈哈哈哈哈……”

打闹声和笑声轻快飞扬,楼上,琴房没有关窗,钢琴、画作、摆件,一切都如同当初一般,在阳光下温柔地站着。

只是这次,陆寒江再不用羡慕谁。

第70章

精神世界里,面无表情的管理官面前平铺着无数悬空的光屏。信息流不断涌现又流逝,其数目之海量,哪怕是管理局最先进的初代系统来都要处理一段时间,然而管理官肉体凡胎,却处理得从容不迫,修长十指上下纷飞,一如管理局内其他人所言,他是主脑最满意的“作品”。

他身边的阿尔法7号机器人呆愣愣地悬浮着,它以辅佐简陆完成处罚的名义跟过来,但谁都清楚“辅佐”下的真面目是“监管”。

当然,小七对简陆的崇拜实在太深,无论简陆做了什么,哪怕是上个世界的直接干涉,它都没有半点举报的意思。

可现在情况有点不同。

“初代管理官大人。”小七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是说,这次任务,让我独自前往完成?”

简陆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看了它一眼:“你是新型系统,最终肯定是要投入正式使用的。现在时机正好,多积累点工作经验不好么?”

“唔……”管理官大人说的话,总归是有道理的。短暂的纠结后,小七忸怩道:“我可以吗?”

“万事皆有开头,再长的路都要先迈出第一步。”简陆的目光移回了光屏:“不要被开始吓到。加油。”

加油?

天啊!管理官大人在给我打气!

小七晃了晃身子,小光球都亮了一些。它大声道:“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完成任务!”

说完就飞到一旁,全然忘了这些任务是作为简陆的处罚分发下来的。它做完了,简陆做什么?

然而小七对此毫无所觉,一心一意地相信着初代管理官大人,并调出了这次的任务资料,看了起来。因为是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它看得格外仔细。

这一次的它要绑定的宿主是一名天才赛车手,名叫沈凌星。他是沈家家主沈立新的二儿子,沈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沈凌星本就含着金汤匙出生,而老天犹嫌不足,不仅给了他出色的家世和外貌,还给了他远超常人的天赋——赛车。

八岁那年,沈凌星在一次普普通通的卡丁车比赛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自那以后,他开始接受专业训练,十五岁进入F4联赛,十六岁夺冠,十七岁升入F3联赛,十八岁夺冠……

十九岁,沈凌星成功升入F2联赛,距离梦想中的F1顶级赛事,只有一步之遥。他的人生一片光明,在年轻意气与卓绝天赋面前,这个世界上,仿佛再没什么人事物能成为他的阻碍。

这一年,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继续过往的辉煌战绩,可命运总爱在人最顺遂的时候开上一个大大的玩笑——

新赛季第一场分站赛中,沈凌星与芬诺车队的32号车手发生严重碰撞,胸腔、左腿骨折,康复期至少六个月。

他的新赛季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

在最好的年纪,最巅峰的状态,沈凌星却只能在病床上躺着,看着对手在赛场上发光发热,然后将本该属于他的赞美与荣誉收入囊中。

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男孩子而言,这毫无疑问是巨大的打击和折磨。唯一算得上安慰的,大概只剩下沈凌星所在的瑞莱车队是沈家名下的车队,至少在康复期后,不用担心丢了首发车手的位置。

二十岁生日,沈凌星在康复中心度过。彻底恢复后,他没有要求立马回到车队,长时间不摸车,哪怕天才如沈凌星也需要一个重新熟悉的过程。

他不再东奔西走地参加比赛,而是在沈家为他在城郊修建的赛车场里耐下心来,跟着指导员一遍一遍地跑圈,做力量训练,仿佛回到了最开始接触赛车的时候。

这样的训练生活自然是枯燥的、乏味的,好在沈凌星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心称意的“玩具”。

那是一个叫程朗的男人。

沈凌星与程朗打过几次照面,知道这个高大健壮、面容帅气的男人是队内的机械师,修车和维护的手艺很不错,人缘也好,大家都说他靠谱、老实。

然而就是这么个被所有人都说“老实”的男人,却会在晚上无人的时候,偷偷拿走沈凌星用来擦汗的毛巾,放在鼻子下方用力地嗅。

实话说,沈凌星一开始并不清楚,为什么程朗会离开车队,来到这么个小小的训练场工作。自己是受伤了,没办法,可程朗总不可能也受伤了。

当然,这个问题,等沈凌星发现程朗偷偷钻进他的更衣室,闻他的毛巾之后,就顺理成章地解开了。

程朗喜欢他。有yu望的那种喜欢。

沈凌星性格开朗,长相俊美,年纪轻轻,不靠着家里也已身家过亿,又有着天才赛车手的名号,从小到大不缺追求者,早在十五岁正式参赛以前就已收过表白无数。然而他虽然平日喜欢拈花惹草,却从没交过女朋友,男朋友也没有,感情层面从身到心都是白纸一张。

他如此洁身自好的原因,不是不想,也不是不喜欢,而是单纯的懒得。

青春期的少年,从事的又是赛车这种极限运动,难免会有难以忍耐、想要与年轻美好的肉体缠绵的时候。可训练实在太忙,找炮友嫌脏,找对象嫌烦,毕竟要维护一段关系,要付出的实在太多,只为了床上那片刻欢愉牺牲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实在不划算。

程朗是他这么多年以来,唯一的例外。

可能是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好,可能是过去车队里的人对他的评价太优秀,也可能是他什么都不要只沉默付出追随的作风太符合沈凌星的需求,总之,在他偷毛巾被发现后,沈凌星一点儿都没生气,反而朝他笑了一下。

“我只在上面。”沈凌星说,“接受吗?”

穿着工装外套、高大俊朗的男人慢慢从惊愕和慌乱中冷静下来,点点头,只声音还有些不稳:“……我是纯0。”

一拍即合。

当晚,二十岁的沈凌星处|男毕业,将自己的初吻初次都给了程朗。

程朗没让他失望,尽管沈凌星自己也是新手一个,上了床仍看得出程朗青涩得厉害,和他一样是初次。

沈凌星在城郊的赛车场待了三个月,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程朗到自己的房间来,或他到程朗的房间去。后来复出回到车队,也没忘了程朗。

年轻潇洒的沈二少只把自己和程朗的关系当成了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的炮友关系,回到车队,重新投入进比赛后,就很少再和程朗有交流。只在比完赛后,压不住燥火的时候,会给程朗发条消息,让他到自己房间来。第二天神清气爽,状态更佳。

程朗也很懂事,从不主动纠缠沈凌星,更不主动发消息,沈凌星需要他,他就出现,沈凌星不需要他,他就消失。

时间久了,沈凌星便理所当然地以为程朗会一直在那里。

某天,沈家大少沈秋宴来车队看自家弟弟,并告诉沈凌星,二十岁,已差不多该考虑恋爱的事情,交往个几年二十多岁正好结婚。

沈凌星彼时事业正重新走上正轨,下半身的问题也已有合心意的对象帮忙解决,什么恋爱结婚,根本没往耳朵里去。闻言很敷衍地说了一句:“知道了,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人,到时候听家里安排就是。”

沈秋宴却从经理那听说了他改变作风、不再乱来的事,笑了笑:“身边一个顺眼的都没有?”

沈凌星脑海里浮现出程朗的脸。

但他和程朗又不是恋爱关系,他们身世差距实在太大,彼此之间玩玩可以,结婚还是……

还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好。

“没有。”沈凌星说。

第二天,他从车队经理那里得知,程朗辞职了。

初时,沈凌星很愤怒。后来,他觉得身边越来越空。一个孔洞,平日里发现不了,堵着它的人走了,才知道没了对方,自己的世界会变得千疮百孔。

疼了才知道怕。

这一年,沈凌星以两分之差险胜对手,得到了F2的冠军。后一年,他升上F1,成为正选车手。等到三十岁时,他已完成了自己年少时的梦想,拿到了三个世界冠军后急流勇退,在荣光中退役。

十年,有巅峰,也有低谷。

可曾经那个以为会永远默默在他身后守着他的人,再也不见了。

又是一个因为太年轻,所以错过重要之人的故事。

小七不由得叹了口气,不明白人类这种生物,为何总是失去了才会知道珍惜。

它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忙碌的简陆,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一个俯冲,钻进了小世界中——

十二月,京市早已进入寒冬,阿布扎比却仍然如春天一般温暖。高楼大厦此起彼伏,阳光在其中跳跃闪烁,如同精灵在眨眼。

天气晴朗,天空和大海一片蔚蓝。赛场内,最后一场分站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赛车发动机的声音震耳欲聋,空气中的灰尘仿佛都在随之颤动。

后方围场内,一名黑发黑瞳的亚洲男人一手揣兜,一手拿着三明治,正悠闲地吃着。这会儿四处人来人往,而他行走在忙碌的人群中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他看着三十上下,穿着某奢侈品牌的大字印花外套,有着一张英俊到说是天妒人怨也不夸张的脸。他很高,腿也长,比例优越堪比男模。外套大咧咧地敞着,T恤下方隐隐显出胸肌的轮廓,肩膀宽阔,线条却在腰处收紧,如同一头正值壮年、矫健万分的豹子。虽是亚洲人,但他五官轮廓锋利,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一双浅棕色的眸子,显得人有些不好接近。

正是沈凌星。

三十一岁,他已坐拥三个世界赛冠军,名扬天下,并在上个赛季拿下奖杯后急流勇退,选择退役。拢共十五年的职业生涯,光辉灿烂,官方给他发的通行证让他哪怕退役了也能在围场内外进出自如。

“嘿,沈!”路过一辆火红色的豪华房车时,一个待在遮阳棚下、正和同事说着什么的大胡子黑人发现了他,咧嘴打了个招呼:“今年菲奥多的状态堪称绝佳,巴黎站还打破了你的记录,结果你退役了,可把他气得够呛。”

沈凌星从口袋里抽出手,随意挥了挥,继续向前走着:“真遗憾,毕竟他是不可能再有复仇的机会了。”

大胡子见他要走,连忙道:“嘿,等等,菲奥多是其次的,沈,你还在找那个叫程的机械师?”

“是。”沈凌星停下:“你有消息?”

“我有在帮你注意,不过很可惜,今年的应聘者里唯一的亚洲面孔是K国人。”

这么多年过去,沈凌星已经习惯了这个结果,闻言也没多失望,却听大胡子嘿嘿一笑:“我是想问,那位机械师到底是不是你的恋人。沈,我们私下的赌局已经押到五位数了。”

说到这个话题,大胡子旁边的女同事也好奇地凑到旁边,充满期待地看着沈凌星。

沈凌星朝那女孩子眨眨眼,笑了笑。

“不是。”他说。

他和程朗有过最亲密的联系,在当年最低迷时彼此搀扶,他复健,结果不尽人意,于是愤怒、恼火、将东西摔得稀巴烂,是程朗在他身边,陪着他一点点分析数据,慢慢爬起来。

他们接过吻,上过床,他亲过程朗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吻过程朗的眼泪,见过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最脆弱的模样。

可他们不是恋人。

或许连朋友都不算。

告别大胡子咬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将包装团起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沈凌星从口袋中抽出墨镜,戴上,不再在围场四处乱晃,而是径直前往停车场。

今年的第一第二积分咬得很死,因此今年从世界各地赶来的观赛者比以往还要多,外围停车场早已满满当当。不过沈凌星身为传奇车手,自然不用在外面挤来挤去。

VIP停车场里,豪车如云,饶是如此,沈凌星的橙色迈凯伦在其中也尤为亮眼。

坐进车里,沈凌星摘下墨镜,调整了下坐姿,娴熟地从中间的储物格中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点燃。

他并没有抽,多年的职业习惯,让他哪怕退役后也无意接触这些对心肺功能有害的物品。唯一的差别是曾经他闻都不能闻,如今却可以点上一支,让它的气味充满整个车厢。

烟草混杂着淡淡的香草气味漫延开来。沈凌星曾听说过,气味是记忆最好的载体,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每每闻到这个香味,他的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道沉默的背影。

人高马大,却爱抽甜甜的香草烟,烟瘾犯了就远远地跑出去,然后嚼薄荷糖,吹风散味,可沈凌星的鼻子太灵,每次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他们回到车队的时候,程朗还说要戒烟。

他成功了吗?

沈凌星不记得。

二十岁,心浮气躁,因伤养了大半年,一回车队便如同脱笼的野兽。除了训练和比赛,还有采访拍摄,一大堆人一大堆事,沈凌星哪里分得出时间精力去关注一个机械师。

还是一个乖巧的、顺从的、听话的、始终跟在自己身后哪里都不会去的,笨笨的机械师。

长这么大,沈凌星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那次意外,他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是人群之中的明星。所以他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无论发生什么,程朗都会留在自己身边。想起来了,随时都能找到。

毕竟他已经对他很好了,不是吗?这些年来,那么多男男女女想要接近他,而沈凌星将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程朗,让程朗成为自己唯一的例外。

程朗应该知足。

可他却不告而别。

这些年来,沈凌星无数次地想过,如果当初自己没那么愚蠢,在程朗辞职后不是赌气,而是立马追上去,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时光不会倒流,再多后悔,也是白费力气。

他伤害了程朗,程朗离开了他。就是这样。

大哥沈秋宴和他聊过几次,让他往前看,人们来来去去,而生活总要继续。沈凌星说知道,他没有不愿往前的意思。他训练、比赛、接受团队提出的营销策略,拿了冠军,又退役,每天都过得很好很充实。

他哪里没有往前看?

至今没有恋爱,不过是因为没有合心意的对象,退役后仍在围场瞎转,打听程朗,是因为习惯。

习惯而已。

他没放不下,也没什么可放不下的。

一支烟慢慢烧完,沈凌星将它按灭在烟灰盒里,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通道的同时,手机响起,沈凌星按下方向盘上的接听键,音响里便传出来沈秋宴的声音。

“你在哪儿?”沈秋宴问。

“阿布扎比。”沈凌星道:“阳光明媚的阿拉伯,天蓝水蓝,沈总,要来度个假吗?”

沈秋宴说:“在开车?”

沈凌星道:“对,怎么了?”

“先靠边停车,我怕你出事。”

这话说给一个开了十五年赛车的人简直像个笑话,沈凌星也很配合地笑了:“怎么了?这么卖关子,放心,就是咱家破产了我也能稳住。”

“程朗找到了。”

沈凌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唇角勾起。

然而没等他说话,沈秋宴便继续道:“在滨市北山墓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