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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些年里仇家实在太多,凤千尘是真的没把这件事往心上放,随口道:“他们家传的秘籍里,有能让死人活过来的术法。我得到消息后,就去东洲拜访了他们一下。”

至于拜访的过程,凤千尘略去了,不过从如今的情况看来,当时一定闹得十分不愉快。

说起那件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很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冷笑一声:“那术法倒的确能让死人‘活’过来,但只能供人驱使,没有自己的意识,充其量不过是驭尸的一种手段罢了。云霄阁那群人大概是怕我把他们家藏驭尸术的事情宣扬出去,干脆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尽管早就清楚凤千尘钻研邪术之事,可亲眼看见曾经光风霁月的剑仙熟稔地说起“复活”“驭尸”的事,陆寒江心底还是一痛。

他垂下眼睑,将册子随手放到旁边,握住了凤千尘那只握笔的手,指腹在男人的腕侧轻轻摩挲,不说话。

凤千尘被他摸得心底痒痒的,干脆扔了笔,起身搂住陆寒江:“怎么了?还是放心不下吗?”

心里真正压着的话,陆寒江当然不可能说出口。于是他点了点头,搂住凤千尘的腰,向后半坐在书案边上:“那支队伍如今已经跨过东洲边境,往北洲这边来了,最多半月,就会抵达风华山。师尊是怎么打算的?”

凤千尘顿了片刻后,道:“寒江,我是万邪宫的宫主,哪怕只是为了立威,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过去的一切,他已尽数失去了,那么现在拥有的,便不会再轻易放手。凤千尘的确师从名门正派,可现在他是魔修,已然有着与当初截然不同的立场。

与正道中那些是非曲直不同,魔道中唯一的道理就是实力,这也是凤千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坐上万邪宫宫主之位的原因。若是他这次选择避战,怕是如今宫主的位置也会变得摇摇欲坠。

凤千尘倒是可以走,他本也就不在乎什么权力,他在乎的只有陆寒江。也正因为此,他无法离开:陆寒江如今修为只有筑基,身体还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在万邪宫里,尚有锦衣玉食供着,天材地宝养着,可离开了万邪宫,四处云游,于曾经的凤千尘而言是逍遥自在,可对现在的他们而言,却有了些朝不保夕的味道。

更别说,石窟里的陆寒江,凤千尘也同样放不下。

所以,他必须为他们找一个安身之所。

说是这么说,凤千尘还是有些不安,看向陆寒江的眼睛,害怕从里面看到不认可的神情。

他可以被所有人认为是恶鬼、是魔头,唯独在自己的爱人面前,他不想被误解。

陆寒江笑了笑。

“我明白,师尊。我都明白的。”陆寒江道:“你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凤千尘这才放松下来,轻轻点了点头。

却听陆寒江又道:“只是,师尊也要答应我,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这些事,更不要逼迫自己做不情愿的事。我爱你,所以让我也一起分担,我不想只当被你保护的人。”

凤千尘心里又烫又软,只觉得陷进了绵软的云彩里,哪怕只有这一瞬的幸福,也让他此前的付出全都变得值得。更别说,陆寒江从今往后都会陪在他的身边,再不离开。

他靠在陆寒江肩上,满心眷恋地亲了亲青年的脖颈。之前他担心陆寒江的身体,恨不得将自己的小爱人当成宝贝捧着护着,哪里舍得他做些杂七杂八的工作。但现在,凤千尘又觉得,不管怎样,陆寒江都是个独立的人,他不能总将人关在自己身边,也该适度放权,给对方自由的空间。

可真要他把陆寒江放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去,凤千尘又放心不下。

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想法,陆寒江笑了笑道:“师尊,让我做事,也不是一定要让我离开你身边的。”

他的手滑到书案上那些还没被翻看过的册子上:“我可以帮你批阅这些文书。”

又移到一旁的砚台:“帮你研墨。”

青年的手指修长漂亮,在漆黑砚台的衬托下几乎有些晃眼。凤千尘不自觉看了过去,只见那指尖继续移动,停在茶具上:“给你端茶倒水。”

凤千尘低声道:“怎么会让你做这些杂事。”

“可我想做,想要伺候师尊。”陆寒江这么说着,指尖从案上收回,重新滑到了凤千尘的身上:“师尊可知道,凡界有一种职务,叫做贴身内侍?”

“贴身内侍的工作,就是一直跟在主人身边,衣食住行、洗漱更衣,再到端茶研墨,全都由他一人包办。甚至连主人洗澡出恭,他都会在旁伺候。”

凤千尘身为修真者,早已辟谷多年,骤然听到出恭二字,还是下意识红了脸,瞪了陆寒江一眼:“你……”

陆寒江却微笑着,手指滑过他的身体,在腰后轻轻打圈:“我就当师尊的贴身内侍,专门服侍师尊,如何?”

这些事,凤千尘自然知道,他红着耳朵,轻哼一声:“我倒还听说过,为了清静,那些内侍都是被净了根的。”

“所以要委屈师尊了,”陆寒江的指尖灵活挑开凤千尘的衣带,往里没入,一边抚摸他,一边低声道:“我这个没被净过的内侍,没法给师尊个清静,还要师尊来帮忙满足……师尊愿意么?”

凤千尘满脸羞红,说不出话来。他按住了前面的手,却按不住后面那只已经从他腰后往下游移的手。

连日来的亲密,已让他的身体习惯了陆寒江的触碰,内里更是早已熟透,轻轻一碰,就能流出汁来。

陆寒江指尖碰到了那抹湿意,轻轻一笑,一个转身,将凤千尘抱到了书案上,吻住了男人的唇。

舌尖的纠缠、唾液的交换、密不透风的拥抱还有充斥在呼吸间彼此的气息,浓烈的爱意让外界的一切都暂时远离了他们。

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陆寒江吮着凤千尘的唇,动作温柔的脱去了他的外衣,凤千尘在此道上完全不是陆寒江的对手,只能酥软在他的怀中,予取予求。

男人小声地唤:“寒江……”

陆寒江笑了笑,将他拥得更紧。

这场亲密是毫无保留的,也是甜蜜的。可凤千尘在方才那一瞬间展现出的不安,却让陆寒江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完全投入。

他翻过原作,也与凤千尘朝夕相处过,他了解他,因此心里十分清楚,心软善良的凤千尘,事实上是不愿对着那些名门正道的修士动手的。方才的决定,不过是面对即将到来的“讨伐”,为了他们的容身之处,万般无奈之下做出来的。

这份沉重,陆寒江不愿凤千尘独自承受。

然而可悲的是,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根本无能为力——

“我总觉得,我不该出生。”

陆家老宅,宽敞到几乎能和小广场媲美的琴房内,阳光铺满了木地板,也铺在价值百万的钢琴上。

昂贵的音响、安静的环境、获誉无数的钢琴老师……这奢侈的一切,都是为陆家的下一任继承人、陆家大少陆寒江所准备的。

一段堪称完美的弹奏后,前来检查他课业的陆老爷子点了点头,正想开口,便见陆寒江将面前施坦威的琴盖合上,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那时他七岁。

七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有的连学校是干什么的都不清楚,陆寒江却已经在家族的安排下,学了钢琴、礼仪、骑马、交际。课业上更是早早学到了几年后,只为了给其他课程腾出更多的时间。

如此沉重的压力下,一个成年人都可能因此崩溃,更别说一个七岁的小孩。

陆老爷子沉下脸色,朝站在琴房门前的管家看了一眼。

管家给陆寒江的祖父工作了四十多年,看大了陆父,如今又负责看护陆寒江,说是陆家的一分子也不为过。现在,她同样因为陆寒江的话而讶异,同时也表现出了很高的职业素养,不动声色地礼貌地将站在一旁的钢琴老师请了出去,自己也离开了琴房。

房门关上。陆老爷子走上前,皱眉道:“寒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寒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的落地窗。

窗外是陆家老宅的庭院,那里有一个小鱼塘,鱼塘旁边就是摆放有烤架和遮阳伞的草坪。每次到老宅来,若是天气不错,陆父陆母就会带着小儿子一同钓鱼玩乐,钓完鱼再去烧烤。父母坐在一起聊天说话,看顾孩子,小孩则钓鱼摘花,拿到什么都会第一时间和父母分享。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旁人去看,也会觉得十分美好。

只是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其实是个四口之家,大儿子也才七岁,却被父母扔在一旁,忽视、冷待,仿佛不是他们的小孩。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陆寒江的天赋显露得实在太早,越过了弟弟,甚至越过了父亲。他得到了继承权,失去父母的疼爱,就像某种等价交换。

只是无论得到还是失去,陆寒江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会儿阳光正好,窗户开着,那一家三口的笑闹声便也从草坪上远远地传了进来。

“如果没有我在,父亲便不会感觉被威胁,成日疑神疑鬼,母亲用不着为了父亲故意冷待我,弟弟也不需要和我争抢什么。”陆寒江淡淡道:“您也不会因为继承问题,和父亲撕破脸,一直冷战到今天。”

陆老爷子听完,几乎气笑了:“你天天脑子里就在想这些东西?我还没说要把继承权交到你手上呢,我陆家怎么样,需要你操心吗?!”

陆寒江年纪小,却没被陆老爷子的气势压倒,仍然稳稳地坐在琴凳上,只不过收回了视线,再次打开了琴盖。

钢琴前的小少年身姿挺拔,虽然年幼,轮廓却已有成年后俊美无俦的影子。流畅的钢琴声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潺潺溪水,弹到半途,却又止在一个被弹错的音符上。

“我只是觉得我很多余。”陆寒江平静地说。

第62章

毫无疑问,陆寒江是陆家这几代以来最优秀的血脉。他身体健康,相貌堂堂,学习能力极强,且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懂得了何谓人情世故,这一方面,甚至比许多大人都做得好。

许多人都说,陆家有福了。毕竟单纯的聪明人好找,智商情商都高的却很稀有,更别说陆寒江还是嫡系血脉。只要好好培养,将来陆家在上流圈子里分量势必会越来越大。

天才总会让人期待,而期待会变成责任,责任沉沉地压下来,有些人扛住了,更多的却是没扛住,半路就倒下去的人。

陆寒江的承受能力,毫无疑问是优秀的。只是再怎么优秀,他终究也是一个渴望着关心疼爱、希望能被包容的小孩。

如果没有弟弟的存在,他还可以欺骗自己,说父母就是这样的人。然而,看着弟弟被捧在手心疼爱的模样,陆寒江只能不受控制地想:为什么不是自己。

他也想要被爱。

陆老爷子摇了摇头,打开琴房的门,对门外的管家冷冷喝道:“让那夫妻俩安静点!”然后走到窗户旁,砰的一声将窗缝合拢。

“平庸的天才受人拥戴,真正的天才注定独行。”陆老爷子背对着他道:“现在你需要思考的不是那些无聊的事,继续往上走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等你权力在握,什么都会有的。”

陆寒江看着祖父的背影,垂下眼帘。

他知道这是一句谎话,因为如今身为陆家家主的陆老爷子,分明也是孤身一人。反倒是只挂了个闲职、什么实权没有的陆父,如今老婆孩子热炕头,生活得很是惬意。

不被爱的人,就是不被爱。

命运从不容人选择,他唯一能做的事,只有接受,

那是陆寒江最后一次向自己的亲人展露自己的脆弱和彷徨。自此之后,他听从老爷子的安排,一路向上走,升学、毕业、进入公司、继承家业……

他亲手处理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如同亲手斩断了幼年的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妄想。在给陆老爷子扫墓的时候,陆寒江看着面前的墓碑,想:祖父当年果然是在骗他。说什么权力在握,任何事物都唾手可得。可他想要的真心,偏偏越有权越难得。

而就在陆寒江以为,自己这一生,注定孤独,不可能被爱被包容被理解时,他穿越了,遇见了凤千尘。

且就像诅咒一般,他终于得到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爱意,有了一个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却惶恐地发现,自己的内里在这二十多年里,不知何时已被蛀得空空如也。凤千尘爱他,他却无法让凤千尘幸福。

于是水镜中,陆寒江看着凤千尘痛苦绝望时心中浮现的念头再度翻涌上来,这一次,更加汹涌。

如果自己不曾出现过就好了。

兜兜转转,二十多年,他还是回到了原点——

深夜,陆寒江哄睡了凤千尘,自己却耐不住心中的烦闷,离开寝宫,穿过走廊,在庭院里找了个石凳坐下。

一个多月前还乱糟糟杂草丛生的庭院,经过数名宫人的精心修剪,已变得井井有条。月光落在地面,如同一汪澄净的湖。

陆寒江揉了揉眉心,用灵力探查了一番周围的情况,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开口:“系统。”

话音刚落,一颗圆溜溜的小光球出现,在他的余光里跳了跳。

陆寒江侧头:“小七?”

【是我!】小光球绕着陆寒江飞了一圈:【宿主,您有什么烦恼需要帮忙?】

陆寒江道:“001呢?”

小光球晃了晃身子:【管理官……哦不,001说,我迟早要独立出来,自己执行任务,而想要成为一个独立可靠的系统,看到合适的机会,就要主动寻求历练。】

说着,小光球又凑近了些:【所以,宿主,您有什么烦恼?】

好吧,横竖都是绑在自己身上的系统,陆寒江开口:“讨伐之战在即,为了保住如今的地位,凤千尘势必会杀很多人。”

小七提醒:【可是宿主,凤千尘来到魔道后,早已杀了不知多少人了。】

“不一样的。”陆寒江道:“魔道里的都是些穷凶极恶的魔修邪修,每个手上都有不知多少血案。可这一次,他要杀的,是名门正派的修士,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人。”

“他的确早已入魔,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万邪宫这地方,也在他的治理下从一开始充满混乱与杀戮的地方,变得普通人都能居住。这样的人,就算入了魔,也仍然是善良的。宁愿自己忍受痛苦,也不愿向魔气低头。”

“可这一次的讨伐之战,是逼着他要他越过底线。”

“以他的修为,去哪里都可以,可偏偏我在这里。修为微末、身子还不好,不仅如此,还有另一具身体被放在冰棺里。如此种种,全都成了他的拖累。”

陆寒江想起那册子上翻阅过不知多少次的痕迹,便知道凤千尘表现得云淡风轻、不以为意,实则心中早已挣扎了不知多少次。

自己的出现,让他偏离了剧情,叛离了师门,如今竟还要逼着他越过最后的底线,成为真正的魔头。

陆寒江的心底一阵阵发冷。他倒是想过让凤千尘放弃冰棺,直接带着自己离开魔道,去哪里都可以。可想起自己离开后的数百个夜晚,凤千尘依偎在冰棺旁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开口。

而且,就算能离开,势必也会引起各路势力的追杀。届时东躲西藏,同样是种折磨。

陆寒江道:“我倒是可以装作没有看见凤千尘的挣扎,让他一个人去承担面对。可那样做,怕是会背离你们渣男改造系统的本意。”

小七听着,也有些犯难,不知眼前死局该如何化解。

这时,一道声音倏然嵌进他们的对话:【该如何破解眼前的困境,您心中其实已经有想法了吧。】

是001。

陆寒江听到这声音,眉头一松。对着小七,他需要为自己的要求做大段大段的铺垫,但对着001,他只用有话直说就行。对着聪明人说太多废话,只能起到反效果。

他的指尖在冰冷的石凳边缘轻轻敲打着:“当初你们绑定我时,只要求我完成改造任务,却没有限制执行任务的地点。”

“这是不是代表着,你们有办法将凤千尘和我一同传送到现实世界里去?”——

次日清晨,凤千尘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和昨晚入睡时一样,枕在陆寒江的胳膊上,只不过两人的身体此时贴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和腿也搭到了陆寒江的身上,显然是在睡觉的时候,下意识把身边的爱人当成了抱枕。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因为修士必然会经历过炼体和辟谷两大门槛,又因灵力淬体,对吃饭睡觉的需求并不高。以前的凤千尘也差不多,他四处云游,不用吃饭,也不怎么睡觉,夜晚大多用来打坐修炼。

但有了陆寒江以后,他就一下子多了许多想法:想要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去看灯会去划游船,再靠在陆寒江怀里睡觉。

凤千尘枕着爱人的胳膊,微微抬头,看见朦胧的晨曦将青年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温柔。陆寒江还睡着,呼吸均匀,凤千尘盯着他的睡脸,忽然被他的睫毛吸引了注意力,便专注地盯着,试图去数。

数着数着,陆寒江的眼睑动了一下,顿时就数乱了。凤千尘有点恼,用手不满地在青年的下巴上轻轻戳了戳。

陆寒江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伸手过来,将他作怪的手握在手心里,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继续睡觉。

安静的清晨,清新的空气,温暖的拥抱,爱人的睡颜。细小的一切聚集起来,就成了巨大的幸福,将凤千尘的胸口填得满满的。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同时也下定了决心——为了保护住这样的幸福,他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反握住陆寒江的手,他往青年的怀里蹭了蹭,直到额头抵在对方的锁骨上,才动了动身体,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今天就多休息会儿吧。

这一个回笼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陆寒江伸了个懒腰,睁开眼时,看到窗外明晃晃的大太阳,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头了。

胸口被人蹭了两下,他低头,发现一向早起的凤千尘竟然还枕在自己怀里,一头青丝睡得凌乱,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睡得红红的,显得十分可爱。

“醒了?”凤千尘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哑:“饿了没?让下人准备吃的去。”

陆寒江这一觉的确睡得很好,他伸手为怀中的美人理了理头发:“师尊今天怎么有心情和我一起偷懒?”

凤千尘道:“你昨天不是和我说想找点事来做?这是你最后一天休息,明天起,你就跟着我一起处理宫中事务吧。”

陆寒江弯了弯唇角,手指轻抚过凤千尘的眉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凤千尘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睁眼看向他:“怎么了,有话想说?”

陆寒江眉头轻挑,旋即笑了:“瞒不过师尊。”

凤千尘看着他,脸上明明没有表情,陆寒江却能从他那双眼睛里感受到包容,似乎无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都能被宽容,被理解。

于是在片刻的挣扎后,陆寒江开口道:“师尊……凤千尘,如果说,有一个绝不会有任何人打扰我们、远离如今一切纷争的地方,但想要去那里,就必须抛下现今拥有的一切,你……”

他无意识握紧了凤千尘的手,低声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第63章

昨夜,陆寒江在庭院里提出了那个问题之后,着实把小七吓了一大跳。

先是穿书,又被选定为宿主,这种特殊案例放眼整个任务部门都罕见,更别说小七还是个经验少得可怜的新手系统,根本应付不来,被陆寒江盯了一会儿,灰溜溜地消失了。

001却在短暂地停顿后,平静道:【您说得没错,执行任务的地点的确可以变换,系统也的确拥有传送的能力。】

闻言陆寒江神情松动,正要开口,却听001继续道:【但是,宿主,您不要忘了,此刻您身处于一本小说之中,而这个地方,同样拥有它独立的世界线。凤千尘虽然不是主角,但也是很重要的配角,系统能够让您在现实世界与书中世界传送,却无法肆意干涉其他的世界线。】

陆寒江道:“也就是说,你只能带我走,不能带上凤千尘?”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001却出乎意料的没有立马回答。

陆寒江先是疑惑,旋即意识到了什么,回想方才的对话,立马找到了001话中的漏洞。

系统不能带走凤千尘的原因,是凤千尘是这个世界中的重要配角,一旦带走他,势必会影响到世界线的发展。

但如果,凤千尘提前走完了这本书中他的剧情,从故事中退场了呢?这样一来,凤千尘不就能够摆脱配角的身份,和自己一起离开了吗?

就和自己上一世,通过跳崖穿回现实世界一样。

只是想到要让凤千尘死,陆寒江还是不由皱起了眉,本想问有没有其他的办法,但想起刚刚001的行为,猜想对方身边除了那个自称小七的辅助系统外,大概还有某种负责监管的存在,限制对方只能回答,不能主动提议。

于是陆寒江道:“假死可以让凤千尘脱离世界线的管控吗?”

001道:【只要符合剧情逻辑,让他人相信他死了。】

“然后,系统就能把我和他一起传回现实世界。”

【是的。】

陆寒江心下稍定,继而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凤千尘若是去到现实世界,还能够维持如今的修为吗?】

【可以。】001言简意赅,并没有进行多余的解释。

陆寒江也无心多言,想问的该问的都问清楚了,于是眼下的问题,就只剩下了一个——

凤千尘会愿意放弃修界中的一切和那具冰棺,跟着自己一同离开吗?——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眼前的青年神情非常认真,几乎可以说是严肃。

凤千尘看着陆寒江满是紧张的双眸,便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

愣了一会儿,凤千尘慢慢坐起身,还没开口,就面前的青年被重新抱回了怀里,背上腰间的手臂勾得很紧,像是害怕他跑了。

“我知道,师尊已为我付出了很多,也放弃了很多。”陆寒江的声音埋在他颈窝里,有点哑:“我也知道,师尊重新走到这一步有多艰难。可……”

他不想对凤千尘有任何保留,但想要全说出来,需要解释的又实在太多。闭了闭眼,陆寒江整理了下自己的情绪,正要重新开口,嘴唇却被手指轻轻按住。

他抬头,正对上凤千尘有些无奈的笑脸。

“寒江,”凤千尘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只要你在身边,就算要去刀山火海,我也不会有任何不情愿。不用急,先去洗漱,等吃完了饭,再慢慢和我说,我都会听的。”

陆寒江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小时候,陆寒江看着跟在父母身边的弟弟,以为爱一定是甜的。

可现在,他在凤千尘温柔的注视下,却感觉心头一阵阵的抽痛。大概是他的味蕾出了某种问题,被爱的当下,却只能尝到说不清的酸涩。

简单洗漱后,厨房便送来了热腾腾的餐食。陆寒江坐在桌边,脑子里一直在思考如何措辞,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凤千尘也没说什么,只是全程都坐在他身边,给他夹菜吃。

等下人们把桌上的餐具都撤下去,陆寒江才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朝凤千尘说:“师尊,你……你先到窗边来坐。”

陆寒江拉着他走到窗边的贵妃榻坐下,让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笼在两人身上。

其实凤千尘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这个小徒弟身上到底有多少疑点。

一个无父无母、自幼便在市井中摸爬滚打的孤儿,却礼数周全、谈吐得宜,从气质到修养,都与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无异,甚至还要更胜一筹。明明天赋异禀,连呼吸都能吸纳灵气,却二十多岁才踏入修真的门槛。

还有,这次的重生……

一桩桩一件件,凤千尘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深究而已。一开始是因为自恃修为高深,不怕被算计,后来爱上了陆寒江,便更不想逼迫对方说出真相:谁还没有几个秘密呢?

因此此时此刻,凤千尘坐在贵妃榻上,清楚地知道,陆寒江是要和自己摊牌了。

他的爱人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一切真相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从此以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隔阂。

凤千尘微笑着,胸腔里涌动着喜悦。

然而陆寒江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住了。

“凤千尘,”陆寒江说:“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凤千尘眼睛微微睁大了,陆寒江似乎也想到了他会是这个反应,停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没事,继续说。”凤千尘回过神,握住陆寒江的手:“我相信你。”

陆寒江回握住他,心下稍定,语气也稳了许多:“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在那个世界里,我有父母,有家族,也有自己的事业。所以穿过来以后,我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去,为此……”

他看向凤千尘的眼睛:“为此,我拜你为师,希望通过提升修为,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

凤千尘恍然,倏然间,过去所有的温柔与体贴都有了解释。怪不得那时在天行宗,陆寒江分明已没必要再刻意讨好他,却还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原来如此。

陆寒江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底隐痛,却还是咬咬牙,狠心继续道:“我翻阅了许多古籍,也旁敲侧击过不少人,但都没有得到相关的线索,只能一直等待。直到那日,宗门大比,我夺得魁首之位,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我得知,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本书,我遇见的所有人,都是书中的角色。包括你,凤千尘。”

“在那本书里,你本该成为男主的师尊,指导他课业的同时,受男主的气运影响,修为不断增进,最终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机缘,得到飞升。”

凤千尘眸光微动:“你说的男主,是封晟?”

陆寒江弯了弯唇角:“是。那时在梦里,我不仅知道了所有真相,还得到了穿越回去的方法。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所以我才会要你收封晟当徒弟,试图在离开以前,把剧情线掰回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被魔修抓走,坠崖身亡的事情,都是我有意为之,因为想要穿回去,只有死亡这一种方法。后来,我成功回到了自己原来的世界,就这么生活了两年。”

“凤千尘,你本该一生顺遂,得道飞升,却因为我的出现,沦落至此。”

“你……怪不怪我?”

说话的时候,陆寒江一直强迫着自己与凤千尘对视,并反复告诉自己,不准逃避。

他大可以将所有的谎言、欺骗都埋在心底,一辈子都不说出来,也可以编出大堆大堆的谎言,反正凤千尘会信。

可面对着这个坚定不移爱着他、愿意为他抛弃一切的男人,陆寒江已再做不出任何欺瞒他的事。

凤千尘受过伤,却还是愿意一次又一次的将心掏给他,在这份炽热的感情面前,陆寒江无法用赝品去敷衍。

他只能也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里面那颗空荡荡的、丑陋的心脏拿出来,瘫在凤千尘面前,等待来自爱人的审判。

沉默后,凤千尘点了点头。

他怪他。

陆寒江的心顿时沉了下去,紧接着自嘲一笑。自己一次假死,让凤千尘几乎失去了一切,百年修来的清名尽毁不说,还日日夜夜地受尽折磨。他怎可能不怪他?

凤千尘却开口道:“坠崖的时候,疼不疼?”

陆寒江愣住:“……不疼的。”

“撒谎。”凤千尘道:“就算想要寻死,不会疼的方法也多得是,为什么偏要选被魔修抓走,苦战一番后坠崖?是怕自己不够难受,不够痛吗?”

陆寒江怔怔看着他,嘴唇微动,半响眼眶红了一片:“师尊就只怪我这件事吗?”

凤千尘叹了口气,抬手,用帕子为他擦了擦眼角:“我还能怪你什么?”

……太多了。

我辜负你的,实在太多了。

可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生气?不恨我?不怨我?

这些话,陆寒江喉头哽咽,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那日走廊上,他们彼此相认,凤千尘说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当初你之所以做出那些选择,只是因为你不懂得,也没人教过你而已。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怪你……

一瞬间,所有情绪一拥而上,彻底溃堤。陆寒江一把抱住凤千尘,泪流满面。

他咬紧牙,勉强挤出三个沙哑的字:“为什么……”

凤千尘抱住他,轻轻一笑。

“我不是说了吗?”凤千尘说:“我爱你,为你付出任何,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寒江,以前没有人教过你,现在师尊教你。爱是不需要任何回报的,也不需要什么对等,因为这自始至终,都不是一场交易。”

第64章

十多年前,升入高三没多久的陆寒江放了晚自习。九点半的天空漆黑一片,学校外,暖黄的路灯连成一条四通八达的线。

晚风拂面,四周放了学的学生们叽叽喳喳说着话,走在这样的校园里,有种只有这个年纪才能感受到的独有氛围。

门口,来接他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陆寒江朝那边走的时候,恰巧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蹦跳着跑出校门,身后追着好几个同学,都哈哈大笑着。

他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视线也定住了。

“哟,学神,看什么呢?”一只手臂伸过来,好哥俩地搂了把陆寒江的肩。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顺着陆寒江的视线往校门口看,“嘿”了一声:“那个不是你弟弟吗?他干啥呢?”

陆寒江眼神很冷,唇角却弯起弧度,语气和善道:“不清楚,他喜欢闹。”

“是,隔了这么多个班,我都听过他的名声,你们明明是兄弟俩,脾气性格差得是真多。”体育委员不是圈里人,并不清楚他们家的弯弯绕绕,只当他们与寻常兄弟无异,这会儿还在笑嘻嘻地套近乎,“哎,那是你父母吧,我在电视上见过!嚯……这么大的礼物盒?等等,那不会是E家最新一代游戏机吧?靠!我求了我妈好久她都不给我买!你爸妈也太宠儿子了!”

十几岁的少年人,被学习和未来沉沉压着,骤然看到心仪的游戏机,仿佛沙漠里的人看见了绿洲,一时间根本挪不开眼:“真好……”

路边上,几个方才还在嬉戏打闹的男孩子已经凑到了一起,羡慕地看着最中间那个捧着游戏机的少年。那少年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扑进了父母怀里,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寒江收回了视线,拨开肩上体育委员搭着的手,径自朝前走去。

体育委员“哎”了一声,没喊住。他站在原地,看着陆寒江的背影,十分困惑地挠了挠头:学神的父母和弟弟都在右边,怎么学神是往左边走的?

等看到陆寒江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体育委员才恍然大悟:有钱人家里就是不一样,两个孩子在同一个学校上学,还得分两辆车来接。

车子里很安静,没有音乐,更没有交谈。坐在驾驶座上的是陆老爷子用了二十多年的司机,是可靠的心腹。如今陆寒江的学业到了关键时期,便被派来接送他上下学,以防出现一些不该有的意外。

陆寒江坐在后座,系好了安全带,车子便缓缓向前驶去。他侧头,看见窗外,弟弟的笑脸与父母的背影一闪而过。

车窗的倒影里,陆寒江看到自己不知何时皱起了眉,于是微微一挑,将这点情绪的痕迹尽数抹消。

四十分钟后,迈巴赫缓缓驶入陆家老宅的庭院。如果体育委员能看到这一幕,心底的疑问大概也能就此消除:陆寒江和他弟弟的目的地不同,自然不可能坐同一辆车。

升入高中后,陆寒江正式进入了发育期,他的身体不断成长,本就英俊的容貌褪去了青涩,令他变得越来越成熟。陆老爷子这些年身体情况并不乐观,培养陆寒江也更加用心,知道自己这个聪明伶俐的孙子容易被那对干啥啥不行的父母和弟弟影响,便让他搬到了老宅,和自己同住。

高一的时候,陆寒江便在陆老爷子的安排下准备好了标化成绩,准备申请国外的大学。老爷子的意思是,反正学校教的陆寒江都会,高中差不多应付应付就行了,没必要总去上学,有那个工夫还不如跟在自己身边多学点公司的管理,正好也能和他那扶不上墙的弟弟拉开距离。

陆寒江对此没有异议,只是偶尔像今天这样没事的时候,他还是会回到学校,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学习、做题、考试、晚自习。

陆老爷子问过他为什么,但只有陆寒江自己清楚,这是他心底里压着的魔鬼在作祟。

他羡慕弟弟。

小时候羡慕,现在长大了,也同样羡慕。他知道,人无法成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去做那些弟弟会做的事,仿佛这样就能拥有同样的宠爱。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陆寒江下了车,朝别墅大门走去。

陆老爷子正坐在客厅里煮茶,老爷子年过七十,仍然是看人的高手,一眼扫过来,便看出陆寒江神情不对,冷冷道:“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张开嘴,陆老爷子却摆摆手:“方大,你来说。”

方大是负责接送陆寒江上下学的司机的名字。

身为老爷子的心腹,方大一点没含糊:“刚刚在学校门口碰见了陆总和陆夫人,他们给二少带了礼物。”

听到这里,陆老爷子就明白了,挥了挥手。方大立马闭上嘴,离开了客厅。

“你到底要我说你什么好?”可怜老爷子为家族为公司拼搏了大半辈子,又为不成器的儿子愁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得到了称心合意的继承人,却是个这么“看不开”的。

他放下手里的茶壶,费解道:“我就不懂了,我那儿子和儿媳到底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陆寒江道:“我惦记的不是他们。”

“我知道,你是想要有个陪在你身边的人。”老爷子叹了口气,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给他斟了杯茶:“但你现在要思考的事,不是这个。”

“等你有了钱,有了权,想爱你、求着爱你的人会数都数不清。”说着,陆老爷子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看看吧,申请季快结束了,喜欢哪所学校要抓紧。”

陆寒江接过文件,看着上面的学校名称,一时之间心底有些恍惚。他知道,陆老爷子对自己有“疼爱”,否则不可能如此尽心尽力的培养他,为他铺路。

只是这份十几年来他唯一受过的疼爱,却是有代价的:他必须足够听话,足够优秀,这份疼爱才属于他。

于是哪怕后来,陆寒江知道了祖父“有钱有权就能有爱”的言论是在胡扯八道,却也还是忍不住认为,爱都是有代价,需要等价交换的。他不够好,就不配得到爱,不能得到爱。

可现在,凤千尘却抱着他,告诉他:爱不是交易,不需要回报。

就算陆寒江再坏、再恨、再冷漠,错得再荒唐,行事再混账,他也会被一个人温柔地放在心尖尖上毫无保留地爱着。

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港湾,风雨再大,内里都是温暖平和的。

这一刻,情绪彻底溃堤。陆寒江抱着凤千尘,泪水夺眶而出,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所有苦涩全都发泄出来。

凤千尘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关系的,寒江,没事的,都过去了。”

陆寒江埋在自己师尊的颈窝里,嗅着淡淡的桃花香味,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哭得这么狠,不只是因为愧疚,还因为心底陈年的旧伤,也被浸泡在了凤千尘不计回报的汹涌爱意中。同样是刺痛,陆寒江却很清楚,在这次的痛过后,那些伤口会长出新肉,慢慢愈合,就像这么多年来的孤独空落,终于走到了尽头。

“我也爱你。”陆寒江道:“我爱你……”

凤千尘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轻声应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寒江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还没忘记这次坦诚的目的,但这么大年纪,还哭成这样,也让他面子上有点过不去,干脆就这么枕着爱人的肩膀,哑着嗓子道:“这次讨伐之战,参与的都是正道修士,其中不乏师尊的旧相识。我知道,师尊虽然堕了魔,也沾过血,但心中始终都有着自己的底线,杀的也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师尊应战,是为了给我一个安身之所,可我实在不愿让师尊去做不情愿的事。我也想过和师尊一起离开,但接下来,势必会迎来正邪两道的追杀。”

“所以,我想要师尊和我一起回到我原先的世界去。”

凤千尘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好。我该怎么做?”

陆寒江这段时间的担忧、不安,在凤千尘面前就像一颗不起眼的灰尘,被云淡风轻地抹去。胸腔深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调整了下呼吸,陆寒江慢慢将自己的计划说出:“首先,就是要把我原先那具身体烧掉。”

凤千尘的脸色顿时变了——

北洲,云华山前。

高远的天穹呈现出一种寂寥的苍白,见不到云,也见不到太阳,只有零星的雪花不断飘落。

山前一座有些破败的院落,前后两进深,从照壁厢房可以看出曾经辉煌的痕迹。如今空空如也,刚好作为落脚处,供讨伐队伍歇息。

只是院落再大,也容不下三千多人,因此在这里的,只是这支讨伐队伍中最核心的几十名修士。

“……凤千尘入魔一年有余,杀人无数,早就不是你们心中所想的那位心济天下的剑仙了。”桌旁,一个手里托着烟斗的白发老头冷笑一声:“诸位之所以聚集在这儿,不正是因为认清了这一点吗?事到如今,还犹豫什么!要是怕死,就由老夫带队先头冲阵。”

“姜老前辈言过了,我们不是在犹豫,只是大战在即,凤千尘身为万邪宫宫主,修为较之先前更为精进,又有无数秘宝加身,该如何排兵布阵,应当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说得好听,不就是怕死嘛!”

“你这老匹夫,和你好好说话没用是不是!”

“你说谁是老匹夫?!”

众人再次吵作一团,都是各家宗门内的颇有声望的长老,一时间谁也不愿意让谁。

这时砰的一声,屋门砸在墙上,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大喊:“不好了!万邪宫那边出事了!”

屋内的争吵立马平息。托着烟斗的白发老头儿眯起眼:“出什么事了?”

“着火了!”那人磕磕巴巴,脸上盛满了慌乱和震惊:“凤剑仙……凤宫主存放冰棺的那座石窟着火了!”

第65章

烈火滔天,万邪宫内乱成一片。

自从凤千尘找到了新的“男宠”,近一个多月来,两人几乎日日夜夜黏在一起,就没有分开的时候,亲密程度是宫内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却不想昨日不知怎的,那男宠忽然提起了凤宫主从前那个徒弟的事,非要宫主回答到底更爱自己还是更爱那徒弟。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凤千尘的确很疼爱这个男宠,但男宠毕竟是男宠,替身又怎能和真货比?凤宫主也没惯着人,脸色一拉,直接冷冷道:“当然是我徒弟。”

这下捅了马蜂窝。

小男宠与宫主大吵一架,吓得宫内伺候的下人瑟瑟发抖,生怕殃及池鱼。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一大早凤宫主就满脸烦躁,怒气冲冲地抓人问男宠的踪迹,然而没人知道。

几个时辰后,石窟内骤然燃起的大火,简单粗暴地揭示了答案。地处北洲,植被荒芜,石窟内光秃秃一片,起火只可能是人为。

石窟外,左右护法指挥着宫人拼命救火,凤千尘则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到达了石窟,此时已进去了足有一个时辰。

灵力弄出来的火,目的又十分明确,这么熊熊燃烧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底下封存的那口被凤宫主当成心肝宝贝的冰棺,以及冰棺里的人,显然不可能还留着。

众人一边灭火,一边胆战心惊,害怕凤千尘会迁怒他们所有人。

“性子真够烈的。”右护法将一个水灵根的宫人扔进石窟里,侧头似笑非笑道:“那天我看那男的不像这么不懂事的啊,怎么做事这么不留后路。”

宫中事务好不容易步上正轨,又出了这么件事,左护法头疼至极:“你看人什么时候准过?”

右护法的嘴角刚提起来,就察觉到了什么,立马低头,单膝跪地:“宫主。”

左护法慢了一拍,也跟着跪地:“宫主。”

走出石窟的凤千尘身上带着烈火焚烧后的尘灰气味,他面无表情,鲜血从他手上提着的剑身上一滴滴落下,还很新鲜。

这血显然不是凤千尘的,而石窟里,除了一具尸体,就只有那男宠一个活人。

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是死人了。

凤千尘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很平静:“我有事要嘱咐你们。”

嘱咐。

这个词隐隐之中似乎预示着什么。左右护法无声对视一眼,随后同时道:“请您吩咐。”

凤千尘看着左护法,道:“我记得,在我来万邪宫以前,老宫主原定的继承人是你。”

左护法单膝跪地,看着地面,却也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已差不多摸清凤千尘的脾气,因此这会儿没有费劲解释什么,只回了一个字:“是。”

“那么,我走以后,这个位置就由你接手。”凤千尘道:“只是这座石窟,从今往后不允许任何人再接近。”

左护法身子一震,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吃惊地抬起头。

却见面前的白衣男子面色苍白,神情恍惚,仿佛失了三魂七魄,只余了一个空壳立在这里。左护法谨慎道:“宫主,这不合规矩。”

“规矩?”凤千尘嗤笑一声:“难道我上位的时候,就很合规矩吗?”说完,他摆了摆手,眉眼间显出几分疲惫:“够了……”

石窟内的火在众人的努力下已逐渐熄灭,四周却十分安静。

凤千尘摘了腰间的令牌,扔给了地上半跪着的左护法,淡淡道:“我苦苦挣扎了两年多,不肯他回不来的事实,如今的一切,或许是对我耐不住寂寞的惩罚。”

“都走吧。”

空气里弥散着燃烧过后的焦苦味,白衣剑客转过身,挥袖将几个还愣在石窟里的宫人卷了出来,随后大步走进窟内。

一声巨响后,石窟唯一的入口被彻底堵死,上面浮现出一道极为复杂的法阵,既不允许外面的人进去,也不允许里面的人出来。

世人修道,只为求长生,却有人为爱甘愿堕魔,甚至为之殉情。

左护法握着令牌,看着面前彻底封死的石窟,好半天没能回过神来,还是右护法走过来,一把将他拉起。

“往好处想,”右护法说:“至少这下,那个什么讨伐之战是没由头再打起来了。”

他说的没错。

凤宫主亲手杀男宠,又为两年多以前便身死道消的徒弟殉情的事很快便传了出去,当然也有很多人怀疑是假死,但这点怀疑在万邪宫给出凤千尘熄灭的魂灯后,尽数消失。至于合理性?凤剑仙当年的疯狂无数人看在眼里,如今他会殉情,已不让人意外。

讨伐队伍的那三千多人全都傻了眼。正道不比魔道,想杀就杀想打就打,做什么事都是要有个合理名头的,比如这一次,他们打着的就是凤千尘行事荒唐、性情暴戾、离经叛道、背信弃义,而他们要“除魔卫道”的名头,让自己看起来身处正义的一方。

谁承想,千里迢迢从东洲赶到这里,都已经到了山脚下,一把火烧起来,凤千尘就这么死了。

那现在还打不打呢?

不打吧,憋屈。

打吧,名不正言不顺,更别说万邪宫如今还住了不少普通人,若是真的开打,他们这群人恐怕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

在场十个人里十个都丢不起这个脸,于是一场本该动荡整个修界的讨伐之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收场了。

天行宗,身为世界主角的封晟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天空,神情迷茫。

他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中,本应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存在,而如今,那个存在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他也说不清这个感觉从何而来,摇摇头,封晟甩开这虚无缥缈的念头,继续练剑——

精神空间里,小七看着正对着光屏不断操作的简陆,忧心忡忡。

“管理官大人,”这么久以来,小机器人头一回对着自己的偶像表现出怀疑,虽然只有一点点:“我们这么做,真的不算违规行为吗?”

简陆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无视小七的疑惑:“哪里违规?任务内容中本来也就没有规定宿主必须在某个世界里完成任务。”

小七怎么说都是经过管理局官方培训过的,内部章程规定早已烂熟于心:“就是……刻意引导宿主什么的。”

“引导?”简陆输入身份代码,验证后,成功打开了传送通路。他语气冷淡,细听之下又似乎带了几分嘲讽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是宿主主动提出的要求,我只不过是尽到了一个系统的职责,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而已。”

“告诉我,我们绑定宿主的目的是什么?”

小七愣愣地道:“目的……目的是辅佐宿主完成改造任务,从中获得能量。”

简陆道:“我是在帮助宿主完成任务吗?”

“……是。”

“那这算什么违规?”

小七仔细思考了一遍,发现的确如此。

于是懵懂的小机器人在正式上岗以前,就学到了统生最珍贵的一课:如何钻监管系统的漏洞——

陆寒江传送离开时,是在工作日的早上,临近七点,他坐在餐桌前,还没来得及吃早餐。

与凤千尘做戏,脱离那个小说世界线,传送回来后,陆寒江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拿着手机,面前的餐点还冒着热气。

屏幕上,秘书正向他请示:陆总,刚刚城谐建设的张总联系我,今晚六点想请您在锦绣华庭吃个饭,聊聊城西开发案的事,您看您方便吗?

陆寒江心思根本不在于此。

他亲手给凤千尘写下了殉情假死的剧本,自知不是东西。他想到了凤千尘会生气,却没想到凤千尘生气的点不在殉情,而在冰棺那具尸体上。

凉了两年多,埋在地底下土都肥了,可凤千尘还是很执着地把那具身体也当做陆寒江的一部分。陆寒江无奈,只好将原定的一把大火烧光所有的计划,改为封死石窟。

凤千尘犹嫌不足,知道自己的身体会留在这方世界,传送前还开了冰棺,与里面的青年亲密地依偎在了一起,让陆寒江帮忙把棺材盖儿合上。

陆寒江结结实实吃了一把自己的醋,因为理亏,没办法说什么,只能默默地依言行事,让自己的爱人和自己的身体同棺而眠。

好在001的传送开得很快,棺材刚封好,陆寒江的视野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现在,他成功回到了现实世界,根本懒得理什么张总什么开发案的,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凤千尘,将人抱在怀里好好撒娇。

只是,凤千尘在哪儿?——

早晨七点,繁华的城市已然苏醒,高楼大厦间车流不息。音乐声、喇叭声、交谈声,走在街道上,一切都让人目不暇接。

陆氏公司门口,一道身穿白色道袍,背负长剑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口的立柱旁。那是个长相堪称妖孽的长发男人,五官轮廓漂亮到不可方物,且他的皮肤很白,白里又透着淡淡的粉。

长发、古装,男人与周遭环境显而易见的格格不入。

正是凤千尘。

工作日,大多数人都很匆忙,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不少人为这个古装大美人停下步伐,满眼惊艳,对准了凤千尘的手机摄像头更是数不胜数。

上前来搭讪的人也不少,这年头,漂亮的女人多,漂亮的男人却很少见,更别说还是凤千尘这种极品美人。人类都是视觉动物,就算没法有什么发展,要个联系方式也是不错的。

但无论是摄像头,还是搭讪的人,凤千尘都不予以任何理睬,也不开口,只像个木头人一样站在那儿,视频若是发到网上,说不定会有一大堆人把他当成AI生成的产物。

于是又有人猜测,陆氏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活动,这个古装大美人则是他们请来的宣传嘉宾,又或者陆氏准备进军娱乐圈……

大家都挤在这里,后来的人以为有网红在这里直播,也想看个热闹,围观群众越来越多,而就在这时,一声汽车喇叭声惊散了人群。

路边,一辆漆黑的迈巴赫停下,司机刚刚落下手刹,还没来得及下车为后座的老板开门,陆寒江已经先行跳下车,三步并两步朝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凤千尘走去。

于是众人便看见,一直面无表情、不理睬任何人的冰山美人,在见到朝自己走来的西装革履的青年后,瞬间冰消雪融,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他任由西装青年将自己抱进怀里,然后靠在对方的耳边,轻声道:“原来,这里就是你的世界。”

第66章

凤千尘是被陆寒江抱上车的。

他初来乍到,对这个不存在修士灵气的科技世界一无所知,对着面前造价数百万的大铁壳不知所措。于是陆寒江抄起他的腿弯,动作轻柔地将他送进了后座,自己也上了车。

关上车门,防窥玻璃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镜头。前座的司机身体僵硬,头不敢回,连后视镜都不敢看,只小心翼翼问:“陆总,咱们现在是去公司还是?”

陆寒江将凤千尘抱在怀里,不住亲吻,手臂也紧紧搂着爱人的腰,闻言勉强松开凤千尘的唇,冷冷道:“回家。”

司机正想答应,却听后座一道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不可。寒江,你是不是要去处理事务?”

陆寒江之前和凤千尘说起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份时,大略提过企业和家族的事情,凤千尘也因此知道了“公司”的代表着什么,却没想到会在这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面色一僵:“我……”

“不要贪玩。”凤千尘搂着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抚他:“我会陪着你。”

陆寒江的身体慢慢放松,尽管万般不愿,他还是叹了口气:“去公司。”

陆老爷子走后,得到亲口授命的陆寒江宛如一个毫无感情的煞神,亲生父母和亲弟弟都下得去手,那些虎视眈眈的叔伯堂兄弟就更不必说了。以前陆老爷子身体问题,心力不足,让公司集团里多了不少钉子,新上位的陆寒江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他雷厉风行,毫不手软,如今才几年,已让陆氏成了他的一言堂。

这样的男人,是不会也不允许自己有软肋的,司机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有哪个男女能走近陆寒江身边。有个秘书,却连贴身助理都不用,显而易见的不相信任何人。

可就在今天,一向冷静沉稳的陆总突然催促他赶去公司,又在公司门口,抱了一个谪仙一般的美人上车,连挡板都来不及拉,直接就抱着人在后座亲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司机感到十分困惑。

好在,有了这次打断,陆寒江总算也是想到了挡板的事情,隔绝前后视线后,司机松了口气,发动车子驶向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后座,陆寒江缠着凤千尘又亲了一会儿,才舍得将人松开一点。

凤千尘摸了摸他的头发,看向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玻璃,窗外景物不断变化,从地上变到地下:“这就是你说的‘科技’?”

“是,”陆寒江想到了什么,“师尊会觉得晕吗?”

“不会。”凤千尘看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刚刚那些人对着我的东西,也是科技么?”

陆寒江回想了一下,心里有点不爽:“那是手机,可以用来拍照……嗯,就是把师尊的样子印在他们的手机里。”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照相机随意拍了一张,给凤千尘看。“他们是觉得师尊太漂亮了,才会拍师尊的。”

凤千尘笑了笑,看着陆寒江手里的小铁块,陆寒江会意,将手机递给凤千尘。

“这么轻……”凤千尘拿在手里,掂了掂,又试着点了下屏幕,学着陆寒江刚刚的样子,拍了张照片,然后讶异地扬起了眉毛:“不耗费任何灵力,就能如此清晰的留下影像,这比原先世界的留影石厉害多了。”

陆寒江笑了笑:“是,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做互联网的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一个软件,给凤千尘看:“网上有各种各样的平台,哪怕远在千里、甚至万里之外,也可以在一起交流消息,发布各种各样的文字图片影像。”

说到这里,陆寒江轻轻咳了两下:“这个世界里没有修士和灵力的存在,所有的人类都与凡人无异,所以……”

“我知道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凤千尘再不明白小徒弟想说什么就成傻子了:“放心,我不会在别人面前暴露我的身份。”

陆寒江笑了笑,抚摸怀中人的侧脸:“委屈师尊了。”

凤千尘摇了摇头,又想到什么,握住陆寒江的手,片刻后,有些茫然:“你的灵力呢?也没了?”

陆寒江点头:“如今我只是个普通人。”

凤千尘皱眉看着他。

陆寒江笑了笑:“师尊会嫌弃我吗?”

“我如今四百多岁,就算不飞升,也起码还有六百多年的寿元。”凤千尘道:“你是凡人,就只能活短短一百年,到时候你死了,我怎么办?”

凤千尘语气淡淡,继续道:“所以,继续修炼。我探查过了,这方世界的灵气虽然杂驳,但也不是没有,只是不适合引气入体而已。不过有我在你身边,这个问题算不了什么。”

这些事,陆寒江早就和001确认过,不过这会听到凤千尘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