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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你想要个师弟?”

雪花,桃花,山风吹过,夹着冰冷的香气。

梦竟续上了。

陆寒江尚在出神,他的声音却已出声作答:“是。”

凤千尘似乎语结,靠在他怀里,半晌没有出声,半天才道:“为什么?”

问完,又立马道:“不会是觉得和我待在一起,很无聊吧?”

男人声音里带着笑,语气中却已有几分勉强。

“师尊,”陆寒江垂眸道:“我想要外出云游历练。我记得,师尊说不喜欢独自一人待在山上,我走以后,有个师弟陪着您,也是件好事。”

怀中的身体僵住。

其实他们都清楚,凤千尘说不喜欢独自一人,只是单纯希望陆寒江多陪陪他。

半晌后,凤千尘开口:“你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了?”

陆寒江点头。

“是一名叫封晟的弟子。”他道:“他天资聪颖,心性也不错,师尊收他为徒,有利无弊。”

“……知道了。”短暂的沉默后,凤千尘离开了陆寒江的怀抱,朝他笑了笑,“只是原本还说要带你去看灯会的,大概只能等你回来再去了。”

陆寒江心里清楚,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想:没关系的。等封晟入门,剧情便会慢慢回到正轨,凤千尘或许会难过神伤,但什么比得上修炼呢?时光终将抹平一切,而修真者,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等几年、几十年、几百年过去,凤千尘便再不会想起自己这个与他只有数年交集的徒弟……

只是徒弟吗?

质疑的声音在陆寒江的脑海内响起,又被他刻意忽视,抛在脑后。

幼年的玩具车,他学会了不争,长大后却买满了整个屋子。长大后的公司股份,他没去争,没想去争,却不代表他得到了,能轻易放手。

二十多年,不甘、委屈、隐忍……陆寒江在这些情绪中被滋养长大,性格不知不觉中也变得拧巴且矛盾。东西摆在他面前时,他不想要,不愿去抢,觉得是自讨苦吃。可一旦捏在手里了,便死都不愿再放开。

奋斗了多年的事业、好不容易握进手里的公司,陆寒江想不出放弃的方法。正好,凤千尘要修炼,要飞升,他们分开,剧情回到原点,对哪一方都是利大于弊。

梦境的末尾,凤千尘站在陆寒江面前,看着他,目不转睛,似乎想要将他刻进脑海里。被这样注视着的瞬间,陆寒江想要抱紧他。

可回忆的最后一幕,陆寒江转过身,朝着山上走去,再不给自己任何一点留恋的机会。

……

陆寒江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进了柔软温暖的被褥里,一旁的暖炉燃着,不断散发的暖意,驱逐了他骨子里的寒气。

身上的脏污已被洗净,一些细小的伤口都被上了药,仔细包扎好,经脉中涌动着一道温润的灵力,呵护着他被关在地牢而受损的经脉。

陆寒江不用想都知道,这道灵力的主人定然是凤千尘。他肯定已经认出了自己,才会将自己从地牢带出来,沐浴、疗伤,多番照顾。

屋子很大却很空,没有屏风花瓶之类的摆设,只有几件必要的家具。香案上燃着袅袅的安神香,透过薄薄的窗纸,可以看出外头依旧是深夜。

撑坐起身,陆寒江走上前将香灭了,随手扯了件外袍,束了散乱的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界的景色展现在他的眼前。

一座乍看之下十分普通的庭院,竹林郁郁葱葱,远处阁楼连廊,皆藏在翠色的缝隙之中。石垒的池塘里几尾游鱼,塘中一轮明月分外皎洁。

夜风拂过,池面漾起微波,陆寒江左右看看,都没见到第二个人,他忍不住有些稀奇:本以为凤千尘成了那什么万邪宫的宫主,有权有势,想来宫里不会缺伺候的人,没想到还有这么冷清的地方。

又或者……是刻意不往自己身边安排人的?

凤千尘看着温温柔柔脾气很好,其实私底下占有欲很强,也很爱吃醋。以前在天行宗时,无论是师弟师妹还是师兄师姐,甚至是长老,只要有谁总是在陆寒江身边出现,都会被凤千尘紧盯不放。

过往的回忆在脑海涌现,或许是因为已回到了这个世界,苦涩的滋味也少了许多。

夜深露重,陆寒江这具身体虚得很,就算经脉里有灵力护着,站这么一会儿还是有点哆嗦,他叹了口气,准备回屋休息,看看能不能再从系统那儿套点情报出来。

却不想刚转身,便听到一道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晚风挟着淡淡的桃花香味,一同吹入他的鼻腔。

陆寒江动作一顿,转过身。

只见竹林之中,一名身着白衣、背负长剑的年轻男人正朝着屋子的方向缓步走来。他长相极美,青丝如瀑,神情漠然,像是天上下来、不问世事的谪仙。银白月色披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层清冷的纱。

先前在地牢里,只是匆匆一瞥。此时对视,陆寒江竟不由得生出一种恍惚之感,胸膛里的心脏加快了跳动,牵起心尖细小的疼痛,才知道原来他真的好想他。

“你醒了。”凤千尘开口,语气却是冷淡的,仿佛对着一个陌生人。

陆寒江回神,下意识喊道:“师尊。”

这两个字,让凤千尘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短短一瞬,在陆寒江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越过陆寒江,推门走进屋内。

……以前每次凤千尘朝他走来,明明都是会钻进他怀里的。

这个念头在陆寒江心中划过,又紧接着自嘲一笑:自己当年刚愎自用,自以为离开对两人都好,将凤千尘小心翼翼捧出来的一颗真心砸得粉碎。如今重逢,竟然还指望着凤千尘给自己好脸色看,如以往一般对待自己,未免太自以为是。

只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微弱地争辩:他这一生在物质上从未有过半分匮乏,唯独没有任何情感的存在。凤千尘是他这么多年的人生里,唯一一个温柔地照顾他,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那个人。

于是在凤千尘面前,陆寒江总忍不住冒出些无理取闹的想法,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希望能得到无条件的疼爱。

也正因如此,被凤千尘冷待时,他的心会不自觉地收缩刺痛。

陆寒江闭了闭眼,跟着走进屋子。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风,身子很快变得暖和起来。凤千尘站在暖炉边上,伸出手,将炉内的火烧得更旺。

“坐吧。”凤千尘说。

陆寒江依言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他拎起来试了一下,发现里面竟然有热水。

他拿了两只茶杯,分别斟上。却不想凤千尘没有转身的意思,而是就这么站在暖炉旁,背对着他,沉默片刻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陆寒江整个人都愣住了:“不用再装了,你不是他。”

陆寒江以为自己受了这么多照顾,凤千尘肯定已经认出了自己,此时被否定,让他顿时陷入吃惊和困惑之中。眉头皱起,他低声唤道:“师尊,我……”

“你可以留下来。”凤千尘打断了他,语气仍然是冷冷的:“武学功法,剑术奥义,灵石法宝,都不会短缺你,你想要什么也可以提,万邪宫内都有。”

陆寒江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倏然笑了笑,赌气般配合地改了称呼:“凤宫主的意思是,想要收我当男宠?”

凤千尘语气不变:“你不用做任何事。”

“那为什么要给我这么多东西?”

“……”凤千尘没有说话,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屋内陷入一片安静,陆寒江的心愈发沉闷,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他不理解。

难道凤千尘真的没认出自己?之前的那些照顾,都是因为他真把这具身体当作自己的替身看待了?还说要什么都可以提……自己从前都没这待遇!

明明这具身体也是陆寒江自己的,这会儿他却幼稚地自己吃起自己的醋,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白衣男人,心中有埋怨,却又清楚,当初选择离开、抛下凤千尘的自己,根本没资格耍脾气。

一名本该收男主为徒,坐拥无数美誉,最终飞升成仙的凤千尘,却因为收下了陆寒江,不仅自降身段、在感情之中吃尽苦头,如今更是因为陆寒江的离开,叛离师门正道,堕入魔道,研习邪术,声名尽毁。

他本该端坐在月亮上,是陆寒江将他拉了下来,又抛入泥潭之中。

这两年时间,凤千尘过得定然艰难至极。在痛苦和孤独之中,找一个与曾经心爱之人十分相似的男人当作替身,放在身边看着聊以慰藉,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

陆寒江心里又酸又涩,先前的恼火和不满却已被愧疚取代。就像系统先前所说,他是辜负了凤千尘真心的渣攻,如今也该轮到他来付出了。反正也是当自己的替身,有什么好吃醋的?

思及此,胸膛里涌动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而凤千尘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思考,也再度开口:“因为我想弥补。”

陆寒江眼睛微微睁大。

弥补?

凤千尘收他为徒后,完全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后面两人关系转变,陆寒江不愿给他名分,他也没有一句怨言,仍讨好他、顺从他。

以至于这会儿听了凤千尘的话,陆寒江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凤千尘究竟要弥补什么。他开口问道:“弥补什么?”

“弥补我的自私。”凤千尘低声道:“他不愿留在我身边,也不愿回应我,我分明清楚,却仍然遵从了内心的渴望,将他强留在身边。若非我逼迫得太紧,他也不会选择在那时云游,更不会死于魔修之手。”

“你……和他很像。所以,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弥补过错。”

陆寒江心中刺痛,眉心沟壑更深:“这怎么会是你的错?”

却见男人缓缓转身,看向他,眉眼间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复杂。

没有说话,凤千尘扔下一块白玉令牌,便快步离开了屋子。

第52章

走出屋子,又御剑飞了好一段距离,直到那座庭院已完全隐没在夜色与群山之间,凤千尘的心脏还是在胸膛里乱撞,没有半分平息的迹象。

方才在屋内,与陆寒江共处一室,他根本不敢直视青年,害怕这两年来被酝酿得过于浓烈的感情满溢出来,于是只能背对着,强行按捺住胸膛里的汹涌,保持语气的平静。

地牢里的第一眼,凤千尘就已认出了陆寒江。说来也奇怪,他坐到万邪宫宫主的位置上后,有无数与陆寒江长相相似的男人被送进宫内,可无论多像,凤千尘都能一眼看出,他们只是冒牌货。

叛离师门正道,同样意味着众叛亲离。活在骂名之中,双手沾满了鲜血,为了复活陆寒江,抓住那渺茫的机会,邪术外道,凤千尘同样沾过不少。

说不痛苦不寂寞,那是不可能的。可让凤千尘放弃,去选择其他人,或是接受一个替代品,这更让他觉得煎熬。

好在命运并未将他置之死地,凤千尘不在乎陆寒江是怎么换成如今这具身体的,不在乎他的目的,不在乎他为什么回来。

从收到陆寒江死讯的那一天起,凤千尘就发过誓,只要陆寒江能活过来,他便不会再去强求那些本就不该是他的东西。

他装作没有认出陆寒江,强压下思念,划清了他们之间的分界线,只盼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些前尘往事一笔勾销,还陆寒江一个自由。

而且,他如今已是魔修,执掌权柄,却也万人唾骂,划下这道分界线,正好能保住陆寒江的名声。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凤千尘如此劝诫着自己,理智似乎也接受了,唯恨不能剜去心底的隐痛和不甘,让胸膛中涌动的不甘平息。

万邪宫的宫主殿坐落于最北的位置,这座巍峨的建筑并不如它的名字那般阴森,红墙玉瓦,连楼回廊,数百级剔透无比的玉阶从山腰处一直铺设到大殿正门,殿前的广场地面上绘着巨大的血色法阵,上面每一个字符都透露着不祥。

宫殿内部灯火通明,数十根被漆成红色的金丝楠木柱撑起高耸的穹顶,穹顶上同样绘着一幅法阵,不过这副法阵并未散发出任何阴邪之气,阵眼处镶嵌有极品灵石无数,明灭之间,也将方圆数十里的灵力尽数集中于这座宫殿之内。

殿内很安静,只有凤千尘的脚步声空旷地回响着。没有服侍的宫人,隔着一道格栅门,便看见黑夜中月色在寂寞地流淌。

走过大殿,穿过回廊,凤千尘的脚步在书房前停下。

两年来,他从偌大的修界中收集复活有关的邪术无数,不分昼夜伏案研究,日久天长的,便走惯了这条路,凤千尘或许会找不清寝殿的位置,却绝不会走错自己的书房。

可现在,他脚步顿住,一个疑问浮现:还需要吗?

陆寒江已经回来了,他还研究这些,是要复活谁呢?

抬起搭在门上的手,缓缓垂落。凤千尘轻轻闭上眼,失落空荡翻涌而上,几乎令他感到一阵彷徨。

这时,左护法的传音又送来了一道。

“启禀宫主,青竹院那位要求送人前去伺候。”

青竹院,就是陆寒江住的地方。

凤千尘最烦下属拿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扰自己,但与陆寒江有关的消息,显然不能一概而论。他道:“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再找两个做饭好吃的厨子,给他好好补补身体。”

左护法的传音又送过来:“可是……宫主,那位明言要求,送去伺候他的,必须得是长相漂亮、身材纤细、皮肤白皙的青年男子。”——

凤千尘离开后,陆寒江在屋内坐了很久。

实话说,他并不相信凤千尘没有认出自己,如果对方能轻易放下自己,找一个替身来填补寂寞空缺,那根本也就不会走到叛门堕魔、修习邪术只为复活自己的这一步。

可人在感情面前总会失去应有的自信和判断力,陆寒江也不能免俗。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感性偏又在他心底耳边呐喊:万一呢?

万一凤千尘就是没认出自己,只不过是从未发现这么像的替身,才开了口、破了戒,将他留下来了呢?

陆寒江皱起眉头,这份优柔寡断和胡思乱想一刻不停的大脑,都让他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

其实本也就没必要想那么多,若是拿不准事实真相,不如再试探一番。

他拿起桌上的白玉令牌,注入灵识后,万邪宫下二十六座城池的详尽地图便出现在陆寒江的脑海内。持有这枚令牌,陆寒江便拥有了与凤千尘无二的权力,可以去往万邪宫的任何一个角落,可以拿取宫内的任何东西。

令牌在陆寒江修长的手指间轻轻一转,随后,便有管事被他用令牌唤了过来。

这管事的是个外表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显然早就得了宫主寻得新欢的消息,过来时带了一大箱上品灵石丹药,面上带着奉承讨好地笑:“大人好,小的何福禄,大人在宫内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小的,小的一定随叫随到。”

“凤宫主说,我要什么就给什么。”

何福禄笑呵呵道:“是,宫主还是头一回有如此上心的人呢。”

这本是一句讨欢心的奉承,不想陆寒江听了这句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爽的样子。

何福禄心里顿时打起鼓,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却听陆寒江道:“给我选两个手艺好些的厨子过来,再多送些衣服吃食,都要最好的。”

何福禄应着。

陆寒江停了一会儿,又道:“再送两个负责服侍的下人过来。”

这要求也在情理之中,何福禄笑道:“大人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挑两个听话懂事嘴巴严的过来。”

“不止,”陆寒江道:“这两个服侍的,必须是年轻漂亮、身材纤细的青年男子,还要皮肤白皙,不够白的不要。听懂了吗?”

何福禄顿时傻在原地,他懵懵地看了陆寒江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道:“是、是。”

退出院门,何福禄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一片。凤千尘的脾气如何,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在万邪宫里做久了的老人心里却门儿清、以前万邪宫可谓百邪猖狂,不是打就是杀,现在却安安生生的,各人过自己的日子,甚至渐渐还有平民和散修住进来,这一切改变,都要归功于凤千尘的手段。

这位名门正道出身的剑仙,初来此地时,还有许多魔修邪修瞧不起他,觉得此人定是修炼时走火入魔,才用了“复活爱徒”这么个拙劣的借口,来掩饰叛离师门的真实原因。

然而只过了一年,那些质疑的声音就和提出质疑的人一起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何福禄是亲身体会过那段成天血流成河、死人无数的“大清洗”的,因而方才听到,这个刚成为凤千尘男宠没几个时辰的男人,竟大胆地要求自己为他找又白又美的年轻男孩在身边伺候的时候,何福禄连自己和对方怎么死都想到了。

他前年才刚入金丹期,寿元少说也还有几百年,要是因为一个男宠横尸于此,那也太冤了。

只是犹豫了几息的时间,何福禄就将这件事通报给了左护法——

房间内,陆寒江坐在桌边,一边查看何福禄送来的那箱子丹药,一边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瞟。

他知道,何福禄一定是去给凤千尘通风报信了,也承认自己是出了个下下策。若凤千尘真认出了他,那必然会因为拈酸吃醋,过来找自己,说到底,陆寒江不信凤千尘真能把自己推给别人。

但若是凤千尘没有吃醋,而是放任自己肆意妄为……

陆寒江把玩着手中的丹药瓶,眸色微沉。

屋门在这时被敲响。

他立马起身想要去开门,却听一道声音低低从门外传来:“大人,我是何管事送来,专门伺候您的。”

陆寒江顿时停在原地,皱起眉。莫非那何福禄看着机灵,其实是个木头脑袋,根本就没有通报上去?

他走到门口:“凤宫主知道你过来么?”

门外道:“知道的。”

陆寒江脸色微变。

难道,凤千尘真的没认出他?

还是说,凤千尘已不再喜欢他,之所以执着于复活他,只不过是觉得内心亏欠?

竟然连醋都不吃了……

他闭了闭眼睛,正想让人回去,一阵淡淡的香味却像是一枚银钩,沿着门缝探进来,钩住了他要开口的唇。

陆寒江一怔,旋即抬手,打开了门。

门外,月光如水,微风吹动竹叶,簌簌声响。

少年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纤瘦身子裹在不算合身的白衣里,显得有几分单薄可怜。

他望向陆寒江,一双明眸如同秋水潋滟:“大人。”

这一瞬,陆寒江忽然明白,凤千尘绝不可能没有认出自己。

就像此刻,凤千尘分明已换了外表,自己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第53章

“进来。”

陆寒江侧身,让出一条通路。少年便依言走进屋内,模样十分乖巧。擦身而过的时候,那淡淡的桃花香味更加明显,让陆寒江的神情都柔和了几分。

原本忐忑不安,烦躁万分的心也在这抹香味的安抚下平息,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凤千尘仍然深深地爱着自己,甚至愿为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陆寒江这么想着,不由得弯起唇角,被爱的有恃无恐,在这一刻于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合上屋门后,他还起了捉弄的心思,故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背对着他,低头轻声道:“清羽。”

连假名都用上了。

陆寒江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少年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后停住。

就像凌空被一个无形的耳光响亮地甩在脸上,陆寒江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到底在做什么?

凤千尘苦苦等了他两年,吃了无数苦头,背了无数骂名,如今只是装作不认识他,他就故意惹人吃醋,让人心痛,逼得凤千尘再一次自降身份,甚至改换容貌身份过来找他。

他伤害了凤千尘,却还在这里沾沾自喜。

陆寒江喉头滚动,正想开口,却见凤千尘转过身来,看向他:“要我伺候您吗?”

“……不用了。”陆寒江道:“先前同何管事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我同凤宫主赌气才说出来的,不必当真。辛苦你跑一趟,休息一会儿就回去吧。”

凤千尘闻言,脸色很明显地好看了一点儿,只是一双眼睛里有些不解:“赌气?”

“我来万邪宫,就是为了与凤宫主在一起。不想凤宫主却将我当成了其他人,一气之下,我就想着故意让管事给我找两个漂亮的男孩子来,让宫主吃吃醋。”

说到这里,明知不该,明知是自己的错,陆寒江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几分,故作委屈道:“我以为以宫主的性子,是绝不可能让人过来的,没想到……不用在意,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待会儿你直接回去就好,若是有人问起,让他们过来找我就是。”

凤千尘果然中了他的招,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你为什么想让宫主吃醋?”

陆寒江自嘲地笑笑。有些话彼此朝夕相处时难以说出口,甚至面对面都难以认清自己的真实想法,如今换了个身份,反倒能没有负担地说出来。

“因为我心悦于他。”陆寒江道:“我曾做过很多错事、坏事,也曾刚愎自用,辜负了他的真心。如今我想要弥补他,可他却已不再认识我。”

说着,他看向面前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本想骗他吃醋,让他回来找我。可现在看来,他已对我死心,再不爱我了。”

陆寒江初来这世界时已二十六岁,在原世界的商圈中摸爬滚打,早已学会何谓成熟稳重,穿越后又在修真世界待了三年多,再加上回去后的两年,三十多岁,早过了而立之年。但在凤千尘面前,他却突然变小变幼稚了一样,因为凤千尘没认出自己就赌气,这会儿知错了又开始装可怜,哪里有半分原世界里陆家当家人的样子。

当然,他的三十多岁,在足有几百岁的凤千尘这里,与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曾经的剑仙、如今的万邪宫主,在看见自己心爱徒弟这番黯然神伤的模样与说辞后,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陆寒江回到自己身边,竟是因为喜欢自己。

同时,胸膛中又弥散开许多懊恼。早知如此,先前自己又何必装作没认出陆寒江,还害得好不容易死而复生的徒弟伤心了。

只是那会儿他也真是怕了,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块烙铁,太过接近,只会伤到陆寒江,于是再不敢去碰。

“那……”凤千尘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偏过头,装作不经意道:“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或许凤宫主他不是不爱你了,只是有其他思虑。”

陆寒江的眼神温柔下来。

“等到明天,我会去找他。”陆寒江道:“就算他真的不爱我了,我也会试着挽回他,让他知道我的真心。”

“你不怪他?”

“怪什么?”陆寒江笑了笑:“当初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拿出了一颗真心待我,我却辜负了他。他如今怎么对我都是该的,我又怎可能怪他?”

想起往事,凤千尘眸光微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也不愿再让现在这个伪装出来的身份在陆寒江面前留太久,就算是他亲自假扮的也一样。

于是没再久留,凤千尘简单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青竹院,准备回去将自己的宫主殿好好打理一番,以迎接明天陆寒江的到来。

陆寒江站在门口,眼神柔和,同时第无数次悔过,当初下了那样的决定。他闭上眼,心想:幸好,自己仍有弥补的机会——

第二天一早,何福禄便亲自领着两个手艺极好的厨子到了青竹院。送人固然是正事,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来探探情况,看看昨日他将陆寒江的要求报给左护法之后,青竹院的这位主儿究竟落了个怎样的下场。

若是受了罚,或是又被关回地牢,那他便能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可要是对方还好端端地待在这儿,那他就得缩起脖子,夹着尾巴做人了。这种明摆着给宫主戴绿帽子的事儿都能被轻轻揭过,对方受宠的程度可想而知。若是日后被知晓通风报信的人是他,枕头风一吹,他这条小命怕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刚踏进院门,何福禄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见到一高挑男子推门而出。昨日夜里昏暗,何福禄看得不真切,这会儿日上梢头,晨雾也被吹散了几分,他这才发现,对方的长相是他从未见过的俊美,且与凤千尘凤宫主那种带着些艳丽的美不同,眼前男人更多还是偏向于“俊”。长身玉立、风姿绰约,目光再挑剔的人过来,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再加上那比例极佳的身材,有这么一副皮囊,就算内里是败絮一坨,想来也不会太快失宠。何福禄看着对方完好无损、面带微笑的模样,额间缓缓流下一滴冷汗,不由后悔:早知昨日就乖乖听话,不多那些事了。

陆寒江此时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何管事?这么早,辛苦你了。”

何福禄赔笑应着:“不辛苦不辛苦,大人,这是咱们宫手艺最好的两个厨子,遵从您的指示,给您送过来了。”

“手艺最好?”陆寒江看了他一眼:“手艺最好的厨子,不应该在宫主那边伺候么?”

何福禄道:“大人说笑了,宫主他早已辟谷,不为口腹之欲所困,哪里还需要厨子伺候。”

陆寒江往他身后看了眼,见那两名厨子背上都背着一大筐子新鲜肉菜,便道:“罢了,正好,我要去宫主殿一趟,你们俩跟我来吧。”

两名厨子原本凭着一门手艺,在宫中混得也算有声有色,突然被拉到这么个小破院子来服侍一个除了外表一无是处的小白脸,心中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想去宫主殿,为那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宫主做饭啊!在这小院子里顶多算是郁郁不得志,去了宫主殿,一个不小心弄丢了脑袋都是很可能的事儿!

厨子们额上冒汗,何福禄也傻了眼,心想可别是去和宫主告自己的状的,连忙上前试探地笑道:“大人,那您什么时候回来?昨天您说的人,我已经选好了,就是他们还需要准备准备,换换衣服打理自己什么的,这才拖了一会儿。”

这番话听着面面俱到,然而他心里那些小九九,陆寒江看得门儿清。

“那件事……”陆寒江有意顿了一下,才不急不慢道:“何管事就忘了吧。昨天我和宫主闹了些误会,才赌气提出那个要求,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人也就不用送过来了。”

赌气?误会?

何福禄实在难以想象,这世上还有敢与凤千尘赌气的人物存在。且陆寒江的语气和神态还十分轻描淡写,便更显出他在凤千尘那里的分量之重。

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何福禄不敢再留,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小的接下来还有些杂务要办,就不耽误大人拜访宫主了。”

说完,给身后两个厨子留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逃也似地溜了。

见状,陆寒江似笑非笑地轻嗤一声,看向眼前两个已有些战战兢兢的厨子:“两位,一起走吧。”

万邪宫麾下的二十六城中,二十五座都由不同的城主代为管辖,每年往上缴纳税收,俨然如同一座小国。唯有距风华山脉最近的无霜城直接归在凤千尘名下,宫主殿自然也落于此处。

北大洲气候寒冷,哪怕无霜城已属于中间地带,仍是常年落雪,夏日不热,冬日严寒。

陆寒江领着两个厨子,架着马车,一路驶到宫主殿门口。走下马车,陆寒江先是被眼前这座巍峨华丽的建筑晃了一下,随后才看到在一旁杵着的右护法。

与成天拉着个脸、似乎怨气很重的左护法不同,右护法天生一副笑相,右半边脸被玄铁面具覆盖,显得十分神秘。见到陆寒江,他规矩地行了一礼,笑着道:“大人,真巧,您怎么来了?”

说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惊讶,显然演都懒得演。

陆寒江也没客气,直接戳穿道:“右护法到这儿多久了?”

右护法笑眯眯的,也不尴尬:“不久不久,也就一个时辰多一点。”说完,看到陆寒江身后跟着的两个厨子,眉头一扬:“嗯?这两位是?”

“我托何管事给我找了手艺不错的两个厨子过来,想着给宫主补补身子。”陆寒江道:“劳烦右护法帮忙找个带路的杂役,把他们带去伙房。”

右护法扫了眼那两个厨子背后的菜筐,笑了笑:“哪儿用找什么杂役,我带着就是了。反正宫主也下过命令,不准我去打扰,在这候着,不过是为了给您指个路而已。”

指路?

宫主殿前,统共也就一条台阶,直通大门,这有什么路需要指?

陆寒江心里清楚,凤千尘让右护法在这里候着的真正原因,是为了第一时间得知自己到达的消息,便直接忽略了右护法的解释,点了点头,径直迈上白玉台阶。

第54章

他如今的身体不如原先那具,但也有筑基期修为,因此数百级的玉阶,陆寒江走得算不上费力。最后一级玉阶走完,只见偌大的广场上干干净净,见不到一点儿雪和灰尘的痕迹,跟游戏里没有玩家的建模地图一样,似乎不久前被谁仔细清扫过。

陆寒江扫了一眼这干净得几乎有些诡异的广场,却没有放在心上。径直走到宫主殿门口,抬起手,他在雕花大门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大门才在他面前缓缓敞开,门内,凤千尘一袭白衣,如瀑黑发束在脑后,偶有几缕顽固的不肯妥协,垂落在他的鬓角额间,倒衬得他轮廓柔和几分。

“你怎么来了?”男人维持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声音也冷冷的。

光是看这副冷冰冰的模样,陆寒江是绝对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因为自己一句赌气的要求,就做出变成一名以色侍人的小厮,跑去自己房间这种事。

他看着凤千尘冷淡的脸,却是再做不出昨天那样赌气的混账事:“凤宫主昨天不是说,我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说完,见凤千尘没说话,陆寒江又故意道:“难道这话已不算数了?”

凤千尘这才有了反应,语气平淡道:“进来吧。”

陆寒江依言走进宫内,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窗户都紧紧关着,雕梁画栋上的夜明珠与穹顶上的灵力法阵,却让这偌大的空间仍然亮如白昼。

凤千尘走在前面,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步伐和呼吸节奏稳定,却控制不住胸膛里心跳越来越快。昨日回到殿内,他就一直在等陆寒江,从深夜到白昼,想了无数种陆寒江来到宫主殿后会发生的可能性,也想了很多收回之前那些冷漠话语的方法,但怎么想,最后都觉得不合适。

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年凤千尘将整颗心捧上,换来的却是陆寒江的死讯。如今他仍然不在乎什么身份什么尊严,却因为当年的痛苦,不敢再太过主动。

而且,隐约的,他也在害怕。如今的他毕竟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光风霁月的剑仙,名声如何,从决定叛出师门那一瞬起,凤千尘就已不再在意,可陆寒江的想法,他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

昨日,陆寒江说心悦于他。

但凤千尘思来想去,仍无法确定,在了解现如今的自己后,陆寒江还会不会维持这份喜欢。

穿过大殿,便是一段红木回廊,前方有阳光落入,右侧则是庭院。

陆寒江跟在凤千尘身后,往右一看,却见庭院内杂草丛生,池塘内亦是长满鲜绿水藻,不少甚至都长到了山石上,斑驳蹉跎。

仿佛一个人的人生已停止了前进,只有岁月还推着他不住往前走。于是越来越荒芜,也越来越寂寞。

陆寒江神情微动,快走几步,与凤千尘并肩同行:“凤宫主。”

凤千尘道:“怎么了?”

陆寒江道:“你平时一个人在宫里,都做些什么?”

研究复活禁术、画法阵、杀人。

这些话凤千尘当然是不愿实说的,于是面对陆寒江的问题,他沉默片刻后,只回了一句干巴巴的:“处理宫中事务,看看其他城池的税收,修炼。”

陆寒江笑了笑:“听起来有点无聊。”

“还好。”凤千尘道:“做多了就习惯了。”

陆寒江道:“这殿里也没个伺候的人。”

凤千尘仍然道:“习惯了。”

陆寒江便笑了笑。

他突然道:“你的徒弟对你很不好。”

凤千尘的步子立马停住了,皱眉侧头,几乎下意识地想要发火反驳,却在看到陆寒江的侧脸后,才迟一步意识到说这句话的,正是他徒弟本人。

于是喉咙里的怒意也硬生生转了个弯,别扭道:“不要胡说,他分明很好。”

“若他真的很好,就不会留你一人在这殿内,去习惯无穷无尽的寂寞。”陆寒江道:“昨日你同我说,你想要弥补他,可在我看来,错的人根本不是你。”

凤千尘飞快咬住下唇,掩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若是其他人在这里说陆寒江不好,凤千尘都是要提剑给那人个教训的,然而此刻说陆寒江不好的,正是陆寒江自己。

这让他一下子有些迷茫,麻木冰冷的心底,甚至真的生出了一丝委屈。

陆寒江死后,凤千尘一直在责怪自己,恼恨自己,觉得是自己逼死了心爱的徒弟。可内心生出的某个角落,却也一直有个声音在喃喃,不理解为什么他已付出了所有,陆寒江却仍然不愿接受他。

只不过这道声音太微渺,夹杂在巨大的痛苦与自责中,连冒头都是一种罪过,于是自然被狠狠按住,不准再出现。

此时陆寒江重新回到了凤千尘的身边,这份委屈才随着青年的温柔,被重新捻了出来,在凤千尘的心底散开一片酸涩。

他别过头去,不愿再看陆寒江,然而手腕却在这时被握住。

青年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住他有些冰凉的手腕,那温暖的体温似乎也通过脉搏的跳动,传遍了他全身的每个角落。

凤千尘僵住。

两年了。

生离死别,整整两年,如今再次感受到心爱之人的体温,与心爱之人肢体接触,那滋味瞬间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而那只手顿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便得寸进尺,又往下滑了一些,握住了凤千尘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指。

“凤宫主,我仔细想过了。你昨日说得对,我不是你的徒弟,也不必假装成他。”

凤千尘转头,一双凤眸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消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茫然,似乎没有明白陆寒江这么说的用意。

陆寒江道:“我和那个抛弃你离开的混账不同,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旁,绝不会再让你感到半分孤独。”

凤千尘怔愣了一下,本能地移开视线:“他不是混账。”

陆寒江的真实身份,两人分明都心知肚明,却在这里打起了哑谜。陆寒江笑了笑,心头酸涩得厉害,却又在这份酸涩底下,满溢出许多爱怜。

“你不恨他?”陆寒江问。

凤千尘摇头。

陆寒江又捧住了他的侧脸,哑声道:“那你……”

还爱不爱他?

这句话已经到了陆寒江的嘴边,呼之欲出,然而张开嘴时,却又硬生生截住。

只因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凤千尘抛弃一切来到魔道的决定、他被保留在冰窟中的尸身、以及如今他手上那枚白玉令牌,都将答案明明白白地呈在陆寒江眼前。

凤千尘怎可能不爱他。

陆寒江并不是那种毫无自知之明的人,他出身豪门,父母双全,却与年幼失怙的孤儿没有任何差别。他知道,自己是个非常非常缺爱的人,他从父母那里学会了自私自利,学会了麻木冷漠,又从祖父那里学会了忽视感情,所有的一切都让陆寒江成了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却让他成了一个不合格的爱人。

不,他甚至不能够被称之为爱人,毕竟,他连名分都不曾给过凤千尘。

若陆寒江真的不喜欢凤千尘,不愿回应他的感情,大可以直接拒绝,以凤千尘的脾气性格,就算无法得偿所愿,想来也不会在修炼一事上动任何手脚,甚至很可能仍愿意出手助他。

然而陆寒江却什么都不说,一边接受凤千尘的好,一边装作无辜,逃避责任。最后更是一走了之,从未考虑过凤千尘的感受。

这一次回来,陆寒江需要做的,不是如此前一般索求凤千尘的爱,而是学着去爱凤千尘,去付出,去克服过往种种痛苦,抛弃冷漠,拿出真心。

于是他没有继续将那个问题问出口,而是转而道:“那你也太傻了。”

凤千尘本以为陆寒江会问自己,还爱不爱他。

昨夜陆寒江说话时神情失落,只是想起,都让凤千尘心痛不已。后来青年又说,会试着挽回,让自己知道他的真心。

于是凤千尘一夜未眠,准备了十几种话术,去解释昨天自己的冷漠和疏离,和不愿与陆寒江相认的原因。

却不想到了这会儿,距离解释的时机只差一步之遥,陆寒江却突然岔开了话题。这让他的心中顿时涌上一种没有着落的空荡感。

“因为我爱他。”陆寒江不问,凤千尘干脆自己说,他反握住陆寒江的手,看着陆寒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所以为他做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

陆寒江眼睛微微睁大。

凤千尘的主动,坦然的眼神,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丝怨恨地亲口说出爱他的语气,竟令“爱”字变成一根利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底。

仿佛这个男人不声不响背负下的所有委屈与痛苦,都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附加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容逃避地认清了过去的自己,到底有多“渣”。

自厌的情绪如同浪潮,撞击着陆寒江的胸口,他几乎脱口而出:“不要再爱他了。”

凤千尘一愣:“……什么?”

“不要爱他了。”陆寒江重复了一遍:“他冷漠又绝情,愚笨至极,连自己的心都认不清,让你白白受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他有什么好的?”

“不如忘了那些事,重新——”

没等他说完,凤千尘便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桃花香气扑鼻而来,陆寒江一怔,却听凤千尘问:“……你当真认为,过去的事都该被遗忘?”

陆寒江点头。

“……”

凤千尘拧着眉,看了陆寒江一会儿,片刻后收回手,转身,径直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只留给陆寒江一个沉默的背影。

陆寒江这才后知后觉是自己说错了话,他下意识追上去,走了几步,却又停下。

北大洲寒冷如冬,宫主殿的草叶树木却因灵力充裕而郁郁葱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流淌入回廊,陆寒江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细碎的光影微微出神。

“哎呀!”

身后传来惊讶的叫声,陆寒江愣了一下,回过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一身灰衣服的小姑娘。她们惊讶地看着他,随即,看起来年长些的那个按住了身边年幼同伴的头,鞠了一躬:“浮云该死,惊扰了贵客,还请贵客恕罪。”

陆寒江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他只是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们:“你们是负责打扫的宫人?”

“是,”自称浮云的侍女低声道:“宫主不喜旁人打扰,我们只在每个月的固定时间洒扫除尘。”

“我和浮云姐姐不是故意的,”年幼些的侍女看着才十岁出头,此时也懵懵懂懂地添了一句:“本来这些活儿是该昨天夜里做的,但昨天夜里我们在打扫广场,就没来得及,只好今天来。还请贵客恕罪,饶我们一命。”

她们的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恐惧,令陆寒江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当然,这心疼不是因为眼前这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而是因为凤千尘。

他的师尊曾是无数人心目中心慈手软、救人济世的菩萨,云游四方斩妖除魔只为换得一方安宁,如今却成了被人畏惧忌惮,只是打了个照面都会杀人的魔头。

“没事,起来吧。”陆寒江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夜里在打扫广场?广场上有什么东西好打扫的?”

浮云迟疑了下,看了看他。

陆寒江也看着她,表情不算冷漠,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常年身居高位,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说吧,不要再让我问第二次。”

“是法阵。”浮云低头道。

“什么法阵?”陆寒江下意识问,又紧接着想起,自己死后,凤千尘一直醉心于研究各种复活邪术的事情,眉心一跳:“复活法阵?”

“是,”既然开了头,便不能有所隐瞒,这点道理浮云还是明白的。她道:“宫主本想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以催动法阵,昨夜却突然改了心意,让我们将那些痕迹清除干净。”

而眼前的宫人,花了一夜的时间,才将那法阵的痕迹全部除去。

需要抽干整座山脉的灵力,才能驱动的法阵,陆寒江光是听着都觉得心惊肉跳。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下去,两个侍女如蒙大赦,赶忙转头跑了。

走廊上又只剩下陆寒江一个人的身影,这次心绪更乱。他承认自己情商有限,在感情问题上,更是两眼抓瞎。

在短暂的出神后,陆寒江开口:“系统。”

第55章

精神世界,简陆正倚在沙发里。他的面前,无数光屏在半空中漂浮,里面的一串串数据不断变化,小七在一旁,只能看出初代管理官大人是在监视一些小世界的数据流向,再具体一些,就无法分辨了。这让他不由对简陆更加敬佩。

听到陆寒江的声音,小七立马支棱起来,简陆则不紧不慢地坐直身体,挥开面前光屏,打开了与宿主的联系通道。

【您好,宿主。】

冰冷且毫无波动的机械音响起,语气一听便知是001,而非小七。

陆寒江走到一旁的栏杆旁坐下,随手摘了片草叶,指腹碾动着叶片:“我想要与他从头再来,想要将那些糟糕的过去全都抹消,想要让他开心,不再受伤害……可他反而对我失望了。为什么?”

曾经的陆寒江本就是个混账,系统也是因为他的负心,才与他绑定,让他回到这个世界来做改造任务。

忽视、冷漠、抛弃。浸淫商海多年,陆寒江早就练就一副铁打的脸皮,但在凤千尘,这个毫无保留爱着他的男人面前,他只是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觉得羞愧万分。

所以才会想要将那些事全都掩埋,然后尽可能的去弥补。

陆寒江想起方才凤千尘的眼神,又自问自答:“是不是因为,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让他以为我想要逃避责任?”

001没有任何起伏的机械音,在此时倒显得很冷静:【宿主,您有没有想过,当初凤千尘爱上您的原因?】

陆寒江没说话,半晌后,他道:“因为他太孤独,而我恰好出现。”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您,换成其他人,也没什么差别?】

陆寒江沉默,随即一哂:“或许换成其他人要更好。”

比如这个世界原定的男主,封晟。

精神世界里,面容冷漠的管理官垂下眼帘,眸中仿佛流露出一点怜悯。

【感情一事,任何人都无法给您一个正确的答案。】001道:【除了您自己。】

只是这答案寻找起来,谈何容易。

陆寒江沉默片刻,道:“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亲眼看到,凤千尘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他想知道,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磋磨,凤千尘还是选择了爱他,而非怨恨。

001沉默了一瞬。

【可以。】

话音刚落,陆寒江的面前便出现了一面等身大小的水镜,镜面微微起伏着,如同被微风抚摸的湖面。

“这是……”

【这面水镜可以映照出过往发生的一切,镜中的事物无法被现在所影响,但绝对真实。】

随着001的讲述,冰冷的镜面泛起圈圈涟漪,平息后,里面竟映出了凤千尘的模样。

准确来说,是数年以前,还未收过任何一个徒弟的凤千尘。

陆寒江瞳孔微缩,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与镜面轻触。下一刻,天旋地转,他竟直接跌入了水镜之中。

同一时间。

宫主殿南侧书房内,绘着各种不同阵法的图纸铺了满桌满地,一整面木柜上全是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材料,各种术法玉简,随便一个拿到外面都价值连城,在这里却被随意扔在角落,和废品无异。

凤千尘气冲冲地走进书房,挥落椅子上的图纸,胸膛起伏几下,却看见一旁镜中清晰映出了自己一双略微泛红的眼睛,与弥散着淡淡黑气的眉心。

他闭了闭眼,手撑在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自从离开师门,来到魔道,他的脾气也变得越发古怪。有时情绪来得突然,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宫主,属下有事要禀。”

紧闭的窗户自缝隙处钻进右护法的声音。凤千尘冷冷道:“什么事?”

“埋在东洲的探子传来消息,说云霄阁那边以‘除魔卫道’为号,已集结了三千多名修士,不日便要启程,前来万邪宫,讨要公道。”

“不用管,他们成不了什么气候。”凤千尘冷冷道。

“还有一件事。”

“说。”

“陆大人过来的时候,还带了两个厨子,厨子还带了菜过来,这会儿正在伙房忙活,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能用膳了。”

凤千尘怔住:“厨子……?”

“陆大人说,是为了给宫主补身子才带过来的。”

凤千尘眼神闪烁,不自觉想起,曾经在天行宗时,他时常与陆寒江说起自己云游时遇见的趣事,凡界的节日张灯结彩,小摊小贩当街叫卖,彼时凤千尘虽已被称作剑仙,辟谷多年,却仍放不下口腹之欲。

这份习惯从凡界带到修界,即便是在天行宗中,他也时常要陆寒江去山下给他带些宗门食堂内做的食物,然后两人一起分着吃。

这些事,陆寒江都还记得……

可方才,自己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就不说缘由地将他抛在了原地。

分明好不容易才重逢,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凤千尘此时冷静下来,只觉得懊恼不已,眉心间那抹黑气消散无踪。他道:“我知道了,等会儿让人把饭菜送去我的寝殿。还有,再找几个会侍弄花草的过来,整理整理院子。下去吧。”

右护法道:“是。属下告退。”

窗外声音消失,凤千尘则深呼吸几次,理了理衣服,推门走出了书房——

冰冷的镜面隔开了两个世界,陆寒江睁开眼,看见了一座被翠色河水环绕的小镇。

是他第一次穿越过来时待过的地方。

这座小镇的名字,已经在陆寒江的记忆里模糊了,只有眼前的街道记得还算清晰。蓝天绿水,安宁祥和,的确还算是个不错的地方。

此时的陆寒江刚穿越过来没多久,没有门路,入了那个骗子宗门,天天穿着青色道服,跟着宗门里所谓的掌门,在镇子里招收徒弟,赚点钱花。

进入炼气期以后,陆寒江便感觉自己的身体素质有了相当明显的变化,各种基础术法也能用出来一些。可惜这宗门里充满了铜臭味,商贾世家出身的陆寒江自然早早就看出了他们是群骗子,只是如今他初来乍到,又人微言轻,就算戳穿也只会被赶出宗门,当不成正义使者,自己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因此,哪怕看得明白,陆寒江也始终只是冷眼旁观,一边默默修炼,一边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

这一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人声嘈杂的街道,因为一道身影的出现,倏然一静。

那是一位长相极美、身着白衣的年轻修士。而他背后的雪色长剑与蓝色剑穗,都表明了他的身份——剑仙凤千尘。

凤千尘三岁入道,十岁筑基,成年后不久便迈入金丹境,是不世出的天才。他云游四海,修炼了三百多年,斩妖除魔无数。一柄雪白的剑、一张绝色的脸,令修界鲜有认不出他的人。

陆寒江如今只是一道来自未来的幻影,他静静看着穿过街道与人群的男人,神色晦涩难明。

此时的凤千尘从表情到气质,都十分冷漠,仅凭气场便与周围隔开了一道屏障。他走在街上,步伐沉稳,目不斜视,忽然,他停下步子,看向前方。

路边,一张木质方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道袍、满脸堆笑的山羊胡老道,另一个却是英俊非凡、正看着天空出神的青年——正是违抗不了师门命令、在发呆摆烂的陆寒江。

也是直到现在,陆寒江才发现,第一次见到自己时,凤千尘竟然盯着自己看出了神。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脏如同青涩的少年般跳了起来。

凤千尘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是自己有意讨好他、接近他的时候,还是……

白衣剑客径直朝小木桌的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发展,与陆寒江记忆中的一样,却又有着微妙的不同。而这些不同,全都源自于曾被陆寒江忽视了、或是不曾看到的细节。

原来第一次同自己说话的时候,凤千尘的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冷静,尾音其实也有些不稳。

陆寒江忍不住微笑起来,他跟在凤千尘身后,看着男人冷言戳穿小宗门骗人的把戏,又问自己,愿不愿意拜他为师,跟他回天行宗去。

那时陆寒江答应的没有丝毫犹豫,凤千尘帮他从宗门殿内拿回弟子命牌,陆寒江拿在手里看了眼,便恭恭敬敬地双手碰给了凤千尘。

在山间月色中,他向凤千尘行了拜师礼,喊了第一声:“师尊。”

凤千尘看着他,冷漠的神情松动,然后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男人弯下腰,将陆寒江扶起,摘下了自己的剑穗,系在陆寒江的腰上。

穿越后的几个月,陆寒江在镇上、宗门内,都实打实地受了不少磋磨,整个人的轮廓都瘦了一圈。凤千尘似乎也看出了他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并不如何,轻声道:“放心,以后,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彼时陆寒江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过去的家庭里,父亲母亲也对他说过许多类似的漂亮话。

如今,他却不由得抿起了唇,心尖刺痛:凤千尘的确遵循了他的诺言。

水镜内的时间流速比外界要快上许多。很快,陆寒江便和凤千尘一起回到了天行宗,一跃成了剑仙唯一的亲传弟子,门内许多资历长于他的弟子,见了面,都要叫他一句“师兄”。

凤千尘住的那座山灵力充沛,除了几个负责洒扫杂物的小童,便没有其他修士,山后还有灵泉,修炼环境不可谓不优越。

白天,凤千尘指导他剑术,教他炼丹,告诉他如何绘制一些简单的符箓,用作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