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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休息时间,陆寒江会在晚饭后,拉着凤千尘一起散步,有时聊天,有时不聊天,就这么安静地一前一后的走着。他知道凤千尘很孤独,觉得这个男人收自己为徒是为了消磨时间,便努力地让凤千尘不感觉无聊。

除了散步,他还从宗门的内门弟子中学了些入门的木匠本领,时不时给凤千尘雕几个小木偶,当做惊喜。

凤千尘每次都很喜欢,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温柔,并在相处的过程中,逐渐显出几分孩子气,有时会让陆寒江给自己买吃的,还会要陆寒江陪自己喝酒。

陆寒江情商不够,但自小长大的环境,让他对他人对自己的喜恶极其敏感。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凤千尘对自己有了暧昧的情愫,却因为觉得这样才能让凤千尘对自己更加尽心尽力,故意装作不知。

而凤千尘果然也拿出了更多的法宝和极品丹药,一股脑全部堆砌在陆寒江的身上,帮他顺利突破了境界。东西,陆寒江是招收不误,但凤千尘欲言又止的表白,却都被他避开了。

本想谁承想一次弟子历练,一味情毒,还是捅破了这层暧昧的窗户纸。

第56章

陆寒江自知行为卑劣,但也从未想过真的占了凤千尘的身子。身中情毒时,他浑浑噩噩,只知道将怀中的男人紧紧搂住,而解毒后,他看着怀里的凤千尘,心是慌的乱的,脑海里如同一锅煮糊了的粥。

如今在幻境之中,陆寒江才将自己与凤千尘的第一夜看得真切。

他看见凤千尘发现自己中毒后焦急的模样,又在发现自己中的是情毒后,变得迟疑且羞涩。

乌云蔽月,风声都变得安静。

白衣剑仙看着靠在床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青年,下唇咬了又咬,最后站起身,脱下了自己的外袍、里衣。

然后,他爬上床榻,靠进了青年的怀里,因紧张而颤抖的手指,轻轻搭在青年有力的臂膀。

空气中浮动着桃花的香味,床帐垂落,烛光摇曳。

青年身中情毒,意识混沌,倒还有抱人的力气。看见主动钻进自己怀里的绝色美人,本能地一翻身,将人压在了自己身下。

整个过程,剑仙都是主动的、顺从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爱着青年,所以无论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两人在榻上滚了半宿,天蒙蒙亮时终于歇下。青年眉眼间带着餍足,沉沉睡去,而剑仙抬起头,轻轻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才靠近他的颈窝,闭上眼睛。

他说的那句话,当年,陆寒江并没有听到。

如今,水镜将那话语送进了他的耳边,原来是:我爱你。

进入水镜前,001问陆寒江,知不知道凤千尘爱他的原因。

陆寒江说,是因为凤千尘太寂寞了。

可现在,他看着靠在曾经的自己怀里熟睡的凤千尘,再说不出那么混账的话。

水镜带着陆寒江回到了过去,也带着他一步一步,重新见证了凤千尘爱上他的过程。

他看着凤千尘无数次偷偷地吻他,看着凤千尘为睡着的他掖好被角。

他看见凤千尘察觉到自己的故意疏远后,失落的模样,又很快振作,说出要自己帮他解残毒的谎话。

他看见凤千尘搂着他的脖颈,亲他时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他看见自己参加宗门大比,夺得魁首,凤千尘站在高处,眼里满是自豪。

他看见凤千尘独自布置卧房,披上纱衣,点上红烛。

他看见冬去春来,桃花开了又落,自己在树下舞剑,凤千尘便站在一旁,笑着看他,眼里满是爱恋。

下一刻,树下的青年转过头,收了剑,脸上神情却是冷漠的。

陆寒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希望,师尊能收一个新的徒弟,来当我的师弟。”

这个场景,陆寒江无数次地梦见过。但那些梦境里,却从未出现凤千尘听到这句话后的反应。

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不敢去回看自己亲手对凤千尘扎下的刀。

但眼前的幻境,却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树下的白衣美人本来是笑着的,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便骤然变得惨白,眼神中写满了受伤,唇角却还勉强勾着弧度。

“可我只想有你一个徒弟。”凤千尘轻声说。

陆寒江淡淡道:“我要走了。”

“……什么?”

“我准备去各地云游历练,以锻炼自己的心性,下个月就会出发。”陆寒江道:“师尊再收个新徒弟,正好可以填上我的空缺。”

凤千尘道:“你要离开宗门?这么突然?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我和你一起就是。”说着,他勉强笑了笑:“我还可以多照顾你。”

陆寒江摇头:“我只想自己去。”

若说之前的话,还有几分含蓄,现在的拒绝,便是把想要和凤千尘分开摆在明面上说了。

一生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的凤剑仙,此刻面对着自己心爱的徒弟,竟如同小孩子一般,露出了手足无措的表情。

他磕磕巴巴地应了几声:“哦、哦,也好……”说完这几个字,似乎就想不出其他话来了,咬着唇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竟然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好,师尊知道了。你的行李收拾好了没有?”

陆寒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重复道:“师尊一定要收那个人当徒弟,说不定,他能为师尊的修炼提供很大的帮助。”

凤千尘沉默半晌,轻声道:“好。”

后面的事,陆寒江就没什么记忆了。那时的他一心想要推着剧情回到正轨,然后通过死亡回到自己的世界,于是跟着无意也是有意地忽视了很多身边的事。

在封晟拜入凤千尘座下之后,他就离开了天行宗,故意被魔修抓住,跳下了悬崖。

陆寒江以为,幻境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却不想一切还在继续。

陆寒江身为凤千尘的亲传徒弟,天行宗的魁首,刚出门历练,就死于非命,这件事震惊了不少人,不到两天,就传到凤千尘这里。

幻境中,凤千尘得知了爱徒的死讯,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陆寒江则安静地站在他的身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小孩,明知眼前的男人,只是过去幻境中的虚影,却仍然不敢抬头看他。

他听见封晟的声音,喊凤千尘“师尊”。

凤千尘开口,声音竟然很冷静。

“封晟,你收拾一下东西,带上这块令牌下山去找掌门人,让他把你划到知云长老门下。知云虽说剑术平平,但在术法上的造诣不亚于我,你天资聪颖,剑术上可以自学,术法方面,多向知云长老学习就好。”

陆寒江愣住。怪不得重生后,没有听到封晟的消息,他本以为封晟是在凤千尘叛离师门后,不得不留在了天行宗,没想到,凤千尘这会儿就已经为封晟安排好了后路。

封晟迟疑了下,显然不甘愿就这么离开:“可,师尊,我……”

“当初之所以收你,是因为寒江他说,怕我孤单,要我一定要多收个徒弟。”凤千尘淡淡道:“但现在,我要带他回家了。”

“不用担心,你的天赋很好,不需要我的指导,也能达到你希望达到的境界。”

封晟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的师尊与大师兄有不一样的关系,他自知改变不了凤千尘的决定,行礼后,乖乖领了令牌,回去收拾东西了。

而凤千尘深深吐了口气,召来自己的佩剑,御剑而起。

陆寒江只觉得仿佛有一块石头,塞在自己的喉头,吞不下吐不出,心脏撕开一般,传出凌迟一般的疼。

且他清楚,凤千尘此时的内心,只会比自己疼上千倍、万倍。

小时候,还不懂事的陆寒江看着偏心的父母,会想,要是爸爸妈妈也能爱弟弟一样爱自己就好了。

可现在,他有了一个愿将心肺剖开,全心全意爱他的人,却又开始祈祷,希望这个人不要这么爱自己。

他被童年的伤养出一身的刺,如今长大后,终于毫不留情地扎向了最爱他的人。

陆寒江看着凤千尘跪在地上,小心收殓自己的尸骨,将他的尸体复原,背在背上,就这么带回了天行宗。

掌门来劝过,长老来劝过,所有敢来、配来的人都来劝过,要凤千尘不要执着,让陆寒江入土为安。

可他不肯——他甚至不愿相信陆寒江真的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他。

凤千尘赶走了原先做杂活的小童,为自己的山设下禁制,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他守在冰棺旁,有时会和陆寒江说说话,有时只是看着冰棺里的人,沉默地发呆。

陆寒江坐在他的身边,听他说话。

大部分时候,凤千尘会和他说今天看了什么书,山上哪棵树发了芽,哪棵树开了花,山后的灵泉里他们曾一起养的鱼如何了。

很少时候,凤千尘会趴在冰棺上,小声地说,我想你了。

陆寒江好多次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凤千尘,最后却总是落了个空。

渐渐地,凤千尘不再说起花草树木,也不再倾诉自己的思念,他开始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钻研,每当他打开书房的门,总会带着一大堆画在纸上的阵法,来到冰棺旁,一遍又一遍的尝试寻找陆寒江的魂魄。

得到的结果当然只有失败。

等试完了书房里所有的存书,凤千尘便离开宗门,前去修界各地搜罗所谓的复活之术。一个师出名门的正道修士,却大张旗鼓地搜罗邪术,此事很快便惊动了天行宗的掌门。

掌门算是看着凤千尘长大的,听到自己曾经看好的弟子行事如此荒唐,一气之下,来到了凤千尘的洞府,要抬走那口冰棺。

发现禁制被破的凤千尘几乎疯了,他冲回天行宗,打伤了掌门,带着陆寒江,从温暖的南方一路往北,来到了魔道。

这里是个钻研邪术的好地方,于是凤千尘就这么住了下来。

他为陆寒江在最北的山里挖了洞窟,隔几天,就会来洞窟里,同陆寒江说话。

他一开始还会诉说自己的想念,后面就再不说了,他开始道歉,开始反省,然后在某一天,又一次失败后,他趴在冰棺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陆寒江跪在他的身边,虚虚地搂住他,又一次忍不住想,若是凤千尘能够忘记这一切就好了。

他本该是书中骄傲且强大的剑仙,飞升成仙才是他应该走的康庄大道,却因为爱上了自己,声誉尽毁,跪在这阴暗冰冷的石窟里,泣不成声。

陆寒江伸出手,想要接住凤千尘的眼泪,却只是徒劳。

他闭了闭眼,这时,一道哭得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石窟内响起。

“寒江,对不起,对不起……”

陆寒江垂着眼。

“我还是好爱你……”

话音落下,陆寒江猛地抬起头,耳边却响起一阵破碎声。微风拂面,水镜消失,他已回到了万邪宫的回廊中。

他怔然地看着眼前的芜杂的庭院,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让凤千尘忘记那些充满伤痛的过去时,凤千尘会有那样的反应。

陆寒江曾经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刀是剑,一碰就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可那也的的确确是他给凤千尘的东西。因为是他给的,所以再痛,凤千尘也都接受了,一视同仁的包容、心甘情愿的承受。

陆寒江要他忘记,与撕下他的一块肉,又有什么区别。

陆寒江喉头滚动,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眼眶却还是忍不住红了。此时此刻,他只想赶紧见到凤千尘,真正地将人拥进怀里。

回廊的另一头,脚步声响起。

陆寒江转过脸,看见凤千尘正朝自己缓步走来。细碎的光影织成一条温暖的毯,披在他的身上,温柔缱绻。

陆寒江原本有些焦躁的内心,在看到这道身影后,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只因他已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他爱着也爱着他的这个人,都会执着地向他走来。

第57章

凤千尘看到走廊上还站在原处的陆寒江时,心里先是因为青年没有离开而松了口气,他走上前,想要开口为方才的离开道歉。

然而走近了,凤千尘才发现,倚靠在廊柱旁的青年眼眶竟微微泛红,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委屈,看向自己的眼神里也是带着难过的。

他的记忆里,自己心爱的徒弟向来冷静稳重,脾气都很少发,更别说哭了。偏偏此刻陆寒江眼眶周围的红又做不得假,这得是受了多大的罪?

凤千尘手抬了抬,本能地想要去握青年的手,然而抬到了半途,又落了回去,指尖在掌心中攥紧。

他皱眉道:“出什么事了?”

陆寒江也清楚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擦了下眼睛:“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

凤千尘神情一滞,思绪也不受控制地往回倒了一瞬,联想到方才让他们不欢而散的对话,误以为陆寒江是真的不喜欢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曾经。于是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服软了:“我答应你。过去那些事,我会全都忘记,当作从未发生过。”

话音刚落,他就被搂住了腰,身子也跟着栽进了青年的怀里。

温暖的体温与熟悉的气味将他密密裹住,腰间环着的手臂结实有力,凤千尘紧贴着陆寒江的胸膛,即便隔着衣物,也仿佛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

青年的身材极好,肌肉饱满而不夸张,宽肩窄腰,抱住他时,便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牢牢圈住。凤千尘的手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眼神乱飘,最后被捉住了下巴,才紧张地抓住了青年的袖角。

陆寒江原本还因为凤千尘装作没认出自己,而想着逗逗他,此时却完全没了那心思。他拇指轻轻摩挲着怀中男人的下巴,低声道:“师尊,你是真的没有认出我吗?”

他将凤千尘搂得很紧,因此这会儿也清楚地感觉到了男人身体的僵硬,却没有因此就轻易心软:“告诉我实话。师尊,凤千尘,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凤千尘是既慌张又羞恼,刚刚他已经打好了腹稿,陆寒江不问,现在他毫无防备,陆寒江偏又问了。

他闭了闭眼,忽然感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动了动,一路向上,轻轻抚上他的后背,然后安抚般拍了拍。

“……寒江。”凤千尘轻声说:“你是陆寒江。”

进入幻境后,一直哽在陆寒江喉口的那块石头,忽然就随着这句话松动了。

陆寒江道:“你早就认出我了。”

凤千尘承认:“第一眼见到,我就认出你了。”

“那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还说了那么多把我推开的话?”

“因为……”凤千尘说到这里,突然语塞,抓着陆寒江袖角的手指收紧,身体微微发抖。

陆寒江见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想起了在水镜中见到的那些过去:不知多少个夜晚,凤千尘独自一人坐在冰棺旁,一坐就是一整夜。

心脏微微收紧,陆寒江轻轻抚摸着凤千尘的后背,捏着他下巴的手转为捧着他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过去在天行宗里,他们经常上床,却鲜少接吻。

身体的关系,可以用“解毒”掩饰,平日里的拥抱牵手,也能解释成师徒情深,可唇舌的纠缠没那么容易篡改,那是只属于恋人之间的亲密无间。

而他们显然不是恋人。

凤千尘被吻住的时候,因唇上陌生的温软,下意识地想要躲。陆寒江却摁住了他的身体,更温柔地吮他的唇瓣,灵活的舌尖挑开齿关,钻入口腔之中,肆意翻搅。

狭小的口腔没有躲避的空间,凤千尘感觉嘴唇和舌头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呼吸吞咽间全是陆寒江的味道,将他的胸口填得满满当当,大脑混乱一片,便再感觉不到不安畏惧的存在。

等陆寒江把凤千尘里里外外都亲透了,男人的身体也软了大半,依恋地靠在他怀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哑声喊:“寒江……”

“师尊,”陆寒江道,“现在可以告诉我骗我的原因了吗?”

凤千尘一怔,撩起眼帘,有些埋怨地瞪了陆寒江一眼。陆寒江笑了笑,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嗯?”

“……我担心你不喜欢我,却又因为我是你的师尊,碍于尊长,不得不顺着我。”缠绵的亲吻和温暖的拥抱,显然给了凤千尘足够的力量,他靠在陆寒江怀里,轻声道:“而且,我如今已是魔修,你若和我有牵扯,只会被带坏名声。不如放你自由,让你自己决定去留。”

他不去问陆寒江是怎么活过来的,他不在乎,他只要陆寒江好好的。为此,即便要他放手,凤千尘也愿意。

陆寒江手指勾着凤千尘的头发,挑起一缕,绕在指尖:“我之前说要师尊忘了过去的事,也是一样的原因。”

凤千尘眸光闪动,抬头看向他:“那不是你的错,你对我无意,是我强迫你——”

陆寒江笑了笑:“我若是真对师尊无意,就不可能与师尊行鱼水之欢。第一次是我中了毒,可之后,我都是清醒着的。”

凤千尘的耳尖顿时变得滚烫,视线却没从陆寒江身上移开,似乎想要亲眼确认这话的真假:“你那时就对我……?”

“是,”陆寒江道:“我喜欢你,却不愿认清自己的内心,不想承担责任,又不愿彻底拒绝你。明知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开,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陆寒江口中的“离开”,是在说自己执意假死穿回现代社会的计划,但落到凤千尘耳里,便只是在说他离开天行宗,独自云游历练的事情。

“我说想让你忘记,不是逃避,是想要重新开始,好好弥补你。”陆寒江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却忘了,那些过去,都是我们珍贵的回忆。我错了,师尊。”

凤千尘的表情柔和下来,他搂住陆寒江的脖颈,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还说我傻,我看你也挺傻的。”凤千尘温柔道:“当初你之所以做出那些选择,只是因为你不懂得,也没人教过你而已。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怪你?”

陆寒江拜师时就告诉过凤千尘,自己无父无母,如同无家可归的浮萍,四处漂泊着长大,辗转到了这座小镇,被那个骗子宗门的长老看出有修炼的天赋,入了宗门,才算有了一个勉强算得上稳定的居所。

这番说辞是谎话,却也是真话。除了不是孤儿,陆寒江的成长环境,与无父无母也没什么差别——说不定真的没有父母,于陆寒江而言,还要更自在一些。

父母和弟弟教会了他再亲的亲人、再深厚的血脉也不值得信任,祖父教会了他管理公司、教会他争权夺利,如何谋得利益如何虚与委蛇,陆寒江都一清二楚。

如今,严格算起,他已过了而立之年,就算外表再年轻,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成熟男人。可听了凤千尘的话,却仍然一脸茫然,如同一个无知的小孩。

“这种事也会有人教吗?”陆寒江问,眼里带着困惑。

“当然。”凤千尘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摸了摸他,又抬手,为他整理散落的碎发。“怎么去爱自己,怎么去爱他人,这些都是一样需要学习的。寒江,我说那些事不怪你,不只因为我爱你。我身为你的师尊,教会你这些事本该是我的职责,可我却没有做到。”

“你总说是我受罪了,受苦了,可你不也一样吗?”

“是师尊没有保护好你。”凤千尘的手,最后落在了陆寒江的侧脸,拇指抚摸他的轮廓,熟悉又陌生,提醒着他那两年不作假的死别:“所以不要自责了。”

这么多年,阿谀奉承者比比皆是,也遇见过不少自称“真爱”,想要给陆寒江一个家的。

却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同他说,爱也是需要学习的,他不会爱不懂爱,从不是他的错。

陆寒江覆住了凤千尘搭在自己脸侧的手,低头,再次吻住了怀里的男人。

一开始只是唇舌的缠绵,后面越来越觉得不够、不满足。陆寒江吮麻了凤千尘的舌尖,还不愿放开,最后成功地被咬了一口。他悻悻松了唇,低声唤:“师尊……”

凤千尘轻喘着,钩住他的手指,看了他一眼:“寝殿在这边。”——

“我也中了毒。”

那日解毒后,陆寒江就一直躲着凤千尘,不愿见他。奈何天行宗说大很大,说小也小。不到三日,他便被凤千尘捉住,带回了洞府。

陆寒江心里乱得很,但这几天来,他也想好了一些应对的方法,无论接下来凤千尘是要他负责,还是要向他告白,他都有打好的腹稿说。

然而一袭白衣的美人直接带他去了卧房,让他坐在榻边,自己则一声不响地开始脱衣服。

陆寒江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以至于凤千尘将里衣解开,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师尊,那日只是意外……”

却不想凤千尘突然说了一句:“我也中了毒。”

陆寒江:“……什么?”

“我也中了毒。”凤千尘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教小朋友一样耐心,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过。“上一次我替你解了毒,这一次,你也要帮我。”

陆寒江的第一反应就是,太荒谬了。

自己一个筑基期中了那劣等的毒也就算了,凤千尘如今已近渡劫,距离飞升只差两个大境界,怎可能被情毒影响?而且,这种毒还能传染?闻所未闻。

然而一大堆的质疑,在看到面前人逐渐露出来的雪白肌肤后,悉数化为乌有。

身为豪门中不受宠爱、却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长子,陆寒江在物质上很少有什么需求,至于情感,更是白纸一张。他的身体当然是正常的,可他实在很难做到与另一个人同床共枕,甚至叠在一起,彼此交融。

那种情景,只是想象都让陆寒江觉得恶心。偶尔早起时的反应,也只是用手潦草处理。

他无法理解那些为了一点肉体上的欢愉,就走向岔路、弄得声名狼籍家财尽失的家伙。那一瞬间的空白,有那么值得追随么?

可现在,陆寒江看着缓步朝他走来的凤千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满眼的粉和白。

在面对他人时的反感和恶心,在这个男人面前,全都不复存在——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关心他、爱护他、心疼他的人了。

“寒江,”凤千尘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并分开腿,坐到了他的身上,桃花的香味和男人低沉温柔的声音,环绕在他的周围,令一切都像是一个为蛊惑他心智而生的梦:“别担心,这只是解毒,不会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产生任何影响。”

陆寒江听见了,仍然浑身僵硬。那夜他已和凤千尘有了实际的关系,可那时他神志混沌,一切仅凭本能,现在,是他清醒状态下的第一次。

从未有过的亲密接触与暧昧的氛围,让陆寒江如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心如鼓擂,连手指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应该拒绝,可下一刻,凤千尘的手解开了他的腰带,理智便消失不见了。

第58章

应酬时遇见的狐朋狗友,曾搂着好几个年轻漂亮的模特,笑着同陆寒江说,都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但这把刀,咱们男人是怎么都避不过去的。

陆寒江彼时不屑一顾,这会儿看着凤千尘那双用来握剑握笔的修长双手,握住了自己,这才知道自己也只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男人而已。

凤千尘动作也很生疏,但胜在尽心尽力,将陆寒江推倒后,还不忘安慰他:“没事的,只是解毒而已。”

只是解毒。

陆寒江不喜欢自欺欺人,然而他的身体比他的喜恶更诚实。在他开口以前,他已经搂住了凤千尘的腰。

这一回的欢爱,没有亲吻,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接触,陆寒江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有一半还穿着。

结束后,他看着身旁的凤千尘,攀上过高峰后,胸膛里便涌上一种不知名的空落感。那种空落,比方才一瞬的快乐还要庞大,让陆寒江觉得很不舒服,又说不出原因。

下一秒,凤千尘翻身,钻进了他的怀里。

陆寒江怎么都没想到,能完美契合自己心底空缺的那块拼图,竟是凤千尘的体温和重量。

他搂着男人,心里有着不愿承认的挣扎,但在满足过后的疲惫与温暖的安心感中,还是在桃花香味的环绕下睡着了——

彼时,陆寒江生疏青涩。而如今,他在感情方面仍然如同新手,情事上却已被凤千尘锻炼了出来。

顺着回廊走到半途,陆寒江便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凤千尘也很配合,环住了他的脖颈,亲他的耳朵和侧脸。

陆寒江被他撩得有些受不了,本就在往上冒的火被撩得更甚,手掌警告地在凤千尘的腿上捏了捏,凤千尘眉眼弯弯,笑吟吟的模样,分毫不见身为魔道宫主的威严。

还好,寝宫的距离并不远。一到地方,陆寒江便抱着怀中的美人朝着床榻走去。

不需要任何言语,只一个眼神,他们就再次拥在了一起。陆寒江已不是当初那个亲个嘴手指都不知道应该往哪儿放的初哥,手指在凤千尘身上四处点火的同时,也剥下了他纯白的外衣。

“师尊真白。”陆寒江勾画着凤千尘锁骨的轮廓,慢慢拉开他的里衣。“知道吗?先前师尊装作不认识我,我难过又生气,想与师尊置气,让师尊吃醋。我知道下面的管事会给师尊通风报信,就让他给我送伺候的人过来。”

“可在说要求的时候,我满心满脑,怎么想都是师尊的模样。只好告诉他,要漂亮的、年轻的、皮肤白的、身材纤细的……”

陆寒江握住了凤千尘的腰,同时与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师尊那时吃醋了没有?”

凤千尘太久没有行过这档事,陆寒江的动作再温柔再熟练,他还是必不可免地感受到了疼痛。

陆寒江也感觉到了凤千尘的不适,皱了皱眉,正想后撤,腰却被一双雪白的长腿勾住。

“吃醋了。”凤千尘环住了他的肩膀,“所以快点……”

陆寒江顿了一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凤千尘搂紧了。

他听见凤千尘的声音,夹杂着痛意,而陆寒江也有点痛,不过这痛却给他带来了更多心灵上的满足。凤千尘也有同样的感觉吗?他亲了亲怀中人的脖子。

床榻变成了柔软的岛,身下人搂着他肩背的手臂就是他的锚。陆寒江不是孤儿,但也不屑于说自己有家,此刻被凤千尘拥着搂着,陆寒江才觉得自己是有归处的。

“师尊……千尘……”陆寒江的手掌抵在凤千尘的小腹,身子更加贴近,直到感觉到掌心传来被凸起硌到的触感,才停下,亲了亲男人汗湿的额头,珍爱地问:“疼吗?”

凤千尘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面色绯红,鼻尖都冒了汗,他摇摇头,呼吸颤抖而杂乱,说不出连贯的句子。

这副模样,让陆寒江的占有欲几乎膨胀到了极致。他将自己的渴求全都化作汹涌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倾泻给了凤千尘。

殿内春宵暖帐,殿外传来敲门的轻响。

敲门声第一遍响起时,陆寒江正搂着凤千尘,吻他的嘴唇。等响了第二遍,他才咬了下凤千尘的唇瓣,低声道:“有人敲门。”

凤千尘全身酥软,懒在爱徒怀中,闻言皱眉,哑着嗓子朝外传声道:“谁?”

“回宫主,小的是奉您的命令,送做好的餐食来的。”

陆寒江挑了挑眉,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退出来,凤千尘却已伸手,拉下了床帐。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将外间隔绝得只剩下了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进来。”

殿门开了。

陆寒江没想到凤千尘胆子这么大,他拉过一旁的被子,要盖到凤千尘的身上。男人却眯眼笑了笑,嘴唇蹭着他的侧脸,呼吸都透着亲昵。

陆寒江侧了侧头,便衔住了男人的嘴唇,吮住慢慢地亲。握着凤千尘膝盖的手也收紧了,抬起来。

进殿布菜的下人都是受过提点的,也早听闻过宫主杀人不眨眼的凶名,此时端着菜,只当自己是聋子瞎子,目不斜视,分毫不敢多看。

只一个胆子大不懂事的趁着离开时往床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层层纱帐后方,一道轮廓纤细的身影正骑坐在另一人的腹上,床榻稍稍摇晃着,隐约水声传出,不难想象床帐后方,是怎样一幅春景。

他瞪大了眼,还想再看,后脑勺便被带他过来的管事重重扇了一巴掌,那管事拽着他出了寝殿,大门阖上,才骂道:“不要命就赶紧去死,别拖累别人!”

下人讪讪地捂着脑袋,连声道歉。

殿内,陆寒江半躺半靠,手掌松松搂着凤千尘的腰,看着坐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宫主,你被看到了。”

凤千尘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眼角含泪,闻言瞥了他一眼:“他没看到。”

“轮廓也算看到了,”陆寒江屈起腿,帮忙撑着凤千尘的后背,让他可以靠坐着:“宫主没发现么?那下人的眼神,可很是羡慕呢……”

凤千尘从徒弟没什么波澜的语气中闻到了一丝醋味,便道:“他羡不羡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会和你做这件事,也只会为你做这件事。你若是不喜欢,我等会儿就让人杀了他。”

陆寒江眉眼松动,被这番话轻易地哄好了。他坐直身子,将凤千尘搂进怀中,接手了主动权:“我不想这时候的师尊被其他人看见,一点都不行。”

凤千尘眼神微微失焦,呼吸都断断续续,一滴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我……知道了……再不会了……”

陆寒江吻住他的唇,送他攀上了顶峰。

……

缠绵结束后,陆寒江抱着全身提不起力气的凤千尘去了后面的浴池,仔细清理了两人身上的痕迹。凤千尘看他认真细心的模样,忍不住就想要撩拨,却被牢牢按在了怀里,干脆也不动了,就这么懒洋洋地趴着,像只餍足的猫儿。

等洗完澡,凤千尘恢复了点力气,正想自己穿衣,伸出的手却被陆寒江拦住。

他看着低头仔细为自己系衣带的青年,又好笑又酸涩,知道这是徒弟的“弥补”,便没有阻止。

陆寒江的愧疚和悔过,凤千尘已经清楚,但也是真的觉得陆寒江不曾做错什么。在这漫长的修真途上,凤千尘已走了足足四百多年,其中两百年都在四处云游历练,见过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远比陆寒江想的要多。

他看不开陆寒江的死,接受不了他离开自己,却可以理解陆寒江当初的所作所为。只因凤千尘知道,看似沉着稳重的陆寒江,内里其实是个没有尝过爱,所以不懂如何去爱的小孩。

一段感情里,总要有人付出更多。凤千尘从不去计较这些,他的付出和主动,从来也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回报。自始至终,他都只有一个心愿:陆寒江能爱上他。

如今,这个愿望似乎已经实现了。

凤千尘看着眼前的青年,视线眷眷地描摹他英俊的轮廓,然后在陆寒江整理好两人的衣物后,张开双臂道:“背我回去。”

陆寒江巴不得凤千尘能多向自己提些要求,变回以前主动的样子,闻言笑了笑,背过身蹲了下去。

后背覆上一具温暖的躯体,沉甸甸的。他两手向后,扣住凤千尘的腿,站起身将人背了起来。

走到走廊,陆寒江的耳根处扑上一阵温热的吐息:“背人真稳,是不是练过?”

“只背过你。”陆寒江说。

凤千尘似乎笑了笑,因为陆寒江感觉到自己耳廓与凤千尘嘴唇贴着的部分,传来了轻轻摩挲的感觉。

“庭院我已经让人去修剪打理了,明日会有下人仆从过来,负责宫内的杂活。”凤千尘说:“还有那两个厨子,如果今天的饭菜味道不错,就也留下。”

走廊上阳光温暖,光影斑驳,微风从簌簌的枝叶缝隙里吹进走廊,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与背上男人的桃花香味混在一起,便像走进了春天里一个开满了桃花的梦境。

陆寒江一边走,一边安静地听着,胸口前有暖流涌动,仿佛回到了在天行宗的时候,那时凤千尘总会靠在他身边,与他念叨将来的打算,而在那些将来里,他们总是在一起。

这让陆寒江觉得很安心。

他笑了笑:“师尊和我说这些,是让我留下来,和师尊住在一起吗?”

凤千尘抬起环着他脖颈的手,戳了他下巴一下:“不然呢,你要走?”

陆寒江道:“我当然想和师尊住在一起,只是师尊此前不是说了,要我住在青竹院么?”

凤千尘知道他在耍坏心眼,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他耳朵一口:“既然来了,就不要想着走了。”

陆寒江一笑,将凤千尘往背上托了托:“我当然不会走。”

第59章

万邪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宝,这些东西大多是城主们搜罗整齐了送上来孝敬凤千尘的,也有凤千尘自己本就有的,大堆大堆地随意放在库房里。只是再多的珍宝,也很少能派上用场,毕竟在此以前,凤千尘的生活,就只有修炼和研究术法,不是在书房就是在石窟,连伺候的人都不需要,偌大的宫主殿,如同一座关着将死之人的坟墓。

现在陆寒江回来了,才让这座“坟墓”变得鲜活起来。

寝殿内,餐食已在桌上放了一个多时辰,却仍然如同刚出锅一般热气腾腾。陆寒江背着凤千尘走到桌旁,看了眼上面摆着的玉制餐具,不由得失笑:“凤宫主真是大气,吃个饭,连用的碗碟都是法宝。”

凤千尘扫了一眼:“这块玉本来是想要拿来给你打棺材的,但料子太少,就随便扔去工匠那儿打成餐具用了。”

陆寒江:……

他一时语塞,反倒逗笑了凤千尘,男人拍拍他的肩,要他放自己下来。陆寒江依言做了。

凤千尘摸了摸他的脸:“不过既然你现在好好的,就证明这副餐具没有打错。”

陆寒江郁闷道:“师尊,你这么说,会让我觉得在用棺材盖儿吃饭。”

凤千尘听了,笑得靠进他怀里。陆寒江无奈,随即也跟着笑了。

修真界中人人辟谷,吃饭大多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那何管事所言非虚,这两个厨子的手艺的确一绝,看上去普通的菜色,吃起来却美味至极,更别说这顿饭还是和久别重逢的爱人一起吃的,总的来说,陆寒江觉得非常满意。

凤千尘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吃完后,他喊人过来收拾餐具,同时道:“把那两个厨子留下,再多封些赏。”

下人应了是。

午饭后,凤千尘带着陆寒江在殿内转了转,又查看了一番他现在这具身体的情况,去库房找了些草药,准备开炉,亲自为陆寒江炼些用得上的丹药。

“修炼的事不用急于求成,你已渡劫过一次,心性上经得起考量,加上法宝护身,不会出任何问题。”满是苦香的药房内,凤千尘指尖拈着药草,神情认真且仔细:“现在重要的是你的身子,地牢那几个月,伤了你的根基,需要好好调养。”

说着,他转头看了陆寒江一眼,眸中有心疼,也有责怪的意味。

陆寒江立马意会了这个眼神中包含的意思,道:“我一回来就找师尊了,此前这副身体里的,并不是我。”

知道陆寒江没有在地牢里吃太多苦,凤千尘心头的担忧散去些许,又在听到他的话后,从抽屉里取了几味稳固魂魄的草药。

是夺舍?还是……

陆寒江没有主动提复活的真相,凤千尘就不去问,只是此时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过些许猜测。

拿了草药,又去丹房。凤千尘一直忙到夜里,总算炼好一炉丹药。他取出一颗,拿在手里确认过药性,才将其装入小瓶,递给陆寒江。

炼丹时需要专心致志,过程中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分神。凤千尘将丹药给陆寒江的时候,顺带着握了握青年的手:“等得无不无聊?”

陆寒江笑着将小瓶子收好:“一点儿都不无聊。看师尊炼丹是种享受,怎么会觉得无聊?”

又看了眼丹房外已完全变暗的天色:“时间不早了,晚饭估计也送到了。今天辛苦师尊了,吃完饭早些休息吧。”

凤千尘应了一声,陆寒江便牵着他的手,朝丹房外走去——

是夜,天幕漆黑一片,厚重的云翳将月光遮得密不透风,只有远处的北极星闪动着点点光芒。

与凤千尘相认、解除了彼此之间的误会,又肢体缠绵,彼此陪伴着度过了整整一天。按理来说,这个夜晚,陆寒江应当睡得很熟、很安稳。

可在一个混乱得他自己都记不清内容的梦境后,陆寒江骤然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寝殿内烛火尽灭,所有陈设的轮廓都淹没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感觉胸口处那股无名的不安平静些许。

与他在现实的卧室不同,床边没有床头柜,更没有电子时钟,陆寒江算不清现在究竟是几点。不过这并不重要,在这里,他不是董事,不是家主,于是也不需要算着时间,苦苦挨到天亮,去公司处理大堆大堆仿佛没有尽头的事务。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陆寒江正想翻身,将爱人搂进怀里继续睡,却感觉床榻的另一头传来微弱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凤千尘也睡不着吗?还是身体不舒服?今天办事的时候,自己似乎有些太急了,弄得有些深,不知道有没有清洗干净……

陆寒江胡乱想着,不知为何,他的某个直觉让他没有出声询问,而是一动不动地躺着装睡,同时将灵力全部集中在双眼,以便在黑暗中视物。

几秒后,窸窸窣窣声停下了。陆寒江眯着眼,看见凤千尘走到窗边,竟然已经穿戴整齐,一双好看的眉紧紧拧着,似乎很不舒服。

他揉了揉眉心,拿起了桌上放着的长剑,然后推开窗户,直接翻了出去。

陆寒江一愣,凤千尘这是要去哪儿?

犹豫一瞬,陆寒江翻身坐起,三两下穿好了衣服,跟着翻窗而出,跟在了凤千尘的后方。

原本他还担心两人修为悬殊,自己跟踪的行为会被很快发现。但他多虑了,凤千尘的状态非常奇怪,且很糟糕,连剑都御不稳,在半空中飘飘忽忽,光是维持平衡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根本没注意力分给身后偷偷跟着的陆寒江。

陆寒江虽然没有佩剑,但御空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用来跟上状态奇怪的凤千尘,完全足够。

他与凤千尘隔着约二三十米的距离,一前一后地往北飞着,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寒江已渐渐明白,凤千尘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他前世尸骨所在的石窟。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凤千尘在一座位置隐秘的石台上降落,随手拿起洞口长明不灭的火把,朝深处走去。

陆寒江迟一步落下,神情复杂,心中滋味更是一言难尽。

自己这个大活人就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爱人却半夜不睡觉,明明身体不适,却还坚持着跑到这么个天寒地冻的地方,只为了找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算什么?

醋当然是醋的,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和担忧。陆寒江走进石窟,被扑面而来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哆嗦。

这地方竟然这么冷。

他如今的身体根本受不得寒,风一吹,只觉得骨髓里都被冻得发疼。陆寒江抬手,掌心中凝出一团温暖的火焰,总算是将刺骨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凤千尘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但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还残留着些许痕迹。陆寒江忍耐着身体的颤抖,沿着路七拐八绕了一通,最后无奈地发现,这竟然是一座巨大且复杂的机关阵法。

好在这是凤千尘布下的阵,他在阵法上的造诣又正好师承凤千尘。一刻钟后,陆寒江成功破阵,他走下一段向下的石阶,在一间密室的前方停下。

密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光流出。

陆寒江熄灭了手中的火焰,放轻动作,从门口往里一望。

只见一袭白衣的凤千尘跪着依偎在一座透明的冰棺旁,双目紧闭、神情痛苦。火把被扔在一旁,因是永燃火而明亮依旧。

男人紧紧搂着冰棺,像是紧搂着冰棺内死去多年的青年。

这幅场景,陆寒江早已在水镜中看了不知多少次,却都不如亲眼见到来得真切。这一刻,他的心情难以用语言表达,只有一阵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痛苦从他的心底传出,钻进血液,流遍整个身体。

张了张嘴,一句“师尊”却没能喊出声来。

陆寒江在原地定了一会儿,迈开步子,无声朝地上跪坐的男人走去——

一整夜,凤千尘都处于辗转反侧的煎熬中,并没能睡着。

明明不曾受伤,也没发生任何让他觉得不愉快的事,他心爱的久别重逢的徒弟,已与他心意相通,此刻就睡在他的身旁。

可他的识海中残存的那抹阴霾却愈发浓重,如同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的心脏上攀爬游走,留下同样冰冷的湿漉漉的印痕。凤千尘皱起眉,感到没由来的痛苦,与此同时,他的经脉中也传来被火焰灼烧般的感觉,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告诉他,这样的痛苦,只有杀人才能得到纾解。

入魔。

自己的状况,凤千尘再清楚不过,只是从前有思念与悔恨之苦中和,再多一味苦痛也加深不了什么折磨。可现在他被陆寒江抱在怀里哄过吻过,在温柔缱绻的衬托下,经脉内酝酿出的那抹魔气便猖獗起来,要吞噬掉他明亮起来的心。

陆寒江说,他不介意凤千尘入魔的事情,也不在乎那些外在的虚名。

可凤千尘还是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这份痛苦,被其吞没,真的成为那些只知杀伐的魔种。

且很显然,以他糟糕的状况来看,走到那一步,不过是时间问题。

陆寒江死后,凤千尘为了挽回,不计一切代价,抛弃了所有他能抛弃的东西。现在陆寒江回来了,那些被他抛弃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

痛苦越来越明显,心脏上那条无形的蛇也收紧了它的身躯。

知道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受不了折磨而发狂,就算勉强抑制,也必然会惊醒陆寒江。

凤千尘不愿他见到自己那般丑态,深深吐出一口气,他翻身坐起,开始穿衣。

他要到石窟里去。

凤千尘不想被陆寒江发现,但他仍想要陆寒江陪着。于是石窟里那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的陆寒江,便成了最好的对象。

强忍痛苦,他勉强坚持着飞到了石窟。好在密室前的阵法他已走过足足几百次,才没有让其在这最糟糕的时候变成自己的阻碍。

密室石门缓缓敞开,比外界还要凛冽数倍的寒意扑面而来。见到冰棺和冰棺内青年的那一刻,凤千尘再支撑不住,在旁跪坐下来,抱着冰棺,艰难地喘息。

冰冷的温度似乎减轻了他的痛苦,又似乎没有。心底那抹可怖的阴云还在不断蔓延,催促着他、吞噬着他。

凤千尘闭上眼,压抑着,克制着,不愿变成那些满心杀戮的魔种中的一员。

忽然,他耳边垂落的发丝被牵起,挽到耳后。

凤千尘迷迷糊糊,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刻,他便被环住了腰,向后跌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

第60章

石窟内很安静。

凤千尘没有开口,陆寒江也没说话。怀中男人的身体沾满了冰棺的冷,指尖被冻得通红,陆寒江靠着石壁坐下,明明自己也冷,却还是执着地将他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手臂裹着他,动作放得很轻。

男人没有一丁点反抗的意思,任由陆寒江摆弄自己的身体,呼吸颤抖,漂亮的面容因痛苦而惨白,如同鬼魅。他斜靠在青年的怀里,睫毛微颤,在等待某种判决。

然而什么都没有来。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关心,陆寒江一手抱着他,一手轻轻抚摸他的侧脸,又握住他的手,为他暖冰冷的指尖。

他们安静地在这座地下墓室一般的石窟内相拥,共享彼此的体温。亮着永燃火的火把将他们依偎在一处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一同轻轻摇晃。

分明没有任何话语,凤千尘却已经从这个拥抱中感受到了陆寒江的包容与爱意。

他双眼微微湿润,咬住了唇,想要继续克制、忍耐,但有人疼到底是不一样的。凤千尘蜷起身体,在陆寒江怀中贴得更紧,毫无保留地依偎着他。

阴霾与戾气依旧不间断地撺掇着,催促凤千尘去品尝鲜血与杀戮的滋味。而陆寒江无声的宽容和理解就像是一根绳索,从光明处抛下,将几乎要被淹没的凤千尘从流沙中拉了出来。

这一刻,他像是被赦免的囚徒,精神放松,如同解脱。

感觉到凤千尘的指尖渐渐回温,陆寒江便松开他的手,转而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抚摸,从脖颈到腰间,顺着脊骨缓慢地摩挲,时而轻拍,如同安抚一头迷茫不安的困兽。

良久,凤千尘的颤抖终于停止了。

可怖的阴翳慢慢自脑海中褪去,他松开了自己的嘴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时,自始至终都温柔地抱着他安抚他的陆寒江却忽然抬起了他的下巴,吻住了他还带着齿痕的唇瓣。

舌尖沿着那圈痕迹轻轻地描摹,湿润的、痒痒的。

凤千尘红了耳朵,下意识抓住了陆寒江的衣服。这个亲吻并不算很长,两唇分开后,陆寒江低头朝怀里的人笑了笑:“师尊,我抱你回去。”

他施了个灵术,让自己能在抱着凤千尘的状态下直接站起来。火把也被灵力托起,悬在他们身侧,用以照明,又在两人离开石窟时,被放回了原处。

回到寝宫时,天色已微微亮起,一缕晨曦刺破云层,鸟雀啼鸣间或响起。

陆寒江将凤千尘抱回宫主殿,刚走到寝殿门口,胳膊便被轻轻捏了一下。

“你怕冷……先去浴池,不然会染上风寒。”凤千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陆寒江笑了笑,应了一声“好”,随即转身去了后面的浴池。

温暖的池水洗去了两人身上的寒意,在氤氲的水汽间,凤千尘被陆寒江搂着,一起靠在浴池边的石头上,水正好没过两人的胸膛。

就这么泡了一会儿,凤千尘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陆寒江笑了笑,撩起怀中男人的一缕黑发:“师尊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师尊不想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我相信师尊。”

凤千尘沉默片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入魔以后,我的灵台识海都被魔气侵染,时不时就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发狂的情况,我会很想杀人,想要闻到鲜血的味道,和那些嗜杀成性的魔种没有两样。”

“我很害怕,不想让你看见我那副丑态,却又想要你陪着我。”

所以才会去石窟,搂着一具冰冷的尸体,试图捱过那难熬的冲动,不愿屈服于魔气。

陆寒江搂着凤千尘,慢慢收紧了手臂。

他自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起了那年夺得宗门魁首时做的梦。梦里的凤千尘一生骄傲肆意、不曾染尘,最终在无数人的景仰中得道飞升,自始至终都是天上明月一般的剑仙。

如果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曾出现过……

这话陆寒江不敢说出口,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他低头,将脸埋在凤千尘的颈窝,蹭了蹭:“你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入了魔,我只可能心疼,怎可能厌恶。倒是师尊,宁愿自己硬扛都不愿依赖于我,是不是不信任我?”

凤千尘眼神柔软下来,心脏被填得满满当当:“怎么会?避开你,只是不愿你多想,又将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他抱住陆寒江,手指穿插进徒弟的头发,像陆寒江在密室内安抚自己那样抚摸他:“我入魔,也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心生执念,走火入魔。而且,我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又一次听到这四个字,陆寒江皱起了眉,不过这点情绪,他掩藏的很好,没有让它在语气中显露出来:“如今我与师尊不只是师徒,还是爱人。师尊既然说了爱我,信任我,那就要将我当做爱人看待。”

凤千尘听着,忍不住微笑起来:“好,我答应你。”

又抚摸着陆寒江的头发,低声道:“对不起,寒江。我明知道你这具身子畏寒,还带着你在下面待了那么久。”

陆寒江笑着在师尊漂亮的锁骨上亲了一口:“我陪着师尊,也是心甘情愿的。”

回到寝宫的时候,两人的身体都是暖融融的。关上寝宫那扇被打开的窗户,陆寒江走回榻边,掀开被子,手臂一伸,便将凤千尘抱进了怀里。

“睡吧。”陆寒江亲了亲他的唇,道:“好好休息。”

凤千尘依言靠在徒弟爱人的怀里睡了。这一次,一夜无梦——

一个月后。

万邪宫近来变化很大,而这变化的原因很简单:凤千尘不再沉迷那些与复活有关的邪术,开始亲手处理宫中事务了。

其余二十五城的城主们大多都还蒙在鼓里,直到近来凤千尘正式开始管理宫中大小事务,大伙才知道,这位为复活爱徒不惜背弃师门、堕入魔道的凤宫主,竟然有新道侣了。

有了新道侣,自然也就不用再去研究什么邪术复活以前那个旧的了。万邪宫上下被放养了一年多,没人造反还越来越和平,靠的全是宫主强大的武力震慑,现在凤千尘终于开始正式管事,还是因为这种原因,也是让人十分感慨。

当然,这则八卦里,最关键的不是凤千尘有了新道侣,而是这位新道侣,和他原先那位徒弟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长相到身材几乎都一模一样,简直是把“替身”二字写在了脸上。

八卦传得总是最快的,没多久就飘到了修界的每个角落。不少人为此长吁短叹,感慨果然真爱都是狗屁,这才多久,小白脸就已经上位了。真是世风日下。

宫主殿内,“小白脸”陆寒江靠在窗边新加的贵妃榻上,打了个哈欠。窗外风声吹动树叶,簌簌的声音让人格外想睡。

书案旁,凤千尘正翻看着下面呈上来的各种文书,听到哈欠声,他转头看了一眼,神情中透露出关切:“困了?早和你说过,晚上好好休息,不要总是打坐。”

陆寒江一笑,将手中拿着的剑谱扔到一旁,起身走到凤千尘身旁,亲了他一下:“我想早些回到原先的修为。”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凤千尘握住他的手,不认同道:“你已渡过雷劫,心性上更是远超同阶修士,进阶于你而言只是时间问题。不如每天多睡一会儿,养好精神。”

陆寒江捏着他的手指,笑眯眯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慈师多败徒’,师尊,你太疼我了。”

又眨了眨眼睛:“还是说,师尊是因为我晚上打坐,没有抱着你睡觉,才不开心的?”

凤千尘耳尖一红,却没有反驳,而是瞥了他一眼:“既然知道,你还每天不着床。”

陆寒江被这一个眼神撩得不行,俯身吮住了凤千尘的唇,用舌尖挑开了男人的唇缝。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几乎每天都黏在一起,带着陆寒江的吻技也突飞猛进,三两下就将凤千尘吻得呼吸急促,眼神迷离,搭在书案上的手臂稍稍一侧,将案边放着的册子碰掉了下去。

落地声让凤千尘一愣,下意识要回头去看,陆寒江却捏住了下巴,令他无法从这个吻中脱身。

过了好一会儿,凤千尘的唇都有些肿了,陆寒江才收回舌头,笑着轻咬了他的嘴唇一下,弯腰下去,捡起了那本掉在地上的册子。

册子因掉落的撞击而摊开,陆寒江直起身时随意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却让他一下子皱起了眉。

“云霄阁为讨伐万邪宫宫主凤千尘,以‘除魔卫道’为号,集结修士共有三千五百多名……”陆寒江眉头拧紧,抬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凤千尘拇指抹着自己湿润的唇角,不甚在意道:“嗯?不记得了,好像是……一个多月以前?”

说完,见陆寒江脸色不好,笑道:“用不着放在心上,想讨伐我的人多了去了。一群乌合之众,兴不起什么风浪。”

“……”

陆寒江无言,低头将册子上的内容仔细地看了一遍。的确,这是一个月前从东洲传来的消息,随后的每周,都会有新的消息放在上面,送到凤千尘面前供他翻阅。然而凤千尘的反应十分平淡,大多时候都是无视处理。

这个云霄阁,陆寒江还算是有点印象,不同于天行宗这种大开山门广迎来客,接受外人进门拜师学艺的宗门,云霄阁更像是现代社会里的“家族企业”,从掌门到长老再到弟子,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点血缘上的联系。

这样的门派在修界并不少见,大多避世而居,不爱多管闲事。云霄阁也不例外。

然而现在,这样一个避世而居、相对封闭的宗门,却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召集大批修士,只为讨伐凤千尘。

“师尊,”陆寒江单刀直入道:“你与云霄阁结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