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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刚开始找程朗的时候,沈凌星试图利用家里的权势,那时他以为从茫茫人海中捞一个人出来很容易,结果打了电话,对面问起要找的人的各种信息,沈凌星一问三不知,才发现自己对程朗的了解有多匮乏。

还是找到车队经理,拿了程朗的资料过来,才弄清程朗在滨城周边一个村镇出生,家境贫寒,上了技校,本来一毕业就该进镇上的修车厂,却在一次校内实习时被前来视察的老板看中,去了京市,又被推荐进了赛车队。

资料上,程朗的证件号、手机号、现今住址,一应俱全。沈凌星以为不会有问题,结果找过去,却空空如也,手机号成了空号,证件也没再用过。

国内的人再三担保,说一有线索,绝对会把人找到。沈凌星应了,自己也没坐以待毙。他知道程朗有多喜欢自己,眼神和表情不会骗人,程朗走了,那他就靠着自己的能力,将程朗重新吸引回来。

他拿了F2冠军,程朗没有回来。沈凌星想,好吧,也是,F2而已,程朗离开前,自己就在F2了,不回来也很正常。

升上F1后,沈凌星付出了比以往加倍的努力,以前他放假的时候,还会和队友们一起去夜店放松一下,现在娱乐活动直接被他排除在外。而他竟也不觉得无聊,胸膛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咬牙坚持。

第一年,他是季军,已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程朗没有回来。

沈凌星想,他还要更努力。

他要发光,让全世界都记住他,听得见他的名字,他的声音。那时候程朗一定也能看到。

第二年,他是亚军,三分之差,失之交臂。

程朗没有回来。

第三年,沈凌星没有听劝,过度训练,反而受伤,耽误了一场分站赛,倒是拿到了一周的休息时间。强制的。

程朗没回来,消息也没有。

可能是不知道自己的号码。沈凌星想。

他在社交平台上发了自己受伤的照片,可怜兮兮,引得一大堆粉丝留言关心。

沈凌星花了两天时间翻了所有的评论和私信,被乱七八糟的人气了个半死。扔了手机倒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终于开始害怕程朗不会再出现。

第四年,沈凌星登顶冠军,无数镜头前,他认真地说:“我想找一名叫程朗的机械师,他曾是我合作过的最好的机械师。”

言论一出,引得一片哗然,经理忙着安抚队内机械师,焦头烂额。

程朗还是没有回来。

十年了。

沈凌星竭尽全力,拿了三个冠军,业内已无人不知他的名字。他年轻多金英俊帅气,名满天下,家世亦是顶尖。

他心里开始出现怨怼。世界上这么多人,比程朗好的、帅的、技术厉害的,实在太多。就这样他还是在找程朗——程朗为什么不肯原谅他?他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

结果程朗早就死了。

死在镇上,死在村里,被埋进深深的、冰冷的、黑暗无光的地下。

星星在天上闪耀,可地下的人怎么能看到。

“凌星?”音响里,沈秋宴的声音和身后的喇叭声同时响起,沈凌星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踩了刹车,熄了火。

他正好堵在通道这里,身后跟着的是宝蓝色的兰博基尼。他重新发动车子,手伸出窗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对方也认出了他的身份,伸手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谅解。

车子驶入马路,汇入车流之中。沈凌星定了定神,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沈秋宴听他声音还算稳,也安心了:“团队的人一直在盯这件事,直到前天才得到消息,是滨城那边有人给这个身份办销户手续。我派了人连夜赶过去……”

一个奇怪的停顿。

从挡风玻璃倾泄而下的阳光有些许的刺眼,沈凌星重新将墨镜戴上,好奇怪,他很平静:“然后呢?”

“嗯……”沈秋宴身为沈家的接班人,在商场浮沉多年,鲜有这么踟蹰磨叽的时候。

沈凌星很快了然:“没事,你说吧。哥,我已经三十多了。”

沈秋宴叹了口气,一声东西放下的轻响,大概是摘下了眼镜:“去办销户的是程朗的父亲,这人是那边村子里臭名昭著的赌鬼,欠了很多债,并且有非常严重的家暴史,程朗的母亲被他活活打死,程朗是因为能给家里赚钱,才没受太重的伤。”

沈凌星只在社会新闻和热搜上听过类似的事,而近几年,大约是大家也都习惯了,便出现得少了。在蜜罐子和温室里顺风顺水长大的沈二少简直像在听天方夜谭,匪夷所思道:“没人管吗?报警?”

“这在国内属于家务事。”沈秋宴无奈道。“他在里面待了三年,出来后一切照旧。”

沈凌星按了按眉心:“……然后呢?”

“然后,我们这边用了一点儿手段让程朗的父亲说了实话。”沈秋宴道:“凌星,接下来的话你听了一定要保持冷静。当年程朗回国,的确是因为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但他不是想要辞职离开,他回去,是像自己的父亲出柜,并且断绝关系的。但那个男人没接受。”

昏暗的仓库,白发苍苍的缺牙老人,因为被动了“手段”而眼神浑浊,嘴角挂着涎水和诡异的笑容。

“那小兔崽子花了老子这么多钱,不想着娶个媳妇儿回来伺候他老子就算了,还想断绝关系?我呸!”老人古怪地笑着:“他拿了足足二十万给我,呵呵……二十万管个屁用!都不够塞牙缝的!不过他既然能拿出来这么多年,说明他那个男姘头肯定有钱……”

“我喊他留下吃顿饭,他同意了,个蠢货,水里放了药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给他点教训,打断他的腿,让他没法儿跑,结果一不小心——我真是一不小心!”

“我也不知道那根棍子是怎么打到他的头的!”

“早知道还有人在找他,就不来多跑这一趟了,人真是不能好心啊,是不是?呵呵呵呵……”

……

“他回了家……?”沈凌星攥紧了方向盘:“他回了家当年怎么会找不到——”

声音突然顿住。

当年得知程朗离开,沈凌星气得要死,心想爱走就走吧,我还差你一个?

最后过了三个多月快四个月,才勉强放下没用的面子,给大哥打了电话。

那时候早就什么都迟了。

程朗一路飞机回国,开了车,去的却是大巴站。大概是害怕车子也被押走,那毕竟是车队的车。他坐上大巴,又多番转车,加上部分路段的监控没法儿保存那么长时间,原本清晰的动线变得断断续续,最后彻底消失。

沈家的人在找人方面的确下了功夫,但也没做到掘地三尺那种地步,他们去了程朗的老家,晃了一圈,没人说见过程朗,便离开了。

却没想过,程朗多年不曾回家,跟着车队东奔西走,模样早已不同,村里人只知道有一个高个的帅小伙来了村里,却不知道那是程朗。

一念之差而已。

沈秋宴显然早就想通了其中关节,短暂沉默后,他道:“那个男人已经被送进监狱了,确定死刑。昨天我让人给程朗办了葬礼,就葬在他母亲的旁边。我把地址短信发你,等你回国,可以来看看他。”

“……哦。”

“开车小心,注意安全。”

“嗯。”

沈凌星挂了电话。

阳光还是很明媚,天空仍然湛蓝,风从微微打开的车窗吹进,带着海风咸咸的气味。路边打扮漂亮的女孩子正靠在一起拍照,海鸥飞过,叫声响亮。

阿布扎比是F1世界赛的最后一站,选手们在这里激烈角逐,决出最后的冠军。人声鼎沸,聚光灯下,鲜花赞美,是无数车手梦中的地方。

在京市车场复健时,沈凌星抱着程朗,曾自信满满地同他说,总有一天,他会带他来这个地方。

程朗身上带着淡淡的香草烟的味道,笑着说相信他。

十年。

每一年,沈凌星都以为下一个赛季,他就能履行自己的诺言。

靠边,沈凌星停下车,点了一根烟。

愤怒、伤心、仇恨、后悔……所有情绪在他的胸膛里搅成了一锅粥。如果可以,沈凌星想要立马飞回去,将程朗那个混账爹一拳一拳亲手砸成肉泥。

但最该死的分明是他自己。

他享受着程朗的好,程朗的付出,他明明知道程朗有多痛苦,还是肆无忌惮地伤害他。程朗不要回报,沈凌星就心安理得的不给。

程朗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要出柜?为什么要断绝关系?

因为他以为,沈凌星要结婚了。

他知道以沈凌星的家世,是绝不可能接受自己这种出身的男人的,更别说,贫穷后面还附赠一个赌鬼爹。但程朗从来不是不尝试就放弃的人,一如那年他已身处F2队伍中,知道沈凌星受伤后去了京市复健,明知车队里的位置有多宝贵,还是义无反顾地辞了职。

如果沈凌星再在乎程朗一点,就会发现程朗的不对劲。

如果沈凌星没有赌气,程朗或许在路上就会被拦下来。

他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可以了。

可他没有。

火星点燃了烟卷,沈凌星看着夹在指间的香烟,放到唇边,吸了一口。

烟草入肺,立马呛得他咳嗽连连。

不好抽。

一点儿都不好抽。

沈凌星咳出了眼泪,最后趴在方向盘上,半天一动不动。

【叮咚!】

一声提示音突兀地响起,沈凌星一怔,以为是自己幻听。

但紧接着,冰冷的机械音继续响起。

【检测到符合改造条件的宿主,系统正在绑定中……】

【绑定已完成。】

【您好宿主!我是渣男改造系统阿尔法7,您可以叫我小七!】

【是渣男没有关系,只要愿意改造,就有变成好人的机会,重新迎来新的人生!】

系统?

沈凌星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笑了起来。

“新的人生?”沈凌星道:“很可惜,我对我的人生很满意,我不需要新的人生。还是说,你可以让死人复活?”

他本意是为难对方,没想到那自称小七的系统竟然欢快道:【小七不可以让死人复活,但是可以让时光倒流。】

沈凌星张了张嘴,猛地坐直了身体:“时光倒流?!”

【是的,只要您接受任务,时光就会倒转回到十一年前……咦?】

一颗小光球浮现出身形,在沈凌星面前晃了一晃:【那会儿刚好是您回国进入复健期的时候,我这边显示,那段时期属于您的低谷期。您可以选择拒绝任务,但是!但是机会是珍贵的,最好还是不要拒绝,那个,因为……】

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小七本想模仿管理官大人的游刃有余,然而偷偷盗用话术的结果是四不像,还不小心把心里的话说得出来,反而像是在劝宿主拒绝任务。

呜呜,管理官大人,做任务好难,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小七正低落的时候,却听沈凌星慢慢开口道:“我接受。”

【嗯?】小七猛地抬头。

“我接受改造。”沈凌星道:“如果你真能把我送回去,就抓紧。”

本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小七简直喜极而泣:【好!!】

第72章

二十岁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沈凌星几乎已记不清。

赛车比赛是时速三百公里以上的角逐,最需要的就是体力和反应力,因此大多车手七八岁就开始跑卡丁车,十四五岁正式开始方程式比赛,其他同龄人还在学校里读书学习,赛车选手们早已游历过大半个地球,经历过比赛无数。采访、训练、队内的人际关系与同队车手之间的勾心斗角,一切因素都注定了这个圈子里的人会很早熟。

车队的庆功宴,平日里队友们一起出门玩乐,酒吧夜店都是常去的地方。而沈凌星情感上再怎么成熟,也是个二十岁的正常男人,有着身体上的需求。不乱搞,只是觉得脏,瞧不上,可如果有干净听话的对象,他也不会拒绝。

面对示好模糊的回应,擦边式的暧昧,都是沈凌星最拿手的把戏。队友有时打趣他,说他眼光太高,随便玩玩的人选,哪里需要那么认真。

然而他们并不明白,对沈凌星而言,正因为是随便玩玩的人,才需要认真选择。共度一生的结婚对象,反而不用多么上心,身为沈家的二少爷,他的选择早已被限定在一个固定的圈子里,对方是圆是扁善良恶毒,都没有家世重要。

年纪太小,经历太杂,便将爱情看得低如尘泥,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另选一条路去走。

偏偏就在这最不懂事的时候,他遇见了最应该珍惜的人。

这些年来,沈凌星有意控制不去回想,做没用的后悔。可在某些无法控制的短暂瞬间,他还是会想,如果自己回到过去,是不是能做得更好。

本以为那些假设是白费心力,不想如今峰回路转,竟真的给了他回到十一年前的机会。

一场瓢泼大雨将整座城市都包进了阴郁潮湿的帘幕当中,在那如利箭一般落下的雨滴中,天地间已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有雨,似乎也只剩下了雨。

还是傍晚,天空却已阴沉如夜,暗得看什么都模糊,路边灯光已然亮起,也同样在雨帘里融化开来。

城郊车场的训练中心灯火通明,大厅宽敞,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与墙壁在灯光下几乎会发光,中央空调和新风系统让这个本该沉闷潮湿的雨天变得不值一提。柱子和玻璃墙都贴着巨大的赛车海报,海报上,十几岁的沈凌星抱着F4的奖杯笑得满脸得意。

传送的晕眩感已经结束,方才也已经在手机上确认过时间,沈凌星坐在大厅柔软的沙发里,却感觉自己仍处于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境。

似乎是察觉了他的疑虑,一颗小光球悄悄飞了出来:【请放心,宿主,时光倒流的确已经完成。】

沈凌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实话说,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处理掉程朗那个混账父亲。却又担心不小心暴露自己重生了的事实,或被程朗误会自己在调查他,这才勉强按捺下冲动。

但他保证,那一天来得绝不会太晚。

叮——

沈凌星抬起头,只见一旁的电梯门随着一声拉长了的提示音缓缓打开,站在里面的是一个高挑修长、戴着眼镜的混血男人,穿着白衬衫,神情冷淡。

他没有走出电梯,而是抬手按住了开门键。一双冰冷的蓝眼睛在大厅里环视一圈,最后定在沈凌星身上。

“凌星。”男人道。

看到男人,沈凌星先是怔住,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明睿哥。”

顾明睿点了点头:“来,先上楼。”

沈凌星依言走过去,等他站进电梯间,顾明睿的手也从开门键上松开,转而按下了三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的声音里,沈凌星道:“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最近。”顾明睿说:“你哥实在太烦了。”

沈凌星忍不住微笑起来。

顾家和沈家是世交,顾明睿和沈秋宴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几乎算是沈凌星的第二个哥哥。顾明睿的母亲是意大利人,生下他后,并没有选择和顾父结婚,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不愿受豪门的束缚。

或许正因如此,虽然同样是家中长子,但不同于沈秋宴选择了继承家业,顾明睿升上大学后便离开了顾家。如今,他已是一名业内著名的运动营养师,发表的论文得过许多国际奖项,工作邀请无数,比沈秋宴还要忙。

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顾明睿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这次回国,有沈秋宴软磨硬泡的因素,但更多还是因为他真心将沈凌星看作自己的弟弟。

可惜这些事,前世的沈凌星直到顾明睿和沈秋宴分道扬镳以后才知道。

与故人之间简短的对话,成功驱散了沈凌星心中残留的不真实感,他肩膀放松,吐出一口气,然后懒洋洋地笑了笑:“我妈早年就说过,我哥有当唐僧的潜质,当年还没人相信,但很显然,时间证明我妈才是对的。”

轿厢门的倒影里,顾明睿的神情柔和些许:“知子莫若母。”

“所以,明睿哥,你会一直在这里留到我复健完成?”沈凌星明知故问道。

“嗯,”顾明睿推了下眼镜:“国内没有合适的人选。”

“谢谢。”

“没必要,反正你哥也给了双倍报酬。”顾明睿道。

正说着,电梯已在三楼停下,伴随着一声拉长了的“叮”,金属门朝两侧打开。顾明睿先一步迈出电梯:“走吧,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团队,复健期间,你的所有事务都由团队负责。”

沈凌星简短地应了一声,走出电梯的时候,他侧过头,用一旁的玻璃反光检查了下自己的发型和衣着,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收回视线,往前大步走去。

训练中心的三楼被设计成用餐和休闲区,这里有着品种全面的吧台和大堆大堆柔软的沙发与抱枕。沈凌星对这里很熟悉,前世复健时,出现任何问题,他的团队都会在这里进行一个简短的会议,对训练计划进行商量和修改,然后根据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喝一杯。

说是团队,人员构成其实不算复杂:一名营养师、三名机械师、两名数据工程师、一名康复医生和两名教练。当然,这不包含其他工作人员,总之沈凌星在车场的这几个月里,所有的人都会围绕着他进行工作。

机械师……

一道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里身影在脑海里闪过,沈凌星抬手,有些心烦意乱地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紧张、不安,心脏好像都在发抖,似乎他的灵魂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已经被身体同化,变成了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穿过一段没开灯的走廊,咖啡的香味便扑面而来,只见眼前空间宽敞明亮,木质吧台右侧的落地窗旁,几个人正聚在沙发上聊天说笑,桌面上一次性纸杯摆得很乱。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沈凌星的视线在单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身上定格。

他不记得从哪里听过一种说法,说时间和距离是美化回忆的利器。那些丑陋的、不屑一顾的、恨不能再也不见的,在时间洪流的冲刷下,都会被洗去糟糕的尘泥,让人忍不住开始怀念。

所以,很多在记忆中很美好的东西,真正得到以后,就会失去光芒,变得平庸。如同珍珠失去蚌壳的打磨,重新变成小石子。

可程朗不是这样。

坐靠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穿着深蓝与墨绿相间的工装外套和灰色长裤,黑发黑眼,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他轮廓坚毅,嘴唇紧抿,眉心间有一道积年累月形成的沟壑,令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发怒。外套袖子挽在臂弯处,露出结实漂亮的小臂。

旁边的人在笑再闹,却一点儿都影响不了他。

见到程朗的瞬间,沈凌星的大脑几乎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他的目光就像被黏住了一样,无法从男人的脸上身上移开。他口腔发干,呼吸颤抖,近乎贪婪地用视线舔舐着那线条凌厉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舌尖恍惚间浮现出香草烟的苦涩甜味。

这个男人,他品尝过、玩弄过,用自己的唇舌、手指,甚至更私密的器官。对方的身体、灵魂都曾维他所有,他们日夜交缠,工作生活,都密不可分。

十一年以来,沈凌星无数次拒绝承认他对程朗的思念是喜欢,是爱。他固执地不愿松口,又无法停下追逐对方的脚步。

而此刻,沈凌星终于向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渴望低头。

嘴再硬,他的心也早就属于程朗。

迈动的步子变得飘忽,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糖上。而随着沈凌星和顾明睿走近,窗边的人们停止了交谈,纷纷朝他们投来视线。

当然,主要集中在沈凌星身上。

顾明睿清楚沈凌星的性格,并不担心他怯场,抱着手臂走到一旁。

沈凌星艰难地将眼睛从程朗身上撕下来,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心不在焉。他环视一圈,眉梢挑了挑,脸上便浮现出自信的笑容:“我想在座各位都已经对我的情况有过了解,不过,请允许我再自我介绍一下。大家好,我是沈凌星,现役F2车手,七个月前因赛场碰撞事故不得不退赛养伤,前段时间刚完成康复训练。”

他长相本就俊美,年纪又小,笑起来眉眼弯弯,十分讨喜。在场众人对他的好感度顿时提高了许多,接二连三地跟着自我介绍起来。

有前世的经验,沈凌星用不着费心去记这些人的名字,只是点头微笑着,直到程朗开口。

男人已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沈凌星,视线随机地落在桌上的某个一次性纸杯上:“程朗,机械师。”

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而在另一位机械师开口解围以前,沈凌星已先一步笑道:“程朗?好久不见,你不是在车队里吗,怎么回国了?”

重逢的喜悦实在太让人忘乎所以,以至于刚说完,沈凌星就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程朗是因为喜欢自己,才放弃了在F2车队里的工作,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可这个理由不能被摆在台面上,至少现在不行。而程朗又不是个会找理由说谎的人,这么一问,不等同于让人下不来台么?

果然,程朗闻言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沈凌星竟然记得自己,嘴唇却抿得更紧了。

沈凌星连忙递台阶:“是回来休息一段时间的?”

程朗神情放松些许,点点头。

沈凌星笑道:“那我岂不是打扰了你的假期?”

程朗干巴巴道:“没事。”

他的回答很笨拙,态度也有些冷淡,却让沈凌星脸上笑意更深。

互相认识后,正好也到了饭点,众人便一同去食堂吃饭,顺带确认一下先前训练计划的种种细节。

沈凌星本想继续黏在程朗身边,余光却瞥见顾明睿在朝自己使眼色,只好放慢步子,和对方一起落在队伍的最后方。

沈凌星放轻声音:“怎么了,明睿哥?”

顾明睿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是玩玩,还是认真的?”

对着这个几乎算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家大哥,沈凌星清楚不可能瞒过他,而且,这一次,他也不想再瞒着任何人:“认真的。”

顾明睿捏了下他的肩膀:“谈恋爱是好事,别犯浑就行。”

又是前世没有的对话……沈凌星笑笑:“我清楚。”

第73章

吃过晚饭,沈凌星的训练计划已经在团队的讨论下初步完成。这部分和前世没什么差别,从模拟器开始,逐渐加强体能训练,等各项数据合格,他才会被允许正式回到赛道进行实际驾驶训练。

赛车圈子的酸甜苦辣、荣光低谷,三十一岁的沈凌星都已领略过一遍,实话说,在这件事上,他已没什么遗憾,也不再有任何追求,否则,他也不会选择在夺冠后退役。因此回到十一年前的现在,他最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训练、冠军,他经验丰富,又拥有着二十岁的身体,用不着付出太多,就能回到前世的位置上。

他在乎的只有程朗。

因此,晚饭后,所有人各自回房休息,为明天的正式训练做准备,身为主角的沈凌星却溜出房门按下电梯,来到了地下一层。

电梯门打开,空白的电梯间,走廊雪白,墙壁只刷了乳胶漆,没有装饰。

左侧空间很大,在原先的规划里,这里是停车场,现在却被改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理间,墙上的洞洞板铺满工具,工作台很大,但也很乱。

沈凌星再熟悉不过的蓝色F2赛车被架在金属支架上,一道高大而沉默的身影站在旁边,正进行检查。

程朗。

此刻,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在这有着空荡回音的底下,只有他们两个。

沈凌星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胸膛里的那簇火。积年累月的思念,反复地想,如今连带着当年的悔意一同燃成了占有欲。

他想他,不只是心。说来可笑,十一年里,沈凌星不是没有尝试过和其他人在一起,却连接吻都做不到,到最后,他竟然为了一个连关系都没确认过的男人单身了这么多年。

哒。

哒。

哒。

脚步声逐渐靠近。

程朗低着头,正在进行最后的确认工作。他知道这辆车在近半个月不会被用上,但一想到沈凌星,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在车边多留一会儿,似乎只要这样做,他和沈凌星之间的距离也能被拉近。

今天傍晚,青年面带微笑走进休息区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程朗眼前。

他瘦了好多,不过还是很帅。

他的腿看起来已经痊愈了,下雨天会疼吗?

他竟然记得自己……

程朗摸了下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垂。他有点容易脸红,不过刚刚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有努力控制着不去看沈凌星,想来应该没暴露什么。

辞掉F2车队的工作,只为回国应聘一座私人车场,这件事传出去已经足够被称为疯子,要是再被发现,自己做这些事,是因为喜欢沈凌星,那就全完了。沈凌星一定会觉得他是跟踪狂,从而讨厌他。

在车队工作了这么久,程朗听过很多沈凌星眼光高、人很挑剔的传言。他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家世长相,不可能入得了沈二少的法眼,只是喜欢上一个人,想要接近是如同本能一般的行为,就像飞蛾扑火,无法自控。

程朗没什么痴心妄想,只是很单纯地想要在沈凌星最低谷的时候,站在近一点的地方,竭尽自己所能地支持他。

哪怕这份力量很微薄。

“程朗。”

从他身后发出的声音有着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低沉,带着笑意和微微的哑。很好听,而且……很熟悉。

程朗瞪大眼睛,转过身,很难说上一秒还在脑海中描摹着暗恋对象下一秒就发现本人站在身后,究竟算是惊喜还是惊吓。

沈凌星却八风不动地微笑着,他的眸色很浅,琥珀色的瞳孔令那双眼睛美得像是宝石。他似乎洗过澡,身上穿的不再是傍晚那件黑色的大字印花外套,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

和自己身上的外套是同一个颜色。

这会儿脸红太过明显,程朗忙挥散了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他看着沈凌星,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全名全姓地喊,似乎太客气太冷漠,用车队里“沈”去称呼,好像也不怎么合适。

“你好。”最后他简洁地说。

“你好。”沈凌星朝他眨了眨眼,唇角笑意更深:“怎么还没去休息?”

“工作还剩一点。”

“这么勤快,”沈凌星这么说着,迈步走到工作台旁,翻看上面的图纸:“嗯……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

“团队合作。”

“和其他两个机械师?看来你们真的很喜欢赛车,竟然画了这么多。平时你们经常在一起聊天吗?”

“嗯。”

程朗想咬自己的舌头。

他知道自己不擅长说话,很多人在他面前提过这一点,可此时此刻,暗恋对象说了这么多,自己却只挤出来一个“嗯”,怎么想都不合适。

沈凌星会不会因此误会自己讨厌他?

程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因为拿了工资。”

……或许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举。

沈凌星一挑眉,漂亮的脸上露出有点意外又像是惊讶的表情,然后他抿起唇,歪头笑了起来,连眼睛里都漫满笑意:“哈……看来这下不得不给优秀员工加点工资了。”

程朗有点难堪地低头,借着摘手套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尴尬:“不用。”

沈凌星笑眯眯的,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就在程朗以为沈凌星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又一个问题扔了过来:“你今年多少岁?”

简单的问答还算处于程朗的舒适区:“二十三。”

“比我大三岁。做这一行多长时间了?或者说,你从几岁开始接触汽修的?”

“十三岁,我上的是职业学校。”

“修第一辆车呢?”

“七岁,自行车。”

“哦?”沈凌星手掌向后撑在工作台上,腰臀也半靠在上面,双腿放松随意交叠:“怎么不算是汽修天才呢?”这么笑着,他又指了指自己:“正好,我是赛车天才,怎么样,是不是很适配?”

程朗无法告诉面前这个笑眯眯的仿佛会发光的富家少爷,那时自己会去修理那辆自行车,只单纯是为了赚车主给的十块钱报酬。把那张钞票拿回家,交给父亲,晚上就能免去一顿皮肉之苦。

他在这一行上可能真的算是有“天赋”,但那天赋顶多只能算是无数小石子中间比较圆润的一颗,上帝打开了窗子的一条缝隙,他凑上前去,努力呼吸,勉强换回一线生机。

而沈凌星是钻石。从看到沈凌星比赛的第一天起,程朗就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成为世界冠军。

程朗摇了摇头:“我只是个普通人。”

他弯腰,将一张掉在地面的图纸捡了起来,一道有点无奈的笑声在他头顶响起,然后是一声叹气。余光里,程朗看见沈凌星站直身体,那双闪银色的球鞋停在他面前。

然后,沈凌星蹲下身来,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站了起来。

“程朗……”青年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笑着:“好吧,我就直接问了。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沈凌星的掌心干燥且温暖,程朗能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已经开始发烫,且这股热意有着向耳朵和脸部发展的明显趋势。他从没有过被要联系方式的经历,更别说对方还是暗恋已久的男神,一时间他摸不清沈凌星的用意,害怕自己误会,自作多情之下暴露什么,于是含糊道:“刚刚已经拉过工作群了。”——

对于回到过去,重新与程朗相遇相处这件事,沈凌星在脑海里构想过无数次不同的情况。

但他从没想过,现实中,自己竟然会在要联系方式这个开头就遭遇滑铁卢。

说来也是挺好笑的,他们明明相处了那么久,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不知多少遍,可到了床下,沈凌星却对程朗的脾气性格一无所知。

他感觉有点好笑,几乎要怀疑自己的个人魅力,视线落在程朗已经红透了的耳垂上,心又好像被化开一样,软乎乎暖融融的,觉得可爱又觉得心疼。

明明前世自己提出要和他上床,发展身体关系的时候,程朗答应得不仅果决,而且很坦荡,床上表现也没半分羞涩。可现在自己主动接近,表示好感,想要正儿八经地和他恋爱,程朗反而缩回了壳里,笨拙又畏惧,像个从没有得到过爱,所以面对善意总会下意识回避的小兽。

不愿显得太强硬,沈凌星笑了笑,适时松开他的手腕,给两人都铺了层台阶:“是吗?我还真忘了,最近太忙,有点不记事。”

程朗把手里的图纸放到工作台上,拿一旁的扳手压住。沈凌星看着那双有些粗糙的双手,舔了下唇,将双手揣进卫衣口袋,免得一个冲动直接握上去。

他正思考着该用什么借口送人一起上楼,就听程朗开口道:“要是你有维修维护方面的需求,我可以帮忙。”

沈凌星一怔,抬起头,只见程朗仍然别着脸没看自己,但通红的耳垂和脸颊,以及拨弄着图纸边角的手指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缩在壳里的小动物尽管胆怯,却还是努力朝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温水煮青蛙的计划瞬间被沈凌星抛在脑后,他笑着摇了摇头:“我想加你好友,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私事。”

程朗终于看向他,黑眼睛里有点茫然:“私事?”

“我很早之前就注意到你了,在车队的时候,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沈凌星眼里盈满笑意。程朗分明清楚此时倒映在那双浅色双眸里的是地下室的灯光,可此时他却觉得那闪动着的光芒是细碎的星河:“实话说,这是我一次对一个人有好感。”

程朗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沈凌星继续道:“你放心,我不会逼你,你不想给我联系方式也没关系,我……”

“想。”

沈凌星停住,他微笑地看着程朗。

程朗却不敢再和他对视,低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沈凌星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总算是成功地加上了好友。

“为免误会,”沈凌星在备注界面停了下来,尝过打直球的甜头以后,他不再绕圈子,直白道:“程朗,我想要你的好友,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想要和你更进一步。你呢?”

说完见男人的耳朵红得像要熟透,知道对方不善言辞,又十分贴心地补充道:“愿意给我机会,让我追求你吗?点头或摇头。”

程朗闷闷地点了点头。

沈凌星便动动手指,在程朗的眼皮底下,大大方方地给程朗备注为“宝贝”。

程朗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整个人烫得厉害,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沈凌星又问:“工作做完了吗?”

点头。

“我送你上楼休息?”

点头。

“牵手可以吗?”

短暂的停顿。

程朗局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似乎担心上面有残余的污渍,然后,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沈凌星不由莞尔,整颗心都像是陷进了柔软的棉花糖里。他上前一步,握住了程朗的手,然后一点点收紧,拇指指腹安抚地在男人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程朗飞快地投来一瞥,很快,沈凌星感觉到他慢慢地回握住了自己。

太可爱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想亲他。

想抱他。

想现在立马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里,外套,上衣,然后是裤子,沈凌星会连同他短裤的腰带一起抓住,拉下来。他会给他最好的爱抚,保证他会是湿漉漉的,哪怕是初次,也不会遭受一点点疼痛。

先是门口的地板上,然后是床上,最后是浴室里。

还有窗台……

沈凌星脑海里已经粉白一团,乱得不成样子,然而表面上,他仍然笑得云淡风轻,温柔无比,只轻轻捏了捏程朗的手掌,低声道:“走吧。”

第74章

诚如沈凌星自己所言,他这是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好感,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去控制进度快慢,什么时候该接吻,什么时候能上床,这些问题在他脑袋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不过他很清楚,既然自己决定了要认真对待程朗,让他成为自己的爱人,那么第一天就钻进对方的被窝绝不是什么好选择。

工作人员的宿舍被统一安排在训练中心的四楼,沈凌星的房间则在六楼,整个楼层一半被划分为居住区,主卧客厅厨房一应俱全,另一半则作为私人健身房使用,紧邻着健身房的另一半空间被打通,改造成了一个露天的无边泳池,泳池旁摆着整套价值不菲的室外家具。

以前沈凌星开卡丁车时,这里几乎算是他的第二个家,后来他加入车队离开国内,偶尔回国也只在家里待着,六楼便不再对外开放,只有每个月两次的定期保洁。现在他因伤回国,也算是让这间楼层重新派上了用场。

将程朗送回宿舍房间后,沈凌星重新走进电梯,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随意拨乱自己的头发。

电梯门再一次打开,深色的大理石地面引入眼帘。沈凌星下楼前已经洗过一次澡,但现在他选择再一次钻进浴室。热水浇淋而下,氤氲的水雾中,他闭上眼睛。

前世的一幕幕在他脑海内浮现。

凌乱的头发,顺从的眼神,沙哑的声音,小麦色的光洁皮肤,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双腿笔直修长,朝两侧分开……

那么乖。

可沈凌星竟然想不起,自己有没有牵过他的手。

方才与程朗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身体蠢蠢欲动,可现在有了抚慰自己的机会,沈凌星却反而没了兴致。他记得程朗动情的模样,却不记得对方有没有哪怕一次像今天这样羞涩又欣喜地看着自己,握自己的手,红着脸点头或摇头。

明明那时的沈凌星很清楚,程朗为了靠近自己,究竟付出了多少。却还是心安理得的一昧享受,觉得只要接受,就已是一种“恩赐”。一次都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自己只愿意接受程朗。是,程朗不要回报,从来都只默默付出,可他身后追求者云云,不求回报的人,沈凌星并非没遇见过。

如今回头,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答案其实很简单:在车队的时候,他就对这个据说很靠谱的老实男人有了好感。

刚刚在地下一层,沈凌星没有骗程朗。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重来一世,他才认清。

想到前世程朗的结局,沈凌星感到不寒而栗,热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身体,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仍然觉得心底冰冷。

在自称小七的系统的帮助下,他成功回到了十一年前。可前世的记忆不会因此抹消,悔恨的伤痕深深烙在了他的灵魂里,并且这一次,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人。

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沈凌星随意瞥了一眼,没太在意,但很快,他想到或许会是程朗,于是推开磨砂玻璃的门,走了出去。

拿起手机,屏幕因为他身上带着的热腾腾的水汽蒙了一层雾,沈凌星用拇指抹去,解开锁屏。

【宝贝:晚安。】

沈凌星愣住,旋即垂下眼,笑了一下。

程朗难道会用魔法吗?分明是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能瞬间将他心底的寒意驱散一空。

【沈凌星:晚安,好梦。迫不及待想再见到你:)】——

第二天清晨,雨已经停了,阳光出现,却已不复此前的炎热。夏季彻底结束了。

泳池上方的安全盖被打开,映着晨曦,池水澄澈而透明。

池边,沈凌星做完了最后一组热身,他全身上下不着片缕,径直跃入水中。二十岁的身体在水下舒展,常年在户外训练,却仍拥有一身白皙的肤色,胸侧和左腿膝弯处因手术留下了狰狞的疤痕,也只让他的身体多了几分野性的魅力。

他的速度很快,肌肉的每一次起伏都蓄着弓弦一般的张力。宽肩窄腰的身材令他看起来极具爆发力,仿佛一头正在捕食猎物的豹子。

到了池边,蹬腿转身,继续往回,如此反复数十个来回后,沈凌星爬上岸,透明的水珠沿着他身体的轮廓不断向下流淌,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拿起放在一旁的毛巾,和毛巾上压着的手机。

屏幕上,二十分钟前发出的消息已经得到了回复。

【沈凌星:早安~】

【宝贝:早安。】

沈凌星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沈凌星:一起吃早餐?】

【宝贝:好。】

【沈凌星:给我十五分钟。】

锁上屏幕,他哼着歌走去了浴室。

十五分钟后,已经换上运动服的沈凌星走进食堂大门。因为训练计划,这会儿食堂里已经有不少人,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见到他,十分热情地打了招呼。沈凌星记得她是负责监控记录自己训练数据的工程师之一,叫孟泷。

“早啊,凌星。”孟泷笑着说,“一起坐呗?”

经过昨天的晚饭,团队里的人和沈凌星的距离都拉近了不少,自来熟一点的已经跟着顾明睿喊他“凌星”了。

沈凌星耸耸肩,抱歉一笑:“已经约了人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更别说对方还是沈家的二少爷,赛车圈子里炙手可热的天才车手。孟泷眼睛一亮,好奇道:“谁?是顾哥吗?”

沈凌星道:“程朗。”

孟泷的表情顿时从好奇转变为震惊,不只是她,同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或多或少有些意外。

程朗在车队的人缘不错,在这里却好像不怎么合群。

沈凌星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很快就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他想要找的身影。无心再多说,他笑着朝孟泷等人挥了挥手,快步朝程朗走去。

程朗正在看手机,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件白色T恤,领口宽松,沈凌星很轻松就能看到他的锁骨。

而从上往下看,甚至隐约能看见胸肌的形状。

沈凌星轻轻“啧”了一声,直接坐到了程朗身边。男人这才从手机屏幕上回过神,转过头,还没开口,就被沈凌星按着,一颗一颗扣好了外套的纽扣。

距离很近,近到程朗可以闻到沈凌星身上的柚子香味,他老老实实地坐着任沈凌星施为:“怎么了?”

“你的T恤领口太大了。”沈凌星帮他扣好最后一枚纽扣,又顺手给他理了下衣领,神情里带着微妙的不爽:“里面都看到了。”

程朗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脸瞬间红了。

沈凌星满意地收回手,看桌上没有东西,便问:“想吃什么?我去买。”

程朗微微皱眉,似乎想要拒绝,还没开口,沈凌星又道:“要是不知道吃什么,直接告诉我有什么不想吃或者过敏的,我来帮你选。”

这话一出,程朗眼神微动,乖乖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没有过敏。”

“也不挑食?”沈凌星笑着道:“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

程朗犹豫了下:“……豆制品。”

“好,保证没有豆制品。”沈凌星握了握程朗的手,起身走向点餐区。

他走开后,空气中却还残留着他的味道。程朗缓缓吐出一口气,却还是压不住心跳的速度,心脏像是要从嗓子里、肋骨中钻出来,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表明它有多么雀跃。手指有点抖,于是他将它们攥进手心里。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因为新消息提示而亮起,程朗拿过来,解锁。发来消息的是以前车队的工程师,一个不搭配手势就不会说话的意大利人。

【巴诺:听说沈正式开始复健了?】

【程朗:是。】

显示输入中的三个点很快冒了出来。

【巴诺:状态如何?】

【程朗:很好。】

【巴诺:好的,我会告诉纳菲尔,他正选车手的身份只会保留这一个赛季。】

纳菲尔是沈凌星离队后,顶替他位置的车手。

【程朗:让他别太担心,等到下下个赛季,他又会回到正选。】

因为沈凌星会升上F1,对此程朗坚信不疑。

巴诺显然也清楚他的意思,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巴诺:你真的很相信沈。】

【程朗:他值得。】

巴诺发了个充满调侃意味的爱心符号过来。

程朗耳根一热,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的确喜欢沈凌星,但不是因为喜欢才相信。就算没有爱慕之情,他也会为沈凌星在赛道上所展现出的天赋和能力折服。这个人注定会站上顶峰,如同雄鹰注定在天际翱翔。

程朗退出聊天界面,先前翻阅的软件页面便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搜索栏里还明晃晃地写着:“怎么找话题”。

而搜索历史里还有“怎么聊天”“怎么样不会让人无聊”等相似的搜索内容。

沈凌星昨晚的表白,仍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幸福来得实在太突然,程朗就像个叶公好龙的人,暗恋对象牵了他的手,他却越发小心翼翼,胡思乱想,仿佛走在悬崖钢索上。

沈凌星的追求者实在太多,漂亮的、优秀的不计其数。而他情商太低,笨嘴拙舌,从外貌到家世全都平平无奇,程朗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沈凌星会在他们之中选择了自己。

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他不明白,但他会好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哪怕沈凌星只是想和他玩玩,拿他当个消遣,程朗也甘愿。

第75章

餐台旁,沈凌星简单地看了一圈,很快便定下了程朗今天的早餐:火腿三明治,培根蛋,和一杯咖啡。

他对程朗的确不够了解,但对方的口味他还算清楚。前世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过夜,有时早晨起来滚到一起,弄得太迟,沈凌星就会动用车队老板儿子的特权,直接让人把早餐送到房间来吃。

程朗一开始只是接受,后来在询问下也会提一点自己的要求。次数多了,沈凌星自然也就记住了。

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回忆总是这么糟糕?

沈凌星自嘲地笑了一下。

取完餐后,还没来得及端起餐盘,他的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冰冰的男声:“希望这些东西不是你的早餐,凌星。”

沈凌星回头,正对上顾明睿蓝色的眼睛。

他笑了笑:“这是帮程朗拿的。”

顾明睿面色稍霁,他回头朝着程朗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注意影响。”

沈凌星反应很快,立马领会了顾明睿的言外之意:他才来车场一天不到,就和程朗表现得如此亲密,很可能会让其他人误会他把程朗当成了玩物。人言可畏,他是车场老板的儿子,肯定无所谓,但程朗的处境势必会变得很为难。

沈凌星笑笑:“放心,明睿哥,我会处理好的。”

顾明睿“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左侧的窗口:“你的早餐在这里。”

沈凌星看着那个餐盘里的燕麦粥和烟熏三文鱼苦了苦脸,好在这些东西他不喜欢,但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叹了口气,还是老老实实地端了起来。

走回座位的路上,沈凌星忍不住想,明明前世顾明睿从未开口提醒过他,这一世却再三要他好好对程朗,为什么?

顾明睿同样重生了的荒谬想法在他脑海里一晃而过。但这是不可能的,前世他回到车队后没多久,顾明睿就和沈秋宴闹翻了,原本是发小的两人彻底断交,顾明睿也再没有回过国,自然不可能知道自己和程朗之间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前世的自己表现得真的太混蛋,所以顾明睿根本就懒得开口了吧。他虽然好心,但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

走到桌前,沈凌星的脸上已经露出大大的笑,他将两个餐盘放到桌上,并将放着三明治和培根蛋的那个推到了程朗面前。

“久等啦。”他笑着说:

然后,他满意地看到程朗露出惊讶的表情。

沈凌星眨眨眼:“怎么样,是你的口味吧?”

程朗怔怔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凌星顿了一下,然后笑着道:“因为我在车队里的时候就有在注意你啊。”

这当然是个谎言。但他已是一个不诚恳,且这辈子都不可能完全诚实的人,再多一个谎又能怎样?

程朗嘴唇微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感到伤痕累累的心被暖流包裹,从未愈合的伤口中便沁出丝丝缕缕的血,刺痛让他心上死死缠绕的看不见的丝线显形。在爱意面前,他的丑陋与痛苦无处遁形。

只是这种疼和母亲离世、父亲一次又一次的殴打所带来的疼痛完全不同。因为紧接着袭来的,是开心和喜悦,带着甜蜜又酸涩的味道。

“谢谢,”程朗低声说:“凌星。”

谢谢你看见了我。

沈凌星沉默了一秒,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再喊一次。”

“……什么?”

“我的名字。”

程朗有点好笑,沈凌星偶尔会表现出的这有些幼稚的一面也让他觉得好喜欢。他唇角微微勾了勾,低声道:“凌星。”

沈凌星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青年低头笑了笑,撩起眼帘,浅琥珀的眸子看着他:“但我不想用你的名字称呼你,怎么办?”

程朗心跳有些加速,他知道自己应该开口回应沈凌星,可笨拙的唇舌不听话,脑海里也根本想不出合适的话。

他有些懊恼,沈凌星却好似明白他的难处,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现在我会叫你程朗。”沈凌星道:“但我希望等我完成复健,重回赛场的时候,已经能用我给你的备注喊你。”

沈凌星给他的备注是……

宝贝。

热流涌上双颊,程朗本能地别过脸,躲避沈凌星的目光,嘴里却努力地挤出了一声含糊的回应。

沈凌星心满意足地松开程朗的手。

循序渐进的诱捕,一寸寸收紧温柔的网,没有刻意的玩弄,只有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真心。

这才是正确的开始。

前世,沈凌星只将程朗当成消遣。那时他非常笃定,自己需要的只是对方这具干净且还算好用的身体。至于正儿八经的恋爱,沈凌星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被赛车填满,他也懒得去懂。

沈凌星只模糊地知道,自己会结婚,和一个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或少爷,对方是圆是扁尚不清楚,但一定是懂得这个阶层的种种潜规则的。这段婚姻或许不是那么有趣,但一定能给家里的生意带来助力,以弥补他当年执意要学赛车,将所有重担都扔到大哥身上的任性。

程朗只是恰好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遇见了正身处最低谷、不安又颓丧的沈凌星,才幸运地得到了同床共枕的机会。严格来说,这几乎算是乘虚而入。

沈凌星需要的只是发泄,所以就算换成别人,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更别说这段关系中,占据了主动方的是他,程朗喜欢他,他不喜欢程朗,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反正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现实却抽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程朗走了。

离开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放下,却用了十年都没能将人忘记,他妄想着把人找回来,却拒绝低头,拒绝道歉,甚至不肯承认自己对程朗的感情。他用更多的训练和酒精麻痹自己,他的灵魂挣扎着不愿成长。

直到血淋淋的真相揭露,沈凌星才终于明白,程朗当初在自己身边时,到底有多痛苦、多折磨。

程朗比他年长,对这段关系看得也比他清楚得多。明明知道沈凌星有多混蛋,也清楚沈凌星从未对他认真过,却还是在听到沈凌星提起婚约的事情以后,选择了孤注一掷。

程朗清楚他的家世有多么糟糕,所以选择了独自回去了结,明知渺茫,也还是希望与那个糟糕的父亲断绝关系后,能让沈凌星选择自己的可能增加几分。

他活得清楚,却也糊涂。犯下的所有错误,全都是因为沈凌星。

重生后,沈凌星也会想,或许不去招惹程朗,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可程朗选了他,一次又一次。

沈凌星不是好人,前世的事情,他绝不可能向程朗提起哪怕半分,死亡是过于疼痛的教训,而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和他曾经的愚蠢与犯下的错,都是程朗不需要知道的。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坦承一切,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对不起”,程朗就会原谅他,并如同以前一样毫无保留地、坚定地爱他。

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因为那个真正承受了所有痛苦、被他伤得伤痕累累的程朗,已经永远不在了。

宽恕永无可能,便将每个夜晚都变成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折磨。这是他亲手种下的苦果,沈凌星理所应当承受这一切。这一世,他会永远地走在赎罪的路上,且没有任何人会理解他的痛苦。

一如前世的程朗那样。

好在,沈凌星也心甘情愿。

阳光流入室内,温暖安静,沈凌星看着面前低头吃饭的男人,笑了一下,动了动腿,膝盖在桌下与对方相碰。男人吃饭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停顿,他撩起眼帘,有些嗔怪地瞥了沈凌星一眼。对上那双黑色眼睛的时候,沈凌星的心中有无数温柔的感情在流淌。

至少现在,他还拥有陪在他身边的权利——

上午和下午的训练都进行得非常顺利,或许是因为前世已经经历过一次,加上此刻待在这具二十岁身体里的,是三十岁世界冠军的灵魂,内心不再焦躁不安,于是那些曾经让沈凌星感到烦闷辛苦的训练,如今再做,竟然还算轻松。

从模拟驾驶器的椅子上站起身,沈凌星活动了下脖子,还没开口,在一旁监控模拟器状态的程朗已先一步走上前来,将水杯递到了他手里。

沈凌星一愣,旋即朝他眨了眨眼,笑了起来。

“哎哟,”程朗身后,另一个机械师发出了一声感叹,并用玩笑的口吻道:“我们程机械师原来还会讨好别人,真是开眼界了。”

程朗动作一僵,沈凌星则朝他身后看了一眼。说话的机械师叫林森,四十出头,沈凌星对这个人有印象,他刚开始卡丁车训练的时候,林森就在这里工作了。程朗突然出现,用在F2车队工作的经验拿下了机械师的职位,显然让这个中年男人感到了威胁,毕竟这句话里的语气和引导意味都让人很不愉快。

“看来程朗对我的态度很特殊?”沈凌星笑了笑,眼神却有点冷:“那真是太好了,毕竟我现在正在追求他。”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也足够周围的人听清楚。程朗完全没想到沈凌星会如此突然地公开这件事,双颊通红,手足无措。这时,孟泷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教练一起走了过来,闻言惊讶道:“真的吗?”

“当然,”沈凌星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道:“其实早在车队的时候我就该开始追的,但因为训练太忙,加上受伤,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本来以为我没机会了,没想到能这么幸运,在国内遇见他。”

说着,他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有点羞涩的笑容:“这还是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可能会有点得意忘形,还请大家多多见谅了。”

人群发出善意的笑声,孟泷开玩笑道:“那等追求成功,别忘了请大家一起吃顿饭哦。”

沈凌星挑眉:“那是当然。”他将水杯放到桌子上,适时转移了话题:“我的数据如何?”

孟泷将手里的平板递给了他:“太完美了!”

教练也面带笑容道:“按照这个数据,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完全恢复,回到赛场了。”

沈凌星垂眼,随意扫过上面的数字。他对自己的状态如何心里有数,于是只是笑了一下,便将平板随意放到了一旁,任由他人随意查看。他看向教练:“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开始休息了?”

“当然。”沈凌星的态度太过平静,实在不像个被困在医院大半年的年轻车手,让教练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别忘了去理疗室做按摩。”

沈凌星笑道:“放心吧,教练,我忘了吃饭都不会忘了这个。”

他转身,一边拉开身上驾驶服的拉链,一边走向程朗,动作自然地牵住了男人的手:“走吧?”

程朗满脸通红、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和另个机械师打了声招呼,便和沈凌星一起离开了训练室。

进电梯后,沈凌星看见程朗的脸还是很红,便用另一只手碰了碰:“生气了吗?抱歉,没征求你同意就说了那些话。”

程朗立马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突然。”

沈凌星晃了晃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因为时机太好了。”

程朗有些不解:“时机?”

早上顾明睿提醒以后,沈凌星很快便打定主意,要找个时机让其他人都知道自己对程朗的态度究竟如何。他虽然不是那种四处秀恩爱的人,但也不准备刻意遮掩两人的关系,这份喜欢不是秘密,它理应大大方方地出现在阳光下。

而这么做势必会出现一些不必要的流言,那么,沈凌星的态度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刚刚林森的话和态度让沈凌星很生气,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很好的摆明态度的时机。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他并不想解释得太彻底,如果程朗知道自己暗地里为两人的关系思考了这么多,这个笨拙的男人一定会为此感到局促不安。

沈凌星想了想,道:“程朗,我是很认真的在追求你,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而无论你会不会答应我的追求,我都不会把这份感情当成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件事,其他人迟早都会知道的,与其让他们自己猜测,不如我主动公开。你觉得呢?”

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我会先征求你的同意。”

程朗抿了抿唇,回握住沈凌星的手,他眸光闪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电梯门在这时打开。

沈凌星先一步走出轿厢,却听程朗在身后道:“我也一样。”

他一愣,回头:“什么?”

“我也喜欢你,”电梯轿厢的灯光下,程朗耳朵通红,显然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他站在原地,直直地看着沈凌星:“在进车队以前,我就喜欢你了,回国也是因为你在这里。”

沈凌星愣住。

他忽然意识到,前生今世,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程朗的表白。

难怪那么多人都执意于一句亲口承认,朦胧暧昧和确认关系只有一线之隔,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看着程朗。程朗也回望着他,眼神坚定。

“我……”沈凌星张了张嘴,喉头却忽然像是被硬块堵住,他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笑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不是想要强迫你接受我的表白,你可以慢慢考虑。”

程朗想说什么,电梯门却在这时关上。很难说这时机是好还是不好,因为轿厢内的灯光被隔断的瞬间,沈凌星竟感觉到松了一口气。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又清了清嗓子,试图将那个硬块赶走,可很快,沈凌星就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异物,而是情绪所带来的感受。

难过。

还有羞愧。

那个奇怪的系统给了沈凌星回到过去的机会,让他看清了曾经的自己随意践踏的究竟是什么。现在的程朗并不知道前世沈凌星的所作所为,于是他又一次捧出了自己的心,用一双羞涩却坚定不移的眼睛看着沈凌星,说了喜欢。

而沈凌星只觉得自己的卑劣在那双填满爱慕的眼睛下无处遁形。

他闭了闭眼,低头叹了口气,偏偏就是这时候,电梯门再一次打开,程朗走了出来。

沈凌星几乎是本能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立马抬起头,但程朗显然已经听到了那声叹气,因为在他面前站定的男人神情不安。

程朗低声道:“你要是后悔了,也没关系……”

“不,我没有后悔。”沈凌星放下手,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重生后他需要做的分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让程朗幸福。

程朗没有说话,显然没有相信他的说辞。

沈凌星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只是,宝贝,我一想到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现在才知道,就有点心疼。你应该让我多追你一段时间的。”

程朗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为什么?”

“那样我就能多付出一点了。”

“可是。”程朗说了这两个字以后突然停住。

沈凌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嗯?”

“我真的喜欢了你很久。”程朗轻声说。

沈凌星怔了怔,明白了程朗的意思。

我已经喜欢了你很久,想和你在一起的心也渴望了很久,你还要让我继续等下去吗?

“不是、抱怨。”男人显然从未将自己的内心敞开到这种地步,以至于他两颊通红,说话都有些磕巴,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努力地想要将自己的感情传递给沈凌星:“我真的很喜欢你,凌星。昨天你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但是我现在知道了,你是认真的。”

“嗯。”沈凌星轻声道:“我是认真的。”

“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程朗道,“我不想再等了。”

沈凌星的肩膀放松下来,他站直身体,朝着程朗张开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