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想知道你在不在意我……
杯子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 周围散开几片小块玻璃和细小的碎渣,在灯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芒。
舒柠有多喜欢这个水杯,睁开眼睛后看到一地碎片就有多空虚。
心痛不是瞬间发生的。
她从睡梦中惊醒, 惊惧感还未完全褪去, 大脑也很迷糊,江洐之让她坐着别动, 她没听清也没吭声,神情恍惚地望着静静躺在地板上的玻璃,直到江洐之将办公室里的灯全部打开, 拿来清扫工具, 扫走了原本飞溅到桌边的一片碎渣, 她才真正接受杯子已经碎掉的事实。
分开的时间越来越长, 保留着他们共同记忆的东西越来越少。
隐形的碎渣扎在心脏上, 起初只有针孔大的伤口, 痛意轻微, 眼前的现实和过去的记忆差距越大,两股力量在对立面拉拽,撕扯,痛感会跟随伤口腐烂的速度往四周扩散。
策划书的右下角压出折痕, 页面上还被签字笔胡乱画了几道弯曲的线条, 舒柠意识到自己刚才睡得深。
“是我用手碰到了吗?”她声音低低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睡着呢……玻璃杯易碎, 我就算犯困, 也应该先把杯子放在不容易碰到的地方。”
她茫然无措,像犯了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
“不是你,”江洐之把她附近的玻璃渣扫到远处之后,暂时把工具放在一边, 蹲下去检查她的小腿和脚背有没有被划伤,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怪我,我进来的时候只开了盏台灯,拿东西时没注意,不小心碰到了。我重新给你买一个,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也尽量找相似的。”
他单膝跪地半蹲着,眉眼低垂,舒柠的目光慢慢移动到他头顶,看着他漆黑的短发。
室内寂静,她不带任何情绪地问:“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她皮肤白皙,没有发现划痕和血迹,江洐之抬起头,神色幽深,替她说出她正在想的话:“你惹我生气,所以我故意摔碎你的杯子解气?”
这张将近三米的办公桌整齐干净,除了摆放着电脑和他近期要看的文件,就是一些眼镜、笔之类的常用物品。
舒柠坐在桌子的右侧,她占的位置大是因为她把她的东西放下之前桌面上空空如也,她睡着后霸占的面积再大也没有影响他。
她的右边,也是空的,几步之外就是落地窗。
周围宽敞,所以她实在想不通,他找什么东西要从她身边经过,还手误碰倒了杯子。
他的办公室一直都是全屋铺地毯,为什么偏偏就今天没有?
如果有地毯,可能不会摔碎。
“你监视我,却反过来生我的气,”手掌握在脚踝的热意存在太强,舒柠从他手中挣脱,椅子底部的滑轮被这股力推得往后滚,她靠着椅背,轻声嗤笑,“是不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地球围着你转?”
“说了不是监视,你上班时间去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司机跟我打声招呼有什么问题?”
“你和他,到底是谁奇怪?”
“你为一个杯子迁怒我?”江洐之站起身,嗓音低沉喜怒不明,“今晚去给你买新的,明天早上你来公司就可以用。”
上一句还是质问,下一句就放低姿态。
他有要和解的意思,舒柠无动于衷,“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买,江总真是财大气粗。”
闻言,江洐之便猜到杯子对她有特别的意义。
她每天喝水,偶尔也会拿这个杯子给办公室里的花花草草浇水,不知道是季节原因,还是她照顾得细心,这些花草的长势与状态比冬天好太多。
“那你要怎么解决心里才会平衡?”江洐之若无其事,“砸我一间办公室?”
“别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懒得动手只不过是因为我不值得罢了。”
舒柠扭头,冷脸看向窗外。
气氛有些僵硬。
一地狼藉,江洐之没叫人进来打扫,他自己收拾。
双方都在
冷静情绪,舒柠不是听不懂他的自嘲,只是她此刻更为碎掉的杯子伤心。
这大半年她一直在失去,依旧做不到心如止水从容面对。
她太久没见到周宴,就把和他相关的东西看得格外重要,来公司上班不是她自愿的,所以带了个杯子来。
漫长的实习期还未结束,杯子却碎了。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没关系,杯子代表不了周宴,记忆也早就存储在脑海里,整个城市都有他们的足迹,回忆遍地都是。她需要的是周宴本人,不仅仅只是要留一个物件在身边。看不到未来才会刻舟求剑在原地反复挖掘过去那些少得可怜的回忆,他们的回忆多如星辰,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来创造新的记忆。
舒柠深呼吸,闭了闭眼。
她再看向碎片时,那阵空落落的感觉已经稍稍有所缓解,然而下一秒,视线就被鲜血染红。
江洐之碰倒杯子可能不是有意的,但此刻他在做的事绝对是故意的。
旁边明明有工具,他却徒手捡玻璃碎片,右手食指被划伤了很长一条口子。
“你!”舒柠急忙起身,扯了几张纸巾,大步走过去,把纸巾摁在他的伤口上止血,“这不是真心,是愚蠢,被割断半截手指头也是你活该。旧伤还没好,又添新伤,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江洐之仿佛感觉不到痛,面色不变,“反正我不重要,你走出这间办公室就会跟我一刀两断,何必多此一举担心我是否流血受伤?”
舒柠气得心跳加速,“谁担心你了?”
江洐之没动,手任由她握着,他轻声低笑,“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摔碎了她最喜欢的水杯,脸皮竟然这么厚,看似自嘲,实则气她。
舒柠泄愤般紧紧攥着他的手指,鲜红的血迹浸透白色纸巾,大面积晕染开,她别开眼,嘴硬狡辩:“我晕血,见不得别人流血,不行吗?”
江洐之把手抽出来,站起身,将她拉远,背对着她继续收拾残局。
他语气冷淡:“你可以走了,我的死活不用你管。”
背影无端有些落寞,让人心口发闷。
“你有病吧!”舒柠搞不懂他在计较什么,“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杯子碎了都是事实,我虽然有点生气,但也没对你发脾气,你干嘛冷一句热一句地刺我?”
“哪一句刺痛你了?”
“每一句。”
从小到大拥有很多很多爱的人,受不了一点委屈。
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意味不明,似是讥讽,舒柠想直接摔门离开,但还是不忍心看着他只是随便擦擦手上的血就开始清扫碎渣。
“别弄了,等明天保洁上班后仔细打扫一遍,”舒柠没好气地绕到他面前,从桌边经过时,她下意识护着手镯。
他还在流血,舒柠顾不上去找无菌纱布,还是就近拿纸巾紧压住伤口,“一支祛疤药膏都不够你用,得去批发。”
她并未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讨厌和他肢体接触。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地上的影子连在一起,是亲密的模样。
江洐之凉薄地开口:“你觉得划伤我的是玻璃吗?”
舒柠语塞,她不明白。
她仰起头,对上他深邃幽静的双眸,里面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江洐之淡漠陈述:“你是没有砸东西发火,但每一个字和每一个表情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一个有呼吸有心跳的活人,比不过一个冷冰冰的杯子。”
几句话顷刻间扰乱了她的心绪,心里如同多了一架天平,左边是杯子碎渣,右边是沾了血的纸团,有风吹来,导致天平左右摇摆,晃动,一时间无法精确衡量出孰轻孰重。
舒柠凝视着男人清隽英俊的面庞,僵持两分钟后,她忽然想通了。
“你在试探我,”这几个字,她是确定的语气。
她轻声笑了笑,“用这么幼稚的自残行为试探我,是想看看你在我心里的地位究竟有多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当然是气话,她并非毫不在意他,但她讨厌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
舒柠松开他的手,转身合上文件,拿起手机,离开时顺手将办公桌上的那份柠檬巴巴露亚丢进垃圾桶。
这晚之后,两人开始默契地冷战。
白天江洐之公事公办,视线没有在舒柠身上多停留一秒钟,舒柠周末也只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去看猫,关系甚至远不如她刚来公司的第一天。
新杯子不难用,但和摔碎的那个玻璃杯简直是两模两样,除了喝水的功能之外,没有一个地方有相似性,颜色、材质和款式通通都不同,舒柠根本不用怀疑,而是万分确定江洐之就是在报复她。
写字吃饭工作生活都要用右手,日常无论做什么,都很难不碰到食指。
江洐之连洗澡都不贴防水创可贴,平时就更不在乎伤口是否恶化,忙碌做事的时候痛,晚上休息的时候痒,仿佛有蚂蚁爬进去,以他的血肉充饥,一刻不停地啃咬。
江氏和宋氏合作的消息冲淡了艺人舆论的热度,两家公司都是获利方。
目的达成,宋艺珊迫不及待地订好去意大利的机票,留在国内会被迫再次相亲,她爹已经生不出儿子了,但很显然不甘心,非要物色一位好女婿,如果再遇上第二个江洐之,她真没处说理去。
临走前,宋艺珊给舒柠发了条消息:【姐妹,我昨天在商场遇见你,你拎的那个藤编包有点好看,能不能告诉我是哪个品牌的包?】
nnning:【我外婆亲手编的,全世界只此一份。】
宋艺珊:【当我没问。】
nnning:【你来晚了,外婆正在编的一个被我朋友预定了,如果外婆还做,你也还是很喜欢,等她做好了,可以送给你。】
宋艺珊:【好!开心!提前谢谢外婆,到时候我给你发地址。】
饭菜都好了,舒沅看时间差不多了,人还没到齐,就想着让舒柠问问,“柠柠,跟谁聊天呢?”
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舒柠往老太太怀里靠,懒洋洋地回答:“假情敌。”
“我不干涉你谈恋爱,但不许胡来,”舒沅不反对女儿恋爱,她这个年纪也不算早恋,学生时代恋爱的感受是不一样的,那种青春懵懂的感觉在情感成熟之后再难复刻,“给哥哥打个电话。”
舒柠闭上眼睛装傻:“哪个哥哥?”
“还能是哪个?洐之照顾你,又帮你照顾小满,你问他还有多久到,然后去接他上楼,听见没有?”
“……好,听见了。”
江洐之只来过一次,没在物业门禁那里录信息。
舒柠不想给他打电话,出门后联系他的司机,司机告诉她,五分钟内就能到。
天气闷热,在室外多待一分钟都是煎熬,她慢吞吞地下楼,刚到大厅,江洐之正好从外面进来,她立刻转身,但没走远,站在感应门那里,等江洐之一只脚迈进感应范围后,她才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江洐之伸手按楼层,舒柠的余光瞥到他手上的伤,伤口总是裂开好不容易才结痂,颜色深,难以忽视,理智提醒她应该继续视而不见,不闻不问,可她不是理性的人。
“你……”舒柠语气生硬,“你先道歉。”
显示屏数字持续上升,江洐之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他这几天清瘦了些,五官更锐利,轮廓流畅,但不显凶,面部硬朗,眉眼深邃立体。
他轻描淡写:“我有什么错?”
“你没错?”郁结在舒柠心中的那股潮湿的闷气瞬间膨胀升温爆炸,“你跟一个杯子争风吃醋没错?幼稚地割伤自己的手没错?”
江洐之侧眸看向她,声调不急不缓:“我想知道你在不在意我,有什么错?”
第32章 “我承认,我在意你。”……
是在意的吧?
那天她气冲冲地离开办公室, 不是完全不关心江洐之的死活,当时李子白在公
司,真止不住血, 他会做出正确判断的。李特助职业素养高, 不是盲从的下属。
舒柠虽然生气,气喜欢的杯子碎了, 也气江洐之故意割伤手,但气恼之外还有别的情绪,各种思绪纠缠在一起, 辨别不清。
如果毫不在意, 她又怎会在乎他手上的伤是否感染发炎?
这道伤痕和虎口处的牙印不同, 跟她没关系, 是他自己脑子进水故意割破皮肤放血, 不去医院包扎, 也不擦药, 完全依靠皮肤的自我修复愈合功能也就算了,过段时间会好,可他日常生活丝毫不注意防护,大有一副自暴自弃的颓态, 伤口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
不知道的, 还以为他有受虐癖, 身体越痛精神越爽。
皮肤的自愈能力终于趁他忙于工作时战胜了他的毁灭欲, 伤口现在结痂了, 再撕裂一次会更严重。
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舒柠反复自我提醒,“我已经告诉过你答案了,微不足道, 无足轻重。”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江洐之平波无澜地看着层层变化的数字,指腹从结痂处碾过,“既然微不足道无足轻重,何必多此一举。”
“因为你的手丑到我了!”舒柠心气不顺,“我喜欢漂亮的东西,吃饭的时候看到你这只备受摧残的手,很倒胃口。”
江洐之淡淡道:“不看我就好了,我不坐你对面。”
“我想坐哪里就坐哪里,想看谁就看谁,你不来才不会碍我的眼。”
“这个家不是只姓舒,也姓江。叫我过来吃饭的人不是你,我也不是来陪你吃饭的。”
说什么都会被无情地怼回来,舒柠愈发心烦气躁,冷战期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之前江洐之嘴上不饶人但也是次次都在让着她。
哥哥让着妹妹理所当然,生来就应该如此,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和习惯,她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无论是做游戏还是小打小闹斗气较劲,根本不需要她生闷气掉眼泪,周宴赢了之后都一定会再让她再赢回去一次,所以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优待。
江洐之不惯着她了,落差感才让她想起这些日子被她忽视的细枝末节,他允许她撒野,任由她横行霸道,她才会有恃无恐。他退一尺,她进一丈,看似是她逐渐侵入他的领地,其实他早已排兵布阵绕到她身后,将她包围。
舒柠意识到,她与江洐之和她与周宴是不一样的。
他们之间没有手牵着手相伴长大的感情,没有参与彼此人生中很重要的阶段,交叉点少之又少。
她这些天看到的了解到的只是最浅层的他。
他坚定要的东西,半步不退,哪怕伤人八百自损一千,得不偿失,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也绝不会摇旗认输,势必要听到她亲口说出“我在意你”这四个字。
他是个硬骨头,舒柠也不是软柿子,是她任性妄为的错,她真心道歉,不是她的错,休想对她揉圆捏扁。
“哼!”电梯门打开,舒柠大步走出去。
开饭前,无论走到哪里,她都只给江洐之看后脑勺,更不跟他说话。
连精神糊涂的老太太都看出他们在闹别扭,“小宴?”
“他不是哥哥,”舒柠扶起外婆,慢慢往餐厅走,“外婆,您认错人了。”
“我又认错人了。他不是小宴吗?”
“不是不是,您仔细瞧瞧。”
老太太坐主位,她望向江洐之,朝他招手,眼神和声音都很慈爱,“过来吃饭了,吵架也要吃饭。你和柠柠坐一起。”
江铎和舒沅在对面坐下,江洐之便从容地坐在舒柠左手边的位置,“谢谢奶奶。您想吃什么,我帮您夹。”
老太太指了指桌上的螃蟹。
舒柠正准备拿一条蟹腿,旁边的江洐之已经戴好手套,他一边和江铎说话,一边处理蟹腿,将剥好蟹肉放在干净的盘子里,取下手套后,双手递到老太太面前,又拿过去一小碟蘸汁。
老太太看着他手上的伤疤,关切地问:“手怎么了?”
江铎和舒沅也早就注意到了,感觉到江洐之情绪不高,都没多问。
江洐之说:“不小心划伤了,没什么,不影响日常生活。”
旁边的舒柠听到“不小心”,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天热容易感染,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老太太年轻时是医院的护士,退休多年,依旧有职业病,她习惯性为患者操心,“家里有药,吃完饭抹一点。”
江洐之顺从地点头,“嗯,听奶奶的。”
舒柠埋头吃饭,江洐之陪长辈说话,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条分界线,直到他对舒沅说起几天后的纽约行程。
“沅姨,下周我要去纽约的分公司开会,柠柠跟我一起去。她的安全我负责,您放心,她是怎么上飞机的,我就怎么把她带回来。”
心不在焉的舒柠顿时高度紧张,她配合地开口:“我肯定听话,不乱跑,不惹事。”
舒沅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怀疑女儿的保证是否可信,毕竟从江洐之进屋开始,她就没有搭理过他,一副不甘示弱暗中对抗绝不和解的态度,这样傲气的她会听江洐之的话?到纽约后会乖乖跟在他身边?
“妈,他带四个保镖呢,”舒柠小声嘀咕,“我长八条腿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舒沅扶额叹气。
她一门心思要去找周宴,假期能把她摁在家里和公司,等她开学,就更看不住她了,不可能找个保镖在教学楼和寝室二十四小时盯着她。
这个念头一天不了断,她迟早会偷溜出国。
比起她一个人,舒沅当然更对成熟稳重的江洐之放心。
舒柠看舒沅隐约有松口的迹象,连忙表现,暂时化干戈为玉帛,几口把江洐之刚才给老太太剥蟹腿时顺便给她的那一盘蟹肉吃掉,然后又给他夹菜,尽量让两人看起来是一对和谐有爱的兄妹。
“而且我不是去玩的,我有翻译任务,”舒柠不露痕迹地给江洐之使眼色,“是不是?”
一秒,两秒,三秒……
舒柠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握紧,脸上的笑容快要僵硬。
在她即将演崩的前一秒,原本置若罔闻的江洐之夹起她放在他碗里的莴苣片,优雅地细嚼慢咽。
他给她回应:“嗯。”
舒柠瞬间有了底气,“妈,你不同意可就是耽误公司正事了啊,我的岗位很重要,实习结束,领导要给我打分的,不合格多丢人呀。”
舒沅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思虑片刻后,无奈道:“洐之,拜托你了。”
“您安心,”江洐之说,“前后大概七天,我们随时跟您联系。”
从南川市飞纽约,算上中转的时间,出发到落地将近二十个小时,除去往返的两天,其实他们在纽约只待五天左右。
悬在头顶的石头终于落地,舒柠如释重负,胃口和心情都显而易见地变好。
饭后,江铎把江洐之叫进书房聊事情,舒柠陪老太太在客厅看电视吃水果,再打开监控看看小猫。
如果能把小满也带去纽约就好了,舒柠心想。
人心贪得无厌,总是进了一步又想第二步。
老太太笑着问:“小满是不是胖了?”
“家里的阿姨特别喜欢它,喂得好,最近是有点圆润,”舒柠将叉子放回水果盘,“我待会儿去看它,陪它在院子里玩半小时。”
她回房间换了套衣服,头发侧编,麻花辫松散,发尾用真丝发带系紧,清清爽爽地出来。
她在玄关找车钥匙,舒沅说:“他们快聊完了,你坐洐之的车过去。”
话音未落,书房的门打开,江铎看舒柠准备出门,便附和舒沅的话。
“那我还得回来呢,”舒柠站在鞋柜前,没有回头看江洐之,“我不想打车。”
时间还早,路程也不远,江铎对江洐之说:“正好明天休息,你多跑一趟,送柠柠回来。”
她穿了条薄荷绿的裙子,颜色和手腕上的镯子相得益彰,脚上是一双芭蕾款式的鞋,丝带在脚背交叉,在小腿系成蝴蝶结。
江洐之收回视线,说了声好。
“行吧,”舒柠勉为其难地放下车钥匙。
两人一起出门,进电梯,然后上车。江洐之没喝酒,他到小区时就让司机下班了。
舒柠坐进副驾,低头系安全带,江洐之打转方向盘,把车开出车库。
车内没有第三个人,气氛再次陷入僵局。
舒柠打开播放器随机播放音乐,空气才没那么尴尬僵硬。
她的手机没有调成静音模式,不停有消息进来,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了一路,她和沈千苓共同的朋友暑假在酒吧兼职,她没空去,沈千苓无聊了就往那里跑,说今晚有乐子,问她要不要去看热闹。
天大的乐子此刻也比不过她马上就要去纽约的兴奋和期待,她听听就行了,不打算去。
沈千苓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事情始末,舒柠偶尔回复几句。
大一刚开学,一个外校的男生猛烈追求舒柠,被她以守不住贞洁的脏男不配做她男朋友的理由拒绝之后就破防了,私底下到处传播她的谣言,周宴特意为他回国,收拾完他之后,找律师送他进去改造了,贱人的报应来得快,出来后不久就因打架被学校开除。既没有学历又没有人脉,还有案底,要找一份赚钱多的工作,去酒吧陪酒是最简单的。
消遣的场所那么多,他好死不死被沈千苓给碰上了。
沈千苓发了段语音,舒柠转换成文字,她说的是:你不用来,我整他。
又发来一张照片,舒柠看到她点了一桌子的酒,她不会让贱男赚到她的钱,酒一定是算朋友的业绩,但肯定是要那个贱男喝。
舒柠忍不住笑,没笑几声就感觉到车速加快了。
车窗外的路灯和高楼快速后退,舒柠看向身边的江洐之,这个角度,他的侧颜线条清晰利落,但冷漠。
他又怎么了?她可没说话。
她都坐他的车去看猫了,他竟然不为所动,给台阶都不下。
被沈千苓转移走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车内空间,舒柠用手轻轻转动腕上的镯子,好在没有煎熬太久,八分钟后就到家了。
舒柠先进屋,阿姨说猫在纸箱里,她叫了一声“小满”,猫就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
江洐之放下车钥匙后大步上楼,看似是把空间和时间留给她和小猫,不打扰她们,但其实是在生闷气,舒柠陪猫在院子里玩,心不仅没能静下来,反而更烦躁。
外面热,舒柠抱起猫回屋,进客厅后,猫喝水,她继续踩着拖鞋往楼上走。
他在影音室,房间里光线暗,他整个人都融在黑暗里。
舒柠站在门口,心里莫名空落落的,他独处时,有很浓的孤寂感,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
江洐之回过神,先开口:“要回去了?”
“不回去,”舒柠走到沙发旁,自如地坐下,“你不道歉,我就不走。”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目光落向她,“想睡哪间卧室?”
“不睡,”她停顿几秒,话音一转,“除非你把主卧让给我。”
江洐之摘掉眼镜,光明正大地看她,“如果你住进来,主卧可以让给你,但很显然你只是把这里当酒店,停留一晚就走,不让。”
舒柠是带了东西进来的,药箱就放在两人中间。
她故意找茬:“猫都可以在你那张床上睡觉,我不行?”
江洐之说:“猫不会气我。”
“可你也惹我生气了,”舒柠抬起一条腿横放到沙发上,转过去面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歉!”
“杯子的事,我是不会道歉的。”
“谁在说杯子的事?”
江洐之放缓语气:“你要我道歉,不是为杯子?”
舒柠实话实说:“杯子本来就是易碎品,我当时是生气,但已经消气了。”
她马上就可以见到哥哥,杯子不算什么。
江洐之目光深邃,声音里多了几分磁性的沙哑:“那是为什么?”
“为你这个病得不轻的神经病,”舒柠打开药箱,借着幕布的光亮找药膏,明明有一支人表皮生长因子凝胶,他却不用。
她问过医生,结痂后伤口周围泛红,有轻微红肿,还是得抹药。
舒柠拿了一支消毒棉签,靠近他,握住他的右手,让他掌心朝上,露出伤疤。
“看在你对我还不错的份上,我承认,我在意你。”
电影画面虚化,主角对白声减弱,成为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江洐之,我已经有点在意你了。”
第33章 想要吻你。
舒柠并非吝啬表达感情的性格。
她的感情强劲又热烈, 像盛夏午后的风,风过之处,无一物感受不到燎原之势的温度。
江洐之明着向她索要感情, 她不是羞于承认, 只是傲娇,而且他的方式太强硬直接, 丝毫不给她静下心来认真考量分辨的余地,要么否定这些日子他所做的一切,要么肯定他在她心里已经占有一席之地, 她在气头上, 当然不肯服输, 所以每次回答都是选择前者。
现在想起满地玻璃碎片的静止场面, 她还是很难受, 但这样一天天看着他的伤口恶化, 她心里也不舒服。
杯子是死的, 无论倒入开水还是冰水,形状、颜色、材质以及功能都不会变,但人是活的,会痛, 会伤心, 会被孤独吞噬, 被重伤后会冷却热情。
“你害我担心这么多天, 害我吃不好睡不好。见到你, 就忍不住想骂你,不见你,你又总是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舒柠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实在是太可恶了,你必须向我道歉。”
起死回生。
幕布上的黑白影像有了色彩,枯萎颓败的植物重新焕发生机,猫走路的脚步声徘徊在耳边,江洐之听着,看着,如同溺水之人在窒息前猛地被拽出水面,氧气争先恐后地涌进呼吸道,为微弱的脉搏与心跳注入力量,生命得以延续。
她既然承认了,就不屑于说谎话。
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可能有夸张的成分,这场实际天数不长但格外折磨人的拉锯战,她先发出和解信号,也可能是因为他没有以怨报怨恶意破坏约定,她沉浸在即将和周宴重逢的期待和兴奋之中,其它的事就都可以退让。
无论始于什么,她都明确地说出了“我在意你”这四个字。
人心不能过于贪婪,重要程度和感情浓度都是积少成多的,水滴石穿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足够了。
心底有个声音唤醒了江洐之,他想,有一点点在意就足够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他低声开口,眼尾和唇角勾起笑意,“我太过分了,一直道歉到你原谅我为止,好不好?”
舒柠没有预料到冰霜融化得这么迅速,一时间有些发愣。
在这之前,他天天冷脸无视她,好像她欠了他一大笔巨额债款,在公司有事找她都是让李特助传话,不吃她订的午餐,也不喝她泡的茶,仿佛是防备她怀恨在心偷偷给他下毒。如果她计较杯子,他就跟她冷战一辈子。
在车上的时候,他的态度还没有丝毫转变,现在她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软话,他就丝滑道歉。
骨头很硬,但也挺好哄的嘛。
舒柠怔神时,手腕被江洐之握住,轻轻一拽。
她栽进他怀里。
“
对不起,对不起,”江洐之一条手臂圈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不厌其烦地道歉,“对不起。”
结界破冰,他的声音低沉好听,没有半分挑衅戏耍之意,每一次声调起伏都是真心。
落在脖颈、耳后的呼吸没有重量但有热度,室内空气恒温,音影室门开着,十分凉爽,他温热的气息游弋在皮肤上,存在感极强。
热热的,痒痒的,温度远低于燃点,蔓延性却迅猛。
舒柠趴在他怀里,一只手捏着棉签,另一只手位置尴尬,想借力推开他只能撑在他的身体上,所以她没动,只在他薄唇张开继续重复道歉时,抬手捂住他的嘴。
“你是复读机吗?”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力道不重,目的是阻止他说对不起不是捂死他,江洐之就没有拿开她的手,他挑了下眉,低低缓缓地问:“那你要原谅我吗?”
他说话时,唇似有若无地触碰到她的皮肤,热气全扑在她手心。
他的眼睛是笑着的,舒柠恼怒却莫名生不起气。
这个人在老旧的居民楼里长大,孤身走进名利场,见多了人性的真善美与丑陋龌龊,雅俗不忌,人前是风度翩翩的绅士贵公子,有时又像个市井无赖,雅有雅的矜贵,俗有俗的痞气。
舒柠缩回手,“你按时擦药,注意防护,等伤口好了,我再原谅。”
江洐之叹了声气,“伤口愈合,疤痕消除,还需要很长时间。”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自残……”舒柠以手做刀,贴着他的喉结,抹脖子威胁,“你不捅自己一刀,我是不会上当的。”
江洐之嗤笑:“这么狠心?”
“谁能有你狠心,”舒柠想起他割破手指满手血依旧冷静如无事发生的模样,“好了不提了,你也别再让人给我送杯子了,桌子都快摆不下了。”
江洐之知道送到家里会被她砸碎扔出家门眼不见为净,全部都送进办公室,桌面上杯子的数量,就是他们冷战的天数。
舒柠低声控诉:“说我脾气大,你的脾气也不小。”
她要坐起身,江洐之横在她后腰的手臂稍稍用力,她刚离开他的身体就又压下去,鼻尖磕在他下颌,轻微泛酸。
江洐之不放她走,帮她揉了揉鼻头,看她恼羞成怒要咬他,大手往下,捏住她的脸,“那天下午翘班去见谁了?”
舒柠不耐烦地反问:“你的眼线没有拍照发给你?”
江洐之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想体验什么才是真正的监视,我可以配合。”
房间里光线暗,电影配乐阴森森的,舒柠露在空气里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心理健康,可不像他,有受虐癖。
她老实交代:“就是我们在邵家遇见的那个初中同学,我跟他同桌过,他误以为我生活拮据缺钱,把存款都取出来要借给我。人家是好心,周家出事后,我身边的真心朋友不多。”
那晚她帮对方解围,对方当面感激她无可非议。
珍贵不在于他拿出了多少钱,而是他心甘情愿给她的是他的全部。
对男人而言,这份真心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江洐之心中了然,表面不动声色,“既然你珍惜这份真心,大庭广众之下摸他是什么意思?”
舒柠睁大眼睛,“我哪有摸他?”
江洐之轻笑, “有色心摸,没色胆承认,大小姐,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你的好司机污蔑我!”舒柠握拳锤他,“肖韩是正经人,我是有点感动没错,但不至于饥渴难耐当众检验手感。”
司机没有跟着进咖啡厅,只在外面远远看着。
司机不至于添油加醋,看到什么就汇报什么,舒柠口不对心的毛病不在这种事上,更何况已经和解。
以江洐之对她的了解,她要是真上手摸了,被他激几句就会坦白,大概是视角错位。
那天他被邵越川戳到痛处,有些草木皆兵。
他知道的,周华明动手打过她,再放弃她,她不信任男人,给予除周宴之外的男性身上的情感都不足以称为喜欢,顶多是欣赏。
两年前的暑假,他亲眼看到过她和周宴在一起的画面,那般旁若无人,自然而然地亲近,眼里只容得下彼此,有一种隐于无形但浓稠强烈的排他性。
“好好好,我相信你,”江洐之翻过这一篇,神色漫不经心,“同桌给你钱,这就感动了?你那么难取悦,我少花一点心思,你都会不高兴地挑刺,对别人倒是宽容。”
舒柠:“……”
他的钱,她挥霍一辈子都花不完,他对她也不吝啬。
他早已不再为生活所困,金钱反而是最容易最简单的,陪伴、时间、耐心和真心更显珍贵,这些和肖韩背包里的现金重量同等,这些他也都给她了。
越在乎一个人,就会对他更挑剔。
对待家人、朋友、恋人的标准,本来就远远高于对待普通人的标准,谁会苛责一个关系尚浅的人给自己的爱和关心不够多?
舒柠推他,“别离我这么近,你的呼吸烦到我了。”
相处至今,江洐之基本可以辨别她是真厌恶还是在拿乔,比起她木然漠视不理人的样子,她在他面前有脾气有性格更生动。
他不松手,也不远离她,眼里蓄着笑,“使唤我抱你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听起来,江总似乎对我颇有怨气。”
“不敢。”
舒柠仰起小脸,“你以为谁都有资格抱我的吗?”
“当然不是,我很荣幸,”江洐之从容应对。
“虽然这是你应该有的觉悟,但我还是要说,我允许你抱,你才能抱我,当然啦,女生有些时候会口是心非,嘴上让你滚蛋其实需要一个拥抱,比如伤心、委屈、生气、寒冷的时候,可以不用得到我的允许,就像现在,但是抱一下就行了,我这样趴在你身上,腰和腿都很不舒服……”
江洐之看着她红润的唇一张一合,神思往她的身体上聚集,感觉更灵敏,听觉受影响,逐渐听不清她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她的身体是这么的柔软。
血液往腰腹的位置涌动,他喉结滚动,闭上眼,脖颈后仰,手臂松了力道。
“算你识相,”舒柠直起腰,调整成舒服的坐姿,把药箱搬到另一边,换干净的棉签帮他涂药。
他很能忍,自己割的就更不会喊痛,舒柠听着他呼吸加重,没再多余骂他,抹药的同时轻轻吹气。
处理完这条长长的伤痕,她看向虎口处的牙印,“你是不是没有用我给你的祛疤药?”
江洐之抬起右腿,压在左腿上,手指按捏眉心,“用了。”
简短两个字,就泄露出喉咙深处的沙哑。
舒柠以为他痛得难以忍受,她哼了一声,“有人在睁眼说瞎话。我下班前去办公室送文件,药盒的外包装都没拆,江总有隔空取物的超能力,早说啊,上次何秘书的手机被意外反锁在抽屉里,找不到钥匙,请你帮忙肯定比找开锁师傅更快捷。”
“对不起,”江洐之失笑,“太忙了没顾上。”
“这三个字,我今晚听腻了。”
“抱歉。我遵从医嘱,从明天开始,用一次向你报备一次。”
舒柠没当回事,抱起药箱往外走。
她离开,猫也跟着动,尾巴从江洐之的手背上扫过。
“回家?”
“嗯。”
江洐之嗓音低沉:“在楼下等我十分钟。”
舒柠停下脚步,转身往影音室里看,他还在那个位置,连坐姿都没变,“你哪里不舒服吗?”
江洐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才刚和解,不能把她吓跑。
“这些天没休息好,头有点痛,缓缓就好了。你下楼玩,顺便帮我倒杯冰水。”
“头疼还喝冰的,痛死你算了。”
他改口:“温水。”
舒柠把药箱放回他的卧室后又走到音影室门口,“你早点睡吧,待会儿我把你的车开回去,明天让人给你送过来,反正你还有别的车可以用,不耽误事。”
江洐之低声说:“很晚了,你自己回去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智障,我的驾照也不是假的,只不过是出过一次小小的事故,不至于终身禁止开车。”
“我当着沅姨的面答应送你,没有做到,失信于这件小事,降低我在沅姨心里的可信度,得不
偿失。”
舒柠撇撇嘴,没再坚持,下楼去倒水。
人和人之间一旦建立感情,就很麻烦。
会担心他,会牵挂他,会不忍心留他一个人忍受疼痛,再也没办法毫不犹豫地摔门就走。
即便她走了,他的痛也会化作绳索拽着她,无论她走多远,心都还留停在原地。
动物都有感情,更何况人类,她承认这份感情的存在,无论轻重,就避免不了这种麻烦。
舒柠问阿姨:“江洐之有头痛的毛病,发作频繁吗?”
“没听他说过啊,”阿姨茫然不知,但也着急,“头痛的病可大可小,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我打电话叫医生。”
“不用,没那么严重,”舒柠倒好水,“我上去看看他。”
他定期体检,也有家庭医生,如果身体出状况了,不会没人知道。
没休息好应该不是借口,他眼里的红血丝就是真实的证据。
冷战这么久,她心烦,他回了家或许也不像白天那样淡定。
“还想要什么?”舒柠把水杯递到江洐之手边,“要不,吃一颗止痛药?”
江洐之睁开漆黑的眸,目光无声无息地锁住她。
想要吻你。
第34章 哥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眉头轻蹙, 神情担忧,并非打趣揶揄,而是真的关心他。
“没事, ”江洐之勾唇笑了笑, 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温度正好的水缓解了声音里的沙哑, “我待会儿就下去。”
影音室内光线昏暗,他看起来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衬衣领口的扣子多解开了一颗。
舒柠动了恻隐之心, “那……我在这里陪你?”
院子里那棵柠檬树挂果太密集, 需要疏果, 她每次过来看猫, 都会精挑细选摘下几颗, 捏一捏, 闻一闻, 今天也不例外,她身上似乎染上了柠檬树淡淡的清香。
越靠近他,这股香气就越有迹可循。
门开着,她出去的时候, 香味就延长成一条有实感的线, 末端系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一举一动都轻而易举地牵引着他的神思, 她逗猫, 倒水,给自己再剥一颗水果软糖,这些他都能感知到,即使看不见, 闭上眼睛后脑海里也会自动显现出画面。
她走进这个房间,香味的长线编织成网,悄无声息地朝他包围过来,收拢,缩紧。
身体里的血液叫嚣翻涌,欲念高涨,抵抗本能是件折磨人的难事,江洐之抬眸看向她,眼底的热意藏在黑暗里,“要陪我吗?”
舒柠故作牵强:“万一你晕倒了,总得有人帮你急救。”
江洐之低声轻笑,“楼下有猫的新玩具,你去看看怎么组装。不用刻意放轻声音,你随意,让我知道你还在就好。我洗个澡。”
“刚涂的药。”
“我贴防水创可贴。”
舒柠不爱给人当保姆,他不需要她,她也懒得唠叨,“有事叫我。”
她下楼去找江洐之说的玩具,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是把小满当孩子养了,专门腾出一个房间存放猫用的东西,没拆封的玩具有好几箱。
“这么多,”舒柠惊叹,她随便拿起一盒。
阿姨说:“都是洐之买的,他这几天下班晚,但每天睡前都会陪宝宝玩这些玩具,这个房间也是他一个人慢慢整理布置的,白天阳光照进来,特别温馨。”
宝宝是阿姨对小猫的爱称。
难怪舒柠最近每次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在监控画面里找到小满,“阿姨,您提醒他在这个房间加装一个摄像头。”
“我提过一句,洐之说不装,”阿姨只能建议,不能做主,“你想宝宝,就多来看看。”
舒柠点头,“嗯。”
猫从隧道里钻出来,眼睛圆圆,脑袋圆圆,无敌可爱。
旁边有个木质的猫猫跑步机,小满应该是玩腻了,不往那里走,舒柠坐到地毯上,拿着一盒迷宫问:“喜欢这个吗?”
小猫撒娇般软糯地叫了一声。
舒柠拆开盒子,里面的铃铛一响,猫立刻就好奇地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玩具组装简单,不用看教程,舒柠弄好后把迷宫放到地上,有掏洞设计,猫对里面的铃铛感兴趣,试探几下就开始疯狂地玩,满屋子都是铃铛的声音。
舒柠拍了很多视频,想着到时候给哥哥看。
“你想哥哥吗?”她伸手摸摸猫头,“说话。”
小满发出短促娇气的叫声:“喵!”
“我也很想他,”舒柠望向窗外,“等哥哥回国了,我们三个人就能像以前那样住在一起。可是……江洐之对你也很好,他似乎也很需要你的陪伴,顾不上给自己擦药,却天天都陪你玩新玩具。小满,虽然你人见人爱,大家都喜欢你,但你要清楚谁才是真正的老大,老大我只是把你寄养在这里,不是送给江洐之了,你是见过世面的猫,决不能被眼前这点小惠小利给收买了。”
响个不停的铃铛声阻止她长时间发呆,她回过神,感觉到什么,扭头往后看。
江洐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楼的,斜倚在门边,他洗了澡,黑色短发半干,没戴眼镜,手表摘掉后也没再戴上,深灰色衬衣的袖口挽起,若隐若现的青筋攀爬在手背和小臂上,性感和力量并存,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有种少男未尽、人夫未满的轻熟男感。
此等美色,远观着实有点暴殄天物。
她莫名想起和她口味喜好很相近的宋艺珊,轻声说:“宋艺珊要去意大利了。”
江洐之不意外,相亲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一场商业行为。
宋艺珊本就没有结婚的想法,她配合江洐之,他得利,她也不吃亏,由奢入俭难,宋父接触过江洐之这样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就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枣了,再找一个比他更好的谈何容易,至少两年内她是自由的,反正宋父在外面养再多的女人也生不出孩子,财产迟早都是她的。
“她还没毕业。”江洐之轻微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你是觉得她太小了吗?”
“她比你大三岁,不算小。”
舒柠站起身,她没穿鞋,要仰着头才能和他平等对话,“江老头问你欣赏哪种类型的女生,你说你不喜欢公主病。你拒绝宋艺珊是因为你不伺候大小姐,那你刚开始讨厌我,是因为我的公主病比她更严重,还是因为你记仇?”
她指的是四年前的暑假,江洐之帮她补习的那两个月,她除了甩过他一巴掌和威胁他当试菜员之外,还干了很多欺负他的事。
想想其实很奇妙,初见时,是她第一次和周宴分开,再遇时,是她第一次被周宴单方面断联,两次都是她心情极其差脾气也相当糟糕的时候。
江洐之见到的,都是她最坏的一面。
“我讨厌你?”他语调平和。
舒柠怀疑他又在耍无赖,“在老头家吃饭的那天你对我特别凶,说话也很难听。那总不能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吧,你又不是臭屁小学生,用拽女生的辫子气哭她这种方式来吸引她的注意力。”
那天她哭了多久,江洐之就在隔壁听了多久,雨水混着泪水,将心脏淋得潮湿缺氧。
“那晚是我自己情绪不好,我道歉。”
“对不起和抱歉我今晚都不要再听了,”舒柠从他身旁经过,闻到了沐浴露的香气,“你还难受吗?”
江洐之避而不答,慢步跟在她身后,手指勾着车钥匙,“走吧,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和过来的时候气氛截然不同,虽然两人的状态和一小时前如出一辙,江洐之开车,舒柠回沈千苓的消息,但没再僵着较劲,流动的气息不一样,氛围就大不相同。
车在路边停下,舒柠正和沈千苓聊得火热,视线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这么快就到了?”
“还没,”江洐之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我去买个东西,你在车里等我。”
她点头,
“好。”
沈千苓整人的花样多到可以一晚上都不重复,对方如果宁死不屈,舒柠敬他是条汉子,结果撑不到二十分钟就认输了,男的动动嘴皮子就能轻而易举毁掉女性的名声,等孽力反噬到他们身上,不仅连十分一的伤害都没有,他们甚至会引以为豪,觉得自己卖得起价格也是一种本事。
江洐之怎么还没回来?
舒柠退出聊天界面,抬头往车窗外看,等他上车了,她要多看他几眼,洗洗眼睛。
她正想着给他拨通电话,副驾的车门忽然从外面打开。
先进入视线的,是一束红玫瑰。
路灯明亮,被烈阳灼烤了一整天的风到了晚上热度依然不减,风从车门吹进来,舒柠心口烫烫的,她看看花,看看江洐之,“干嘛?”
江洐之站在车外,一本正经地说:“老大不接受口头道歉,小的只好送束花表达歉意。”
舒柠扑哧一声笑出声,他倒是会借着小猫套近乎。
她清清嗓,压下唇角佯装傲娇:“如果我不收呢?”
江洐之单手拿花,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语气不变:“不收没什么问题,但我要问清楚,你不喜欢的是花,还是我这个人。”
她双手抱臂,“我都是老大了,拒绝一束普通的花而已,还得接受盘问?”
他从容地问:“花普通,人也普通?”
“好了好了说不过你,”舒柠伸手将花捧进怀里,她低头嗅了嗅,“花漂亮,送花的人也很有姿色,满意了吧。”
江洐之这才关上副驾的车门,从车头绕到另一边,坐上车。
舒柠在花朵之间翻找了好一会儿,竟然什么都没有,“你没藏东西?”
看她的样子,花里还应该有别的东西,江洐之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准备,“没送过,经验不足,我下次补上。”
以江总的名义给别人送礼物,一般都是秘书选订然后送去给对方,有李特助把关,不需要江总为这些琐事浪费时间。
舒柠摸着花瓣,忍不住想笑,江总在谈判桌上气场强硬游刃有余,然而在私底下的某些事情上,却有种不符合他的年龄的笨拙和淳朴。
他歪打正着,这就是舒柠喜欢的真心。
邵老爷子寿辰那晚,她会帮肖韩出头,不是为彼此之间那点微弱的同学情谊,而是在繁华奢靡的名利场中被那几封她没有收到的信触动到了。
一支一支挑出来的玫瑰花不比手写信逊色。
她要抱着带回家,小束的花就很方便,不累手,包装简单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车开进小区,江洐之把舒柠送上楼,电梯门打开,舒柠往外走,“我进去啦,周一见。”
“周一见。”江洐之在电梯里目送她。
她走出两步后想到纽约的行程,回头对他说:“别忘了收拾行李。”
“嗯。”
“早点睡觉,不准熬夜。”
“好。”
“你晚饭吃太少了,明早要多吃点。”
江洐之看着她生动的眉眼,唇角情不自禁地上扬,“知道了,小管家。”
“拜拜!”舒柠关上门。
她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找花瓶把花养起来,每一朵都很新鲜,勤换水,应该能保持好几天。
洗漱完换了睡衣,她去外婆的房间睡。
老太太把她当小孩子哄,搂着她,拍着她,嘴里轻声哼着摇篮曲:“柠柠乖,睡觉觉……”
“外婆,”舒柠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我不姓周了,哥哥生我的气。”
老太太语气慈祥:“小宴是全世界最疼爱妹妹的人,无论你做什么,他都不会真的生气的。”
“可是我们已经长大了,我跟哥哥也都有了新的家庭和新的家人,以后……以后他还会谈恋爱结婚成家。”
当然,结婚不是人生的必修课,完成与否在于选择。
那几年,周宴不让她早恋,他自己也不谈,舒柠没见过他和哪个异性关系亲密,但人是会变的。
她不知道,他们失去联系的这些日子,他身边有没有真爱降临。
人们都说,困境时遇到的真爱更明亮,灰扑扑的世界里,那一颗明珠闪闪发光,余生再难忘怀。
在老太太温柔的安抚下,舒柠渐渐熟睡,她的手搭在枕头旁,月光照进来,手镯玉质莹润,泛着漂亮贵气的光泽。
……
接近幸福的过程最幸福,周末两天,舒柠都待在家里收拾行李和要带给周宴的各种东西,她一点也不觉得麻烦,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周宴的期待。
白天过于兴奋,周日晚上开始失眠,一直到出发当天,她都没怎么睡。
行程是舒柠安排的,从南川机场飞纽约肯尼迪机场,中转香港,中转时间大约3小时,正好短暂调整休息再吃顿饭。
出发前,李子白开车,来家里接她。
舒沅送她下楼,“柠柠,注意安全,别一着急就耍性子,妈妈和外婆在家等你。”
江洐之接过行李箱,“您放心。”
箱子沉甸甸的,李子白利落地拎起来塞进后备箱。
舒柠坐上车,开车窗挥手,“妈,今天好热,你快回去吧,我给你带礼物。”
舒沅忧心忡忡,多叮嘱了几句,江洐之都一一应下。
车门关上,车驶出停车场,往机场的方向开了二十多分钟,舒柠都没说话。
办理好登机手续,进了候机室,她才松了口气,手指拽住江洐之的衬衣,叫他的名字:“江洐之。”
江洐之反握住她的手,低声开口:“怎么了?”
“紧张,”舒柠摸着心脏的位置,“心跳好快,哥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吧?”
第35章 “哥哥不在家。”……
贵宾室的乘客不算多, 大家说话轻声细语,并不吵闹。
江洐之低眸对上舒柠的目光,她的眼睛干净清澈, 倒映着他的影子。
她人还在南川市, 心思早已提前落地纽约。
江洐之牵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把随身带着的披肩盖在她腿上, 若无其事地问:“你们兄妹有心灵感应?”
舒柠怔怔地回答:“……没有啊,我们不是双胞胎,也不懂魔法。”
“所以不要胡思乱想, ”江洐之接过工作人员送来的温水, 第一杯先给舒柠, “你一夜没睡, 神经过度兴奋导致心跳加快, 上了飞机好好睡一觉。”
等待很考验耐心, 舒柠等了一个暑假, 临近登机却心急如焚。
“嗯,”她应付地点了点头,戴上墨镜。
李子白没坐在这一桌,保镖也和他们保持恰当距离, 舒柠喝了口温水, 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忍不住对着江洐之倾诉:“我做了个噩梦, 很吓人, 昨晚就不敢睡了。”
她靠过来,江洐之的手掌自然地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朝她侧耳, “梦到了什么?”
“梦到小时候的事。之前周家小区的花园里有一棵特别高的香樟树,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生气躲起来,你就是在那棵树下找到我的。”
“记得。”
舒柠轻声说:“小时候,我和我哥经常偷偷爬上去坐在树干上玩,我梦到他摔下去,脑袋撞到石头,躺着一动不动,流了好多血,无论我怎么叫他,他都没反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无法自控地坠落到梦中冰冷绝望的场景。
“梦境没有科学依据,但不排除真的存在某种心理映射的可能性,”江洐之握紧她的手,“等我研究一些相关书籍,帮你解梦。”
他深知‘梦是假的’这简单四个字打消不了她脑海里残留着的梦魇的恐惧,解梦不过是哄人的把戏,他愿意哄着她,舒柠的硬脾气吃这一套软招,她当然知道那只是梦而已,说出来也不是想
听对方否定她教育她科学时代要远离迷信。
“……周家出事之后,我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近乡情怯,更何况你对他日思夜想,很正常。”
舒柠紧绷的神经有所放松,她歪着头靠在他肩上,自言自语:“到了之后我直接去他妈妈家找他,脸皮得厚一点,就算她们赶我走不让我待在家里等他,我也要赖在那里。”
登机时间还没到,江洐之耐心陪她说话:“你见过周华明的前妻?”
“见过几次,”舒柠记忆里的姚阿姨还很年轻,“她再婚之前每年都会回国看我哥,我有印象,她一直都想把我哥带走,只是哥哥的监护权在周家,她没办法。”
“她对你如何?”
“谈不上好与坏,但她每次带给哥哥的礼物,都会有我一份,不知道是哥哥分给我的,还是她也为我准备了。”
江洐之安抚她:“她和周华明的恩怨是长辈之间的事,没理由迁怒下一代,时过境迁,即便她们不欢迎你,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你第一次登门,不至于赶你走。”
舒柠深呼吸,“反正这次我是一定要见到哥哥的。”
这注定是一次无比漫长难熬的飞行。
落地肯尼迪机场时的纽约时间是下午三点多,纽约在下雨,穿轻薄的夏装有些凉。
舒柠提前看过天气预报,最近几天都是雨天。
公司派了车来接机,李子白询问她的意见:“先去酒店休息?”
舒柠摇头,“我不困,也不饿。”
她心急,所有情绪都直白地写在脸上,恨不得走出机场就直奔目的地,江洐之说:“没有人会绑走你,别着急,去酒店洗漱一下,再加件衣服。”
在飞机上,舒柠连一秒钟都没有睡着,中转时进餐也是味如嚼蜡,精神和身体其实都很疲惫,以这种状态登门,确实不太礼貌。
“好。”她坐上车。
预定的顶配套房,管家带他们上楼时介绍说套房面积约186平方米,舒柠不关心景观和视野有多好,走进房间后,直接问江洐之:“你住哪间?”
套房内有两间卧室,虽然江洐之知道她晚上回来睡的几率几乎为零,但还是把舒适度更高的那间让给她,“我住小的。”
“那我先洗。”舒柠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和贴身衣物,进了浴室。
行李箱摊开放在地上,江洐之把一双拖鞋送到浴室门口,然后将她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
他今天不去公司,也不听下属汇报工作。
酒店坐落于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雨天灰蒙蒙的,观景台外的世界有种雨天独特的宁静氛围,雨水潮湿,黑云压城,高楼大厦直直地冲入云霄,灯光亮起后,夜幕中的纸醉金迷已然提前拉开序幕。
江洐之站在窗前,喝完一杯红酒,身后响起脚步声。
“你没胃口,就不逼你吃东西,”他转身去取了吹风机,“过来把头发吹干。”
舒柠坐到沙发上,江洐之帮她吹头发,她给舒沅回消息报平安。
他的手指从发间穿过,拨弄几下,摸着没有湿意就关掉了吹风。
“好了好了,”舒柠急着出门,匆忙换了双鞋。
江洐之跟着她往外走,“我送你。”
“你休息吧,倒倒时差,让司机送我过去。”
“我亲自送,才能放心。”
舒柠放慢脚步,等他走到她身边后再继续往前,“好吧,你在,我也更安心。”
开车的司机不是自己人,有江洐之坐在旁边当然更好。
她在飞机上格外安静,到了酒店也像是丢了魂,上了车话才多起来,“我准备的礼物,会不会有点失礼?”
“礼物重在心意,”江洐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大小姐,你的傲气呢?”
舒柠没心情看风景,手指搅在一起,眉眼低垂,“不知道,我没底气。”
“血缘是最虚无缥缈的,至于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真是假,”他低沉好听的话音停顿两秒,“你难道没有自信?”
舒柠恍然大悟:“对哦,我又不是来讨好他的家人的,我只要哥哥就够了,其他人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都不重要。”
说到底,她还是最害怕周宴怪她,不肯见她。
车开到周宴的住址时,天色已经完全变暗,这座城市的魅力在雨夜也丝毫不减。
江洐之从司机手中接过一把黑色雨伞,伸手扶舒柠下车。
“我自己可以的,你回去吧,吃完晚饭好好睡一觉,明天有的忙,不要空腹喝酒哦。”
舒柠话没说完就小跑着往大堂里跑,玻璃旋转门前有一对母子,她被迫停下焦急的脚步,回头时,心头莫名一颤。
站在路灯下的江洐之在她看向他的时刻回以温和浅淡的笑意,他还是她熟悉的模样,从容,冷静,大概是天气原因,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周围,身处如此热闹繁华的城市,他孤单一人显得有些落寞。
从她跑向周宴的第一步起,江洐之就在等她回头。
她没有将他完全抛到脑后,虽然下一秒她就毫不犹豫地进了大堂。江洐之有的是耐心,等待于他而言不算难熬。
舒柠进不了电梯,她打开微信,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不到十分钟,就有人下来接她,于是她更加确信,她给周宴发的那些消息,他都看到了。
来接她的保姆大概四十岁,气质姣好,对她客套礼貌。
保姆告诉她,现在只有Calista在家。
舒柠对这个名字不陌生,Calista是姚阿姨的小女儿,也是周宴的亲妹妹。
一个正在吃糖果的小女孩朝舒柠挥手,用并不标准但软糯可爱的中文跟她打招呼:“你好。”
混血的Calista和东方骨相的周宴并不相像。
舒柠亲眼见到Calista的这一刻,才真正感知到,她和周宴的生命是在同一个母亲肚子里孕育的、有血缘关系的、被世俗默认的、经得起医学检测的、不能说分开就直接断联的亲兄妹。
“嗨,”舒柠扬起笑脸。
保姆去做咖啡,客厅里就只剩下一大一小。
Calista语气纯真:“哥哥不在家。”
“我等他,”舒柠坐到小女孩对面,“你认识我?”
Calista嘴里含着糖,腮帮鼓鼓的,“我看过你的照片,哥哥说,你是他的妹妹。妈咪只生了我一个女儿,你为什么也是他的妹妹?”
“我生下来就是他的妹妹。”
“为什么?”
“你该去练琴了。”
Calista双手捂脸,“讨厌。”
舒柠笑着说:“我很会弹琴。”
Calista立刻充满斗志地往琴房跑,家里没有大人在,保姆管不住她,没有几个小孩喜欢练琴,舒柠小时候被舒沅摁在钢琴前练习也常常哭。
在琴房里等了许久的钢琴老师朝舒柠投以感激的眼神,舒柠牵唇笑笑,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保姆看舒柠无聊,帮她打开电视之后回厨房继续做晚餐,Calista在房间里练琴,魔音不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雨势渐大。
许久后,门锁声穿过嘈杂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舒柠耳边。
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心跳声无限放大,可电视机的画面还在流畅地变化,窗户上的雨水也还往下淌,只是折磨耳朵的琴音消失了。
门打开的角度越来越大,直至人能正常进出。
一只脚迈进屋,舒柠的目光顺着黑色休闲裤往上,对上那双阔别已久的眼睛。
她瞬间泪如雨下。
第36章 柠柠,去江洐之的身边。……
泪水模糊了视线, 却将梦里遥远的人一步一步推到她眼前。
从南川到纽约这段路程期间所有的不安、紧张、期盼和挂念,坐在这个家里等待的焦虑、失落、尴尬与别扭,在这一刻全都化解成眼泪。
他脸上有伤, 一道伤痕直接横在眉骨处, 额头贴着纱布,眼下也贴着一枚创可贴, 深邃锋利的五官愈发显得桀骜不驯,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柔和。
脸上的伤藏不住,如果不是因为保姆每隔十多分钟就拨出一通电话, 说她不吃不喝不动也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她今天根本见不到他。
他走向她。
他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他的眉眼逐渐清晰。
舒柠起身抱住周宴, 开口时声音就已经哽咽:“别赶我走。”
他身
上也有药味。
她怕自己误碰到伤口, 连忙松了力道, 人也后退半步从他怀里出去, 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你受伤了, 就慢一点回来嘛,多慢我都等。原来你真的流了很多血,我不懂魔法,也没有超能力, 但因为我超级超级爱你, 所以我感觉到了。”
不接电话, 不回消息, 一切逃避与拒绝都有了答案。
“我还以为你不认我了……”舒柠低着头, “是怎么受伤的?”
泪水接连往下坠,滴滴都落在周宴的衣角,黑色布料看不出被浸湿的痕迹,他只看得到她汹涌的眼泪和泛红的眼眶。
“玩车的时候不小心撞进医院了, 这段时间都在病房里躺着,其实就一点点小伤,”周宴捧起她湿漉漉的小脸,“我不准你来纽约,你怎么不听话?”
“我不是不该来,我是来晚了。”
“我已经给你买好了机票,明天就回去。”
舒柠语气无比坚定:“我不回去,我留下照顾你。”
掌心一片滚烫的潮湿,周宴叹了声气,指腹轻轻抚过她眼下的泪水,“不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