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高材生,你是处男吗?……
“呸!”
包厢里光线暗, 舒柠吃到一颗不太新鲜的荔枝,吐掉果肉后,口腔里依然残留着汁水的味道, 就连刚才含住果肉的嘴唇仿佛都深受其害。
她用水漱口, 又拿纸巾在唇周擦了好几遍,再也没碰果盘里的叉子一下。
沈千苓递给她一杯酒, “这半年,你们之间相安无事,我记得跨年那天晚上, 咱俩偶然碰到江洐之了, 他就像不认识你一样, 连招呼都没打。江洐之在集团最大的劲敌是那些盯着他那把椅子的豺狼, 是旁系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叔伯, 没有理由为难你啊。”
“有的朋友, 有的, ”舒柠抿了口红酒,“我以前……”
“在他身上造过孽?”沈千苓顺畅接话,她一条手臂搭上舒柠的肩,饶有趣味地问, “你对他干过什么好事?”
舒柠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 幽幽地反问:“你怎么不认为是他得罪过我呢?”
沈千苓啧啧两声, 看舒柠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我还不了解你嘛”几个大字, 她分析道:“四年前的江洐之没权没势, 空有一副好皮囊,你是看脸,但又不仅仅只看脸,如果他得罪你, 你早就报复回去了。”
舒柠半真半假地陈述:“就是因为我当场报复了,所以他怀恨在心。现在他爬上高位,我又好死不死成了他名义上的妹妹,天时地利,他当然无需再忍耐,表面上是照顾,实际上是折磨,是羞辱。”
沈千苓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脸,“你气色红润,血气旺盛,比起辛苦劳累上班,更像是去享受,去折磨别人取乐,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备受折磨的样子。”
舒柠愤愤道:“他是对我进行心灵和精神摧残!”
沈千苓坐到对面,往自己面前摆了一盘坚果仁,“你展开讲讲,我要详细听他之前是如何得罪你的。”
舒柠仰头喝完杯子里的红酒,指腹轻轻触碰唇角,思绪被微醺的酒意牵引着回到四年前那个暑假。
……
尽管膝盖和脚踝不再受生长痛的煎熬,十五岁的舒柠依然不喜欢雨天。
这个雨季,哥哥被送往异国他乡,她的眼泪多得堪比雨水,然而家里却闯进了一个让她心烦的人。
补习老师江洐之无视她的排斥,从容自得地住进了周家。
他品学兼优,待人温和有礼,眉目清隽,气质干净,明明抽过烟,他坐在身边时,衣服上却是淡淡的青柠洗衣液的气息,很好闻。
母亲欣赏他,父亲信任他,阿姨喜欢他。
于是,舒柠看他就更加不顺眼。
他一页页翻看她做过的试卷,她躺在沙发上打游戏,他在错题旁详写正确的解题步骤,她趴在书桌上睡觉,这样互不理睬她明着反抗而他不为所动的日子僵持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舒柠正在睡梦中,有人八点半准时到她房间外敲门。
她被吵醒,烦躁地将怀里的枕头扔下床,告诉对方自己还没睡够,对方置若罔闻,如同机器人般每隔半分钟敲一次门。
哪怕她整个人闷在薄被里,捂住耳朵,敲门声也一直往耳朵里钻。
睡意全无,舒柠忍无可忍,爬起来跑到房间门口,气势汹汹地打开门,“我在休息,你懂不懂礼貌!”
江洐之闲适地靠在门外,目光淡然从她脸上掠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现在是八点三十七分,十分钟洗漱,十分钟吃早饭,我在书房等你,九点开始上课,迟到一分钟,今天晚上就加做一道大题。”
拿鸡毛当令箭,舒柠才不会买他的账,她耳不闻,准备摔上房门继续睡个回笼觉。
一只手忽然伸进来。
舒柠吓得倒吸一口气,如果她反应再慢一点点,门就会夹住他的手,她被吵醒后有多生气,刚才摔门的力道就有多重,他不残也会伤。
“你的脑袋是学习学傻了吗?”舒柠紧紧抓住门把,视线顺着横在面前的那只手往上,烦躁地盯着他无喜无怒的面庞,恶意刺激他,“还是缺钱缺疯了,不惜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来谋取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江洐之神情并无波澜,只是眼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拿她寻乐子?
舒柠皱了下眉,她意识到,这位拿过无数奖项和全额奖学金的优等生不似表面那样古板沉闷。
她
见过很多自视甚高的男人,看似清傲,实则自尊心比蝴蝶的翅膀还脆弱。
身高差摆在这里,她是比他矮一截,气场却不弱,资本家高高在上瞧不起任何人的那一套姿态,她学得有模有样,双手抱胸,眯着眼上下打量他,像是在评估他这具身体的价值。
“江老师的手这么好看,万一受伤变形残疾了多可惜啊。你长了一张姐姐阿姨奶奶们都会喜欢的脸,腿也长,何必费这份自损八千的心思,夜场的富婆们可比我爸慷慨大方多了,讲真心话,你需要钱,在周家碰瓷远不如去夜场卖酒,学学怎么讨好女人,一个暑假说不定就能赚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
江洐之面不改色。
他还挺沉得住气,舒柠意外地挑了下眉。
她对除周宴之外的男性一视同仁,骂谁都不留情面,更难听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江洐之淡声开口:“你还有二十分钟,吃早餐的时候记得用毛巾热敷左脸。”
少女明亮的笑意被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冰冻在眼尾。
一瞬间,左脸皮肤原本已经消退的那股灼烧感再次卷土重来,如同挨了第二记耳光。
舒柠冷着脸怒目而视,羞愤,难堪,各种情绪交织冲撞,血液往上涌,心跳不可控地加快。
昨晚她想偷溜出门,差点从二楼窗户摔下去,周华明气得打了她一巴掌。
当时父女两人吵得凶,阿姨不敢劝,为避免尴尬,没上楼。
周华明狠心放话,如果她再敢翻窗户,就打断她的腿,要是她再闹离家出走,他会找人来家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周华明被气得不轻,他离开后,房门大开,卧室里的舒柠半张脸都肿了,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她第一次挨打,又伤心又惊惧,拨通周宴的电话后,无论周宴怎么哄怎么问,她都不说原因,只哭着说下雨好烦四肢关节隐隐作痛让她睡不好,说她很想他,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电话一直没挂断,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少女的好胜心经不起激,舒柠心想,接下来的日子兴许没那么无聊。
气到极点反而冷静,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声音也随之柔软:“江老师昨晚躲在哪里看热闹?”
“无意听到的,”江洐之语调平和,“我不关心周家的家务事,但无论什么理由,家暴都不可取,如果你要报警,我可以帮你作证。”
周华明是市公安局的一把手。
江洐之的话,舒柠怎么听都不是单纯的好心,而是反击和嘲讽。
以为一拳打进棉花里,了无趣味,下一秒他就让她知道,不是的,棉花后面还有密密麻麻竖着钉子的钢板。
他神色不变,气定神闲地朝书房走去,舒柠愤恨地瞪着他的背影,几秒钟后重重摔上门,转身去洗漱。
她没吃早饭,踩着点坐到书桌前。
游戏不玩了,耳机也不戴了,主动翻开课本教材和笔记本,只是坐姿不够端正,态度勉强及格,给江洐之一种她折腾累了开始配合完成补习任务的错觉。
舒柠老老实实地装了一个上午的好学生,午休结束后,她因为没睡好,眼睛不舒服,学习积极性不太高,但手里还捏着笔,尽管注意力不集中,解一道题耗时长,好在最终答案是对的。
江洐之坐在她左侧的位置,随意有点什么动作,余光就会瞥到她脸上的巴掌印。
昨夜周华明训斥完女儿之后独自在楼下抽了半包烟,不像单单只是为女儿的任性和刁蛮发愁,冲动之下动手打了她之后,在后悔反思,更像是徒然得知了某件难以接受的事,忍耐已久,那一巴掌并非始于担忧和深厚的父爱,而是在借机发泄他自己的情绪。
小女生正处于青春期,叛逆和任性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怎么闹都情有可原。
她需要的是温和安抚,耐心引导,身为父亲,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就是无能。
阿姨送来的热毛巾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她看都不看一眼。
她单手托腮,在思考一道数学题的解法,题目难度偏高,上午他着重强调过相关知识点,也讲过类似的例题,她是心不在焉不认真还是脑袋空空,做完这几题,他心里基本就有底了。
时针转到四点整,江洐之伸手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热水,叠成手掌大小的方块,贴在她脸颊上。
天气放晴,窗外的知了声此起彼伏。
数学题催眠,眼皮越来越沉重,舒柠撑着下巴的手麻了,身体猛地往前,瞌睡是被惊没了,同时也导致敷在脸上的毛巾滑落。
江洐之弯腰去捡,舒柠睡眼惺忪,也下意识倾身。
先是额头撞到下巴的闷响声,再是吃痛的惊呼声,还掺杂着椅子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混乱之中,舒柠一把抓住江洐之的衣领,稳住身体。
他侧首,她抬头。
凉爽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她留有巴掌痕迹的左脸,徒然印上一片温热感。
舒柠僵住。
江洐之反应快,迅速后退,拉开距离。
饶是他再镇定自若冷静自持,此刻那双深邃眼眸里也暴露出无措的慌乱,避开了她的目光。
舒柠眨了眨眼,捏在手中的笔掉落在地,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被人亲了!
即便是个意外,即便一触即逝,即便这根本称不上“亲”。
不等江洐之开口道歉,死寂般的空气就被一记响亮的巴掌声震碎。
下一秒,整盆热水都泼在他脸上。
他清俊的脸维持着被扇得偏向一边的姿势,脸部火烧一般,皮肤泛红,逐渐显出掌印的轮廓。
头发和衣服全湿透,狼狈地滴着水,视线模糊,江洐之缓缓转向她。
站在他面前的舒柠气焰高涨,面红耳赤,似是觉得这一巴掌不解气,也惊讶于他竟然还敢直视她的眼睛,刚教训过他的那只手再次高高扬起。
巴掌第二次落在他脸上的前一秒,手腕被抓住。
一女一男,一高一低,对视僵持着。
他湿发湿身,眼角轻微泛红,却没有丝毫放低姿态示弱的意思,攥在腕上的力道重,舒柠挣脱不开,要换另一只手狠狠抽他。
江洐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无奈:“大小姐,你讲点道理。”
……
“然后呢?”沈千苓听得津津有味。
舒柠清了清嗓:“然后我就问他‘高材生,你是处男吗?是的话,那么这就是意外,不是的话,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定让你万分后悔接这份兼职’。”
这可比现在的大部分语言类节目有趣太多,沈千苓顾不上吃坚果仁了,以自己对舒柠的了解,百分百确定,就算最后判定为意外,她也绝不会轻易翻篇。
她有着极为严苛的情感洁癖,不守男徳的异性,哪怕只是在补习班当她的同桌,她都很嫌弃。
沈千苓兴奋地追问:“他怎么回答?”
司机刘叔到了,在外面发消息给舒柠,舒柠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身,“下次再告诉你。”
“喂!”沈千苓暴躁捶桌,好奇之余又有些纳闷,“这几年,你们一次都没见过?”
舒柠摇头,“应该没有吧,想不起来。”
补习结束后,两人生活环境不同,没有再碰面的机会,或许曾经在某个场合有过交集,但她没印象,不记得了。
四年后她再次见到江洐之,就是舒沅挽着江铎的胳膊,温柔地向她和外婆介绍他的名字,提醒她叫哥哥。
这间包厢的位置打开门就能看见楼下火热的夜场,一束灯光扫过,舒柠注意到一张熟悉的脸。
一众潇洒多情的玩咖之间,坐着一位根正苗红的三好少年。
舒柠对这种画面早已心如止水,每次沈千苓单独和她一起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玩,俞杨都
只等在附近,不会扫她们的兴致,像一只乖乖等待主人的小狗。
沈千苓靠在护栏上,朝着俞杨勾勾手指,让他上楼。
舒柠感叹:“俞杨简直是长了个狗鼻子,无论你在哪里,他都能找到你。”
沈千苓笑着说:“男朋友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
舒柠撇撇嘴,收心回家睡觉,毕竟明天又要早起。
江总的良心尚未完全泯灭,让她休假到邵老爷子寿宴的前一天。
到家时将近十点半,舒柠关上门,换鞋进屋。
孙姨倒了杯水递给她,“柠柠,下午有人送了包裹过来,我放你房间了。”
“谢谢,”舒柠说,“孙姨,你上周做的蔬菜鸡蛋饼特别好吃,明早我想吃这个。”
这孩子嘴甜,孙姨天天被夸,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缝,“那还不简单,再配一碗虾仁馄饨怎么样?”
舒柠应道:“好啊,吃饱才有力气上班。”
她喝完水,回到卧室。
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装完整的盒子,她认识这个品牌,旗下的香水很受欢迎。
她走近拆开礼盒,果不其然,里面是一瓶香水,和那天宋艺珊拿在手里摇晃的那瓶一模一样。
次日清晨,舒柠换好衣服,出门时,拿起香水喷了两下。
这个系列清新好闻,但留香不算持久,到公司后她自己就闻不到了。
早会前,舒柠按例泡杯茶送到总裁办公室。
江洐之签字的动作停顿,几秒钟后,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她。
舒柠迎上他的视线,“怎么了?茶有问题?”
“没什么,”江洐之说,“香水不错。”
茶香和香水融合在一起,并不违和,舒柠微微一笑,“新香水,我第一次用。神秘人直接送到家,也不留卡片,大概是猜到我知道是谁之后不会要,还算有自知之明。”
江洐之低头继续翻看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语气不变,“看在他这么配合你的份上,五点钟准时去车里等他。”
舒柠当没听见,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穿了双黑皮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舒柠好久没和钟茵和高奇他们一起在公司食堂吃午饭,下午,高奇发消息约她晚上去小酌一杯。
她回复说自己有事,下次她请客。
四点五十五分,舒柠乘电梯下楼,她在车里没等几分钟,江洐之就从另一边上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舒柠想起来换屏保的事,便打开相册挑照片。
前几张都是实况照片,某一张竟然抓拍到了她的唇不小心从他侧脸擦过的画面。
回想起那晚的尴尬,舒柠如坐针毡,耳朵隐隐升温,迅速删除。
同样的照片,江洐之也有一份,那天拍完后,他全部传输到他的手机相册里。
舒柠不太自然地开口:“把照片删掉。”
江洐之抬手,指腹揉了下眉头,今天工作繁多,他都没空午休,一直忙到五点。
“什么照片?”
“你不知道?好,那我不换屏保了。”
他佯装思索,“你在家里拍的那些照片是吗?我早就把多余的都删了,屏保只需要一张,留太多没意义。”
舒柠半信半疑:“真的?”
“假的,”江洐之闭上眼睛,“等哪天你猜到我的手机密码,自己删。”
舒柠:“……”
道路通畅,车开到小区,阳光还很刺眼,别墅被照得金灿灿的。
江洐之上楼后进了卧室,把衣帽间留给舒柠换礼服。
裙子不太好穿,舒柠手忙脚乱,猫还在旁边捣蛋。
夕阳从窗帘缝隙钻进屋,火焰般热烈明亮,似乎要将那一处点燃。
舒柠深吸一口气,她自己实在是没办法搞定这条裙子,便光着脚走到门口,从衣帽间探出头,向楼下的阿姨求助:“阿姨,麻烦你上来帮我弄一下拉链。”
她叫了好几声,都没人应。
江洐之从对面的卧室走出来,绅士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她利落拒绝:“不用!”
“阿姨刚才出门了。”
“那我等她回来。”
江洐之看了眼手表的时间,“我们不是主角,压轴到场也不合适。我全程闭眼,尽量不碰到你。”
迟到很不礼貌,虽然她不喜欢邵越川,但不看僧面看佛面,她是姐姐的娘家人,这种场合,自然是要给黎家撑场面。
舒柠紧紧捏着领口,防止裙子滑下去。
江洐之嘴巴不饶人,君子风度还是有的,舒柠考虑片刻后,转身去衣柜里找了条黑色领带,再折回到门口,把领带扔到他脸上。
领带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路过凸起的喉结,松散挂在他指间。
他看看领带,再看看她。
舒柠说:“看什么看?自己系好,蒙住眼睛。”
第22章 “不介绍一下?”……
房门半开, 一人站在衣帽间外,一人在屋内。
江洐之勾着领带低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无奈的笑声缓缓从喉咙里溢出, 闷闷的, 似乎是觉得她的要求过于幼稚。
舒柠傲娇地扬起下巴。
传递出的意思很明显:他不照做,她就不让他进屋, 反正耽误的不只是她的时间,要迟到也是两个人一起迟到。
江洐之低声开口:“一定要这样?”
“可以不啊,”家里但凡还有第三个人, 舒柠都不会选择让他帮忙, “你打电话把阿姨叫回来。”
江洐之没再说话, 他摘掉眼镜, 随意挂在西装裤口袋, 将缠在手指间的领带整理平滑, 用手托着往上。
黑色领带完全覆盖住双眸前一刻, 他的眼睛还是睁开的状态,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遮不掩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就是在看她, 但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下流和色气, 也不是死板漠然, 像在欣赏一朵明艳漂亮的花。
这朵花的美不在于落日时刻的短暂珍贵, 也无关外在陪衬, 更不因他人的注视而增添光彩,花本身就足够留住他的目光。
夕阳光线铺满衣帽间外面的空间,物体表面都被橙黄色的光晕笼罩。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领带两端在眼前绕一周,在脑后交叉, 调整好松紧,打结。
舒柠等江洐之系紧领带,才将房门全部打开,她进屋换衣服时窗帘就合上了,仅边缘处有一条窄小的缝隙。
“进来吧。”她发出新指令。
江洐之迈开长腿,从明亮的地方走向光线昏沉的衣帽间。
小猫娇娇地叫了一声:“喵……”
视觉受阻,听觉相对而言就会更加灵敏。
安静环境下,平时不太容易注意到的细微被放大,大脑神经也会更迅速对各种程度的刺激做出反应。
小如她的脚和地毯绒毛接触时的声响,大如猫一跃而起飞扑过来的动静。
猫扑到脚边,江洐之险些被绊倒。
舒柠条件反射伸手扶住他,为难人的是她,抱怨的也是她,“你小心点呀。”
“抱歉,”江洐之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误,借力站稳后便松开她的手。
两只高跟鞋凌乱地躺在地上,东歪西倒。
他为了避开猫,方向改变,再多往前一步,就会踩到其中一只高跟鞋。
看他摔倒出糗并不是舒柠现在的目的,黎蔓得知她会陪同江洐之一起去给邵老爷子贺寿,半小时前就联系过她,希望她尽量早点到。
舒柠腾出一只手,手指揪住他的衬衣,稍稍用了点力,“跟着我,去镜子那里。”
江洐之任由她拽着自己往里面走,“我什么都看不到。”
“镜子当然不是给你看的,”舒柠攥紧裙子的领口,慢步后退,“我要看。”
她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确定剩下的两步路很安全,抬起头打量江洐之被领带蒙住眼睛的模样,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猫跑出房间后,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舒柠莫名想到什么,忍不住笑,“八岁年龄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样吧,只要你真心实意对我好,我不会恩将仇报,等你老了,腿脚不便,
视力减退,我闲着无聊的时候可以推着轮椅带你去逛公园。”
她转身面对着镜子,江洐之站到她身后,“谢谢,我考虑。”
正事要紧,舒柠没再开玩笑,她一只手绕到后面,牵着江洐之的手指,引着他摸到她后腰处的拉链,“拉链拉上去之后你就把领带摘了,还有绑带要系。”
“嗯,”江洐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裙子是他挑的,后背的细节他都知道。
绑带是美观设计,也能把拉链遮住,视觉上更精致。
拉链往上,她露在空气里的皮肤随之被包裹住,尺寸刚刚好,裙子领口和腰部都完美贴合。
衣服不会再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去,舒柠放松身体,双手也自由了,照着镜子整理耳边的碎发。
江洐之单手解开脑后的活结,领带落到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手指勾住垂在拉链两侧的绑带。
眼睛被遮挡的时间短,而且房间光线暗,不需要适应。
镜子里倒映不出后背,舒柠对发型满意后,视线游移在他低垂的眉目间,“要系紧,也要系得漂亮。”
“怎么才算漂亮?”
“我喜欢,就是漂亮的。”
江洐之被她的话愉悦到,唇角无声地翘起弧度。
手指灵活动作,缠绕,收紧,打结。
舒柠转身背对镜子,扭头看他的作品,评价是还不错。
江洐之走到一旁,从抽屉里取出一条项链。
抹胸款式的裙子如果不搭配项链,脖子会显得有些空。
同色系珠宝,舒柠看到后的神情明显是喜欢的,默许他帮她戴上。
拉拉链和系绑带的过程中,江洐之都没有触碰到她的肌肤,项链不同,很难避免。
珠宝是冰凉的,他的手指是温热的。
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那抹夕阳照到舒柠的肩颈上,热意隐蔽,光亮却难以忽视,江洐之解救被项链压住的发丝时,手进入阳光里,她注意到,他手上虎口那里隐约还残留着牙印的痕迹。
她轻声问:“你没涂祛疤药膏吗?”
“家里没有这种东西,”江洐之弯腰把高跟鞋拿到她脚边,“如果磨脚,告诉我,车里还有备用的。”
“我穿了一天,舒适度不高但也还行,坚持不住的时候我就找地方坐着,”舒柠扶着他的手臂,穿上鞋子,“药膏很好买的,你跟李特助说一声,他什么都做得好。”
江洐之重新戴上眼镜,指腹从虎口处抚过,不甚在意,“李特助出差了,还没回来。”
她换下来的衣服随意堆在地毯上,他捡起来,挂进衣柜。
“是哦,忘了,”舒柠想起自己今天在公司没见到李子白,“那我买吧……等等,我才上几天班啊,怎么就有奴性了?真可怕。”
一时间,她难以接受,刚才她竟然接话接得那么顺其自然。
话已经说出口了,仓皇收回会更可笑,于是她十分嚣张地把包甩给江洐之,“帮我拿包!”
舒柠故意踩了领带一脚,大步走在前面,江洐之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下楼。
院子里的柠檬树在落日余晖下生机勃勃,枝繁叶茂,只要细心养护,耐心等待,时间一天天过去,果子也会肉眼可见地长大,从青涩到成熟。
车往邵家开,大约要四十分钟。
舒柠找到一袋软糖,她吃了几颗,车被堵在路上很无聊,她想打开一局小游戏消磨时间,扭头却意外地发现江洐之在闲适地享受落日时刻,手指一下一下滑动屏幕。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在车里不是看文件,而是……玩手机。
舒柠无意窥探他的个人隐私,只是他就在她身边,距离这么近,余光稍稍下垂就能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他在挑选锁屏壁纸。
“这张不好,”舒柠忍不住提出意见,她觉得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的这张照片角度和光线都不是最佳的,“换一张。”
江洐之表示不赞同,“哪里不好?我觉得很自然。”
“你只露了半张脸,而且小满缩着脑袋,显得胖胖的,它明明一点都不胖。”
“很可爱。”
“是可爱,我的猫当然无论怎么拍都很可爱,我的意思是……”舒柠亲眼看着江洐之将照片放大,设置成壁纸。
她和猫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屏幕,他连半张脸都没有了。
江洐之利落地按下锁屏键,屏幕变黑,倒映出不知何时靠近的两张脸,舒柠对此举感到失语,虽然她确实动过趁机抢过手机删掉那张记录着她尴尬黑历史的照片的念头。
她不想说话了,朝他倾斜的上半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邵家的庄园别墅占地两亩,舒柠和江洐之下车时,天还亮着,月亮已然爬上天空。
庄园内外都很热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空气里弥散着香槟的气息,这种觥筹交错的名利场,聚集了各界名流。
舒柠挽着江洐之走进宴会厅,最先跟她打招呼的人是宋艺珊。
服务生送来香槟,江洐之只拿了一杯。
已经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一看就是找江洐之攀谈,舒柠小声说:“我去找姐姐。”
“饿了就吃点东西,但不许喝酒,”江洐之说,“我把给老爷子的礼物送上楼就去找你。”
舒柠应付地点了下头,“你忙你的,我自己玩儿。”
江洐之把她拽回来,压低声音:“我要是在你身上闻到酒味……”
他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给她意会。
“知道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记着呢,”舒柠从他手掌里挣脱,边走边给黎蔓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她想着黎蔓可能是在忙,就不重复拨,点开微信发消息,告诉黎蔓她在后院的泳池附近。
长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甜点,她挑了一块冰淇淋蛋糕,找好座位,刚准备尝尝味道,一道迟疑的、不确定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周舒柠?”
舒柠寻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所有侍者都是统一穿着,距离她五米远外有两个年龄相近的男侍者,其中一个在收拾宾客用过的刀叉,另一个直愣愣地站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见到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痛感让他清醒,惊讶过后,神色中透出欣喜。
舒柠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没认出他是谁。
来这里兼职的服务生都受过严格培训,少年保持着应有的礼仪,走到她面前,“你不记得我了?”
舒柠茫然地看着他,“……你是?”
“我是肖韩,”他牵唇笑了笑,语气难掩失落,“初三那年,我们做过一个月的同桌。时间太久了 ,不记得很正常。”
舒柠后知后觉,眼前的少年就是当初被周宴拿来当例子严肃告诫她随意招惹后患无穷的那个木头同桌。
“是你啊,好久不见,”高跟鞋累脚,舒柠坐着没起身,“哇,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她拿江洐之作参考,目测肖韩有一米八几,她印象中的小白杨同桌好像没这么高,只不过在教室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她趴在课桌上睡觉,每次睁开眼睛,都得高高仰起视线才能看清他的脸。
肖韩从托盘里拿了杯清水给她,手指摸了下耳垂,“高中又长了十公分。我高中在市实验,和你是‘邻居’。”
整个高中,舒柠上下学都是司机接送,肖韩即使在路边遇到她,也是隔着车窗远远看一眼她的侧脸。
“我在网上看到你父亲的新闻,你还好吗?”
“既然你知道周家的事,就别再叫我周舒柠了,”天气热,冰激凌离开干冰之后迅速融化,舒柠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喂到嘴里,甜味适中,口感细腻,“他们离婚了,我跟我妈妈一起生活,姓舒。”
“对不起……”
“没关系,以后在人多的场合不要叫错就行啦。”
肖韩在工作,不能和宾客过多交谈,他走远几步,犹豫再三还是又回到舒柠身边,“我们可不可以加个联系方式?”
他当时是插班生,性格孤僻,没进班级群。
“可以啊,”舒柠拿起手机,解锁后点开微信,“我和初中
同学联系不多,经常见面的就只有沈千苓。”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肖韩记得沈千苓,她和舒柠在学校几乎是形影不离。
他扫码添加好友,“其实……中考结束后,我去你家找过你。”
“是吗?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手指沾到了奶油,黏糊糊的,舒柠把手机放到桌上,“是不是你去的时候家里没人?”
肖韩低声道:“开门的人是你哥,他说你不在,可我……可我听到了你在楼上弹琴唱歌的声音。”
舒柠擦手的动作停顿。
在她抬头看向肖韩之前,一只手伸过来,自然熟稔地握住她的手,用湿巾慢条斯理地帮她擦干净奶油残余在皮肤上的甜腻感。
是江洐之。
她放在桌面的手机界面微信通讯录右上角红色圆点里显示着数字1,因为她久久没进行下一步操作,自动变暗锁屏。
有新消息进来,震动声和亮光一同引起她的注意力。
怔神的肖韩本能地低头看过去,壁纸是一张亲密的合照,照片上的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露天的后院有些闷热,但胜在人少清静,环境也好。
泳池水面微光粼粼,风吹动一圈圈涟漪,月亮的倒影也随之波动。
舒柠以为宋艺珊在附近,环顾四周。
江洐之帮她擦完手,捏住她的脸,轻轻抬起,让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不介绍一下?”
第23章 热恋情侣打情骂俏
肖韩注意到舒柠手机屏保壁纸的照片背景在家里, 光线柔和,还有只猫,两人身上都有着类似的日常居家感和生活气息, 她穿的那件白衬衫不太像她自己的衣服, 像是男装。
他也有舒柠的照片。
初中集体毕业照,班里的同学们几乎人手一张, 他用十块钱买下那份回忆,至今仍完好地保存着。
他站在她后面一排,中间只隔了三个人的距离。
此刻, 他距离她更近, 她整个人都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高跟鞋和精致礼服比运动鞋和统一批量定制的校服明亮夺目, 她化了淡妆, 眉眼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褪去了幼态与青涩。
她惊讶他长高许多, 其实她也长个子了。
刚才她在长桌旁认真比较不同口味的蛋糕,大概是只吃一块,所以想挑一份最美味的。
同事见他望着她的侧影发呆,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悄悄问他, 她是不是哪个出道早的童星, 脸小小的, 肩颈线条和腰腿比例不亚于聚光灯下的女明星。还说为她选裙子的人一定很了解她, 并且不屑于自私独断地将她的光芒藏起来,红色特别衬她,但又不会喧宾夺主。
他见过她哥哥,她哥哥对待试图靠近她的异性桀骜又冷漠, 和此时帮她擦手的男人不是同一个人。
两人站在一起并不违和,甚至有种莫名的和谐,但对方明显年长她几岁。
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随意掠过,不含一分一毫的警告或者蔑视,似乎只是想知道和她聊天的他跟她是什么关系,目的并不是宣告主权赶走他。
他因为外形条件不错,做事认真,守规矩,嘴巴严,有眼力见,不该看的绝不会多看,负责人很喜欢他,带他服务过十几场大大小小的名流酒宴,他看得出这个男人绝非等闲之辈,即使是在一众各行各业的成功人士之间,气质也是自成一派。
金字塔尖从不缺野心和实力并存的人。
年长者人生阅历丰富,情绪稳定,遇到再棘手的事依然可以做到不显山不露水,风平浪静,讳莫如深。
他想,兴许他看到的只是表面,都是对方允许他看到的。
“您好,我叫肖韩,我是……”肖韩不卑不亢地打招呼,但把解释权留给了舒柠。
如果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认识一个服务生,他理解,会装作是自己认错了人,绝不给她添麻烦。
“这是我的同学,”舒柠自然地接过话,她在附近没找到宋艺珊的身影,把手从江洐之手掌里抽出来,拿起手机看消息。
她没有嫌弃他,肖韩有了底气,挺直腰背正视对方,他礼貌地问:“舒柠,这位是?”
“他啊,”舒柠的话音停住一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些轻盈的笑意,“他姓江,是我的老板,我也在加班呢。”
闻言,肖韩愣在原地。
……她缺钱吗?
周华明出事,她不再是大家羡慕的周家千金。
由奢入俭难,过惯了富裕生活,应该很难适应吧。
一时间,肖韩内心情绪复杂,但又觉得奇怪,既然这位江先生是她的老板,为什么她在老板面前没有一点恭敬谦卑的态度?坐着没动就算了,她的性格底色就是如此,从不给任何人划分阶级,可上下级关系逆转,老板服侍员工,而且亲密又自然,怎么都说不过去。
哪个正常的老板会帮员工拿包,给员工擦手,旁若无人般摸员工的脸?
哪个普通的员工敢如此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老板的服侍?
舒柠回复完黎蔓的消息,通过肖韩的好友申请,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后准备继续吃冰淇淋蛋糕,余光瞥到江洐之的手搭在桌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他一下,“得给我加班费吧。”
她心情好,江洐之乐于配合她的游戏,“要多少?”
舒柠把皮球抛回给他:“我牺牲这么大,忍辱负重,就看你的心脏是黑色的还是红色的了。”
“那么多食物,只对蛋糕有兴趣?”江洐之看着她吃完最后最后一勺蛋糕,“甜品不能当饭吃,我们可以提前走,但走太早很失礼,你饿着回家,无论吃不吃夜宵,胃都会不舒服,明天又要请假。”
“反正公司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也不会少赚一分钱。我每天打不打卡,零人在意。”
“谁说的?”
“我说的。”
“你不在会影响我,我状态不好就会间接影响公司的运转。”
狗嘴里难得吐出一两句悦耳动听的话,舒柠被哄骗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她仰起头,故作骄矜:“我真这么重要?”
两人对视着,江洐之点了下头,“嗯。”
不知道的,远远听着还以为是热恋中的情侣在打情骂俏。
肖韩如同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隔绝在外,他出声打破这层阻隔:“江先生您好。”
“你好,”江洐之温声道,“你们聊。”
他对舒柠说:“别乱跑,我去给你拿吃的。”
舒柠面朝泳池坐在高脚椅上,目送江洐之走向餐区之后,看向肖韩,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你的意思是,我哥不让你见我?”
老板又开始伺候员工了,肖韩的大脑有些混乱,他斟酌措辞:“他大概是误会我是肖想你的追求者。”
舒柠一直都知道,哥哥不喜欢以早恋为目的接近她的所有男生,曾经有男同学当着他的面跟她告白,被他攥着衣领拽到球场单挑,篮球撞击地面和篮板的声音从傍晚持续到凌晨,男同学累得脸色煞白,虚脱瘫倒在地,最后被同伴背走,足足在家躺了两天才去学校上课,再也没敢问她要不要谈个恋爱。
沈千苓也有个关系很亲近的、大她十岁的表哥,她说过,哪怕俞杨是她哥看着长大的,她哥对俞杨也不怎么满意,总能从鸡蛋里挑出几粒硌牙的小石子。
周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人配得上自己的妹妹。
“经你提醒我就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舒柠打圆场,她其实并不知情,“当时我考砸了,被父母骂了一顿,跟我哥说过,无论谁来找我都说我不在,不见。”
时隔四年,她不可能因为一个连名字都忘了的露水同桌去责怪周宴。
即便当时她就知道,也不会做让他不高兴的事,见他不喜欢的人。
“那天……我只是想安慰你,没有别的非分之想,后来才意识到,你大概不需要,”她毕竟是周华明的女儿,读不了最好的市实验,其它重点高中肯定都没问题,肖韩看着她,“你家住在春光路16号没错吧,我往那个地
址寄过几封信,你收到了吗?”
春光路16号是舒柠长大的地方,现在已经被查封了。
“信?”舒柠再次流露出茫然的神情。
肖韩在她的眼睛里看出了答案,他低声说:“科技飞速发达的年代,写信这么老土的事,确实没有意义。”
领班在耳机里呼叫他,他才想起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是服务生。
舒柠说:“你忙吧,有机会再聊。”
“好,再见。”肖韩转身走向室内大厅。
肖韩离开后,舒柠百无聊赖,又不想去人群里尬聊假笑,她手机里还留着从前照顾她的保姆的联系方式,就发消息问了一句,前两年家里有没有收到过信。
一份切好的牛排放到面前,舒柠回过神,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去而复返的江洐之。
舒柠拿起叉子,“不配红酒,味道减半。”
男人幽幽的嗓音落在头顶:“老同学不是给了你一杯水吗?”
“你在阴阳怪气什么?”舒柠咽下嘴里的牛排,漫不经心地说,“才半个小时就有怨气了,刚才缠着你攀谈的那个胖子很烦人吗?哎,我还以为你对这种应酬早就免疫了,看来江总还没有被同化成机器,是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有喜有恶的正常人类。”
“既不帮我解围,也不陪我去跟长辈打招呼,还要加班费?”
“我年纪小,任性傲慢,不懂人情世故呀。”
她故意这样,说话声调娇气,尾音翘起,像根羽毛从耳边扫过,江洐之有片刻的晃神,她忽然看到了谁,丢下叉子,站起身,朝他身后的方向挥手。
“蔓蔓姐,我在这儿。”
黎蔓走近,“你热不热?”
舒柠挽住她,“还好,我吃了冰淇淋。”
江洐之问:“越川人呢?”
“他正找你,”黎蔓说,“爷爷下楼了,他们在主厅。”
姐妹俩显然是有悄悄话要说,江洐之便先进屋。
他刚走,舒柠就迫不及待地问:“姐,邵越川有没有欺负你?”
黎蔓看着妹妹担忧的模样,不禁失笑,“他只是不喜欢我,不是人渣。”
“你之前都不认识他,就这么领证结了婚,多委屈啊,”舒柠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捂住嘴巴。
黎蔓握住她的手,“是江洐之告诉你的吧。我没想瞒你,只是怕你知道实情后为我抱不平。他为我解决家里的麻烦,帮我摆脱烂人的纠缠,我可以继续出国深造,只需要偶尔配合他演演戏应付长辈,还有就是抽屉里多了一张结婚证而已,这段婚姻目前没什么不好。”
“没有感情的婚姻,本身就够委屈了。”
“我要钱,他有的是,我要物质,他也不会在这方面亏待我。只有我问他要爱情,他才能伤到我。”
舒柠小声说:“幸好你对他没兴趣,他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他能护着你,就算他勉强还有点用处吧。”
黎蔓看盘子里还剩两块牛排,“要不要再吃点别的?”
“不吃了,”舒柠摇头,喝了口杯子里的水,“吃太撑,穿裙子不好看。”
手机震动一声,是微信收到了保姆回复的消息:【柠柠,晚上好。谢谢你关心我,你奶奶的身体好多了,别担心,有空常回来看看。关于你提到的那些信,确实是我收的,一共有六封,小宴出国前专门叮嘱过我,不要把信拿给你影响你学习,我就没有告诉你。】
舒柠一目十行地看完,没多纠结就抛到脑后,挽着黎蔓往主厅走。
邵老爷子人脉广,来贺寿的宾客都到齐了,他才下楼,和几位老朋友寒暄几句后,他打趣江洐之:“听说你最近在接触宋家的女儿。”
江洐之神色不变,“逢场作戏,为了合作。”
“越川的婚事是他自己做主的,我很满意,蔓蔓是个好姑娘,希望那个臭小子能早一天学会珍惜。在我心里,你和越川一样,都是我的孙子。洐之啊,不要总想着岁月还长,还年轻,不着急,再多玩几年,我告诉你,等过了三十岁,时间就快得抓不住了。如果有了中意的人,找机会带来让我见见。希望我给未来孙媳妇准备的见面礼,有生之年能亲手送出去。”
“您身体好,再过两年,说不定就抱上曾孙女了。”
老爷子瞪了邵越川一眼,“他要是能生,我叫他爷爷都行。”
江洐之经过时抬手拍了拍邵越川的肩膀。
邵越川:?
宴会厅里有一支乐队,舒柠看着邵越川朝这边走过来,预感他是来邀请黎蔓跳开场舞的。
全场焦点逐渐往这一处汇集,舒柠不露痕迹地后退几步。
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是江洐之,舒柠踮脚贴近他的耳朵,悄声问:“赌不赌?”
他挑眉,“赌什么?”
“赌姐姐会不会当众拒绝你的好兄弟。如果我赢了,我尝一口红酒。”
“好。”
舒柠目不转睛地看着邵越川在黎蔓面前做出绅士的邀请姿势,“我觉得百分之百会拒绝,姐姐不爱出风头,他是真心还是作秀,我都看得出来,更何况是姐姐。”
江洐之:“那我就赌不会。”
三秒钟后,黎蔓解释说自己刚才崴了脚,没法儿跳舞。
“嘻嘻!你输了!”舒柠赌赢了。
江洐之佯装落败叹气,“等会儿去给你挑一杯。”
舒柠盯着邵越川,试图在他脸上找出一处尴尬破防的破绽。
失策失策,她应该拿手机拍下来的。
“别管他,他活该,”江洐之朝她伸出手,“美丽的舒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第24章 唇与唇之间只剩一根手指……
邵越川是邵家独子, 今晚由他开舞最为合适。
他邀请舞伴可谓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是意料之外,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近半分钟才收回, 他站直身体, 侧眸看着黎蔓离开的背影,眼里没有丝毫恼怒不悦的情绪, 反而起了几分兴致。
无论男女,不分年纪,公众场合都要面子。
他却不以为意, 并不认为被女人拒绝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
落空的手握住一片虚无的气息, 邵越川似乎是意识到黎蔓不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开水, 而是一杯醉人的烈酒。
他轻笑了一声, 漫不经心地跟着黎蔓离开了舞池, 一时间, 大厅陷入尴尬的局面。
老爷子视若无睹, 没有要替这对新婚夫妻打圆场解围的意思,他这把岁数,什么场面没见过?
长辈面不改色,晚辈不甚在意, 邵家的人一个比一个从容淡定, 是在场的宾客们在替主人家尴尬。
舒柠望着黎蔓离去的方向, 心里酸酸的。兴许邵越川有那么一点点真心, 但姐姐绝不会被这么一点点真心打动, 姐姐崴脚是昨天发生的事,虽然不严重,但刚消肿,脚上穿的也是舒适的平底鞋, 邵越川是和她同床共枕的丈夫,应该是知情的,可他既然知道姐姐不能跳舞,却还当众邀请她,是试探?是为难?还是有私心?
在社会上稍微有点地位的男人大多都有独占欲,再绅士儒雅也不例外。
舒柠环顾四周,在宾客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黎蔓的初恋,舒柠是认识的,她能在这里偶遇初三同桌,碰到纠缠姐姐的前任也不奇怪。
当众作秀的真心,不过是占有欲在作祟,说到底,本质上还是男人的劣根性,名字在自己的配偶栏上,就无法容忍她被其他男人觊觎。
“美丽的舒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舒柠回过神,偏向左侧的脸转到正前方。
江洐之稍稍侧身,右手做邀请的引导手势,他看她的目光里有温和的笑意,真挚诚恳,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游刃有余的拿捏姿态,既绅士又有分寸,将选择权完全交给她。
上一秒她还在心里暗暗唾弃邵越川这厮诡计多端,下一秒,目光就聚集到了自己身上。
音乐没有停,这种情形下,哪一位宾客走上前都有抢风头的嫌疑。
江洐之在邵家生活过十
多年,算得上邵老的半个孙子,由他代替邵越川来跳第一支舞,无疑是最恰当的。
他眼眸深邃,如同一泓水面平静但深不见底的幽潭,舒柠毫无防备,一脚踩空就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
舒柠恍然惊觉,刚才的赌是他看她太无聊,陪她玩一局幼稚的游戏解闷。
这才是他的棋局。
年轻人大多都在主厅,舒柠的视线从江洐之肩上越过,对上宋艺珊笑盈盈的目光,宋艺珊朝她举杯,悠然地喝了口红酒,仿佛是在告诉舒柠,再犹豫,她就过来抢人了。
在舒柠收回视线之前,肢体就先一步反应,她已经抬起手,手指轻轻搭在江洐之的手上。
不远处的宋艺珊见状,仰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对着舒柠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意味不明,像是在感叹她还是太年轻了,没有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
“总看她做什么?”江洐之牵着舒柠走向舞池中央,“看着我。”
一曲毕,乐手们默契开启下一篇章,一首经典电影的插曲《A Thousand Years》响起,如同一缕吹动水面的清风,舒缓地带走刚才那阵尴尬的冷空气。
舒柠被他握着的手配合地抬高,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她低头往下看,轻声说:“早知道要跳舞,应该穿长裙的,裙摆飘逸才好看。”
“大家都穿长裙,”江洐之说,“你不一样才独特。”
裙摆璨若星河,丝毫不显逊色。
舒柠抬起头,“所以你那么容易就找到我了。”
“我认你,不靠裙子,”江洐之扶住她的腰,稍稍用力朝自己收拢,“嫌我打扰了你和同学叙旧?”
她故作嫌弃,“知道就好。要不是因为你横插一脚,气氛被你破坏了,我们还有很多可以聊的话题。”
空气热闹起来,有兴致的宾客们双双进入舞池。
舒柠问:“你会跳吗?”
江洐之随着节奏迈开舞步,“学过,算会。”
“你别踩到我……”话音刚落,她就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她穿的可是十厘米的高跟鞋。
“对不起,”舒柠站稳后丝滑道歉。
原本江洐之落在她腰上的还是绅士手,她踩到他,身体失去重心扑进他怀里后,他的手掌就实打实地握住她的腰。
她瘦,但不干瘪。
腰肢纤细,他感受到的骨感却不明显。
舒柠解释道:“我上一次跳舞还是在我哥的成人礼那天,太久没有练习,生疏了。”
“可以理解,”江洐之表面还是一贯的冷静自持薄情疏离,低沉嗓音里的笑意,只有她听得到,“毕竟,你成年后想跳舞了都是直接去夜场蹦迪的。”
舒柠:“……”
他又教训她?
“少管我,”舒柠下意识辩驳,“你和邵越川也没少去会所消遣啊,谁知道你们关上门之后都干些什么龌龊的勾当。男人能玩,女人就不行?”
“我们只是喝酒,没有你以为的那些不干净的事。”
“你别干涉我,我也不会烦你,你爱干嘛就干嘛,但邵越川不行,他现在是已婚人士,必须洁身自好,否则等哪天姐姐受够了要甩掉他,我一定帮姐姐找最好的离婚律师,让他脱层皮。如果我哥在就好了,他肯定不敢太明目张胆地欺负姐姐。”
语气变化明显,从嚣张到失落,最后几个字低不可闻。
每次她眼里流露出失神落寞的情绪,都是在想周宴。
江洐之沉默片刻后开了口,意有所指:“想念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很正常,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为什么不多看看眼前人?”
“你?”舒柠深表怀疑,“你会背弃你的好兄弟,站在我这边吗?”
“分事情,分情况。”
“哼!背信弃义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不值得相信。”
江洐之低声笑了笑,无可奈何之中又有些难以察觉的宠溺,“管着你不行,顺着你也不行,你总能挑出刺。”
舒柠转了个圈,指尖轻轻搭在他手心,高傲地像只猫,“因为我的眼睛容不得一颗沙子,待人不在于说什么,真心最重要,当然啦,没人能把心脏挖出来给我看,但日久见人心。真心蒙尘依旧赤诚,可是黑心抛光擦亮后经不住时间的考验。”
一曲结束,两人牵手离开舞池。
江洐之愿赌服输,挑了一杯红酒给舒柠,闻着有水果的清香,入口柔顺,苦涩味很淡。
她也遵守赌约,只尝了一口就把杯子递给他,“我去趟卫生间。”
“把手机带上,有事打我电话,”江洐之说,“别乱逛,十分钟后,后院有烟花。”
他这点毛病跟周宴很像,人多的场合,时时刻刻都要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待着。
“好好好,知道知道,我不会惹麻烦的。你先去外面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去找你。”舒柠看见一个周家的亲戚过来了,连忙走人。
在周家人眼中,舒柠和舒沅母女俩绝情又无情。
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无可厚非,但她们未免飞得太快。
舒柠对这栋庄园别墅不熟悉,佣人带着她去卫生间,洗干净手,正准备回大厅,隐约听到不远处有说话声,她后退两步,往走廊尽头的方向看。
她没听错,背对着她低头道歉的人就是肖韩。
肖韩工作失误,不小心弄脏了宾客的衣服,对方成心刁难他,只是赔偿还不行,要他跪下道歉,领班在旁边帮他说好话,他平常细心认真,很少出错,也不知道今天他是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走路没注意避让,对方撞上来的时候,他的反应也慢了。
男人将擦手的纸巾扔到肖韩脸上,“我这件衣服确实不是天价,你多卖几次屁股也赔得起,但你吓得我心脏很不舒服,怎么赔?”
这种侮辱人格的话,怎么听都恶心。
“不舒服得找医生,”舒柠走到肖韩身边,“邵家有家庭医生,如果您看不上,找人帮您叫救护车也是可以的,坚持住啊,千万别猝死在这里,被衣服上的一块奶油气到英年早逝事小,脏了人家的地板就很缺德了。”
“我当是谁呢,”男人轻蔑地打量舒柠,“为人出头,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我劝你别管闲事,还是留着力气给周华明收尸吧。”
舒柠笑着说:“你这么挂念他,去里面陪他好了。”
那些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带有恶意的目光,她不是看不懂,那些时不时传到她耳边的议论和八卦声,她不是听不见。
她是不在乎。
嘲讽她的话,这半年她听了太多,早就免疫。
“恐怕有人比我更挂念周局长,”男人点了根烟咬在嘴里,“周宴这个孬种躲在国外,这辈子还敢回来吗?等事情淡去,他灰溜溜地爬回来,他爹的坟头草估计都两米高了。”
舒柠眼尾浅淡的笑意顷刻间冷了下来。
肖韩察觉到她被激怒了,不等他伸手拦她,她就已经大步上前,一巴掌抽在对方的脸上。
她没收力,有多大劲儿就用多大劲儿,男人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刚点燃的烟也掉到地上。
领班察觉事情不妙,急忙去叫人。
男人被扇懵了,五秒钟后,怒气直冲头顶,叫骂着一脚踹过去,肖韩反应快,跨到她身前替她挡住这重重一脚。
舒柠听着肖韩吃痛的闷哼声,侧目看过去,他手背流血了,但依旧站得笔直。
“先生,是我冒犯了您,和这位小姐没关系,请您自重。”
“操!”男人摸了下嘴角的血渍,愤怒的目光在舒柠和肖韩之间打转,“原来是一对狗男女,周舒柠,你的眼光真不行,他就是一个出来卖的贱人,身上还有病。”
肖韩握紧拳头。
舒柠嗤笑:“怎么?你喜欢的女人看不上你,看上了你自以为不如你的人,你气疯了所以趁机找人家麻烦?”
“他也配?”男人脸色迅速变难看,“周舒柠,你敢打老子!”
“打你是奖励你,干嘛?不够吗?哎,那就把另一边脸也伸过来吧。多打你几巴掌,你下面也不会再长了,如果实在自卑,可以去弄个假的塞□□里。”
“操!”
男人撸起袖子,一只手高高扬起。
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青柠气息,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委屈,舒柠连人都没看清,转身就往人怀里钻,双手抱住他的腰。
她埋首在他胸口,半真半假地挤出几滴眼泪,“你怎么才来?我都被人欺负好一会儿了。他骂我,还要打我,这可是你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那也算是我的家,在自己家被人欺负,这么没用,我不活了……”
“才几分钟没看住你,”江洐之轻轻拍她的背。
他语气温和,看向对方的眼神却冷硬锐利。
男人气得喘粗气,指着舒柠,“成年人总得讲道理,是她先动的手。”
“谁看见了?”江洐之轻描淡写,“谁告诉你,我是讲理的人?”
他对肖韩说:“去请王总过来,让他来瞧瞧自己的儿子为他造了多大的福气。”
肖韩顾不上其它,点头应下,快步去大厅找人。
男人后知后觉,开始着急了,江洐之不听他叫喊什么,只低头问舒柠:“他有没有打你?”
舒柠抹了下眼泪,把泛红的手掌给江洐之看,“他的脸皮又厚又粗糙,还有恶心的痘痘,搞不好还有传染病。”
江洐之揉了揉她的手心,“嗯,是有必要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舒柠看过去,走在肖韩前面的王总就是他们刚到时一脸假笑讨好跪舔江洐之求合作的那个胖子。
王总简单了解前因后果,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
儿子不服气地辩解:“我没打她,是她打我……”
“闭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子回去再收拾你!”王总深呼吸,转身给舒柠和江洐之赔礼道歉:“江总,舒柠小姐,真是对不起,他脑子有问题,别跟他一般计较。”
舒柠轻声抽噎:“智障能治好吗?”
江洐之淡淡道:“不好说。”
“可是我朋友被他踹伤了。”
王总连忙道:“我找人送他去医院,医药费我们负责。今晚兼职的薪水,我双倍赔偿。”
江洐之没有搭腔的意思,他看着舒柠,态度很明显,这事怎么了断,全在于她。
王总再次道歉,舒柠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好吧,那就原谅他,不跟傻子计较。”
江洐之熟悉这里,他把舒柠带到一个最适合看烟花的地方,楼上某个房间的观景台,既清净,视野又好。
绚烂的烟花接连升起炸开,夜空被点亮。
耳边只剩烟花声,舒柠没注意到里面的房间多了两个人,暧昧的亲吻声藏在外面的喧嚣里,直到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才回头。
屋内没开灯,一男一女在激烈的接吻,不对,是女方在被强吻。
又一簇烟花在空中炸开,亮光一闪而逝。
那个背影……是姐姐!
江洐之搂着她往观景台角落处退,同时捂住她的嘴,“嘘,别出声。”
舒柠不满他的行为,扭头瞪他。
两人本就靠得极其近,她这样突然回头,江洐之来不及反应,脖颈还维持稍稍往下低的姿势。
唇与唇之间,只剩一根手指的距离。
第25章 屏幕闪动着号码备注:哥……
酷暑盛夏, 午后蝉鸣声的穿透力堪比武器。
太阳如同烈焰,日出后便一刻不停歇地灼烧着地面,空气随之升温, 呼吸都滚烫起来。
江洐之还坐在椅子上, 身体微微偏向窗户那一侧,半张脸被阳光照着, 皮肤近乎透明,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泛红的巴掌印更是显眼。
迎面泼到他脸上的这盆热水仿佛正在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蒸发, 空气逐渐变得潮湿闷热。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 一滴一滴地落到地板上, 发出清亮的声响。
他一身狼狈, 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不躲不避, 仰起头, 直直地迎上大小姐满是怒火的目光。
光线太过刺眼,他一只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些许从容冷静,让舒柠有种他在审视她的错觉。
手腕被他紧紧攥着, 她的第二个巴掌没能落到他脸上。
“大小姐, 你讲点道理。”
他竟然还敢跟她谈什么狗屁道理!
血液直冲天灵盖, 舒柠气得想踹他, 被他亲到那一处皮肤像被火苗燎过, 热意和绯色迅速蔓延。
“高材生。”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你是处男吗?”她语气纯真。
江洐之没有料到她会猝不及防地扔出这样一个冒犯性极强的问题,他短暂晃了下神,脸颊的痛感变得轻微, 但热度不减。
“是的话,那么这就是意外,不是的话,”舒柠声音停顿,她踢掉脚上湿漉漉的拖鞋,再看向他时,眼角眉梢多了几分笑意,“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一定让你万分后悔接这份兼职!”
江洐之叹气,沉默。
他无语到极点,开始有些赞同邵越川的说法,周家的宝贝女儿确实脾气阴晴不定很难搞定,不讲道理就算了,冒犯人的话张口就来。
他弯腰将倒扣在地上的水盆正面朝上放好,随后眼睛在桌面上找纸巾,准备擦擦身上的水渍。
内裤都湿了。
幸好不是开水,水的温度不足以烫伤皮肤。
“说话!哑巴了吗?”舒柠盯着他湿润的薄唇,“还是说,你这张嘴亲过很多人已经脏到自己都羞于启齿的地步了?”
一分钟后,江洐之语气平静地开口:“等你成年了,再来问我要答案。”
……
烟花的美丽和惊艳短暂易逝,邵家送给到场宾客们一场视觉盛宴。
几束淡蓝色的烟花齐齐飞入夜空,同时炸开,星光飞溅倾泻,宛如成千上万只蝴蝶。
从挪到观景台中央挪到角落处,舒柠在江洐之怀里转了一圈,两人面对面站着。
她后面是墙壁,前面是他高大挺拔的身体,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退无可退,腰也被他一条手臂圈着。
如果他没有捂住她的嘴,刚才那一瞬间她肯定会亲到他。
脖颈本能地后仰,喝进胃里的那口红酒似乎有强烈的后劲儿,脑袋晕乎乎的,舒柠忘了房间里热吻的姐姐和姐夫,注意力全集中在江洐之脸上。
他的五官深邃立体,没什么表情的时候确实显得冷漠,凶但又不野蛮,气场很强,比如十分钟前他冷眼扫过王家父子两人时,她差点以为他会动手。
武力最简单粗暴,但以他如今的权势,王总摁着儿子点头哈腰道歉,他勉强跟人握一下手都是给面子,动手的效果远不如搞对方一笔生意。
烟花升起又落下,观景台的光线也就忽亮忽暗。
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性感……
舒柠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最后一束烟花落幕,夜空归于平静,她明明听到了屋内的人慌乱离开房间的脚步声,视线却怎么都挪不开。
热空气一阵接一阵地涌来,她轻声呢喃:“你给我喝的是什么酒啊……”
“头好晕,”腿也发软,她泄气般地往他身上靠,下巴压在他肩头,“我肯定是被你下药了!”
空气中弥散着烟花的尘烟味,他却还是能从中分辨出丝丝缕缕属于她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逐渐收拢,江洐之抬起头往远处看,汲取氧气是徒劳,他闭上眼,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身体的本能在与大脑中的自制力做抗衡。
他看似冷静淡定,低哑的声音却暴露出心底的欲念:“别瞎说。”
片刻后,舒柠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那个……你是处男吗?”
江洐之彻底失语。
“别误会,我只是在讨债,”舒柠觉得太热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心脏的位置把他往后推。
江洐之缓缓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他斜靠在护栏边,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语调漫不经心:“你在以什么身份过问我的私事?”
“这是你欠
我的,”舒柠理直气壮,“四年前的暑假,江老师欠我一个答案,江总没忘吧?”
江洐之不由地失笑,他靠近她时,她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少女青涩的反应,但问起男女隐私却不知道害臊,天真又大胆。
“嗯,是有这么回事,”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公主已经长大了。”
舒柠立刻清醒。
好哇,他果然还记着四年前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亲、了、我!”
江洐之若无其事地看向楼下的泳池,“你不是也亲回去了?”
他说的是在他家拍照片那晚,舒柠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脸。
“那天在沙发上能叫亲吗?”她走到他身边,“而且,重要的是在你之前没有异性亲过我,我也没亲过别人,你这张嘴就不一定了。”
青春期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只是每次早恋刚有一丁点儿苗头,立刻就会被周宴掐断,至今都没有恋爱过。
舒柠心里怪怪的,他都二十七岁了,如果说他还是一张白纸,鬼都不信。
江洐之若无其事地问:“你先回答我,周宴在你心里算不算异性?”
舒柠大脑空白,愣了几秒。
“有病,”她转身就走,“我回家了!”
江洐之站着没动,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到自己面前,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他心平气和地陈述:“如果我说,我上学期间没有谈恋爱的想法,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毕业后被你这个问题一直从二十三岁耽误到现在,你不会相信。如果我说,我恋爱经验丰富,谈过的前任十根手指都数不清,你会恶心地再也不理我。怎么回答都落不着好。”
舒柠哼了一声,“你不是很擅长玩文字游戏吗?”
“半小时前你告诉我,你只要真心,我再巧言令色,岂不是故意讨嫌。”
“……好吧。我不纠结过去的事了。”
糟糕,他不会是有那方面的隐疾吧?
舒柠忍着,余光没往他腰腹下方瞟,转移话题:“等等,我耽误你?你要不要脸啊,明明是因为你不会讨女人的欢心,却让我背锅。”
江洐之并未反驳,指腹贴着她腕上的脉搏轻柔摩挲,“一个人睡确实没什么意思,你教教我怎么讨你的欢心?”
院子里十分热闹,笑声传到楼上。
舒柠压根没听清“你的”这两个字,一边欣赏庄园的夜景,一边跟他说话:“你去问邵越川啊,他都把姐姐骗进邵家了,一定手段了得。”
江洐之嗤笑:“他要是懂女人,也不至于用强才能亲近自己的老婆。”
舒柠猛然想起黎蔓,“可恶!他强迫姐姐……”
“少掺合夫妻之间的事,”江洐之不让她下楼,“婚姻的冷暖在于男女双方,亲姐妹都算是外人。她要是完全不愿意,桌上摆着花瓶和台灯,大可以拎起来往邵越川脑袋上砸。”
他的话在理,舒柠想了想,自己确实没资格去管,“还说站在我这边呢,人没走出邵家就暴露了,你们是穿一条裤子的,阴奉阳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江洐之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邵越川的名字。
接通后,邵越川问:“在哪儿躲清闲?”
江洐之淡淡道:“最适合看烟花的地方。”
电话那边的邵越川很快明白过来,他比江洐之在这里多住了十年,别墅里的每一个地方他闭着眼睛都了如指掌,“你什么时候有偷窥别人亲热的毛病?”
江洐之语气不变:“我没怪你打扰我,你反而倒打一耙,看来嘴巴没被咬残。”
气氛莫名寂静。
舒柠在旁边听着,欣慰地对江洐之竖起大拇指。
“下来切蛋糕。”邵越川挂断电话。
舒柠穿了一整天的高跟鞋,腿酸得厉害,走出房间,下楼梯前,江洐之朝她伸出手,她心安理得地挽住他。
宾客们聚集在大厅,服务生将一个两米多高的蛋糕推到主角面前。
舒柠松开江洐之,站在黎蔓身边,刚才她虽然只看了一眼就被江洐之拽到角落,但那样色欲满满的画面,很难从脑海里彻底清除。
黎蔓的裙子颜色是毫无攻击性的裸粉,妆容也清淡,但唇色红润,仔细看,唇瓣有一点点肿。
再看邵越川,下唇隐隐有被咬破的痕迹,他像是跟老爷子说了什么原本只有他和江洐之知道的秘密,用来回敬江洐之对他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