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请假的嘛,”舒柠此时所有心思都在周宴身上,忘了自己答应过江洐之,返程那天一定准时和他一起登上回南川市的飞机,“你说是小伤,那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不会耽误太多课程,我回去之后补上就好。”
明明从小到大她都是被照顾的对象。
家里没人盯着,周宴故作冷硬的外壳被她的眼泪烫出一条裂痕,将人揽进怀里,手掌握在她脑后,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里多了些许笑意,“我怎么不知道你会照顾人?”
鼻息间是很浓烈药味,舒柠埋首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别人我才不管,我肯定能把你照顾得特别好。哥,你以前生病,都是我陪着你的,你忘了吗?”
“他是我的哥哥!”Calista双手叉腰,肉嘟嘟的脸十分不高兴。
姚文棠揉揉女儿的头发,“Calista,家里有客人,你太大声了,这样非常不礼貌。”
舒柠胡乱用周宴的衣服擦了把脸,转身跟姚女士打招呼 :“姚阿姨,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别客气,你来做客,我和Calista都很开心,”姚文棠看了眼时间,“先吃饭吧,边吃边聊。”
Calista撒娇说:“我要哥哥帮我洗手。”
姚文棠一头齐肩短发,卷度自然蓬松,是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知性美,“宝贝你已经五岁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Calista撇撇嘴,跟着保姆去洗手了。
“在飞机上有没有吃东西?”周宴问。
手被牵住,舒柠回过神,点头,又摇头。
周宴极少在家吃饭,保姆做的晚餐主要考虑母女两人的口味和喜好,他都不用看餐桌上有些什么就知道舒柠吃不惯。
他进厨房,从冰箱找出两份牛排。
舒柠捧着一杯果蔬汁,人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余光时不时看向厨房。
Calista因为不想去练琴,吃得慢,保姆在收拾房间,姚文棠接到一通电话后放下刀叉起身。
周宴把煎好的牛排端出来,坐在舒柠身边,陪她一起吃。
Calista的下巴上沾满了酱汁,她打了个嗝,吃饱后已经有点犯困了,“没有我的?”
“擦擦嘴,”周宴丢过去一包纸巾,随后扭头对舒柠说,“你吃你的,不用管她。”
舒柠将近二十个小时没进食,这会儿才感觉到饿。
周宴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她是瘦了还是胖。
盘子里的牛排已经切好了,舒柠一块不剩全吃完,“哥,你是从医院回来的吗?”
周宴说:“不是。”
Calista语气纯真:“哥哥撒谎。”
周宴没有理会Calista的拆台,“你信她还是信我?”
这个家里所有的人和物都是生疏的,只有哥哥是她熟悉的,舒柠低声回答:“你不赶我走,我就信你。”
雨声淅淅沥沥,声音很催眠。
来到纽约的第八个小时,舒柠穿着不合身的新睡衣,躺在客房的床上,陌生的环境让她毫无睡意。
脚踝和膝盖关节隐隐作痛,她早就渡过了生长痛的年纪,痛感大概是错觉。
明明已经见到人了,心里却还是不踏实。
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
雨势渐大,反锁的房门被人用钥匙从外面打开,舒柠捂着脸往被子里躲。
周宴坐到床边,一点点拉开被子,直至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这么委屈,”他叹气。
“嗯。我不想在这儿住,但是这里有你。”
周宴轻拍她的后背,“那就不在这里睡,起来穿衣服。”
“哥……”
“回国也是明天之后的事,你很累,得睡觉。”
舒柠听懂了,他至少今晚不会再说让她走的话。
周宴关上房门在外面等,舒柠快速换好衣服,家里的人都睡着了,两人动作轻,他一只手往后伸,下一秒她就默契地抓住,他往哪个方向走,她紧紧跟着,就像小时候趁着外婆和奶奶午睡偷偷跑出去玩。
出了大堂,路灯下有人撑着一把透明雨伞在抽烟。
舒柠蓦地想起不久前她在这里回头那一刻看到的江洐之,直到对方一头凌乱的棕色短发被路灯照得泛黄,她脑海里的画面才被搅散。
周宴把鸭舌帽戴在她头上:“认识”
这是舒柠第一次来纽约,搬出周家之前是周华明明令禁止不许她来,父女关系解除之后是周宴不让她来。
“在曼哈顿我只认识你,”舒柠收回视线。
雨天晚上十一点依旧车来人往灯火通明,司机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两人坐上车,来到周宴独居的公寓,他搬过一次家,短时间内不会再搬,舒柠记下地址,下次从国内给他寄东西就往这里寄。
进入属于他的空间,她整个人都放松了。
“我还不想睡,你坐好,”舒柠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帮他换眼下的创可贴,“这是新伤。你还有事瞒着我,对不对?外婆、妈妈、奶奶……很多人都担心你,你一条消息都不回。”
她没提那通误拨的电话,Calista只是个喜欢黏着哥哥的臭小孩而已,对她没有恶意。
“有人说,爸攥着某位大领导的把柄,现在证据在你的手里,”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车祸真的只是意外?”
周宴神情不变,“他如果有能威胁到大领导的把柄,怎么会去自首等死。谁再跟你胡说八道,我回去撕烂他的嘴。”
舒柠顺势说:“你跟我一起回去吧。”
周宴转移话题:“镯子是谁送的?”
她拿了毛巾帮他擦脸,镯子总碰到他,凉凉的,难以忽视。
“是邵越川的爷爷给我的,”舒柠垂下手臂,晃了晃腕上的镯子,“哥,你还不知道吧,邵越川把蔓蔓姐骗进邵家了。”
邵越川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做得出趁火打劫的事,周宴不意外。
“无缘无故,老爷子为什么送你这个?”
“我去给他拜寿了,他特别喜欢蔓蔓姐,爱屋及乌。”
邵老爷子那样的身份,给舒柠的见面礼当然不能太寒酸,价值再高的珠宝对他来说也只是一件首饰。
周宴抬手将她的碎发顺到耳后,“江家的人对你好吗?”
“挺好的,没人欺负我。江洐之这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他在邵家住过很多年,跟邵越川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这次就是他陪我来的,”舒柠的目光往下,想看看被衣服遮挡住的伤。
她捏住衣摆的同时,早已看穿她心思的周宴说:“看了,天亮就回国。”
舒柠立刻缩回手,“我不看。”
衣帽间里的衣服都是干净的,周宴起身拿了件T恤,带她进主卧,“好好睡一觉。我就在隔壁,不关门,有事直接叫我,我能听见。”
舒柠珍惜这点时间,舍不得睡。
她换上宽松舒适的T恤,躺在被窝里。
周宴敲门进来,给她盖好被子,“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过去。”
“哥,”舒柠翻身面对着他,声音很轻,“四年前,爸坚持送你来纽约,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
沉默片刻后,周宴应了一声:“嗯。”
果然是这样,舒柠后知后觉,其实周华明最初的计划是把他们兄妹两人都送来纽约读书,但某一天突然改口了。
当晚周宴和周华明大吵一架,周华明气得脸色发青,摔门而去的周宴心情却异常得好,他们聊了些什么内容,舒柠不得而知。
她走上楼梯,来不及去书房瞧一眼周华明就被周宴拽出门,周宴骑着车带她穿街走巷,最后到了海边,坐在沙滩上看了一场日出。
太阳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阳光照在海面上,风卷起一阵阵金灿灿的海浪。
天光大亮,宛若新生。
十八岁的周宴低笑出声,他说:“柠柠,命运像是跟我开了一场玩笑。”
他以为他不是一个正常的哥哥。
那时的她听不懂,但会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我真蠢,爸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我就应该有所察觉的,”舒柠难掩失落,“就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十几年的父女感情全都成了假的,他的眼神……是恨吗?他恨我……血缘这么重要?”
周宴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你往前看,只需要记住你跟周家的人不受伦理道德层面的约束就够了。”
舒柠心想,世俗哪会唯独对她宽容。
“贪污犯的女儿”这个标签并不好听,她既然在周家享受了十几年,就得承受相应的恶果。
她愿意陪哥哥一起承受。
舒柠转换轻松的话题:“江叔叔对猫毛过敏,家里不能养猫,我给小满找了个好住处,手机里有视频,你明天看。”
“好,”周宴一只手覆在她眼睛上,强行让她闭眼,“睡觉。”
精神和身体都放松下来,舒柠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十点。
大脑还没有全然清醒,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房间,想着趁周宴没醒偷看他的伤,他穿的是长袖长裤,她蹲在床边,手指捏着衣角,刚要往上掀,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将她摁住。
目光往上,对上周宴的视线,他不像是刚醒的样子。
舒柠若无其事地说:“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周宴坐起来,“一起出去吃,吃完我送你回酒店。”
天亮了,他对她跑来纽约找他这件事的态度再次回到冷硬不可拒绝的状态,舒柠的心往下沉,“我不走。”
“那你也不能跟我待在一起,”雨天气温不高,周宴拿了件薄外套给她穿上,神色认真,“柠柠,去江洐之的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舒柠头扭到另一边,没说话。
气氛僵持着,周宴作势要抱她,“别跟我犟,我再被撞一次也抱得动你,是被我扛上车,还是你自己走?”
舒柠哪敢让他抱。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泪水不受控地在眼眶里聚集,“你有危险,那我就更不能留你一个人。等同的境遇换到我身上,你会扔下我吗?你不会。你做不到,我也一样。”
周宴别开眼,“好端端的,哪来的危险?这里很安全。”
“既然没有危险,你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把我往别人身边推?我不是不谙世事天真无知什么都不懂,哥,我是成年人,别再把我当小孩。”
“如果我不讲清楚,你会乱想,会害怕,会担心,那我直白地说,”周宴的话音停顿几秒,他深呼吸,再开口时,更加冷静,“柠柠,你留下会拖累我。”
舒柠愣住,“……什么?”
“我妈的再婚丈夫有意让我进公司,前提是我要清理干净之前复杂的家庭关系,目前还在考察阶段,我玩赛车意外受伤的事已经让他不太高兴了。”
“我不信,你向来很反感跟商人打交道,怎么会……”
“以前可以任性,以后不行了,”周宴打断她的话,“所以,你听懂了吗?”
舒柠望着他,沉默地流泪。
伤口痛得厉害,周宴拿起手机,牵着她出门。
电梯到达一楼,原本坐在大堂的年轻男子朝这边走过来,周宴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男人。
“周先生,您好,姚女士联系到我们,给了我们地址,”李子白恭敬礼貌地打招呼,“我们来接舒柠小姐。”
坐在休息区的男人从容站起身,整理好袖口,漫不经心地抬眸。
周宴看清了对方的长相,有点印象,但只是聊胜于无的程度,他跟邵越川有过节,后来见得少,邵越川的朋友,他也认识几个,对面前这位的印象很浅淡,大概曾经在某个场合碰过面。
玻璃门外一片青灰色的雨雾,周宴语气平淡地问:“这位是?”
第37章 他把尾戒套在她的无名指……
姚文棠早起发现兄妹两人的房间都是空的, 被子整整齐齐地铺着,不是睡过一晚之后再离开的样子,就直接联系了远在国内的舒沅。
舒沅打不通周宴的电话, 短暂思虑后就找了江洐之。
彼时的纽约时间是早上六点一刻, 奢华宽敞的套房里安静沉闷,只剩雨声, 一夜未眠的江洐之喉咙沙哑,难掩疲惫,以时差为借口让舒沅放宽心, 他已经调整休息好了, 然后再告诉舒沅, 他知道舒柠人在什么地方, 保镖轮班跟着她, 她的安全绝不会有问题, 他会亲自去接她回来。
从酒店到公寓, 在大堂等到两人下楼。
坐在距离她如此之近的地方等待,一分一秒不比昨晚难捱。
曼哈顿的雨给街道增添了一层滤镜,在等待的时间里,茶水变凉, 天色渐亮, 窗外的雨滴也越来越清晰。
在十点半的时候, 江洐之等到了。
两人手牵手从电梯里出来, 落后半步的舒柠身上还穿着昨天出门前换上的那件衬衫裙, 只是多了一件男款薄外套,他们显然是刚吵过架,气氛有些僵硬,但十指紧扣。
她脸上泪痕未干, 听到李特助的声音也没什么反应。
江洐之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平波无澜地转向她身边的周宴,从容伸手,“你好,我姓江。”
“周宴,”周宴淡然地同对方握手,“其实不必麻烦江总亲自跑这一趟,我送柠柠过去就好。”
江洐之牵唇笑了笑,眉宇间不见丝毫的疲态,“觉得辛苦和累赘的事才叫麻烦,一家人,何来麻烦一说。”
累赘。
这两个字重如千斤,不偏不倚地砸在舒柠的头顶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刚从周宴的口中听到“你留下会拖累我”,即便自我说服自我宽慰,这只是他推开她的利刃,不是真心话,依旧万箭钻心。
除了事事都站在她这边的沈千苓,没人认为她来纽约是正确的。
她不远万里来见他的行为就像俗套偶像剧里一段最拉跨的剧情,剧里的所有角色和剧外的观众理性分析都不赞成女主去冒险,男主根本不需要女主来拯救,女主自以为是的勇敢和坚持不仅扰乱了男主的个人线,也会拖累其他人,多此一举,注水,降智,拉低收视率。
舒柠不后悔来纽约,所有人都可以责怪她任性自私,做决定只顾自己不考虑别人,唯独周宴不可以。
他比谁都更明白理解她是为什么而来,也最清楚说什么话能最快地击碎她让她心灰意冷地回国。
或许,她确实应该远离他。
泪水模糊了视线,舒柠想把手抽出来,然而周宴在感觉到她要甩掉他时就下意识地收紧力道,另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用衣服给她擦眼泪,不让别人看见她狼狈的模样。
周宴看着怀里的舒柠,话却是对江洐之说的:“多谢江总陪同我妹妹来纽约,如果她一个人,我不知道要提心吊胆多久。”
“照顾她是我的责任,以我们之间的关系,这声谢实属多余,她自己都没把我当外人说谢
谢,‘多谢’二字就更不必由你来说,”江洐之低眸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方便的话,一起吃午餐?”
周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舒柠的想法:“柠柠,我们请江总吃顿饭,好不好?名义上的家人,追根究底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家人,亲兄弟都得明算账,江总不在意这些客套的虚礼是他大度绅士,咱们该有的礼貌必须要有。”
鼻息间的药味让舒柠不敢挣扎,即便她在置气,也没有推开周宴。
这温情脉脉的一幕落在旁人眼里,谁都会误以为她是温顺柔软的性格。
她不肯理人,周宴神情中没有一丝不耐,只轻轻拍拍她的后背,“柠柠?”
“随便,”舒柠情绪低落,不想多说话。
周宴取下自己戴着的鸭舌帽轻扣在她头上,帽檐遮挡住她半张脸,随后才看向江洐之:“江总有什么忌口吗?”
江洐之面色如常,“不用考虑我,看她想吃什么。”
“那就我做主。”
周宴在这里生活了四年,国内高中普遍任务重压力大,舒柠读的是国际班,稍微好一些,分隔两地的那几年,两人一直很频繁地分享彼此的生活,某家餐厅的菜他吃过确定她会喜欢,当天她就会收到他发送的照片。
有家法餐,她早就想尝尝了。
李特助随行,分两辆车。
车门都开着,舒柠上了距离她更近的一辆车。
目送前面那辆布加迪先开出停车场,举着雨伞的李子白轻声道:“江总,有人跟着,周先生应该是知道的。”
跟着周宴的人刚有动作,保镖就注意到了,说明对方一直都是明着监视。
两个月前,对方已经给过周宴一次警告,不至于这么快就失去耐心,将江家的人牵扯进去。
江洐之说:“当不知情。”
“好的,”李子白心领神会,这事儿不必告诉舒柠,“您没有休息,要不要把下午的会议延后到明天?”
“不必。”江洐之弯腰坐进车里。
餐厅位置在黄金地段,落地窗直面中央公园,雨天有种别样的浪漫。
舒柠去了趟洗手间,她回到餐桌旁时,江洐之已经落座了。
周宴在点餐,他了解舒柠的口味和喜好,没有多此一举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问她要吃什么。
这桌空着两把椅子,舒柠习惯性坐在周宴的身边。
开胃菜并不开胃,可能是受情绪影响,舒柠对造型可爱的三文鱼小甜筒没什么兴趣,尝都不想尝。
周宴拿了一块小饼干喂到她嘴边,她木讷地咬住。
饼干味道普通,舒柠听着两人有来有往地寒暄聊天,内心并不平静。
“江总来纽约是有工作的吧?”
“来参加公司的年中汇报会议,顺便给自己放个短假。”
“飞行时间长,纽约和国内又有将近十三个小时的时差,昨晚休息得如何?”
“还不错,这样的雨天很适合睡觉,”江洐之喝了口餐前香槟,“你身上有伤,不需要住院修养吗?”
他对舒柠的关注度并没有越过界线,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一份生蚝放到她面前,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对普通重组家庭的表面兄妹,似乎他对她的责任只是源自于自小的修养与风度。
“一点小伤,年轻体质好就恢复得快,”周宴不甚在意地勾唇笑了笑,他握了一下舒柠放在腿上的手,提醒她,“吃饭。”
她在生气但还是听得进他的话,拿起了餐具。
生蚝肥美鲜甜,搭配浓郁的奶油酱汁和鱼子酱,是很鲜香的口味,舒柠吃到嘴里就想起来了,周宴曾经说过,他觉得这家店最好吃的就是这道菜和扇贝。
“你在吃药,别喝酒,”舒柠把周宴手边的一杯红酒拿到自己面前,紧接着又拿走了江洐之的那一杯,“还有你,你也不能喝,你晚上还有应酬。”
江洐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看向她,她洗过脸,眼睛红红的,他语气温和:“你可以尝一口,解腻。”
“面包竟然比和牛好吃。”
“主厨如果听得懂中文,应该会很伤心。”
“他能有我伤心吗?我跑这么远来吃饭,味道却这么一般,”其实不难吃,只是期待越大,落差感就越大。
谁都听得出来她不是在说菜。
周宴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神色认真,“我以水代酒敬江总。我妹妹年纪还小,我们自己家里人不觉得她脾气差,女孩儿娇气一点也不过分,外人可能会挑剔她,江总多担待,她在周家没吃过苦,也没人要求她改掉某个习惯和所谓的‘毛病’,希望江总在照顾她的时候,只养花,不要拿剪刀修剪花的枝叶。”
舒柠听着,心里更难受,以前都是别人巴结讨好他。
江洐之拿起一杯清水和他碰杯,“客气了。理解你的担心,虽然她感受得到,事实胜于诺言,我也没必要在你面前指天誓日向你证明什么,但既然你开口了,我就明确地保证,江家绝不会苛待她,我有的,都能给她,我没有的,会努力给她。说太多有做戏的嫌疑,眼见为实,随时欢迎你去江家做客。”
周宴小他五岁,气场却不输半分,“江总敞亮,我也明说,周家不是没人了,如果江总言而无信许空头支票,我会把柠柠接走。”
“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对照着参考答案答题有什么意思?江总阅历丰富,应该比我更有耐心。”
这句话就有几分挑衅的意味了,也流露出真实的少年性情,他处于最意气风发的年纪,若非周家突发变故,他有软肋,否则即便被困纽约,以他不怕事不怕死的性格,势必会大闹一场搅动南川市的局面,周华明的案子,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咬住谁,谁就有被他的獠牙撕下一块血肉的风险,轻则丢官坐牢,重则家毁人亡。
四目对视,江洐之游刃有余地轻笑。
星星的珍贵在于明亮,也在于并非触手可得,摘星的人永不会断绝。
太容易得到,确实没什么意思。
再长的路也会走到尽头,舒柠吃再多的甜点拖延时间,这顿饭也得结束。
雨伞遮住一片狭小的天地,舒柠声音哽咽:“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她忍着没哭,雨水顺着伞布往下滴,空气都变得沉重潮湿。
“等我联系你,”周宴抬手抱住她,情绪藏在眼眸深处不易察觉,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柠柠,等我。”
“……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他只确定自己一定会尽快回到她的身边。
舒柠赌气地推开他,后退半步,“我没有你也会过得很好的,就像这四年一样。我不喜欢纽约,来过一次之后就更讨厌了,哪里都没有南川好,不用你赶,我现在就想回去,我回家以后也不会再给你打电话发消息。”
她还站在这把雨伞下。
语气决绝,眼神却湿漉漉地附着在他脸上。
周宴心里清楚,她在等他开口留她。
只要他无奈地叹一声气,妥协地抱抱她,承认他上午的话说太重了,跟她道个歉,她立刻就会原谅他,笑盈盈地赖在他身边,无论他是冷脸,还是继续讲违心话,她都视而不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紧紧牵着他的手,然后自顾自地炫耀她现在有多会照顾人,不会让他每天的早餐只有三明治。
雨伞朝她倾斜,周宴侧首用力呼吸,“上车吧,早点回去。”
她一步不动,倔强地看着他。
周宴摘下左手上那枚用来遮挡伤疤的银色尾戒,朝她走近,大手顺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下,越过冰凉的手镯,将她的手包裹住,慢慢掰开她紧紧攥着的手指。
他把尾戒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舒柠眉眼低垂,视线模糊,他瘦了很多,连手指的骨节感都更分明。
“什么拖累,我不相信,”她的心被雨水泡得发酸,说不出半句口是心非伤人的话,“哥,我已经长大了,有勇气跟你一起面对,你一个人怎么行呢,上一次朝你撞过来的是一辆车,下一次会不会是一把刀一把枪?”
她抓紧他的手,“好,就算是我想太多,是我警匪片看多了脑补出来的危险,你的车祸只是意外,没有那些半真半假的阴谋论,你要去学着做生意要去争去抢,也得等养好伤再说,我陪你到出院就回国,说话算话,绝不多待一天,好不好嘛……哥你别走……”
周宴把舒柠推到江洐之的伞下。
“姚女士的丈夫不是好脾气的人,别再去家里。你去公寓,我就搬到另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他冷静地说完话,没有多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她舍不得丢下他,只能他先走——
作者有话说:周宴:我妹妹我妹妹我妹妹我妹妹
江洐之: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柠:难过,想哭
某些读者们:妹夫
第38章 温热的吻落在她唇边
车尾消失在街头后许久, 舒柠依然站在原地。
起了阵风,朦胧雨雾迎面扑在脸上,逐渐模糊了视线。
江洐之举着雨伞, 原本静静垂在身侧那只手握住她的肩头, 不再恪守分寸与距离,落在她眉眼间的目光更是不加掩饰。
“我知道你很难过, ”安抚她的嗓音低低沉沉,耐心温和,“但是, 他有他的顾虑和选择, 如果他放不下你, 车自然会掉头回来, 他没有, 说明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时间还长, 以后也还能再见。”
周华明被逮捕后, 舒柠听过最多的劝诫就是聪明人应该独善其身。
没错,现阶段,她和周宴不联系不见面才是正确的,对彼此都好。
可又有多少人时刻都可以做到理智胜过于感情, 在每一个分岔路口都能精准无误永不回头地朝着对的那条路走去?人类不是机器, 人脑不是只评判对错。
城市上空一大片黑云, 周宴的离开抽走了她的精气神, 长途飞行以及连续好几天都没能睡个安稳觉的疲倦感成倍增加, 压得她摇摇欲坠。
她失神地望着车远去的方向,声音低不可闻:“你不会懂的。”
“我跟他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怎么会懂他呢,”江洐之收拢手臂, 把人揽进怀里,“路人看到会以为我在欺负你,回房间哭?”
他的怀抱温暖可靠,为她挡住了风雨。
周围人来人往,金发碧眼的陌生面孔在雨幕里模糊成背景,清晰可见的只有他。
“我没哭……”
“好好好,没哭,是我的雨伞歪了,雨水淋到了你脸上。”
“你干嘛这么温柔,”舒柠双手捂着脸,“我影响你工作,你心情不好,怎么不骂我?”
江洐之熟练地抚顺她被风吹乱的长发,低声轻叹:“确实有点烦躁,但不是因为工作计划被打乱。”
“为什么烦躁?”
“你先告诉我,昨晚你想过我吗?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我出现你的脑海里,牵动你的神思,让你想知道那一刻的我在做什么,有吗?”
“没有。”
她回答得太快,几乎没做思考,真实性反倒有待探究。
江洐之无视她指间的那枚尾戒,手指抬高她的下巴,深邃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凝视着她潮湿的眼睛,不许她躲闪,嗓音里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笑意:“刚才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他的语气温柔如水,但透着一股无形的强势,仿佛她的答案对他无比重要。
黑色瞳孔里,有她的倒影。
“想过的,”舒柠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跟他玩口是心非的游戏,“你在曼哈顿人生地不熟,房间那么大,一点声音都没有,没人陪你说话很孤单。你没睡好吧,眼角红红的。”
上了赌桌,当然想赢。
出发前,舒柠连续几天失眠,她不知道,江洐之也是。
一桩生意是否有十足的把握,谈判有几分胜算,大多数情况下都可以根据团队经验、市场反馈、自身优势以及对方的态度提前做出判断,最终结果基本和预料之中的情形相差无几。
以人心做赌注,不靠头脑与对策。
即便江洐之确定周宴会把舒柠放在首位不会意气用事,不到最后一刻,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动摇敌心,毕竟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有着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勇气与胆量。
他不能阻止她去见周宴,更不能失去耐心去抓她回来,只能等。
等周宴推开她,等她黯然神伤茫然若失转身撞进他怀里。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江洐之回过神后这样说。
他侧首,示意司机打开车门。
舒柠最后一次看向周宴离去的方向,她捏着戒指,心脏寸寸往下坠,在雨势变大之前坐上车离开了这个伤心地,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
回到酒店套房,她低着头失魂落魄地往房间里走。
江洐之挡在她面前,脱掉她身上的那件男士外套随手扔到沙发上,“洗个热水澡,换件舒服的衣服,睡不着也要躺在床上休息,闭着眼睛会舒服一些,我开完会回来陪你吃晚饭。”
他的行程,舒柠记得滚瓜乱熟,“你晚上不是要跟公司的人吃饭吗?”
“吃不惯米其林,也喝不了酒,”江洐之神情坦然自如,“这种公司内部的饭局,李特助代替我去没什么问题。”
“应酬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被江老头知道你消极怠工,会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的事,我做得多了,不差这一件。你不想我回来陪你?”
舒柠绕开他,准备进房间,“我想自己待着,酒店有餐厅,饿不到我。你去忙吧,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
“我身边全是懂事的人,”身形交错时,江洐之握住她的手腕,“现在你不是我的助理,是我的妹妹。”
言外之意,她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心情和性子来发泄脾气。
舒柠仰头看他,片刻后,她霸道地说:“那你早点回来,不准去花天酒地,这房间太大太空了,我一个人很无聊,这天气也不适合逛街。晚上我要吃中餐,不要大厨,你做给我吃,不然我就不吃了,反正也饿不死。你可是亲口答应过我妈一定会好好照顾我,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她交代。”
套房里有小厨房和吧台,简单做一桌晚餐不是难事。
江洐之挑了下眉,“不是我做的,你就不吃,剩下的几天都饿着?”
“傻子才自虐,熬过今晚,我明天就先回国了。”她恨纽约。
“说好一起来一起回,行程刚开始,离结束还早。”
“……骗你的,”舒柠长长地叹了声气,刚才那股跋扈的劲儿消失殆尽,雨水过量,晒不到太阳,她整个人都蔫蔫的,“我不走,陪你待到最后一天。”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眉眼低垂,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江洐之的指腹在她腕间缓缓摩挲,“没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舒柠应付地点了下头,“嗯。”
她把手抽出来,慢吞吞地往浴室走。
走出五六步后,她停下脚步,回头时他还在原处。
“你还没有告诉我,昨晚你烦躁些什么?”她这才开始认真打量房间里的布置与格局,“这里天黑之后有灵异事件吗?啧啧啧,没想到江总个子高高的,胆子小小的,到了陌生地方,一个人睡觉竟然会害怕。你叫声姐姐,晚上我保护你。”
比起她闷闷不乐强忍眼泪的样子,恶作剧时的表情显得格外生动珍贵。
江洐之扶额低笑:“没吓到我,把自己吓得不敢闭眼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不穿酒店的浴袍,到纽约后江洐之就让人去买了新的,已经洗过烘干了,他从衣橱里拿出睡衣,语调平常:“每次你为别人哭,我心里都很烦躁。”
“隔那么远都能吵到你的耳朵?”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舒柠接过睡衣,布料柔
软顺滑,她失落地说:“纽约不适合我们久留,吃不饱,也睡不好。”
江洐之说:“我尽量赶赶进度,提前回去。”
江洐之去公司,舒柠洗漱完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心里空旷,脑袋混乱,她根本睡不着。
女保镖送来冰袋给她敷眼睛,眼睛酸痛,她玩不了手机游戏,也看不了电视,独处太难消磨时间,无论想什么,思绪都会不受控地跳转到周宴新伤叠旧伤的面庞和决然离去的背影。
舒柠把冰袋扔到一旁,走出去看风景,“去买一副扑克牌回来。”
“啊?”保镖惊讶但听话,“好的。”
半小时后,舒柠斗志昂扬地坐上牌桌,“不用让着我。”
她对面的男保镖主动报出家庭人员情况:“我爷爷是棋牌馆常住人口,奶奶是棋牌仙人,爸妈是棋牌仙人的关门弟子。”
“厉害厉害,”舒柠没当回事,第一个抓牌。
她只会点皮毛,不算牌,也不记牌,毫无意外地输得透心凉,更想哭了。
赢得太轻松,轮流上桌赢钱的四个保镖都有点不好意思,短发女生说:“雨停了,您觉得闷,我们陪您出去逛逛,江总留了银行卡。”
舒柠无力地仰头望天,“几点了?”
女生回答:“快五点了,您想吃什么?”
“不饿,你们回房间休息吧,”舒柠闭上眼睛,“我不玩儿了,把扑克牌带走。”
保镖们安静地退出去,舒柠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江洐之还没回来,她自小到大就存在着的强烈情感需求已经临近最高值。
她起身找到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她点开微信,随便看了一下未读消息就开始疯狂轰炸江洐之。
【nnning:喂?喂?喂?有人在吗?】
【nnning:我要饿死了!!!】
【nnning:快!点!回!来!】
【nnning:我的钱都输光了,我只是客套一下装做牌技高超,他们就真的不让着我,我一局都没有赢,好没面子,快气死了!】
【nnning:江】
【nnning:洐】
【nnning:之】
【nnning:诶?你小时候,你妈妈是叫你江江、洐洐、还是之之?名字里有个洐字,果然做什么都很行,阿姨真有远见。】
【nnning:我现在就想见到你!立刻!马上!】
年中工作汇报会半天开不完,明天还要继续,江洐之的手机从走进酒店大堂时就开始叮咚叮咚地响,李子白跟在斜后方,看到上司唇角上扬,就知道明天的工作环境肯定比今天轻松。
江洐之打开门,虽然没有听到哽咽的哭泣声,但一眼就看到揉成团的纸巾。
视线往里,沙发略显凌乱。
她正趴在地上找东西。
江洐之走近,蹲在她身边,轻声问:“丢了什么?”
“戒指,”舒柠着急,双手快速比划,“我随手扔纸团,戒指就这样从我手里飞出去了。”
周宴的那枚尾戒,她戴在食指上都有些松。
闻言,江洐之看向她举高的手,她十根手指干干净净,戒指尺寸不合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站起身,“戒指不可能凭空消失,百分百还在这个房间里,慢慢找,会找到的。”
舒柠愕然:“你不帮我找?”
江洐之挽起袖子,不紧不慢地道:“我得抓紧时间做饭。万一把你饿坏了,没法儿给家里的人交代。”
舒柠:“……”
几分钟后,有人送来新鲜食材和调味料,江洐之进小厨房,洗手备菜。
他做好最后一道菜,舒柠才找到戒指,原来戒指卡在沙发缝里,近在咫尺,被周宴的薄外套遮住了。
褪去体温的戒指触感冰冷,她摘下脖子上的项链,把戒指穿进项链里戴着。
摸着戒指的轮廓,忍了一下午的眼泪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江洐之摆好晚餐,倒好红酒,擦干净手,走过去弯腰把跪坐在地毯上放声大哭的舒柠抱起来。
她用力推他,“我现在不需要拥抱。”
江洐之坐到沙发上,手掌轻拍她的后背,“我需要。”
“你去抱别人。”
“这里哪有第三个人给我抱?”
她不是情绪反复无常,是和情绪对抗失败,感知到身边的人是安全的,才暴露出真实的一面。
失去的痛绵长迟钝,她总要哭一次的,江洐之想,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他不干涉。
他的衬衣被浸湿了一大片,皱巴巴的,舒柠哭累了才平静下来。
她用他的袖子擦眼睛,这片布料比较干净,“不准说出去。”
“哭完了?”
“嗯,哭完了。头好晕,我想去睡觉。”
“不行,”江洐之把哭虚脱的人从怀里拉出来,面不改色,“你使唤我做菜,不吃完不准睡。”
舒柠被气笑了,喉咙哑了也不影响她回怼的气势:“我不准你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就不准我睡觉。江洐之,你拿商人的那一套对付我?我就不吃。”
她说完就准备起身。
手腕被拽住,身体跌回他怀里。
江洐之捏住她的脸,用了点力道,皮肤上很快显出红痕。
她刚要坐起来,腰又被摁住,软绵绵的没了反抗的力气,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肉,她没料到刚才还在耐心哄着她的江洐之会突然用男性力量压制她,火爆脾气一下子就被激了出来,骂他有病。
清俊的面庞在眼前放大,距离近得危险,舒柠瞬间头脑空白,四肢僵硬,本能地捂住他的嘴。
呼吸无声地纠缠着,江洐之低头的动作停住,握住她微凉的手,毫不犹豫地从面前拿开。
舒柠睁大眼睛,下一秒,温热的吻落在她唇边。
“再骂一句试试。”
第39章 我亲你不是一时冲动
这个下午, 钟表的指针仿佛被调慢了转速。
舒柠故作坚强的伪装被失而复得的戒指撕开裂缝,痛感从被周宴推开的那只手的手心绵延至心脏,泪随雨下, 几乎要将整个房间淹没。
江洐之在小厨房沉默地做完晚餐后才抱起她, 没有安慰,没有逗趣, 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扮演着枕头、纸巾和外套的角色,吸收她的眼泪, 消解她的孤独, 等她自己从死胡同里绕出来。
她从抗拒到接受, 从捂住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不让他看到把鼻涕眼泪全揉在他的衣服上。
他任由她发泄糟糕的坏脾气, 深知她说不需要拥抱只是口是心非, 所以放低自己给她依靠。
舒柠以为, 他被她的眼泪烫得烦躁, 拿她没办法,她这么难过,他既不能骂她,也不能对她动粗, 即便她催促他快点回来做饭但最后一眼不看一口不吃, 他也不会说什么重话, 顶多只是有点怨气, 以后不会再轻易听她使唤。
他在她第二次起身时摁住她, 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反应,更何况这个不应该发生的吻。
不是意外,不是借位,不是擦脸而过, 不是一触即逝。
始料未及,晴天霹雳。
贴在唇边的吻柔软但强势,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全部掠夺,她忘了呼吸宛如石化,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近乎呆滞。
十秒,二十秒,或是足足半分钟,她不知道。
直到他的唇稍稍撤离,拉开距离,凝滞的氧气终于缓慢流动,求生本能促使她如同新生般艰难呼吸,心跳勉强维持在正常的频率范围内,她失焦的眼睛才终于分辨出藏在他那双黑眸里复杂难辨的情绪是……是侵略欲。
残留在唇角的那一抹热意极速飙升,以野火燎原之势野蛮扩张,向四周蔓延
,烧干潮湿的泪水,灼烤着她的血液。
混乱中短暂罢工的神经系统在这一刻蓦地恢复调控功能,心跳不可控地加快,警铃大作,如雷贯耳。
空白木讷的大脑逐渐理清思路,舒柠反应过来江洐之刚才做了什么,脸颊和耳后的皮肤泛红发烫,肢体自我保护能力先一步语言能力,她条件反射地扬起右手。
“啪!”响亮的巴掌声击碎寂静的空气。
愤怒的骂声紧接着就要脱口而出:“你……”
温热的唇再次压下来。
他的脸被她那一巴掌扇得偏了角度,他甚至懒得浪费半秒钟的时间转回来,于是第二个吻落在她的眼角。
吃过亏的舒柠这次反应明显快了些,“王八蛋!你竟然敢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我……唔……”
江洐之的意图更加直白,直接吻她的唇堵住她的声音。
感觉到她要咬他,握在她腰上的大手往上,捏住她的脸,虎口卡在下颚处,没怎么用力但有技巧,她动惮不得。
已经说不清楚是纯粹的恼怒还是恼羞成怒,舒柠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使劲儿抽他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右手被摁住,她就换左手,依然被摁住。
两只手都被他单手握紧反绞在身后,她就用膝盖撞他,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一片白一片。
两人的上下位置瞬间转换,她的身体被深深地压进沙发里。
她撒野,他允许纵容,她才能占上风,否则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像现在,他挨过一巴掌之后,不再给她动手的机会,她再野蛮也伤不到他。
之前无论是演戏还是在她脆弱的时刻给她一个拥抱,他都是绅士的,然而那些全是迷惑人心的假象,薄情寡欲的清冷皮囊之下其实是个色欲熏心的伪君子。
舒柠不后悔来纽约,但她后悔刚才哭太久,导致此刻欲哭无泪。
全世界的男人果然都是一个德性,没有特例。
这张沙发对他而言不算宽敞,正好方便他,她被他轻而易举地困在身下,反抗像在调情。
她平时也有健身的习惯,体力不算差,但她那点运动量在压制性的力量面前,好比深海里的大鱼和小鱼,被吃掉都不用嚼几下,鱼刺反而是增加口感的存在。
江洐之不再满足于唇与唇单纯的触碰,开始探索成年人的吻。
含住,吮吻,厮磨。
“你……你……你……”嘴唇一张开就被吻住,舒柠努力几次才勉强能说出完整的话,“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趁我在这里举目无亲,暴露本性占我便宜,你给我等着……啊!你还咬我……江洐之你这个道貌岸然的混蛋!有本事你今晚就一直摁着我不要让我爬起来!”
贪欲无穷无尽,抵抗本能是件反人类的事。
江洐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怎么着她,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被无视,那一桌为她做的饭餐,她看都不看一眼,把他当擦眼泪的纸巾用完就扔,他才动了收拾她的念头,但理智尚存,不能真吓着她。
他闭眼深呼吸,埋首在她颈窝,嗓音比她哭了许久的声音更沙哑:“别动了。”
“你去死!”舒柠什么都听不进去。
江洐之腾出一只手,作势要解开衬衣扣子。
试图踹他的舒柠瞬间僵住,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下唇被咬出牙印才堪堪忍住没有继续问候他已逝的列祖列宗。
江洐之在冷静欲念,舒柠的情绪却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膨胀。
她望着头顶华丽的天花板,注意力全在江洐之的身上,早已分不出一丝神思为周宴伤心,“你最好管好你的下半身,蹭到我,你就等着下半辈子当太监。”
江洐之哑声低笑:“男人这种时候经不起激,说点冷却荷尔蒙的话比刺激我有效。”
“不要脸!”舒柠的耳朵红得快渗出血来,“我被你压得喘不过气了,你不如给我个痛快,直接拿抱枕捂死我……江洐之!救命救命!我的脚抽筋了!”
她急于脱困,演技不佳,江洐之知道这是个陷阱,但她的手脚都被他压着,时间长了多少会有些麻木,不舒服。
再者,她这样不安分,他脑海里翻滚的欲念无法平复。
江洐之撑着沙发坐起来,“哪只脚?”
舒柠推开他,一跃而起,脚尖一落地就准备往外跑,她绝对不要和他待在一起,然而人还没站稳就被拽了回去。
忍耐力冲破阈值,她顾不上考虑动手会不会激起他的征服欲,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站着,他坐着,她用尽全力,他不躲不避,每一分力道都落到实处,巴掌声似乎有回音。
江洐之仰头看着舒柠,他脖子上有一道抓痕,透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危险性,而她头发凌乱,衣服领口歪到一边露出肩膀,眼睛又红又肿,满是不可置信和蓬勃的怒气。
“松手!”舒柠气得语无伦次,“什么妹妹,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妹妹,变态才会对着妹妹发情……我惹你不高兴了,你可以说啊,我是脾气不好但听得懂人话,人在屋檐下能改就改了,你竟然这么对我,亏我之前还觉得虽然你表里不一外黑内更黑,但有点人样,做事有底线,至少比邵越川好,错!大错特错!”
江洐之轻声嗤笑,不紧不慢地问:“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哪里不对?”
“呸!我不听你狡辩。”
“我已经挨了你两巴掌了,你再动手,我就默认你想继续。”
舒柠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不绑你,消消气,慢慢呼吸,”江洐之将身旁那件拧成绳子的男款薄外套扔到地上,他重新把人拉进怀里,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低眸瞧着她通红的耳朵,“你不讨厌我的亲近,是不是?”
“‘我不讨厌你’不是你可以肆无忌惮轻薄我的理由。”
“当然,但我亲你也不是一时冲动。”
脸皮厚到一定程度,下限无穷无尽,舒柠只恨自己识人不清,被迷惑了。
“两个月前,你躲在江家露台上哭,哭声穿过雨夜直往我耳朵里钻,那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江洐之语调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忍了很久了,如果你还不嫌眼睛酸痛难受,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就给我在床上哭,哭到流不出一滴眼泪为止。”
舒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每当她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最恶劣的一面,不可能更坏,他就会亲手撕开那层挡住她视线的外壳,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真不是什么好人。
她自以为翻阅过他的履历,看过他流露出各种情绪,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你没有影响我工作计划,却意外打乱了我对你的计划,”江洐之捏捏眉心,无奈失笑后,轻声自言自语,“应该再忍忍的。”
他们还在纽约,但凡她再任性一点,周宴的心再软一点,她拿自己的安全当赌注,去赌她在周宴心里的重要性,就一定能见到周宴。
只要她把这个房间里发生过的事告诉周宴,他就会前功尽弃。
幸好,她还不知道周宴对她不只是兄妹亲情。
帮情敌告白是蠢到回炉重造都拯救不了智商的事,江洐之不可能犯这么愚不可及的错误,周宴都不急,他何必提前戳破她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给自己设置障碍增加难度。
“用冰袋敷敷眼睛,”江洐之温柔地拨开黏在她脸上的碎发,“菜都凉了,我再热一遍。这期间,你慢慢考虑,是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吃。”
他站起身,简单整理乱糟糟的衣服,随后一脚踢开横在地上
的薄外套,从容地将餐桌上的几盘菜端进小厨房。
耗尽体力的舒柠被他三两句话给唬到了,她没敢继续跟他硬碰硬,但又不甘认栽,于是缓过劲儿后就找他的茬:“你干嘛踢我哥的外套?我还要穿的。”
“碍事,挡路,”江洐之的声音无波无澜,“衣橱里的衣服你都不喜欢?明天再买新的。”
舒柠生硬地说:“我只要这一件。”
“不穿更好,”江洐之面不改色。
舒柠:“……”
糟了,她遇到真变态了!
保镖都是拿他的工资听他差遣,在他眼皮子底下,她肯定是跑不掉的,只能等他明天去公司。
旧恨加新仇,舒柠更恨纽约了。
她捡起地上的外套,打算放进行李箱。
“过来吃饭,”江洐之摆好餐具,“衣服放椅子上,明天让酒店工作人员拿去清洗熨烫,干干净净地带回国。”
舒柠闷声闷气地说:“我就喜欢脏的。”
“不相信我?”江洐之神色坦然,“我已经惹恼你了,犯不着再因为一件衣服让你记恨我。”
舒柠把外套叠好,不情不愿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全是她爱吃的菜,她当毒药来吃,吃了几口,还是很想摔盘子。
江洐之拿起酒杯,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
舒柠看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掀翻这一桌他费心思做的菜没问题,但要做好被他索取报酬的准备。
她憋屈地吃完,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跑回房间,反锁房门。
卧室隔音效果好,舒柠不知道江洐之在餐桌旁坐到几点才去洗澡睡觉,她窝在被子里迷迷糊到天亮。
昨天的会没开完,江洐之一大早就去了公司。
他走后,舒柠在电梯口堵住李子白,开门见山:“把证件给我,否则我报警了。”
这两人无疑是又出状况了,李子白不多问,“你的证件都在江总那里。”
“去帮我偷出来。”
“……我对这份工作很满意,不想被开除。”
舒柠料到他会拒绝,“你不帮我,我现在就开始追求你。”
李子白礼貌微笑,“我有喜欢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舒柠连忙道歉,“我被气昏头了,这些日子,你待我不薄,我不能害你。可是李特助,我对你也不赖啊,我很记仇的,如果你见死不救……我化成鬼也要缠着你!”
本来李子白也是要去公司的,江总出发前让他留在酒店,他心领神会,保镖只能陪舒柠玩,保护她的人身安全,但到底是不熟悉,她处于生气的状态,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江总不会放心的。
李子白叹气,“没这么严重吧。”
“很严重!特别严重!”舒柠决定退一步,“帮我换个房间不算刁难,我没证件,零花钱也都输光了,回国后连本带利还你。”
“你和江总住的套房已经是这家酒店最好的房间了。”
“我喜欢住面积小的、条件差的。”
“对不起,你将就一下,”李子白表示无能为力,“安全第一,我做不了主。”
舒柠:“……”
好好好,找江洐之十分信任放心的忠臣帮忙算她气糊涂了慌不择路。
第40章 “你让我绑你一次。”……
来的时候千难万阻, 现在想回去也不容易。
舒柠认清了,这群人都是一伙的,跟江洐之共用一个大脑, 李子白再根正苗红, 他也是江洐之的人,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 他迫于压力只会跟她打太极,拿他惯用的方式消磨她的脾气和耐心,绝不可能真的帮她。
补办临时证件需要时间, 还不如等到行程结束。
江洐之摆明了不许她单独回国, 李子白只是听命行事, 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舒柠冷着脸生无可恋地回到房间。
一晚上总在做梦, 头晕脑涨, 舒柠不想吃东西, 没动桌上的早餐,进卧室后直直地往床上倒,生闷气不如睡觉。
她愤愤地想,纽约跟自己气场不合, 飞机落地后就没有发生过一件好事, 明明才过了两个晚上, 却比暑假的两个月还难熬。
雨停了, 可是她想见的人却不见了。
戴在脖子上的戒指贴着皮肤, 有了她的体温,脑海里闪过周宴的背影,舒柠心口发酸,闭上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描绘戒指的形状。
套房内处处都很安静,手机震动声格外明显。
舒柠扭头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备注,没有丝毫犹豫地按下挂断键,将手机倒扣在一旁。
昨晚的恶行历历在目,姓江的竟然还有脸给她打电话。
几秒钟后,他再次打过来。
舒柠果断挂掉,掀起薄被盖住脑袋。
手机第三次震动,她懒得搭理,被闷得呼吸困难脸颊泛红才翻了个身。
震动声占满整个房间,如同魔音绕梁,她不接,他就会不厌其烦地打,舒柠对着枕头拳打脚踢,接通后开口就是讽刺:“你的好助理这么快就跟你告状了?”
“没有,”电话那边的江洐之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语调缓慢,“他跟我说事情叫汇报工作,你吹吹耳边风才叫告状。”
“少对我使这种扰乱军心的阴招,我没心情听,”舒柠越想越生气,“你有什么资格扣我的证件?我归你管吗?别以为我不敢把昨晚的事告诉我妈,你再讨她欣赏也没用,我才是她亲生的、唯一的、珍贵的宝贝女儿,到时候看她是更信你的鬼话还是信我的哭诉。色欲熏心事小,强迫女性可是犯法的,有这种前科在,以后你还可以和和美美娶到心仪的老婆都算我们孤女寡母窝囊无能。”
江洐之轻描淡写:“昨晚什么事?”
舒柠愣住。
只过去一个晚上,他就不承认了?
他装作无事发生,这种让她措手不及的反应带给她的冲击性不比接吻事件本身小。
舒柠猛地坐起来,火气直冲天灵盖,“江洐之!你是男人吗?敢做不敢当?”
他还是那幅不以为意的散漫语调:“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
“你……”舒柠哑然失语。
作案地点早已恢复原样,天亮后,外面那张沙发就和他们刚住进来时一模一样,不见一丝凌乱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昨天江洐之精虫上脑但也克制着,手没有往她衣服里摸,她穿在身上的裙子完好无损,只多了些褶皱。
再怎么追根究底,也只是被亲了几下而已,口说无凭,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
如果他一口咬死不承认,她就只能自认倒霉。
他干得出那般猪狗不如的恶行,她还能对他的人品抱有什么指望?
“好了,不逗你了,”江洐之没打算抵赖,他放缓语气,“我白天不回去,你把早餐吃了安心睡一觉。下午不想来公司就出去逛逛,总闷在酒店里,一点都不活泼了。自暴自弃哭伤眼睛饿坏身体只会便宜我,更方便我人性泯灭随便找个独栋别墅把你关起来。养足精气神才有力气跟我算账,是不是?”
昨晚之后,江洐之在身边,舒柠既安心,又不安。
他不在,陌生的环境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他在,他本人更危险。
舒柠两眼一闭,躺到枕头上,“我录音了,你等着坐牢吧。”
“你的手机开启电话录音是有语音提醒的,好像没有听到呢,”江洐之低头看了看时间,“醒着就先吃东西,等你睡着了我再叫你,你又要发脾气。”
她长叹一声,气若游丝:“被狗咬了,喝水都恶心反胃想吐。”
“恶心,反胃,想吐,”他逐字重复,学她无奈叹气,故作得逞,“这可不好,说不准要被人误会你有了,生米煮成熟饭,此种局面不结婚可就没法儿收场了,结果依然还是我占便宜。”
舒柠拿起手机,对着屏幕咆哮:“有!你!个!大!鸡!腿!”
像是为了证明他不足以影响她的食欲和睡眠,她挂断电话就爬起来去吃早餐,然后一觉睡到下午三点。
虽然还是阴天,但没下雨,少了雾气朦胧的氛围,这座欲望都市夏日繁华奢靡的感觉显露出来。
警笛声是常态,忽远忽近,持续刺激人类的大脑皮层,提醒着伤心人哭过一场之后就应该洒脱地擦掉眼泪,狂欢才是正道。
舒柠绑起头发,化好妆
,换了套适合出门的衣服,戴上墨镜遮住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睛,打开房门往外走。
她穿得过于清凉,李子白便带了条披肩备用,并非他思想古板老土,他工作就是这么细心。
舒柠目标明确,直奔第五大道,狂刷江洐之的卡泄愤。
李子白全程任劳任怨,进出每家店都是重复刷卡和拎购物袋这两件事,情绪价值和逛街体力及耐心都没毛病,只在舒柠在店内游戏体验区玩游戏的时候走神了。
舒柠叫了他一声,他没反应,她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货架上摆着自由女神版的皮卡丘,舒柠看乐了,没想到李特助有一颗童心。
“感兴趣?”舒柠把墨镜往上推。
李子白回过神,她其实不记仇,对事不对人。
“她喜欢,”做事干净利落的李子白罕见地流露出腼腆的神情,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眼里有笑意,“她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卡通玩偶。”
真纯情啊,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就是这么自然甜蜜,拿金箍棒都撬不动,舒柠心想,钟茵学姐的暗恋八成是没戏了,以后去公司上班又多了一个让她时刻都想干翻这个世界的理由。
“你走这么远都想着她,她收到喜欢的礼物肯定会高兴的,”舒柠看出李子白很想买,“去挑一个吧。”
李子白也不跟她虚假客气:“我马上就回来。”
拿下一个玩偶之后李子白如同增肌,还能再陪着舒柠买两小时。
卡没刷爆,舒柠先逛不动了,她逛到的最后一家店有四层,二楼是男装。
她多看了几眼这个品牌经典的H造型金银两色款的袖扣,随口问李子白:“怎么样?”
李子白点头说:“非常适合。”
舒柠继续问:“适合谁?”
李子白察觉到不妙,后颈莫名起了一层冷汗,他这个时候说错话,很可能就会导致江总即将到手的礼物瞬间飞走。
他圆滑地回答:“舒柠小姐眼光好,你送给谁,这对袖扣就是最适合谁的。”
“累了,不买了,”舒柠转身下楼。
夜幕之下的曼哈顿纸醉金迷,江洐之忙完工作过来的时候,舒柠正在吃冰淇淋。
她的头发高高挽起,露出漂亮的脖颈,上身穿的是一件白色蕾丝吊带衫,性感又俏皮,不知道是觉得没意思还是在犯困发呆,她望着路过的男男女女没什么太大反应,手里冰淇淋也没吃几口。
李子白和保镖也都在休息,圆桌周围放满了各种品牌的购物袋。
江洐之拉开一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舒柠一看见他这张欠抽的脸就想起昨晚的事,瞬间没了胃口,拿起纸巾反复擦嘴,原本甜度适中的冰淇淋在口腔里融化后有些甜腻,再清凉也降不了心头火烧似的温度。
“你在暗示我什么?”江洐之的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她唇上。
“少自作多情,”舒柠对他没有好脸色,“我想接吻,在街上随便找个金发碧眼的帅哥,吻技都比你好一百倍。”
江洐之不以为耻,坦然自如:“熟能生巧,多练习,经验就足了。”
舒柠当没听见。
她点的餐毫发无损,几乎都是只尝尝味道,这家店显然不合她的口味,江洐之在她把大甜筒丢进盘子里之前接过来,若无其事地吃完一个水果味的冰淇淋球。
余光扫过地上的购物袋,低沉好听的声音里带着点笑:“一份都不给我?”
她不是只给朋友、家人和猫买,连跟随此次纽约行程的所有人都有礼物,包括四个保镖,一人一副黑色墨镜,看着像四个打手。
舒柠笑盈盈地说:“巴掌有很多,如果江总的脸不痛了,又想要了,我随时可以赏你呀,我很大方的。”
“没吃饱哪有力气,”江洐之放下甜筒,旁若无人地帮她擦手,“逛累了就回去,晚上还是吃中餐。”
“谁说我要回去?”舒柠颇为嫌弃地把手抽出来,自己重新擦,尽管糊在手心的那层黏腻感只是错觉,她还是擦了两遍,“我要去看秀。”
“什么秀?”
“成人秀啊,秀色可餐。”
司机接收到李子白的眼神示意后立刻起身去取车,其他人整理物品。
晚上空气凉,江洐之拎起堆在舒柠腿上的披肩,单手拎着抖了抖,慢条斯理地叠好,“你现在的年纪不适合看那些,过几年再来看。”
“难道我在你心里还没成年吗?”舒柠面露惊讶,手指勾住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往下压,露出眼睛,故意用十分一言难尽的眼神上下扫视他,“可是你在我心里已经很老了,哎,纵有千般财与势,但无岁月可回头。”
这位正在气头上的大小姐真是百无禁忌什么话都敢说,旁边的李子白听着,心想,她有恃无恐,不在意,也不关心有多少人盯着江家这棵独苗,江总身边没有红颜知己,是他心有所属洁身自好,不是他不招桃花。
“老”这个字,跟江洐之不沾边,舒柠专门用来气他的。
她继续火上浇油:“有些人都奔三了,心里还没点数。”
“嗯,”江洐之深邃的黑眸平波无澜,语气温和,“三十而立,看来是有必要把结婚这件事提上日程了。”
舒柠:“……”
攻击失败。
她收起笑脸,将墨镜推到鼻梁上,顺便对着他竖了个中指。
车到了,江洐之站起身,“走了。”
“羊入虎口只有死路一条,我瞧着很蠢吗?”舒柠坐着没动,“不给我单独开一个房间,我就在街上当流浪汉。”
“街上味道不好闻,你忍受不了多久的,”江洐之朝她伸出手,挑了下眉,“不如试试把证件从我身上偷走?”
骂人的话呼之欲出,舒柠不动声色。
警笛声鸣响,预警着潜在的危险。
讲实话,她有点心动,他摸透了她的脾性,抛出的诱饵精准无误,诱惑性极大。
江洐之动之以理:“成人秀的内容是已知的,想看随时都能看,猫和老鼠的游戏比看秀有趣多了,不是吗?”
她仰起头,“谁是Jerry?”
“走了Tom,”江洐之俯身,拉她起身。
车后备箱放满了东西,到酒店后,几个人将购物袋全送进房间。
饭后,江洐之解开领口的扣子,准备去洗澡。
他看着被各种颜色的购物袋包围的舒柠,不甘心地再问一次:“真没有我的份?”
“没有没有没有,再问我就烦了,”他磨蹭着迟迟不进浴室,舒柠心急如焚,“你不会变态到把我的证件塞内裤里吧?”
江洐之做投降状,意思是她可以亲手去摸。
舒柠从一堆礼物里翻出一条藏蓝色的领带,她后悔没有买个手铐。
“跟你动手,我落不着好,”她吃过亏,有了防备心,“这样吧,你让我绑你一次,昨晚的恩怨就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