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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马车

“我要下车。”应池很恼他这份独断, “我不要和你坐同一个马车。”

祁深紧握着人的手腕没松,他忽略她的话,冷声令道:“回府, 快些!”

车夫得令,马车极速行驶着, 碾过青石板路,略有颠簸, 很快便拐过这条街道的尽头。

应池猛挣一下未果,声音也大了些:“你没听到吗?我说我要下车!”

“你知道我今日都做了什么蠢事吗!应池!我放下火急火燎的军情议事过来找你!”

他冲她发了脾气,胸膛被气得微微起伏,一路过来寻人的惊怒未消,此刻又因为她不顺从更添恼意:“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

可真能贼喊捉贼……应池张了张嘴想同他大吵一架, 她盯着那双死死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那里面氤氲的怒气简直莫名其妙!

就像难以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丝毫不会自我反省的人怎会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么可笑?

他总是对的, 他只会怨天怨地怨空气,就是不怨他自己。

她并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和这样一个人吵架。

闭了闭眼,应池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撩了车窗的帘子去看街景。

面前人的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里, 显得格外平静, 平静得几乎淡漠, 像一个看着人发疯却毫不在意的菩萨像, 高高坐于高台上, 丝毫不在意他的死活。

这比今日来的一切都让祁深恼怒。

他轻掐了她的脸, 迫使她看他,让他直面他的怒气,直面他的问题, 直面横亘在两人中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鸿沟。

“今日之事,你最好给本世子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应池脸上涌起淡淡的疲惫,“我去佛寺上香,路遇歹人作乱,幸得沈家姐弟相助,躲过一劫。有何需要解释的?”

“上香?”祁深猛地倾身向前,眼尾都气红了,“郑国夫人的帖子是幌子?你明明走前说过要去郑国公府的,你走前说过的!你让我允了你缘何又改了行程,你就是还想跑,还想离开我,你当本世子是傻子吗!”

“我是改了行程……但你的人去给你汇报我都看见了,你既然派人日夜跟着,我做什么,见谁,不都在你掌控之中吗?”

应池看着他愤怒的脸依旧觉得莫名其妙。

刚才她还在庆幸,庆幸沈思尔并无现在就帮她脱离苦海的意思,她能不被抓回来和祁深对峙,却不想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气的!

“祁深!你究竟在气什么,你要我解释什么?你是气我没有乖乖去赏鱼,而是去拜佛了?我临时改变行程怎么了?我今日就是不想去赏鱼了,我想去拜佛怎么了?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吗?”

祁深几次张嘴想打断她,喘着粗气,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从前只觉得她伶牙俐齿,如今他第一次觉得跟她吵架自己也完全不占上风,歪理歪理!他只能指出来他所在意的点:“你避而不谈是否是想跑的事,你在回避话题,你……”

但他却在下一瞬哑了声,要说什么呢?说怕她再次跑掉?说自己慌了神,说自己堂堂一个郡王世子,软的硬的都用了,甚至给名分,许一生一世,还是连一个女人都留不住?

“是你自己在臆想。”应池冷冷道。

“是你从来不让我放心!”祁深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的松了些许,但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你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我要的你给不了,也给不起,你给的从来都是你想给的,而不是我想要的。”应池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把我圈禁起来,给我套上裴时靥的身份,让我做你的正妻又能怎么样呢?”

她点出他的同时也在提醒自己,万不要放弃自己想要的自由:“什么也改变不了。”

“你终于说实话了是吧……”越想证实不是,但谁也没有他更清楚就是。

应池只定定地看着他,却此时无声胜有声。

祁深猛地弯腰倾身过去挨近她,高大的身躯瞬间侵占了车内大部分空间,他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或软弱,以供他可以继续拿捏,可是没有。

“阿池,乖,收回你刚刚的话。”

他的话虽软了下来,却比厉声还要让人不安。

应池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颈侧,他一手握住她手腕的手不见有松,一手撑在书案上的手青筋暴起,极大地证明了他现在的极不平静。

她不由懊恼自己缘何又要去惹他,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向车窗方向猛地缩了缩,躲了躲。

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彻底点燃了祁深胸腔积压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他将她拉在怀里,伸手摸向她的脸。

有薄茧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开始摩挲着她的唇,使其更加嫣红,迫使她不能忽略他,只能看着他。

应池被迫仰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倔强取代:“祁深,你别发疯!这是在马车上!”

“原来还有你在乎的东西……”祁深的声音低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热气带得她皮肤发烫,“方才牙尖嘴利,现在知道怕了?”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经带着惩罚性的力度落了下来,不是缠绵,而是啃咬、掠夺,堵住了她所有可能出口的抗议。

应池的手抵在他胸膛,用力推拒他的靠近。

可他的手臂如铁钳般环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进自己怀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他说:“你是我的。”

“疯子……”

显然还有更疯的事情,祁深直接吩咐车夫和跟车的亲卫,不带任何情绪,却是看着应池在下命令:“拐到僻静的街巷停下,你们退出一百步后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应池听了不由咬了牙,光天化日之下,他这是要干什么?

很快她就知道了。

车外的人几乎立刻领命,带着人马无声地退到巷口,背对马车,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

车厢内,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

他缓缓靠近她,玄色的衣料不经意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应池脸上维持着平静,极力推搡,但也知道自己要绷不住了:“你疯了啊!这是在大街上!”

祁深的眉头锁得紧紧的,充耳不闻,他过于急躁地掠夺她的呼吸,也过于急躁地想证实些什么。

最后他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沉喑哑:“无论我怎么做……你都是不乖,你总是要惹我生气。”

车厢空间有限,动作间不免磕碰。

应池的背抵着微凉的车壁,前方是他炽热的身躯,冷热交替,让她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反驳着:“是你太容易生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她试图偏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和落下的吻,却被他捏住下巴,强行转了回来,又是吻下去,撬开她的牙关。

衣物摩挲,呼吸交错,祁深开始要扯她的衣服,他的吻也急剧往下,急切地想探寻其下的人是否还有一丝暖意,她在床上,她情动的模样……起码很乖。

三下五除二,他成功地扯掉了所有束缚,剪除了她的反抗。

“我收回我的话,祁深,我收回……我……”

应池语无伦次,她开始妥协,慌不择路,声音里带着慌乱。

她试图推开他靠近的身形,却在后退中失去平衡,反而被他更近一步。

看她挣扎得厉害,祁深加重了力道。

他一手控住她的手腕,一手稳住她的腰腹。应池根本动弹不得。

此刻她的视线所及,只剩下他微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

而耳边回荡着的,却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和窗外不知缘何突起的雨声,与车内的声音相互交错,让她一时分不清楚是虚幻还是现实。

她只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潮水般,也带来了一阵又一阵的愉悦上涌,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让她浑身紧绷,让她的头皮发麻,让她的腿乃至全身,也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仿若变得极其困难。

当一切归于平静,车厢内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喘息声。

祁深撑起身,看着面前鬓发散乱、眼尾泛红却依旧紧抿着嘴唇的人,最后轻轻伸出手,指尖带着热度,轻轻触上了她方才被他攥出红痕的手腕。

他开始给她穿衣服,应池闭着眼,简直一刻也不想理他。

祁深又想吻她的唇,却被她强烈地拒绝给躲开了。

“你可是连你自己都嫌弃?”

随即他又勾了勾唇,是连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怨夫口吻:“那刚刚,我可就当你收回了。”

应池推开凑到跟前的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掌掴上去的冲动。

却不想他反而看着她摸着脸笑了。

疯子疯子疯子!

祁深起身后,整理好衣袍,却又变回了那个冷漠威严的世子。

他朝外吩咐: “回府。”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出幽暗的巷道。

可此刻的祁深心中却没有征服的快感,反而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更深的空虚。

他最近也越来越急迫。

大战一触即发,他上战场是迟早的事,届时他一走,她稍微用点手段,长安城岂非来去自如?

除非她愿意留下。

他得尽快成婚才是,不能再等什么下月算好的良辰吉日了。

可祁深只知大战迫在眉睫,却不想如此之快,当夜他就被急召入宫。

皇城两仪殿内一片肃穆,熏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敲打着一份份来自西北的军报。

祁泰坐在下首的锦墩上,虽鬓角微微染霜,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静待着天子的决断。

“安之啊,”皇帝放下军报,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寂静,“此獠以为天高皇帝远,朕奈何他不得,是时候让他见识一下大唐的雷霆之威了。”

他步下御阶,走到祁泰面前,“满朝武将,论奇正之道,论千里奔袭之胆略,无人出你之右。朕欲以你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统帅十万大军。此战,不仅要胜,更要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北疆之患!非你不可。”

祁泰目光灼灼,没有丝毫推辞,慨然下拜:“老臣蒙陛下不弃,敢不效死力!必当竭尽残智,为陛下擒此獠于阙下!”

“好!”皇帝扶起祁泰,紧紧握住他的手臂。

眼神交汇,多年相伴,两人彼此都懂。

皇帝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几分深意:“然则,此去塞北,非止勇力可济,朕要给你配一位特殊的参军,既助你处理军务,亦需让他再添军功。”

祁泰心念微动,已有所感,皇帝……很是中意自己的儿子。

许是他救过陛下的命,许是陛下能看出他身上青出于蓝的地方,也许是像是看到了年轻的自己一样。

皇帝回到案前,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敕令:“传祁深进殿!”

片刻,身着绯色官袍的祁深沉稳进殿,恭敬行礼。

“沅峥,”皇帝注视着他,目光如炬,“你父乃国之柱石,你身为其独子,可知‘将门’二字的分量?”

祁深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回陛下,将门非止荣耀,更是责任,臣日夜不敢忘怀,定当勤学苦练,以期不负陛下与父亲之望。”

“说得好!”皇帝点头,“真正的将才,需在尸山血海中锤炼。朕现任命你为定襄道行军司马,随你父亲出征,隶属中军帐下。”

祁深大惊:“陛下!”

对于这份认命来说,既是机遇,也是残酷的考场。

行军司马,若父亲有意外难以指挥,他可临时接管全军,继续执知大军事行作战计划,这就相当于把军权全权交于他父子二人手上。

皇帝走到祁深面前,语重心长。

“沅峥,在你身边的是当世第一名将。朕要你做的,不仅是记录文书,更要睁大眼睛,看你父亲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临机决断。你要学的,也不再如何冲锋陷阵,而是如何做三军之帅!”

是陛下寄予厚望,祁深深深一揖:“陛下天恩,臣铭感五内!沅峥年少学浅,能随军历练,已是陛下所给的莫大机遇。臣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圣望,万死不辞!”

“那朕便在长安,静待凯旋而归!”

启程从速,只待数支大军完成集结,不过三四日的功夫。

从两仪殿出来,除上阵迫在眉睫外,还有一个压在祁深心上的事情,他要成婚,也要从速,须得在启程之前!

就这两天!

第102章 大婚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直至在郡北静王府门前戛然而止。

祁深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仆从,然走了两步却又突然同父亲躬身见礼。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阿耶, 儿子……还有事,需要现在出门一趟。”

祁泰的目光扫过对面人, 似有千斤重。可对面人却丝毫不畏不惧,依旧请求。

父子俩沟通不多, 祁泰都是棍棒教育,他不期望能养出什么孝子来,只要不是废物就行。

虽瞧着并非废物,但总让人心里不太平。

“儿子先走一步。”

祁深示意乐觉上马。

很快,两道快马加鞭的背影便消失在夜尽头, 只留祁泰一人矗立原地良久。

“阿郎。”仆从开口,提醒了一句。

“等他回来之时告知本王。”祁泰言罢,也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宫门前, 左右监门卫把守严密,祁深向通事舍人表明身份:“吾乃北静郡王世子祁深,有万分紧急之事需面奏陛下。”

通事舍人不敢怠慢,立刻将消息通过宫内宦官层层上报。

半个时辰后, 宦官持鱼符左符前来迎接:“准北静郡王世子即刻入宫见驾。”

两仪殿偏殿内烛火通明, 祁深已至殿外, 皇帝还正伏案批阅奏章, 内侍轻声禀报。

皇帝抬首:“宣。”

祁深难掩风尘仆仆与眉宇间的决绝。他大步走入, 撩袍便拜, 行的却是军中之礼:“臣祁深,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锐利:“平身。此刻入宫, 所为何事?朕记得一个时辰前你走时面色沉重,怕不是依旧为着突厥之事?莫非是觉得难当大任,连夜请辞?”

祁深并未起身,反而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沉痛而坚定:“陛下明鉴,臣确为此事而来。突厥猖獗,犯我河西,臣恨不能即刻提兵,踏平虏庭!

“然……臣心中尚有一私事,如鲠在喉,恐影响军心,不得不冒死恳请陛下恩准!”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何事能扰我大将心神?但说无妨。”

祁深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恳切:“陛下,臣与已故裴国公之女裴时靥的婚期,原定于下月。然如今军情如火,臣不日即将奔赴沙场,马革裹尸,亦为臣之夙愿!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只是裴国公一门忠烈,蒙冤受屈,今虽昭雪,然血脉凋零,唯余裴时靥一孤女。

“臣若……臣若战死边关,她便是未亡人之身,无依无靠,臣……臣于心何忍?念及裴公在天之灵,臣更是寝食难安!”

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斗胆,恳请陛下特旨恩准,将婚期提前至三日内!让臣在出征前,能与她完婚,予她一个正式名分,如此,臣便可了无牵挂,一心为国杀敌!”

将个人成婚与稳定军心、告慰忠良相连,是祁深一路想好的说辞,皇帝极其看重功臣,尤其是对裴家确有愧疚。

皇帝听完,沉吟良久。

他何等精明,自也知道跪着的这小子也是何等精明。

于公,可激励将领士气,主帅无后顾之忧,于私,可安抚旧部,彰显皇恩浩荡。

在即将对突厥用兵的关键时刻,稳定内部,凝聚人心显得尤为重要。

可当真急成这样,数月难等?

皇帝顿了顿,话风一转:“曾朕打算要赐婚你与安乐,正是良配,可你百般不从,又与那嘉宁县主打得火热,最后求娶的却是裴家死而复生的一个女郎。

“朕百思不得其解,此番……莫非是觉得朕的公主配不上你北静郡王府的门第?还是自命清高得很,宁愿折节下交,也不愿攀朕这个高枝儿?”

祁深以头触地,语气恳切而急促: “陛下明鉴!臣绝非此意!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臣一介武夫,能得陛下信重,为国效命,已是天恩浩荡,岂敢再有非分之想,行那攀龙附凤之事?此其一也!”

他略微抬头,目光真诚地看着皇帝: “其二,臣……臣之心志,在于沙场建功,为陛下扫平四夷,安定天下。若尚公主,成为皇亲,恐惹人非议,谓陛下因私废公,偏袒外戚。臣不愿陛下圣明因臣而受丝毫玷污!臣愿永远只做陛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皇帝瞬时大笑出声:“从前只知道你上阵杀敌肖父,勇猛果敢,如今这漂亮话也说得甚是好听,朕深欣慰啊!”

他拍拍祁深的肩膀:“既然你心有所属,朕便成全你这份心意。望你日后,既能安小家,更能顾大家,永远莫忘今日所言。”

“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陛下所托,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祁深心中巨石终于落地,再次重重叩首,此番真情实感,脑袋上都留下了红印。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皇城。

却不想没过多久,其父祁泰也有急事,连夜请求要面奏陛下。

有了陛下的旨意后,面对父母亲,祁深也能游刃有余地回答。

近些日子以来,所惊之事颇多,李言蹊再没什么好震惊的,只微微蹙眉:“婚期乃宗正寺与礼部循古礼,依天象而定,岂是儿戏,说改就改?这……成何体统?

“聘礼虽过,但请期、告庙、亲迎……哪一样都需要时日准备,仓促行事恐惹人非议,我认为不妥。”

“母亲,礼仪可酌情简化,但大节不可废。一切从速,儿子已决意如此,不必再劝了。”

“哪日让你气死也算安心了。”李言蹊捶捶胸口,便不再说什么,闭了闭眼,起身旋走。

而祁泰从始至终未言语。沉默代表不发表意见,但也不是反对,可也并非赞同。

祁深便又赶往宗正寺衙署,敦促主事官员。

从作日至此,他一直未眠,马不停歇地在忙成婚之事。

“诸公,本世子即将出征,婚期需提前至三日后,所有流程,务必在此期限内完成。”

宗正寺卿和礼部侍郎面面相觑,一脸为难:“世子,这……这于礼不合啊!吉日已定,通告宗亲,一应物事皆按原期准备,骤然提前,如何来得及?”

“告庙之礼、册命文书、亲迎仪仗……”那人一一列举,“皆非旦夕可成,且仓促行事,恐……”

“陛下处,本世子已经禀明。” 祁深眼神一冷,语气带着威压,“一切从简!告庙可选吉时快速行之,册命可用应急之策,仪仗取其核心即可。

“大战在即,本世子要上阵杀敌,诸公若有阻碍,便是贻误军机!诸公是想要本世子在陛下面前被参一个不顾大局之罪吗?”

众人还能再说什么,只能尽最大努力圆满完成此事。

此刻的长安城,除了国恨,讨论最多的便是裴国公家和北静王府的婚事了。

而一听三日后大婚,撒钱撒福,更多人八卦的心思又起,更想要去凑个热闹了。

对于裴国公裴晏,祁深没用商量语气,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通知,却也礼貌地称其裴国公。

“裴国公,战事将起,本世子需即刻出征。与令姑母的婚期提前至三日后,府上需即刻准备亲迎事宜,一应规矩从简,但需确保周全。”

若她真的是裴时靥,他大概会碍着礼法尊敬一下。

裴晏显然目瞪口呆,措手不及:“世…世子,这……这也太仓促了!我小姑的嫁妆,府中的布置,告知亲友……只有三日!这如何能来得及?”

祁深却淡淡扫了裴晏一眼:“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嫁妆之类,日后补齐亦可。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利完成仪式。裴国公只需配合好宗正寺和礼部即可,其他琐事,本世子会派人协助的。”

一应事宜安排完,祁深终于有个放松,应池也知道了他这两日在干什么。

牛不喝水强按头,不管她愿不愿意嫁,他反正是硬娶。

“三日后,我们成婚。”

应池并没放在心上。

若要真在三日内办成,并不容易,古代礼法复杂,郡王世子成婚,更是规矩大了去,岂容他当作儿戏?说什么时候成婚就能什么时候成婚?

直到被换上繁琐的嫁衣,应池困倦的眸子才不免有些惊疑。

可真行。

长安城尚笼罩在破晓前的黑蒙蒙中,北静王府与裴国公府却早已灯火通明,人声涌动。

虽是仓促行事,但郡王世子的婚礼,依旧竭力维持着应有的辉煌气象。

府门庭前车马络绎,朱漆大门上贴着硕大的囍字,廊庑下悬挂着红绸喜灯。

可仆役们步履匆匆,神色间却少了些从容,多了些生怕出错的惶然。来往的宾客虽众,贺喜声喧天,却难免交头接耳,眼中藏着几分对这婚事的惊疑与探究。

此刻的应池,身着繁复层叠的青色钿钗礼衣,肩披七彩帔帛,头戴珠翠花树冠,额间点着华丽的花钿。

妆容精致,胭脂染腮,唇色秾丽,礼衣映人,又将她本就绝伦的容貌衬托得如同画中仙。

只是……旁人瞧着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沉寂,映不出半分喜意来。

吉时一到,鼓乐大作。

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皆惊叹于北静王府的排场,好奇于裴家新妇那传闻中的身世。

祁深一身玄色冕服,骑着披红挂彩的骏马,又用金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他面容沉静,接受着众人的道贺,也应对得体。

在裴府,经历了奠雁等一道道关卡后,祁深才终于见到了盛装之下执扇的人。

从他的高度大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呼吸一窒,伸出手来,握住人冰凉且微微僵硬的指尖,低声道:“走吧。”

应池抬眼,隔着重重的珠帘抬眼与他对视一瞬,却相顾无言。

北静王府内,宾客云集。

三拜舅姑之后,应池违心地向北静王与长宁公主献上枣、栗等,寓意着多子多福。

还有腶修,寓意着今后定当勤勉持家……

最后至祠堂,两人祭拜祖先。

直到送入洞房,喧闹被隔绝在外。

龙凤喜烛高烧,映得满室通红,应池从进来后,就将下面铺的花生、栗子、桂圆等东西扫拨到了另一边,侧卧在床上睡了半日。

半睡半醒间,她听见门口有动静。

“娘子她……睡着了,太不合规矩,老奴……老奴说也不听,郎君……”

“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今后她的规矩就是规矩。”祁深冷眼扫过,挥退侍候的人。

却见几人抬脚跟着他进了门,祁深蹙眉,为首的那嬷嬷解释着:“郎君,按照规制,老奴需服侍郎君和娘子走合卺礼和却扇礼才成。”

“不用。”

尽管于礼不合,但世子的话无人有胆量敢反驳一二,几人赶忙躬身撤走了。

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珠冠已经被应池拆下,静静地放在案上。她坐起身来,烛光下眸转星子,唇含朱砂,一缕青丝垂落玉颊。

应池没有抬头看面前人,只是静静地望着跳跃的烛火,依稀有些懵然,烛火又太过晃眼,让她揉了下眼睛。

合卺酒就摆在案上,玉杯成双。

祁深端起一杯,半跪着递到她面前,与她平视:“阿池,喝了这杯酒。”

应池终于转动眼眸,她看向那杯酒,又看向祁深,唇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可却没有接。

她淡淡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祁深,你如愿了吗?”

祁深没说话,闭着眼一饮而尽,又把另一个玉杯递到她唇边沾了沾她的唇,再端过来又是一饮而尽。

他的声音哑得不行:“今日我们大婚,阿池,我们是夫妻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能一走了之了。”祁深把她的双手捧在手心里,略有艰涩,“你不能随随便便抛下我。”

两人不经意对视上,应池心头一颤,微微蹙了蹙眉。

“你不能随随便便抛下我。”祁深再次重复,“你说你不会走。”

他不依不饶,似是她不开口说,就一直跟她耗在这。

“我不会走。”

虽这样说,但她心中的想法毫不动摇,届时他一走,她就离开长安,天高皇帝远,只要她有心藏,保证他永远也找不到她。

“你发誓。”祁深像个纠缠要糖的孩子,面上却是略有担忧与恐慌。

他敢说他前脚刚走,后脚她就敢打了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长安。

“我发誓。”应池无比顺从,对于不信神佛的人来说,发誓又能怎么样。

“不是这样。”

“随便你信不信。”应池不愿再玩这无聊游戏,推他想让他离远一点,却不想适得其反,他反而凑得更近了。

一阵谨慎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郎君。”是乐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阿郎请您立刻去书房一趟,有紧急军务,关乎出征事宜,刻不容缓。”

祁深闻言沉声回道:“知道了,这就去。”

突厥犯边,大军调度,明日一早出征在即,这才是当下最紧要的国事,容不得半分耽搁。

“我说一句,你学一句。”不能再循循善诱,祁深只能长话短说,他对上她的眼睛,“我就信你。”

眼瞧着应池有些不耐烦,祁深快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蹙眉瞪她。

“好。”应池答应下来,索性他终于要走了。

“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我,”应池顿了一下,“我应池今生今世都会待在祁深身边。”

“我若再逃跑,我就不……”

祁深止住了话,不得好死四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若再逃跑,我就……”

祁深捂住了她的嘴。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是要把她的模样记到心里去。

他能对她有信心吗?

祁深哑声出口,眼角在一瞬间红透,盈着泪光:“我若再离开,哪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祁深也能找得到我。”

应池咬着下唇,两个词两个词的话也在他的催促下蹦出了口:“我若……再离开,哪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祁深……也能找到我。

像是终于放心,祁深嘴角微微露出笑意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应池眸中映着的是他难得的正经模样,她竟也从这氛围中嗅到了几分离别的滋味。

她看着他大步离开,这怕是最后一面,他与她的最后一面。从来到这异世,面前人就是让她很恨之人,有时恨得牙痒,恨不得亲手杀之而后快……

她看着他的身影拐过门口,不过一切都不需要了,她好像也无异于要谁的命。

纵使恨他,也动不了手杀人,但这是因为她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而不是因为怜悯。

或许也有能力不足的缘故。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应池站起身来,却不想他去而复返,近乎疯狂地捧住她的后脑,吻上她的唇。

所有的沉默被他剧烈的热情湮没,他的唇舌与她的唇舌纠缠,他挤进她的嘴巴,撬开她的牙齿,掠夺她的呼吸。

最后,只剩下深喘。

“我求你了。”祁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侧哑声道,“你等我回来,好不好?你等我回来……”

第103章 九皇子

坊门未开而东方既白, 晓色氤氲如轻纱。

祁深正最后检查着随身佩剑,乐觉眉宇间却满是忧虑与急切:“世子,让属下随您出征吧!”

他声音恳切:“战场凶险, 您身边怎能没有人?夫人……夫人在府中,守卫森严, 更有贵主照看着,定然无虞。”

祁深动作未停, 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别人看守,我不放心。”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乐觉:“她的性子,你也多少知道些,府兵再多, 防不住她决绝的心。你跟了我十几年,知根知底,行事沉稳, 护她安危,我信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却极重,带着一种超越寻常护卫任务的托付。

把她托付给他。

这么些个日子,乐觉又何尝不知她在世子心中的分量?

非是乐觉觉得自己能力出众, 实是跟了世子十几年, 早已视世子为己命, 他也清楚世子的脾性, 战场上与他同吃同住, 敢把后背全交与他, 却是大概能视他为手足。

“可是世子……”乐觉还想再争,自幼他便是世子的盾,战场上是何等凶险……

“没有可是。”祁深打断他, 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已决断,不必再辩,她的安危,便是你的首责,若有半分差池,你知道的,我从不养闲人。”

祁深言罢撩起眼,看了乐觉一眼。

见世子心意已决,乐觉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遵命!必竭尽全力,护夫人周全!请世子放心出征!”

“起来吧,你的能力,我一向信得过。”祁深这才神色稍缓,俯身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甲,“一会你挑个还算机敏的乐卫过来。”

“是。”乐觉知道,调来的乐卫是要随世子一道出征了。

“若有你处置不了的棘手之事,或府中有变,可持我信物,直接求助东宫,我已同太子殿下言说。”

“属下明白!”

祁深最后望了一眼新房的方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恋恋不舍过后随即转身,大步走向等候在外的战马。

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而留在原地的乐觉,望着世子远去的背影,却觉肩上的担子有千钧之重。

清晨,按照规矩,应池是需至长宁公主处晨省问安的。

“娘子啊!娘子……”

已经好几日了,每次这伺候她的那两个小婢女都是快要急哭的模样,尽管应池重申过好几次并不会连累到你们,但无济于事,还是哭。

长宁公主之所以不用主子犯错奴仆受罚的法子,估计是觉得她没有道德心,不会为此感到羞愧。

应池闭着眼睛依旧睡觉,没动。

祁深留下的人看她太紧,尚且不知道还有没有暗探盯着她,而逃跑需要缜密的计划。

硬跑也不是不行,就是有些费劲。

比如趁着上香或者便装出门,在拥挤的西市挤几下。她跑得快,西市也摸得熟,大可以遛他们几圈,然后随便花点钱找个人换身衣服,消失于人群,就凭祁深留下的这几个人,估计很难找着她。

即使汇报给长宁公主,这几日她把人气得够呛,才不会派人寻她。

自由了之后,她就可以利用时月阁或者沈思尔想听的秘密而逃之夭夭。

但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废周折,还可以智取,比如让长宁公主替自己儿子休了她……

李言蹊端坐上位,看着姗姗来迟、只随意绾了个髻、未施脂粉的应池,眉头立刻拧成了麻花。

“瞧瞧你这副模样!”她难以再直视,捂了捂额头,头痛不已,“你哪有点世子妃的体统?今日宫中几位夫人要过来走动,你这般素面朝天,发髻散乱,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北静王府失了礼数?快去重新梳妆,按大妆要求!”

应池眼皮都未抬,只淡淡一句:“贵主,面容乃父母所赐,干净整洁即可,取悦他人,非我所愿。”

她自顾自坐下,端起茶杯,全然不顾公主瞬间铁青的脸色和一旁嬷嬷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太没规矩体统!你该称呼我为什么?”

“母亲。”应池想了想道,她仅用茶杯沾了沾唇,便站起身来告退,“母亲,茶也喝完了,安也请了,我可以走了吧?”

言罢应池也没管她答没答应,便出了门,跟着她的两个婢女惊了一惊,也哆哆嗦嗦地离开了。

这几日皆是如此,两人还是没有习惯。

李言蹊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被捧着赞着尊敬着,她就没碰见这般难缠之人,难听的话她统共不知道几个,可这几日都已经说倦了,对方丝毫不觉得羞耻和羞愧,真是没有教养。

“一会人来,看好了她,不许她出来丢人现眼。”李言蹊只能说。

“贵主,怕是不成。”冯嬷嬷提出来,“来的人约莫都是想来看新妇的。”

“我是昏了头了。”李言蹊也想到了,今个这裴时靥非得出席不可,她站起身来,“你们两个去,一定要盯着她把妆化好了。”

府中设宴,款待几位宗室女眷。

李言蹊示意应池为诸位夫人布菜和敬酒,以示谦逊懂礼。

应池端坐不动,最后只在公主目光逼视下,勉强举杯示意。

可动作干脆,毫无世家贵女那种婉转大方之态。

更有夫人问及诗词女红,应池要么直言“不擅此道”,要么答得过于简略犀利,全无寒暄应酬的圆滑。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但面上自是什么都不会说,还夸应池落落大方……

宴席散后,李言蹊气得心口疼,明日怕是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她家的新妇是何等的粗鄙不堪。

她将应池叫到跟前训斥:“你今日是何用意?存心让我下不来台吗?身为世子妃,你连这点场面事都做不好吗?”

应池平静地看着她:“母亲,虚与委蛇,言不由衷,便是礼数吗?若这便是世子妃的职责,恕我难以胜任。”

“你……你给我去祠堂跪着。”

“我不跪。我又没错,为何要跪?”

李言蹊闭目不言,冯嬷嬷见贵主面色不佳:“烦请世子妃记住,您不能在贵主面前自称我。”

“没人教过我。”应池看着面前两个铁青的脸,反而更加平静,“我说自我愿,若是您不满意,就写休书吧。”

这次过后应池被禁足了。她觉得火候尚且到了,长宁公主已有两三日未理她,每日也不再让她勤勉请安了。

怕是觉得朽木不可雕也,不雕了。

却没想到,李言蹊却请来了宫中退下来的老嬷嬷,来教导她一些宫廷礼仪和管家之道。

应池起初沉默以对,任由老嬷嬷摆布。

但当老嬷嬷拿出戒尺,欲纠正她一个不标准的步态时,应池猛地抽回手,眼神冷冽:“我是北静世子妃,嬷嬷不能体罚我。”

那教习嬷嬷听了直蹙眉头,扯过应池的手欲打:“便是宫中的贵人老身也是罚得的,贵主既请了我来,老身怎么做都是合理。”

应池猛抽回手,又夺过了戒尺。

那嬷嬷觉受了侮辱,向长宁公主告了应池一状。

李言蹊无可奈何,却也不想见她,只吩咐了冯嬷嬷告知于她,罚她跪规矩。

应池不跪,寻到长宁公主的寝室。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母亲,规矩我已学得,但如何行事,却是我的自由。

“若您觉得我丢了北静王府的脸面,大可让世子休妻,您代为执笔,像我这种忤逆不孝之人,休妻再合理不过。”

李言蹊被她这软硬不吃,动不动就拿休妻说事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拿她毫无办法,躲也躲不了清净。

真休妻不成?

可深儿千方百计求娶而来,甚至圣上都知,若是休妻,难免要过问,总不能说这蛮夷女子未被教化?该是有多丢人!

打不得,骂不听,道理讲不通,罚也不肯就范,李言蹊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心里,烧得她日夜不宁。

却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麻烦。

皇后想见见新妇。

坤宁宫女官传旨的声音刚落,李言蹊立刻派人将应池拘在房中,焚香沐浴,连夜突击宫廷礼仪。

从叩拜的幅度,行走的步态,到回话的声量以及眼神的落脚处,一遍遍演练,不厌其烦地叮嘱面见皇后时的禁忌。

出乎李言蹊的意料,面前人这次异常配合,她学得极其认真,每个动作都力求标准,甚至主动询问细节。

应池心里清楚,在北静王府里,她或许可以故意出格以求被休弃,但皇宫却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冒犯天威是真的会掉脑袋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古老的智慧,此刻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折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应池才得以合眼片刻,可一大早又被拉起梳妆打扮,穿上繁重的世子妃品级礼服,戴上沉甸甸的珠翠。

她困得眼皮打架,明明是人想看她,还得她起大早进宫去给人看,可真是的……

马车驶入宫门,晨光洒在巍峨的宫殿群上,琉璃瓦反射着金辉,汉白玉栏杆蜿蜒无尽。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一切秩序井然。

这类似场景,应池只在拍戏搭景时见过,虽有时也会入实景,但此刻亲身置于其下,仍被这磅礴的皇权威严与极致奢华所震撼。

在内官的引导下,应池低眉顺眼,步履沉稳地走入皇后寝宫。

殿内清凉宜人,铺设雅致,并非过分奢华,而是处处透着低调。

凤座之上,就是皇后了。她也并非绝色倾城,但端庄秀丽,眉宇间亦蕴藏着智慧与仁慈,气度沉静雍容,目光温和,只是稍显病态。

应池依着昨夜所学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清越不失恭谨:“臣妇裴氏时靥,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微微一笑,语气和蔼:“快起来吧,赐座。早就听闻裴家女郎风姿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接下来的对话,应池表现得无可挑剔。

皇后问及府中生活,长辈安康,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显恭顺,又不卑不亢。问到读书喜好,她也能引经据典,谈吐文雅,恰到好处。

李言蹊在一旁陪着,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惊讶不已。

这……这还是那个在她府里冷着脸、一句话能噎死人的裴时靥吗?她简直像换了个人……

“想来你们年轻人都爱热闹,这皇宫景致,你怕是还没好好逛过吧?正好让她们两个领你去御花园走走,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好呢。”

话也说了这许多,皇后便吩咐着宫女,领人出去逛逛。

应池求之不得,连忙谢恩。

不过她也从长宁公主的惊讶脸上看了出来,休妻的事情看来要作罢了,还是瞅准时机直接跑吧,好好谋划一番。

八月御花园,草木葱茏,荷花亭亭玉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的确心旷神怡。

应池沿着太液池边漫步,却在一处假山回廊的拐角,险些与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在想事情,没注意到,忙致歉。

来人身着皇子常服,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飞扬跳脱,又带着一丝皇家与生俱来的贵气。

此刻却是饶有兴致地等着人抬头。

引路宫女连忙躬身行礼:“参见九殿下。”

应池心中一动,九皇子?下一个夺魁者?

她立刻依礼微微屈膝:“臣妇北静郡王府世子妃裴氏,见过九殿下。”

九皇子看着她,笑容明朗:“原来是嫂夫人,不必多礼。你也是来赏荷的?”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好奇,与这深宫的氛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却不想应池一抬眼看清楚人的脸后,惊了一惊。

第104章 跑路前夕

竟是舞坊那日祁深所唤的殿下?原来他非是太子, 而是九皇子。

眼前人,将是未来的九五之尊。

温和,仁孝, 甚至有些内向和依赖型人格……应池在想现代对他的评价。但她所记并不全,而且皇帝大概总会修改记录, 以完美后世对他的印象。

应池忙再次垂首,借着行礼的间隙掩饰了下刚刚由惊讶带来的眼神失礼:“皇后娘娘说御花园的荷开得正好, 特许宫女引臣妇来一观。”

她转而看向荷池:“这太液池的荷,背倚宫阙,沐浴天光,开得这般雍容华贵,气度斐然, 真是地灵花亦杰。臣妇粗鄙,不曾见过如此美景,一时出神, 冲撞了殿下,望殿下莫怪才是。”

一整日的咬文嚼字,应池只觉口干舌燥,更想尽快逃离这是非之地了。

面前的九皇子含笑唤出的嫂夫人, 本是从容的客套, 可待那张面容撞入眼帘时, 他唇边笑意蓦地一凝。

舞伎, 不, 沅峥兄府里的婢女……他曾费力向人讨要过, 说得已然很明白。

但很遗憾,没能如愿。

那舞姿时常重现在脑海里,以致他再看其他同样柔媚的舞时, 总是差点意思。

所以他要了白蛇在身边。

可白蛇太仙,不及青蛇妖娆,又……乱人心智。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与惊喜,旋即又恢复如常:“一别数月,嫂夫人风姿更胜往昔。”

声线平稳,尾音却若有回味。

那日舞坊惊鸿,月色与烛影间绝美的身影,与眼前这人融为一体,他目光在其眉眼间短暂停留,似在确认这奇妙的缘法。

今日偶然碰到,何尝不是有缘?

初见时她是婢女,再见时已为命妇……九皇子深邃的眼底里,已暗藏了涛声,有别样禁忌的刺激在,又有对自己禁忌想法的恐惧。

可他比他的两位兄长缺的东西太多了,最明显的便是缺了想做而不敢去做的勇气。

应池心中微凛,他竟敢如此试探她是否记得,不过她面上依旧微笑得体:“殿下谬赞,往事如烟,臣妇已不敢回首,如今只愿安心侍奉公主,平稳度日。”

九皇子没听出她的疏离,他欣赏着池中荷花,多有感慨,又似另有所指:“本王一向觉得,真正融入骨血的东西,比如对美的感知,比如对自由的向往,是不会因身份转变而消失的,就像这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在其位,亦有其魂。”

他依旧话中有话,但不得不说,很有水平,带着能看透她的意味。

真正研究透彻舞蹈,能从舞者的舞中看出她最想表达的意思,她那时极度渴望自由,在懂舞之人的眼中,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知音难觅,他很合格。

但身份悬殊。

应池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惊喜,只想快些结束这对话:“殿下高见,然花木无言,人心有矩,恪守本分,方能长久。”

九皇子像是听明白了,轻声一笑:“很有一番道理,嫂夫人若得闲,可常入宫陪母后说说话,这御花园景致尚可,也比王府开阔些。”

“皇后娘娘慈爱,臣妇感激不尽,然内外有别,岂敢时常叨扰,且夫君为国效力,公主嘱咐了臣妇在府中静心祈盼,不敢不从。”

“人各有志。”也不知应池哪句话惹了人感慨,九皇子叹息一声,“倒显得我像一闲云野鹤的废人了。”

“殿下此刻闲云野鹤,寄情山水文章,如此风雅,乃人生一大幸事尔,不过……”

她略作停顿,眸中带着面前人看不懂的意味深长:“不过这世间风云,变幻莫测,有时,看似最与世无争的幽兰,反而能在这百花杀尽的时节之后……独占魁首呢。所以世事无常,殿下且莫要妄自菲薄才是。”

话音落下,应池便行礼告退:“臣妇便不打扰殿下赏景了。”

她径直转身,沿着来路缓缓离去,留下一个优雅却令人捉摸不透的背影。

两位宫女也行礼告退,三人很快消失在拐角的回廊,独留九皇子一人,矗立良久,若有所思。

而从这日起,李言蹊就对应池持放养状态了。

她也知道了,人什么都会,就是装的。

就算让她练得勤勉,该搞砸的事情还是一样会搞砸。

曾就不该对深儿未来的世子妃有所期待,如此落差,真让人如鲠在喉,难吐难咽。

索性只要还能表面和气,不惹出来什么大乱子,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罢了,且等着深儿回来再说。

她管不了,谁娶回来的谁自己教吧,她也能躲个清静。

菊月过半,沈思尔出嫁已半月有余,循礼回门诸事方毕,便立即递了帖子到北静王府,言明来访世子妃。

应池早已等不及,她若不来找她,她今明两日就会去找她的,自己马上就要离开长安,需临行再见沈思尔一面,嘱咐些事情。

免得她直接跑了没处理好售后服务,让沈思尔不快,等祁深回来再帮着人找她,盟友变仇敌。

踏入可中庭,沈思尔余光所及,多是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仆妇。

身边的尘音点了点头,冲她示意。有几个是练家子,大概是明为伺候,实为监看。

她心下明了,到了唇边的话就咽了回去,只捻着帕子,与斜倚在窗榻边的应池说些长安城时兴的花样,或者新嫁娘间的闲话,句句不着边际。

临别时,应池命侍女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精巧的点翠步摇,算是贺她新婚之喜。

沈思尔接过,想了想,亦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金镯,亲手为应池戴上:“多谢,薄礼作回,聊表心意。”

指尖相触时,沈思尔作不经意地敲了敲镯子,在应池掌心按了一下,约道:“明日家中略备薄酒,若得闲,务必要赏光。”

应池几乎是立即会意,笑笑随口应下。

第二日,应池乘坐的马车抵达崔府,乐觉是一身随行仆从的模样,紧随在车旁。

至内院垂花门前,他身为男子,自然止步,只能守候在外。不过祁深离开前,除乐觉外还另拨了一名会武的婢女。

此女名唤青黛,此刻正低眉顺眼地跟在应池身后一步之遥,寸步不离。

沈思尔亲自将应池迎入寝居内室,屏退了自家婢女。

室内熏香袅袅,只剩三人,应池坐下后,对青黛淡淡道:“我与崔少夫人说些体己话,你且去外间候着。”

青黛屈膝行礼,语气恭顺却毫无转圜之余地:“夫人恕罪,世子严令,奴婢需寸步不离夫人左右,是……以防不测。”

应池便与沈思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不再多言,伸手去端几上的茶盏。

指尖一滑,那盏温热的茶水便倾覆在她杏色的裙裾上,晕开一片深渍,应池低呼一声。

青黛不疑有他,急忙上前,口中说着夫人当心,便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俯身欲为应池擦拭干净。

可就在她低头凑近的一刹那,应池一只手扯住了她的手向前,另一只手将浸了迷药的手帕捂上其口鼻。

青黛虽身手不凡,却全然未防此举,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呃”,眼中满是惊骇。

而后挣扎不过两下,便软软瘫倒在地。

沈思尔立刻唤人进来,两名婢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青黛架起,拖至内间厢房的榻上,伪装成歇息模样,掩好房门。

应池便把手腕上戴着的镯子递给她:“多谢,很有用。”

沈思尔昨日给的金镯内含机关,藏着迷药,时月阁的东西,闻一下睡个一天一夜不是问题。

“送你了,我还有。”沈思尔很是大方,“说不定你之后能用到。”

“多谢。”应池点了点头,是好东西。

再无耳目,沈思尔从梳妆台下的暗格中取出几张盖有官印的文书:“东西我已备妥,全新的过所与户籍,身份是洛阳来的商贾之女,路径清晰,不易起疑。”

应池接过,就着窗光仔细验看,纸墨簇新,印章俱全,确是下了功夫。

“这能换多少时烨的消息。”

还真是执着……应池沉默片刻,却将这两样东西递了回去:“有心了,但此路风险太大。祁深心思缜密,届时一旦发觉我离开长安,大概会排查所有可疑的新立户籍与过所,太不稳妥。”

闻听她言,沈思尔突然冷笑一声,笃定道:“你放心好了。”

应池并不在意她略有奇怪的态度,只问:“你可有程昭的消息?”

沈思尔摇了摇头:“只探到他是自长安东面的延兴门被扔出长安的,在渭南驿歇过脚,买了些干粮,自此之后,便没有线索了……腿估计是断了,说是一瘸一拐,瞧着面色发白,离开时怕是还有伤在身。”

应池心下一沉,程昭孤身一人,生死未卜……她再次沉默,才将沈思尔想知的关于时烨之事说了一些。

看沈思尔越来越止不住的眼泪,应池知道,面前人真的很好拿捏。

她目光冷情地看向沈思尔:“你助我之情,我记得了,至于还有些关于时烨的事如何,待我安然离开长安之后,自会修书一封,与你细说,此后我们,各不相干。”

她需得留个后手,不能全然受制于人。

沈思尔却收了眼泪,忽地嫣然一笑:“你何必非要远走他乡?我倒觉得,有个现成的富贵清闲日子等着你,等着做个孀妇不好么?”

见应池疑惑蹙眉,沈思尔帮她构想:“你想一下,北静王祁泰和世子祁深若一同战死,陛下念其忠烈,抚恤赏赐必如流水般涌入王府。

“届时,你与长宁公主,一对孀妇婆媳,守着这泼天富贵,再过几年过继一子承袭香火,免了生育之苦,又有尊崇地位,岂不快活自在?”

应池初听只觉好像还真不错,扯了扯嘴角。可下一瞬,她猛地从沈思尔那轻描淡写却又笃定无比的语气中,品出了些别样的意味。

这好像并非玩笑,而是计划。

“你此话何意?”

沈思尔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粮草,我打听了,督运粮草的官员中,有我夫君的门路。只要在关键时刻,让某批粮草意外延误或是不慎受损……前线无粮,军心必溃,纵有霸王之勇,也难逃一死!”

“不可以!”应池蹙眉,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思尔不解:“你不是很他入骨吗?此计天衣无缝,正好为你我报仇雪恨。”

应池胸口微微起伏,沉默了一阵,再说话时语气复杂却异常坚定:“恨是一回事,国事是另一回事!我恨他,巴不得他死在突厥人的乱箭之下,死在两军阵前的堂堂正正的搏杀之中。

“或死于派去的刺客暗杀,但……死在我们背后这等龌龊卑劣的算计里!不可以!你知不知道,这是通敌,是叛国!”

沈思尔嗤笑一声,面露讥讽:“叛国?他祁深将你视若玩物,禁锢折辱之时,可曾讲过半分道理?你接不接受,都无关紧要,因为此事我意已决。”

应池凝视着她因仇恨而扭曲的面容,放缓了语气:“有件事忘了跟你说,裴家、时月阁与北静王有仇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晓,时烨他……并不希望你为他报仇。”

沈思尔身子猛地一颤,别过脸去,肩头微微抖动,但她显然不信这是时烨的本意,只当是面前人为阻她而编造的借口。

“早知你如此反应,便不与你言明了。本想说与你一块欢欣,既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了,我不告发你逃离长安,你总不会闲到要去向……谁,告发我吧?”

应池看着她固执的面容,知再劝已是无用。

她心里其实也有些乱,更有些怨恨沈思尔为什么要告诉她,她原可以事不关己地直接离开长安的,此刻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掐架。

室内也只剩下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应池面色沉重,两人相顾无言好一阵,她才略有心不在焉地起身告辞。而沈思尔已恢复平静,亲自送她出院子。

当应池一行人走出垂花门,守候在外的乐觉立刻将目光落在被两名崔府婢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晕了过去的青黛身上。

他大惊失色,一步跨上前:“夫人?”

应池丝毫不做解释:“回府。”

乐觉胸前剧烈起伏着,看着上了马车的人。

他就知道这差事没那么好当,世子可真是个神算子。

可……

紧张、恐慌、惊讶、担忧,种种复杂地情绪交织在一起,乐觉怕得厉害,世子尚且一次次地看不住呢……他又何德何能……这可怎么办?

“杵着干什么呢?还不跟上。”应池冷扫他一眼,将他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不怕我跑啊?”

乐觉一个哆嗦。

应池便放下了马车帘子。

对付乐觉,她有的是法子。

第105章 祈福

秋凉的风掠过可中庭后。庭, 硕大琉璃缸的水面瞬间漾起涟漪。婚后困在这的俩月,应池多了一个喂鱼的爱好。

缸里的朱砂鲤甩着红尾,搅碎了浮在水面的梧桐碎影与暖光。

它们和她一样, 都是被困在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

应池的眼睫毛垂着,可与它们不同的是, 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虽再也喂不到它们,应池心里却是快活几分, 故而便把鱼食多喂了一勺。

但她也是知道份量的,没敢多喂。她是最后赐福的人,可不是赐厄运的。

负责养鱼的六安一惊,不过他万万不敢出口说什么,只待夫人离开后偷偷将鱼食捞了出来, 暗自抹了把汗。

一勺虽应该无恙,但这朱砂鲤可是娇贵得很,撑死了没地说理……而如今可中庭这院里伺候的人, 心里其实都不约而同地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出了事世子一定会发怒,但怒气是一定不会冲着夫人的。

如此遭殃的是谁?不言而喻。

“啪嗒”一声,那只翠羽鹦鹉再次落在应池肩头。

“美人!美人!”哑了的鹦鹉也能说话了,应池轻轻碰碰它的喙, 笑了笑。

可中庭里照看鹦鹉的是九安, 此刻正一脸崇拜地看着面前的夫人。

他想了各种办法, 都无济于事, 这只鹦鹉在他手上快要死去了。

于是他禀报了夫人。毕竟先前是世子的爱宠, 想来从账上支点银子, 也可好安葬一番。

但夫人却没有放弃它。

即使是长安城中最好的兽医也只能医外伤,不能医心病。

应池便亲自照料,每日用细软的羽毛蘸着清水清理它的喙, 耐心地将捣碎的粟米与药饵混合,一点点喂给它。

起初,鹦鹉依旧瑟缩,对靠近的手依旧充满恐惧,但应池的动作始终轻柔,日复一日,它那份恐惧渐渐终于被熟悉和依赖取代。

而它身上的斑驳处,也慢慢长出了细密柔软的新生绒毛,嫩黄色的,带着生命初绽的脆弱与希望。

它开始尝试在笼中扑扇翅膀,虽然还飞不高,但那眼神里,却是重新有了光彩。

鹦鹉的嗓子也好了,只是不再清脆,像烟熏火燎般沙哑,毕竟伤痛的过往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但爱的确能让人疯狂长出新的血肉。

应池从鹦鹉身上看到了自己,她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天大地大,能安稳过一生,便是如今最大的愿望。

或许是心有灵犀,她最近出门时也察觉到了,时月阁的人也在试图再次接近她。

大概是祁深走了,毕竟无论是谁,都怕恶人磨。

庭中仆从们经常私下里嚼舌根子,更忍不住奇怪。

“哎,你说怪不怪?以前世子在时,院里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谁敢大声喘气?如今夫人虽然时常冷着一张脸,也不爱笑,可我却觉得咱这院里啊,反倒……嗯……有生气了!”

他们也都隐隐觉得,这位看似清冷甚至有些孤拐的夫人,内里却藏着一个丰富而温暖的世界。

只是这方世界,似乎并不完全属于这个院子。

她更像是偶然停歇于此的仙客,随手点化了此地的枯寂,终有一日,或许会羽化登仙而去。

暮色渐沉,可中庭的偏厅内,应池端坐于上,命人唤来了乐觉。

乐觉内心忐忑地走入。

偏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警惕地行礼如仪:“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就算是伴着有时喜怒无常的世子,让他莫名心慌的程度也不如此刻,青黛过后,怕就到他了。

应池没有让他起身,她目光平静地落在跪着人低垂的头顶上:“乐觉,我知道祁深走时交代了你什么,比如看着我,防着我,困着我,对么?”

乐觉心头一凛,猜得真准!不过他却依旧沉稳应答:“世子命属下护卫夫人安全,属下不敢有失。”

“安全?”应池极轻地嘲讽了一声,“他是让你确保他的所有物不会丢失吧。”

她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用的,只要我想,我一定会离开这里,而且很快。”

乐觉猛地抬头,他眼神坚定,带着执拗:“夫人!只要属下有一口气在,绝不容夫人涉险!也绝不会让夫人离开世子嘱托的范围!”

应池的眼神忽然变得幽深:“你觉得,你能看得住我?乐觉,我若想对付你,简直太简单了。”

那语气虽轻飘飘的,却让乐觉感到一股寒意。下一刻,他只见面前人抬手,利落地拔下了发间一支锋利的金簪。

却“叮当”一声,丢在了他身前的青砖地上。

这莫名的熟悉……乐觉瞳孔微缩,想起来什么,心中警铃大作!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应池的双手抓住自己衣襟,用力向两侧一扯,只露出了内里素色的中衣,另一只手飞快地扯散了精心梳理的发髻。

乐觉的震惊达到了顶点,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又想阻止,一时进退两难,又在大惊失色中意识到不能去看:“夫人……夫人你!”

“来人!”

只听应池一声厉喝,门口的守着的婢女婆子尽数进来,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世子妃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泪眼盈盈,满脸惊恐与屈辱,正奋力从似乎愣在原地的乐觉身边挣脱。

那枚掉落的发簪和扯开的衣襟,就是乐觉侵。犯夫人的铁证。

事情自是立刻闹到了李言蹊面前。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衣衫狼狈的应池,又看看跪在地上、百口莫辩、只反复陈述“属下冤枉”的乐觉,李言蹊只觉得一阵头痛欲裂。

她内心深处,并不相信乐觉会如此胆大包天。此人跟随儿子多年,忠心耿耿。

但裴时靥的模样……又加上物证俱在,孰真孰假,最难分辨,她若仅凭直觉,恐有偏私。

“母亲,依照律法,奸者,徒一年半,调戏、企图侵犯主母,更是以下犯上,罪加一等,流放甚至处死皆有可能。”

“乐觉行为不端,冲撞主母,暂且收押,严加看管,待世子回府,再行发落!”李言蹊却忽略了应池的话,只揉着额角,疲惫地下令。

乐觉毕竟是儿子极其信赖的心腹,此事尚存疑,她不能在没有儿子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擅自重处。

应池也不恼,反而谢谢,她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其实她并不想要乐觉的性命,只想把他支开就好。

被关押起来的乐觉其实早有预感,尚且瞒过世子的次数数不胜数,世子寻她都需费一番功夫……他已这样感慨多次,可有何用?

“邦邦”两声,窗户被敲响。

“乐觉。”是乐影的声音。

“乐影,若夫人有要离开的迹象,只能拜托你去寻太子殿下了。”

“知道。”

借由送饭的功夫,乐觉把信物暂且交给了乐影:“青黛着了道,我也未能幸免,真是防不胜防,你要小心,而且出了府门,夫人身边或许还有时月阁。

“你手下暗探曾经被迷针吹晕过,大概能有些躲避的经验,察觉不对就立即派人报告贵主,然后去寻太子殿下,切记!

“夫人要真不见了……我都不知道要如何与世子交代,怕是只能以死谢罪了。”

“莫要悲观。”乐影虽这样言说,但同样面色凝重。

距离大军离京两月多,李言蹊终于收到了父子俩的第一封家书。

是祁深所写,信中只为报平安,简述已抵达,并在末尾,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望母亲代为看顾时靥”。

李言蹊拿着信,最终还是将应池唤来,将信中消息告诉了她,也算全了看顾之意。

应池安静地听着,待李言蹊说完,她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母亲,夫君在战场搏杀,时靥在府中日夜难安,听闻终南山中有古寺,颇为灵验,山高路远,更近神明。儿媳想……想去寺中斋戒祈福一段时日,为夫君、为父亲祈求平安,聊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