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围猎
带着怀疑的眸子掠过那垂着的眉眼, 他往前挪了挪,蹭上她的鼻尖,以便她能更好地环住他的脖颈。
“猎场非比寻常, 刀箭无眼,人多眼杂, 你一个女子前去,多有不便。”
和明白人讲话就是简单方便, 干脆利落。显然,他是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过显然,他也顺口给她拒绝了。
应池冷了脸,收了手,一副生气的模样。
祁深反而被逗笑了。
他的笑里透着朗澈, 明眸皓齿,笑纹里也漾着三月春风,晃人眼目。
是他鲜有的模样, 掩盖了为人恶劣的一面。
应池看着就没由来的就有火气,为避免做出什么嫌恶的表情惹他不快而使自己计划落空,她直接拉起被子往下缩了缩。
闷闷的自嘲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原来世子是怕奴婢丢了您的颜面。”
祁深笑得更厉害:“你这人,生气好没道理。”
“若是……奴婢不以女装示人呢?”
“嗯?”
“伺候马的马夫不是会跟着去吗?奴婢扮作马夫混迹其间, 想必也无人能识, 世子觉得如何?陛下不知, 贵主不知, 所有人都不知, 只有世子知。”
祁深的眼神开始变得幽深起来。
向来央求的话由她说出来, 总是奇怪又看似合理,带着一种奇异的反差,格外撩人。
况且她也没求过他什么, 不过是憋得很了想松松气而已,她想同他去,他带她去也就是了,哪有那么多弯绕。
眼看就要应了她,他心思一动,起了逗弄的心思,摇了摇头:“胡闹,那是陛下亲临的围猎,岂是女眷能随意旁观之地?猎场规矩森严,不妥不妥。”
“奴婢只远远看着,又不给世子添乱。”应池蹙眉不满,“况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奴婢现在也算半个养马的人了,怎么就不能跟着去了?”
“养马……”祁深一噎,又忍不住畅笑出声来,亲昵地去捏她的脸,“你懂马的习性吗?你会骑马吗?我敢说你连马都没摸过几次,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这个模样,应池便知道,他应该是会允她去的,好像除了逃跑或者远离他,他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
可应池更知道自己。
他可以商量的那些东西,都不是她所想要。她想要的东西也一定会惹怒他,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但她还是一定会做。
尽管有可能会被抓回来,饱受折磨……但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万一真的跑掉了,那该是多么让人血脉贲张的一件事。
多么自由的一件事……单是想想就让应池的姿态放了下来,敢冒险走这一遭。
她故意使了小性子,不悦地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理人了。
祁深看见了后又忍不住勾唇,压也压不住,眸中带着几分狎昵与纵容,将她揽入怀里松了口。
“罢了罢了,依你就是了。”
应池便再次亲昵地环上了他的脖颈,极大地取悦了他。
没几次了,她安慰自己。
再次睁眼的时候,又是日上三竿,这几日应池总会不知不觉地睡到现在,而她的身子也一日赛过一日的疲乏又倦怠。
又一日,孔嬷嬷将门拍得啪啪响:“缘何躲懒?”
“派给我的活我都做完了。”应池躺在床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孔嬷嬷便去瞧看。
果然,分拣的草料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胸膛起伏着,也没别的话可讲,只能威胁道:“明个你们谁也不许帮她!”
应池充耳不闻,任由门外的人吵吵嚷嚷。
明日跟着去狩猎,若一切顺利的话,她应该就不在这了,也用不着别人帮。
程昭规划的逃跑路线在她脑中清晰无比,每一个环节,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路线,她都反反复复在内心推敲了无数遍。
若论及具体执行,地图已烂记于心,一切见机行事,甚至她觉得凭借自己的决断和一点运气,未必不能成事。
她自认为曾为了拍戏而学的骑马驭马还算优秀,体能也跟得上,一般人跑也跑不过她。
然而,最大的变数,从来不是路途的艰险或是追逐的围堵,而是祁深这个人。
他的敏锐和掌控力,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上一次她能成功逃出别苑,不外乎侥幸居多,他那时因齐王妃的事情而受责罚,被关在祠堂里思过。
即便如此,脱身后他依旧以惊人的速度察觉到,并且找到了她。
那一次短暂的自由,换来的是像现在这样,更加严密的看守。
但这一次,却是在远离京城外的猎场。当然机会更大,可风险也呈倍数增长。
他或许会亲自策马,更会像最老练的猎手一样追截她,因为他的骄傲和他的自尊,绝不会允许她再次逃脱。
腿的长短在那摆着,体力的悬殊也是显而易见,光是想到他那双骤然冷沉,带着被触怒的戾气与势在必得的眼睛,应池的心脏便惴惴不安地剧烈跳动。
还是得想办法把他牵制住。
必须得把他牵制住。
而且不能是小事。
必须是一件能足够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甚至让他暂时无法脱身的事。
“长宁公主每日午后在佛堂静修一个时辰,雷打不动,静修……必定焚香。”
应池与程昭在马棚各自做活,应池将声音压得极低,却是用两人都能听见的英语交流着。
程昭心中一凛,但也心有灵犀般地猜到了她的意图。
他听见她的话出口:“我需要一种香,或者别的什么法子,能让她在明日围猎时昏睡不醒,在围猎结束时,能及时派人去叫祁深,把祁深拖住。”
程昭的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看着应池的眼睛,坚定不移地重重点头:“我明白,但这种东西……黑市或许会有人出售,我去想想办法……我想想办法。”
尽管如此之说,程昭稍有一团乱麻,但他不想证明自己的无能:“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或许可以去西市碰碰运气,或许青楼楚馆会有……
“不用这么麻烦。”应池淡淡道,她已经想好了,“去丰邑坊找时氏丧葬铺,就说是阁主要的,有人会给你的。”
程昭忙不迭地记在心里,他没问为什么,他只要信她就够了,他就该无条件地信任她才对。
“还有,让他们派人,在围猎结束,圣驾即将起銮返程的那一刻,制造一场混乱,佯装刺杀陛下。动静一定要大,要逼真,要足够引起瞬间的恐慌和混乱就行,但一定不要恋战,也不要有任何人死亡。
“届时羽林卫、武侯卫必定第一时间护驾,所有勋贵子弟,尤其是祁深,他身为郡王世子,无论真心假意,护驾是他此刻必须要做且会全力以赴去做的事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应池的目光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在这片混乱刚刚平息,或者尚未完全平息之时,从长安城快马加鞭赶来报信的亲卫‘恰好’赶到。
然后惊慌失措地禀报:长宁公主在府中突发恶疾,昏迷不醒,情况危急。
“一边是刚刚经历刺杀风波、余怒未消或许还需安抚调查的陛下,一边是突然重病昏迷的母亲。”
程昭能想象得出祁深的选择,“君主之危尚解,还未缓过来,又逢孝道大于天,世子的确没有任何理由滞留猎场,在解决完刺客的事情,他应该会立刻赶回长安。”
“就是这个时间差。”应池将草料放在石槽里,轻抚了抚马头,“从他匆忙离开猎场,到他发现公主只是昏睡而非重病,再到他想起我,察觉不对劲……
“这中间至少有数个时辰的空档,足够我们沿着沣河,远遁入终南山了,等他再想回头来找,山高林密,天地广阔,便再无踪迹可寻。”
计划大胆又精密的无疑,却也……极其危险。
但搏一搏,就有一线生机。
天尚未明,上林苑昆明池畔已是人喧马嘶。
皇家仪仗威严肃穆,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皇帝的銮驾居于中心位置,左右皆是公侯勋贵与皇子龙孙,甲胄鲜明,弓刀耀目。
祁深一身玄色骑射服,黑冠束发,意气风发,于一群世家子弟中亦是鹤立鸡群,他目光偶尔扫过后方忙碌的一群人。
在那群灰头土脸的马夫杂役中,精准地捕捉到一个过于清瘦且总是低着头的身影。
他的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来。
应池穿着宽大破旧的杂役服,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混在程昭等人中间,低头搬运着箭囊、整理鞍辔。
她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上,她强压下内心的紧张,却是迎上他的目光,故意偷偷地冲他甜甜笑了一下,又简单行了个礼。
惹得祁深未收起的笑容又加深了些。
辰时正,号角长鸣,围猎正式开始。
刹那间,骏马嘶鸣,猎犬狂吠,勋贵子弟们策马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苑之中。
应池、程昭及其他马夫,被安排在靠近林苑边缘的一处后勤点,负责看管备用马匹和物资。
这里相对僻静,也能隐约听到远处围场传来的喧嚣,却能避开核心区域的视线。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流逝,应池的心始终高悬着,她只低头默默做着手中的活计以平息紧张,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动静。
程昭面色沉静,手心也早已湿透,他的目光一次又次地扫过长安官道的方向,计算着时间。
日头渐渐西斜,围猎已近尾声。
收获颇丰的勋贵们谈笑着陆续返回,侍从们开始清点猎物,收拾场面,准备恭送圣驾回銮。
一支三棱弩箭不知从哪发射出来,穿过人群,“咻”地一声,钉在了銮驾上。
“有刺客!护驾!”尖利的惊呼声划破长空。
羽林卫反应极快,迅速收缩组成人墙,刀剑出鞘之声不绝于耳,将銮驾团团护住了。
一切在照着应池所计划的发展。
第92章 奇耻大辱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 从侧翼的树林暴跳而出,整个猎场似炸开的油锅。
祁深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策马向前。长剑已然出鞘,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源头。
然最混乱的还不是这边。
尽管一开始负责警戒厩马坊的南衙禁军就厉声大喊:“稳住马匹,有乱动者斩!”但还是架不住马匹惊逸带来的炸营。
惊马迅雷之势地冲向外围的护卫圈, 也冲散了士兵的阵列。
程昭事先松了缰绳,又在众人被猎场吸引时喂马, 草料里偷偷混着加了芥酱。
备用的从马虽然也是好马,但其训练的重点更侧重于负重和耐力,如今马匹本就有甩头、躁动不安的迹象,更是惊动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
机会来了!
早在混乱伊始, 程昭就将应池先一步扶上马。
“马惊了!西北向!”
程昭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借着控马的由头,他飞身骑上杆子马, 与惊马并行奔跑,却迟迟不套惊马。
身后的马夫吹响口哨并呼号,试图让惊马冷静停下。
应池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死死攥着缰绳控马打浪, 随着马的颠簸一起一坐, 却是毫不犹豫将护甲扎向马臀。
两人朝着既定的方向策马疾驰。
猎场的喧嚣与恐慌被迅速抛在身后, 前方是蜿蜒的河流与沉沉的暮色, 以及那渺茫而决绝的自由。
这边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场面渐渐被控制下来, 祁深眉头紧锁地查看四周。
这些黑衣人来势汹汹, 却很蹊跷,到处惹火,却仅是虚晃几招。
最后扔出几个烟雾状的东西, 趁着他们一片呛咳和视线模糊时,迅速遁入山林而消失不见,仿佛……就是为了搅乱而已。
这种感觉莫名熟悉,让祁深眉头越蹙越深,他尚不得其解,就听见各方来汇报情况。
无人伤亡,反而是厩马坊的马跑丢了大半,一片混乱,尚有好几匹马没有追回。
厩马坊……有谁在?
她。
祁深几乎是立即想到了这茬子蹊跷,攥紧了拳头,她曾经的逃跑让他草木皆兵,他闭眼后长呼一口气,再次睁开的眼神阴鸷无比。
希望不是他想得那样,若是她真敢……没有下一回,他这次逮住她,必打断她的腿,用锁链锁住她的双脚。
祁深策马扬鞭,就要去确定真伪,一骑快马如同疯了一般从官道上疾驰而来。
来人甚至等不及马完全停稳,便滚下来,又连滚带爬的冲向祁泰所在的方向:“大王!”
看见祁深在前,如同看见了主心骨:“世子!不好了!公主、长宁公主在府中突然晕厥,不省人事,太医也束手无策!”
祁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母亲!陛下安危刚定,此刻又闻至亲危殆……接踵而至的变故是否太过巧合?
但此刻来不及想太多,需得速速回长安才行。
“世子,大部分马都已追回,有好几匹驮马未见踪影,而、而且跑掉的基本上是我们府上的马,有一头性子最烈的黑驹……”
乐觉将刚刚汇报上来的信息尽数告知世子,也几乎和世子在同一时间想到一处去了。
若是真的,他真的佩服死这小娘子了!
又跑了,如此大胆,竟如此大胆!
祁深咬牙怒得脖筋抽动,声音带着惊怒和焦急:“你留下,去查,倘若她不在,你带一队人马去追,她若是敢借由追马逃跑……你找到她就把她捆回来,她跑不远的。”
他怒极声哑,“她若在厩马坊,定吓坏了,你一路护送她回去,不能出半点差池。”
尽管几乎已经确定,但祁深还是对她未逃而存留了一丝期待-
终南山北麓,层峦叠嶂,古木参天,两人逃离的兴奋感和自由感很快就被严峻的现实所取代。
应池的身体率先发出了警告。
数十个时辰的精神紧绷,加上策马狂奔,早已超出了她的负荷,何况还怀有身孕。
腹痛阵阵袭来,虽不剧烈,却持续不断,伴有隐隐的下坠感。
应池的脸色苍白如纸,虚汗淋漓,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力气,不得不频繁停下喘息,好在已经逃出很远,到了他们所设定的安全区。
此时要做的,就在这山上待些时日,等着风声渐息。
若在长安城内,她信祁深能调人围坊,挨家挨户地搜查。但在这长安城外,他没理由调动武侯卫围堵,她也不信他自个儿能将这终南山翻过来。
待他消停了,就是她和程昭的真正逃离之时。
程昭心急如焚,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走进一个猎户遗弃的破旧窝棚内。
这里勉强能遮风挡雨。
“还好吗?撑住,我们就在这里歇脚。”
程昭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他迅速清理出一小块地方,铺上干燥的树叶和自己的外袍,扶应池坐下。
看着她痛苦隐忍的模样,他恨不得代其受罪。
“把药给我。”应池指的是时月阁所给的药。
程昭大骇,迅速摇头:“不行!现在不是堕胎的时候。”
“那是安胎丸。”应池淡笑了下。
那日让程昭去求外援,将事情尽数告知,并讨要堕胎药,圣女知道了应池怀孕的事,将一封信和一小瓶药交于了程昭。
应池看过信后就焚了干净。
他们希望她能留下孩子,说时月阁需要下一个继承的人,自此回到洛阳,和这边便再无瓜葛,劝她三思。
事实上,别说她不想留下孩子,她连洛阳都不想去,更不想再掺合什么时月阁的事。
从回来后,她的心境已不似从前。
爸爸不在了,可笑的天命再一次把她送到这来,她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可没了熟悉的环境,她曾经的梦想再也达不到了……
若可以的话,于她现在而言,就是找个沿海的地方,靠着现代的、或许不同于古代人的小聪明,赚点小钱,然后在休闲的时候,跳跳舞编编舞什么的。
安安稳稳在这异世……听爸爸的话,活下去。
程昭松了一口气,将缠在腰间的包袱拆下。他递给应池药瓶,拧开水囊,笨拙却细致地照顾她。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堕胎的时候,小产比孕期的时候要冒险,也很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我尚且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应池解释了一句,“说起来如今也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不能超过三个月,不然最安全的时候就要过了。”
见她叹口气,眉宇也涌上忧虑与惆怅,程昭开口:“你……你从没想过留下这个孩子吗?”
“从未。”应池缓过来些,奇怪地看他,“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程昭没说话,应池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的眼神里是一片冰凉:“我恨他,怎么可能会留他的孩子?”
“可……可也是你的孩子。”
“我还会再有孩子的。”应池上下扫视了程昭一眼,“我从没想过要不生孩子,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出现,我爱他至死,我想我是会给他生孩子的,若没有,不生也没关系。”
她看着程昭有些失神的模样,笑了:“怎么,知道了我是这样一个狠心的人,后悔喜欢我了?”
程昭的眼睛瞬间红了,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心疼你。”
应池便没再说话。
她靠在木头上,闭目忍受着一波波的不适。
她感觉这孩子已经是难保了,身体上的痛苦混杂着一种复杂的解脱与难以言喻的触感,让她心力交瘁。
但她希望它能再多撑些时候,撑到她真正安全的时候,能同它好好说个再见。
眼见着程昭为她忙前忙后、满脸焦灼却强作镇定,应池淡淡笑了下,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漫过心脏。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至少还有一个人,与她命运相连,真心护她。
“谢谢……”
她喃喃,只觉双目越来越沉-
长宁公主并非突发恶疾,而是中了迷香昏睡,虽已转醒却犹自虚弱糊涂,直到一天后才恢复清明。
罪魁祸首是佛堂里的一炷香。
谁进过佛堂无从得知,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出在这里。而长宁公主也并无大碍,更是让这事蒙上一层怪异的纱。
若不是买到了残次香,就是有人想要害人。若是要害人,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故意挑衅。
北静王令人彻查。
祁深请命,只言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但并不用查,因他的怀疑几乎落地。乐觉派来回话的人一言明,祁深就近乎了然,他也难以再骗过自己。
她近期反常的温顺,床笫间的异常热情,主动要求去猎场……只怕全都是为了这一遭。
她的妥协与屈服,他所享受的温存与留恋,皆是泡影,都是为了再次而逃以麻痹他的手段。
一直都在虚与委蛇,一直都在虚与委蛇!
装乖扮委屈,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偏他十分受用。一个女人在他身边连跑两次……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尤其是在知道了程昭也被她策反了之后……耻辱、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刺痛感,像毒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想起她昨夜可能还在自己身下承欢,今日却已策划着与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就骤然涌上心头。
母亲的事情一了,却也过去了一日一夜。
祁深焦躁不安,在得知母亲没有什么大碍,几乎是在请安后的一刻钟内,就马不停蹄地告假出了城。
沿着痕迹探查,作战的经验让祁深比其他人多了一些洞察力,然线索到这就断了。
他们弃马了。
“立刻加派人手,沿着沣河两岸给本世子搜,排查询问所有沿途的樵夫、采药人和农户。”
最后得到的线索让祁深颇为头疼,他们怕是遁入了终南山。
一天,两天……王府的亲卫在找人方面远不如武侯卫,搜索几乎毫无进展,且山上范围太大,山脉连绵,洞穴密布。
两个有意隐藏的人,如同水滴入海。
祁深的愤怒逐渐发酵,也变得十分复杂。
他从最初的暴怒,到后来的焦躁,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和难以置信。
他最近几月待她早已不似从前那般,不止不错,甚至可以说极尽宠爱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要跑。
去什么地方能比留在他身边要好?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种失控感和被全然否定的感觉,让他心如蚁噬。
待见到她,他要亲口问问她,他须得亲口问问她,何至于就让她如此避如蛇蝎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改名是因为土名在榜单上比较扎眼,改封面也是为了跟改后的名字相配,之后都会改回来哒。
因为连载期间的字榜单上只能看到文名,土土又直白的名字比较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啦,文艺名除非点进去看文案,不然看不出核心梗。
大概举个例子,就比如《西游记》可以改成《总有反派想抢我师尊》,《红楼梦》可以改成《回家探亲,不小心攻略了表哥》,《飘》可以改成《三婚后,我嫁给了死对头》,再比如《雷雨》可以改成《豪门少爷爱上妖艳小妈,后悔莫及雨夜追爱》(哈哈哈哈哈bushi
第93章 可憎
程昭的包袱里有准备好的胡麻饼子和粟米饼子, 省着点吃,也足够两人撑上四五日。
清澈见底的小溪旁,他用小铜罐小心翼翼地舀起水, 蹲在隐蔽处用火折子生了火。
若喝生水染上痢疾,在这荒山野岭便是绝路。
睡了几觉, 应池的精气神也好了一些,从那边树丛中走过来, 她的眉宇带着惊喜:“是山鸡,还活着呢!”
程昭咧嘴一笑:“真的啊?昨天就听见有鸡鸣,春天雄鸡求偶最是活泛,便试了试套索,没想到还真逮着一个!”
烧滚的水已经放凉, 他递给她。
怀有身孕,经不起长久颠簸和饥饿,应池现在的状况是程昭最大的忧患。
硬邦邦的饼子只能果腹, 毫无滋养。再次寻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后,程昭给自己安排的首要任务便是设法弄到些新鲜的肉食给她补充营养。
“可我怕它的尖嘴,没敢拎过来……”应池略有些没帮上忙的为难,讪讪开口, 她尝试了几下都没下去手。
大概是因为有程昭在吧, 他让她有所依赖。
“交给我来。”程昭还在用柔韧的树皮纤维搓细绳, “明日看看能不能抓只肥兔子!”
在林间野兔和小兽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下简单的套索陷阱, 运气好时, 次日便能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或一只惊慌的山鸡。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 荒野求生过吗?”
“我蛮喜欢玩那种荒野求生游戏,也爱看一些纪录片,各种末日求生小说……脑子里塞了不少理论知识, 就是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每次跟她分享他自己的事时,程昭眼中总会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欢迎你,我的偶像,欢迎你了解我的世界。
应池耸耸肩:“可惜了,我帮不上什么忙。”
程昭眼睛看她稍有失落:“可是你艺考民间舞第一名哎,我就知道你能行,吹毛求疵的张导的电影选角,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当选女主角。
“你……你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适合从精神上感染别人。”
应池随着他笑,却忽而又收了:“前尘往事了,那些事情放到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还提它做什么。”
程昭心下咯噔一下,他最看不得她落寞,比他自己困于险境还要难过,所以这几日他固然有忧虑,却还是耍宝居多。
“待离开这里后,我赚钱,你追梦,怎么样?谁说在这古代没有明星的,我捧你,我是你的金主大大!”
应池果然被逗笑:“你若赚钱绝对能成首富的。”
程昭被夸得脸红:“但我还是会把钱还是都花在你身上。”
上头眷顾,给他守护她的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抓住的。
程昭将山鸡拎过来后,仔细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细细烤炙。
他将最嫩最好的肉细细撕下,吹凉了,递给应池:“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附近高处看看动静。”
每一次他离开去警戒巡查,应池的心都会微微提起,她的耳朵也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声响,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怕听到马蹄声,怕听到搜捕的呼喝声,更怕程昭一去不回。
一切看似朝着希望发展,可应池的身体日益沉重疲惫,虚弱不堪。
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她,咬牙忍着时不时的疼痛,她告诉自己,不能拖后腿,不能做废物。
“废物!”
茶盏被扔到地上,祁深手扶着额头不想再说话,除了派人在山上夜以继日地搜,他暂且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乐觉哆嗦了一下,不敢呼吸,九安和六安眼疾手快地过来收拾碎瓷片,一声不敢吭。
七八日过去,最深有体会的是乐觉,世子的脾气已经不能用暴躁来形容了。
白日里,祁深依旧是武侯卫中郎将,身着利落的官服,巡守宫禁城门,然处理公务时,却比平日更加严苛冷厉。
他犹如困兽压抑着所有情绪,稍有不顺便会怒斥不解其意的下属,体罚不认真习练武备的卫士。
所有人都深受其害,但绝不敢反驳,只终日战战兢兢。
而一旦下了值,祁深又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下,便策马冲出长安城,直扑至终南山下。
夜复一夜,他心里存了一个非得找着她的念头,带着亲卫近乎偏执地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山谷、洞穴、废弃的窝棚……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熬红的双眼,下巴上的胡茬也杂乱潦草,更糟糕的是,他开始频繁呕吐。
剧烈的干呕比以往更加强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满口的苦涩和身体的虚脱。
他这般反常的异样,自是瞒不过长宁公主。
终于逮到人,屏退左右后,李言蹊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切。
“深儿,公务再繁忙,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脸色怎这般难看……”
祁深眼神躲闪,勉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感,打断话道:“劳母亲挂心,儿子无事,只是近来脾胃有些不调罢了。”
“一个丫头而……”
“母亲不必忧心,并非因她。”祁深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三两句敷衍过后,便脱身而去。
孙嬷嬷在侧同样忧心:“贵主何不劝劝郎君?”
“你看能劝得动吗?尚未提及便急哄哄地堵我的话,他若不死心,怕是十头黄牛也拉不回来。”
孙嬷嬷颇为认同,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一会,她听见贵主也兀自叹一句:“那丫头可也真是的……”
北静王却没有这般好糊弄。
祁泰直接将祁深唤入书房,看见人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他一拍案几,早先被李言蹊劝过的话已然听不进去半分。
好好说,打一顿再好好说罢。
有其子……也必有其父,教育儿子和教育手下兵相同,祁泰向来是体罚为主。
几鞭子下去,祁深的后背已皮开肉绽。
“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立刻给我收心!否则休怪我家法处置。”
祁深垂着头,紧握着拳,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如此又挨了几鞭子。
他只能道:“儿子……自有分寸。”
“分寸?我看你是鬼迷心窍!”祁泰怒其不争。
“非是像母亲担忧的那样,实是太子殿下派儿子秘密调查刺客一事。”
祁泰的脸才稍有缓和。
顿了顿,他终于扔下鞭子,点名利害:“陛下偏袒魏王,朝野皆知,你也应该知道。”
“儿子知道。”
对于朝局的洞察,父子二人一直深有默契,祁泰便不再说什么:“把自己收拾干净,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不修边幅的模样。”
祁深扶着地踉跄站起来,手背蹭了蹭胡茬,半抬眼皮:“可儿子到底什么也没耽误。”
祁泰倏地看他,眼神锐利如鹰。
祁深忽略父亲脸上的戾气:“儿子告辞。”
书房内只余祁泰稳了稳起伏的胸腔,闭上了眼,前二十年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点,此刻却有些越来越明显的迹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好事不假,可儿子身上有股邪性,哪哪都不对,看似正常,越来越有脱离他掌控的意思。
尽管并不信,他却也后怕起来,他怕他会同那算生辰八字的占卜先生所说,走上离经叛道的道路。
祁深的确有一意孤行的意思,无论是母亲的慈爱关怀,还是父亲雷霆震怒的鞭打,都无法让祁深回头。
他的心气还没过,依旧像着魔一般扑在搜寻上。
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各个关隘和驿站也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男女的记录,他们就像被这连绵的终南山吞噬了一般。
人还在山里,一定还在!
可都好几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他娇养在锦缎堆里这么些日子里,他印象中的她,除了性子冷又倔,是有些小聪明,但根本不在体力上占任何优势。
腰腹一掌以握,手腕一折可断,用得力气大了,她皮肤上的红印能几日下不去,放于市井她尚且可以有些小门路谋生,可在深山里……
祁深猛地想起她曾死也不肯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以她的性子,是不是宁可饿死在山里,冻死在山里,被野兽分食,被蚂蚁啃噬,也绝不愿意被他找到,抓回来?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后怕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逃走了,而是因为她可能会选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耻辱,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覆盖……祁深慌乱得已经难以言语,手因恐惧而颤个不停。
他得把搜查的人撤回来,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他才发现自己,比起来她跑,他更怕她死。
天气不好,在山里湿气尤重,应池和程昭刚避在狭窄山洞里,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雨滴敲打着洞门口的枝叶,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应池却觉刺骨的冷。
她蜷缩在程昭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他几乎所有的外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从傍晚开始就未曾停歇,并且越来越剧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她小腹里狠狠拧搅,试图将什么硬生生剥离出去。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堆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湿了额发,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程昭红着眼圈守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将烧温的水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唇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应池仿佛有预感,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剧烈的奔波、冰冷的雨水、无休止的恐惧和疲惫……每一样都是催命符。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这个她曾试图用激烈方式摆脱,却又在绝望逃亡中下意识想保护的孩子,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祁深,想起那个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想起他带着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神。
这个孩子,是他强加给她的屈辱的证明,也是连接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憎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就要断了,真好……
更猛烈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应池几乎蜷缩成一只虾米,她再也忍不住,极压抑极痛楚的呻吟着,指甲深深掐入程昭的手背里。
“应池!”
程昭惊呼一声,看到她身下的干草迅速被一股暗色的液体浸透。
第94章 醒来
泥泞的山林里, 春雨细密却很急,程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跌撞奔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人,救她, 救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会落在世子祁深的手上被千刀万剐, 他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
他此刻很后悔, 他不该带她走这一遭的,他应该把事情考虑周全再带她出来的。
他能看出来她很急,她太急了,他着慌于帮她脱离苦海而忽略了危险重重……是他的错,幼稚又莽撞, 不考虑后果,全都是他的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她的模样, 脸色灰白,气若游丝,身体因失血和疼痛而不断颤抖。
“程昭……我可以的……我可以撑过去的……”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她在预设最坏的情况了, “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就走吧……走吧。”
她喃喃着, 是对他的安排, 也是最后的执念:“我不要……不要再回去了……我死也不要再回去了……”
“不!你不会死的, 别胡说!”
程昭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大哭起来。
荒山野岭,春雨淅沥, 没有草药,没有大夫,随着天越来越黑,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将他笼罩,也将他彻底吞没。
山外,祁深同样如同困兽。
连日的搜寻无果,他本已打算将明面上的人手撤回来,只派暗哨监视各出山要道,等他们自己熬不住出来再一举擒获。
但今夜这场突如其来又见势愈大的春雨,让他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强烈的不祥预感在折磨着他。
“报!世子!西山坳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掩埋得很小心!”
雨不停歇,一名亲卫前来禀报。
应该是他们,祁深的心猛地一沉又一提,她果然还在山里!
起码能证明不久前她还活着,他带着些许的惊喜呼出一口气。
但在这天气下,她如何能熬过去今夜,会不会生病……他不敢再想下去。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必须给本世子找到她!”
祁深几乎是在咆哮,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恐惧和焦虑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下一瞬,他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幕之中。
一个时辰过后,祁深捂着树干呛咳带着呕吐,眼前突然一黑,被乐觉眼疾手快地扶住。
白日上职,晚上找人,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睡觉。
前方窸窸窣窣,亲卫压来一个泥泞不堪的男人。
“世子,抓到一人,声称要见您!”
祁深的目光扫过去,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抬起一张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嘶声哭喊,语无伦次。
“世子,世子!我是程昭!求求您!救救她!救救应池!她小产了……流了好多血,快要不行了!您救救她!求您看在她怀过您骨肉的份上,饶过她,饶了她!
“救救她吧!我背叛了您,要杀要剐我都随您!只要您救她的命!您救她的命……”
小产,血,骨肉,救人……这些未知的信息让祁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天旋地转。
他强扣着树干撑着,指节已经发白,此刻只捕捉到了她快死了这一个滔天惊骇的话,“带路,带路,带我去……”
跟着连滚带爬的程昭,冲到那个狭窄的山洞,祁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被这触目惊心的红抽空了。
他颤抖着想要抱她,却怕加重她的伤势,“醒醒,看着我……”
“醒来,听到没有,你醒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动不动的苍白面孔,祁深颤抖着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洒在他的手指上,还有气,幸好。
幸好……
祁深猛地回头,对着洞外声嘶力竭地命令,声音都变了调:“医人!去找!把附近所有能喘气的医者全给本世子抓来!
“另外,派人速回长安,快马加鞭,把府里典医带来,拿着我的拿我名帖和鱼符,去宫里请太医,对,要快……”
深喘几个呼吸,他猛按了后背的伤口。
疼痛让他虚浮恐惧的脑袋清醒了些,脱掉淋湿的外袍,祁深用还算干爽的里衣裹紧她,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从山上一路下来,耗费了半个多时辰,祁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她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手心黏腻的血让他心慌。
山下没有马车,只有马,赶路太过颠簸,他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将额头紧紧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折腾。”
祁深的哑声里透着浓重的颤音与鼻音,吩咐乐觉:“就近找户人家。”
方圆几十里的行医者都被连夜从床上拉起,几乎是被迫被请到了这户小院落的。
挤不开的农户小院里,站着的人全是统一打扮的侍卫模样,与之格格不入,让来的医人紧握着药箱心慌不已,直到看到了同行,互相的心才慢慢地放下了。
内室里,应池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几个医人轮番诊脉,低声交换着意见,农户娘子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床上人的脸颊。
祁深像一尊煞神般伫立在旁,他衣袍沾着泥点和水渍,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每一次传来些细微的动静,他红透的眼睛便猛地从床上人的身上移开,狠戾地扫过去。
直吓得眉头紧锁的几位医人腿脚发软,额角也沁出细汗,也不住惊慌失措地吞咽口水。
祁深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程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她怀孕了,他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可他还来不及为之而惊喜,孩子便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化作了冰冷的血水。
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空茫让祁深呆滞,更让他恐惧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就那么脆弱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冷情、倔强、甚至是带着刺的柔媚,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虚情还是假意,那些他熟悉的模样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濒死的虚弱。
若是她死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祁深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暴戾。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和恐慌感要将他逼疯,他几乎要对着内室咆哮出声,却又死死忍住了,怕惊扰了他们的救治。
“若是救不活她,你们都得死。”
他只淡淡开口,却是平静中带着疯意,比大吼的命令还要让人心惊肉跳,内室的几人齐齐又打了个哆嗦。
浓煎小参灌服,猛药吊命,针刺艾灸醒神……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老医人终于颤巍巍地躬身禀报。
“世子,这位娘子的血暂时是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已是大伤,甚是凶险……今夜若能熬过去,便是过了第一关。
“后续还需长期精心调养着,否则恐落下终身病根,甚至难以再有身孕。也请尽快用阿胶,牡蛎等收敛固涩,辅助止血……用优参补元气,可小的这几人,这没有……”
祁深明白他的意思,虚脱地半跪在了床侧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却只挥了挥手。
“请几位医人和这位娘子随我来,有赏。”乐觉示意道。
门被从外面带上,内室只留下了两人。
祁深缓缓抬起身来,极怕惊扰了她。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转而紧紧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凉凉的手。
“为什么……”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冷漠,她的疏离,想起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想起了被他刻意忽略的她对他的厌恶至极……
“你就这么厌我恨我?恨到宁可死,宁可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
“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天色大亮,雨是停了,可积雨犹滴,院里还汪着水。
应池醒来时,最先感知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只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走了,却又被强行塞回到了一具破损的躯壳里。
眼皮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她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粗麻布帐顶,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重又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好像有些熟悉却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沉香。
小腹不间断的坠痛让记忆猛地刺入脑海:冰冷的雨夜,极烈的痛楚,身下漫开的血红和程昭绝望的脸,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却觉有更强烈的动作自手部传来。
应池下意识转动脑袋和眼珠,极其缓慢地看了过去。
却与祁深猛地睁开的双眼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发髻有些散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内红血丝遍布,下颌胡茬丛生,昂贵的锦袍也皱巴巴的,仿佛几天几夜都未曾打理。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了,醒来都是看见这张脸。
应池的心情也糟糕透了,她近乎麻木地闭上眼睛,仿佛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那一瞬间,因她醒来,祁深眼中爆发出巨大难以掩饰的惊喜,却在下一瞬间,被她眼中的浓浓失望所刺痛。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来人!叫典医过来!”祁深压下胸腔的不适感,冲门外候着的令道。
转头后又带着一丝被她排斥的涩然,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干涩张口,声音低沉,近乎艰难:“我们的孩子……没了。”
第95章 她知道
真好笑。
鳄鱼的眼泪, 他说话的那模样,就像有他会留它一样。
在经历浓浓的失望过后,应池心底突涌起一丝庆幸, 她庆幸孩子是真的离开了。
但她很平静。
没人回答他,祁深更是发现面前人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不是歇斯底里, 至少也应该伤心难过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祁深强撑的镇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确认她安全后,其他的事情就应该浮出表面了, 他双手握紧成拳,忍不住质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应池的目光便落在祁深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疲惫和荒芜。
而且,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极尽暗讽,是该恭喜吗?恭喜这场猫鼠逃亡游戏的最终胜利者,还是猫?
眸子随着想法垂了下去, 应池一声不吭。
被刺痛和被忽视的恼恨瞬间涌上祁深的心头,却在对上她那片死寂的眸子时泄了气,化作更深的恐慌和束手无策。
此刻他脑子里所想的真相几乎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他猛地站起身来, 犹如困兽般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 想发作, 却不知该向谁发作, 想问什么, 却不知如何问起, 最后一言不发地迈步出了门。
应池听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了下来,迅速没入枕中, 消失不见……
来人是个没见过的老太医,细细地为应池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她的脸色和舌苔,这才躬身退到外间。
“如何?她身子可有什么大碍吗?如何调养回来?”
太医面色凝重:“回世子的话,此番小产甚为凶险,失血过多,胞宫受损,寒气更是深入肌骨。
“眼下虽性命无碍,但根基已伤,非得长期精心温补调理着不可,不然恐终身畏寒体弱,甚至再难……”
后面的话太医没敢说全,但祁深已经明白了,他脸色更加阴沉,眉眼不悦地扫过去:“不要危言高论,用什么药尽管说,我北静王府都拿得起,务必要调养得和从前一样才成。”
“是……臣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祁深的火气上来了,“是一定。”
“……是。”
因怒得急了而有些晕眩,祁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老太医大惊失色,忙伸手来扶。
“无妨……只是有些头晕。”最后扶住了墙才勉强站稳,祁深甩开太医的手,试图维持威严,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容臣多嘴一句,臣瞧世子忧思过度,劳累惊惧交加,需要立即休息才是,世子也应摒除杂念,安心静养。”
“……知道了,你先去开方子吧。”
祁深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最后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
身体那阵难以抑制的眩晕和虚弱感是如此的真实,他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身体发出的抗议和极限。
“是,臣告退。”
“等等!”
祁深突然开口,见太医躬身应命,他略有艰涩地问:“依你所见……她这一胎,怀了多久了?可能推断出来?”
“回世子的话,女子小产不同于足月生产,确切的月份极难精准判断,不过……
“依失血的情状以及脉象里残留的滑象痕迹,臣推测,约莫着是三个月左右,或许……就在两三个多月徘徊,但此乃推测,并非定数。”
不足三月……两三月左右……不会是两月左右,那时她换了个芯子,不是她,他碰都没碰她。
府内典医把脉竟没把出来!祁深怒极而斥了一句:“庸医。”
见老太医瞬间额头冒汗,他摆摆手示意非是说他,又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也最让他难以接受的问题。
“那……以她当时小产的情况……她自己,可否……可否知晓已有身孕?可是她自己,可是她……”
祁深问不出口了,他的声音也不自觉地绷紧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他害怕听到那个早已有预感的答案,否则不是猜而是直接去问了。
尚嬷嬷,伺候她的两个女婢,被他捆关起来的程昭……哪一个不能问?
再不济……亲口问她。
不知为何,祁深却问不出口。
其实不问,答案也已经显而易见了,他想起她的反常来。
她这段时间对他总是异常热情,是以前没有过的。
她痴缠于他,她永不餍足,她总是主动攀附上来,缠着他的腰,眼眸中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彩,双手交叠在他的脑后,一声声催促着他不够,让他用力一点,再重一些。
他当时只觉销魂蚀骨,每每回想起来躁动不已,恨不得再次把她压在身下共赴巫山,将她揉碎了融入骨髓里,自此血液痴缠,同生共死,就此了余生也罢。
他以为是她终于放下了冷傲,真心臣服于他,他甚至为此而沾沾自喜,暗暗得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情动?全都是为了让他更猛烈地动作,为了借他的力,将她腹中属于他的骨肉亲手杀死。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而她选择的方式,不是告诉他,而是用那种激烈到近乎自残的方式,试图在他浑然不觉的欢愉中,亲手了结他孩儿的性命……
就这么厌恶他,就这么恨他。
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如此嫌弃过,如此避如蛇蝎过……祁深觉得自己应该亲手杀了她才能保留自己最后一丝体面。
而他也应该杀了她,他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已经单单不止是玩乐这么简单,他有尝试着去取她的心甘情愿,但结果……显而易见。
可让她死这个念头一出,祁深的双腿就像扎了根,难以迈动一步。
那太医瞧祁深的脸色很差,不由紧张起来,他沉吟了片刻,这次回答得却很谨慎。
“世子,女子怀身孕,月份虽浅,但身体多有征兆,诸如月信不至、畏寒、嗜睡、食欲不振、甚或恶心呕吐……
“皆是常见之象,即便初时不解,身体接连出现的异状,也难全然忽视。”
祁深仔细回想着,哑声道:“她倒是没见得有什么反应,反而是本世子食欲不振,吐得厉害。”
“大概是世子与她朝夕相处,同寝同食,气息相闻的缘故,怀孕之人的气息与旁人不同,或许于无形中影响了与她最为亲近、气息交换最为频繁之人,所谓感应,近乎玄妙,臣也不得而知。”
最亲近之人……祁深的眉头皱得更紧,这种说法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但似乎又能解释那种莫名的联系。
而且……他并不排斥。
他竟不排斥,祁深狠掐了下额角,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老太医如蒙大赦。
再次回到锁烟楼,应池没有抵抗,她顺从地接受一切治疗和补品,也会在能下床后,慢慢在允许的范围内走动,恢复体力。
毕竟身体是唯一的本钱,没有健康,一切逃离都是空谈。
她也会复盘自己的行为。
她太急了,太急于逃离他,以至于稍有个机会便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结果显而易见。
而且,程昭……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晕过去的那一刻,应池有预感,她的情况很不好,而程昭一定会找人来救她,可若下山也一定会碰到祁深的人,所以她给他说,不要管她了。
程昭不会不管她,就像现在,她也不会不管程昭。
可她却没有和祁深正面交易的机会。
最精致的膳食、最昂贵的补药、最柔软的绫罗绸缎、最稀奇的玩物摆设,都被一一往她这送。
可始终不见祁深来。
所有赏赐都通过婢女或仆从传达,太医请脉问诊,也由仆从代为回复听取。
应池也能察觉得出,他在生她的气。
原因是新换的两个小女婢往往一声不吭,然甭管她说什么,她们都说世子政务繁忙,无暇过问此等小事。
有什么关系……应池的眉毛越蹙越深。
今个更好,一向谨慎的两人竟然直接大大咧咧地提起世子最近去平康坊散心,并且接受了嘉宁县主的示好,两人一块赏花,游湖泛舟云云,好事将近。
应池眉眼扫过去,淡淡道:“光天化日下编排他就是为了给我听?祁深知道吗?”
两人对视一眼,应池一瞧便知:“知道。”
“所以你们两个是他派过来,专门给我添堵的?”
两人忙跪地称不是,世子不知道。
“好,那我可告状了。”
两人到底年纪不大,三下两下,应池把人都给吓哭了。
纵使应池再愚笨,也知道是祁深所为。
他在向她表达,她在他那里,成了一件需要妥善保管却无需在意东西,她的存在也并非不可替代。
偏偏做法是让这些笨人持续而精准地提醒她。
应池也知道,她的第二次跑,到底还是伤了他那高傲的自尊心,他在想着法儿地惩罚她,惩罚她只能得到这些冰冷冷的物质,再也得不到他半点侧目。
说实在的,谁稀罕?
总的来说,除了不给自由这一项,自从回来后祁深待她还算不错,就像个正经的主人对待自己的所有物一样。
可她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应池用极其平淡、仿佛只是忽然想起的语气,问了这两个小婢女一句:“程昭死了吗?”
两人摇头表示不知。
可应池知道,身边这些人将会事无巨细地全部告诉祁深。
紫檀木案堆叠着报告与需要批阅的文书,狼毫笔搁在青玉笔架上,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隐隐的压抑。
祁深闻言,抬起朱笔的手便顿了一顿,随即又划上漫不经心地道:“去趟狱舍。”
程昭的衣服始终没换,带着泥巴,浑身都透着腐朽的味道,这几日他已是焦急万分,故而见到祁深的第一眼就是问应池的状况。
祁深避而不答。
他没有要动刑问话的意思,程昭怕是和陈雪序一样,都是被她利用的人。他信她有轻而易举就把人策反的本事。
可,祁深抽剑还是直接插透了刑架上的人的肩胛骨,他眼皮抬抬,“我待你不薄。”
“是,可世子曾也说过,让属下寸步不离。”程昭略有艰涩。
祁深便收了手。
他问程昭:“你之前说,她让你叫她什么?”
……
“将伺候她的那两个人提审一下。”
祁深从刑室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药瓶:“本世子有事要问她们。”
据程昭所说,这是安胎丸,那也就是说……她原本的意思,好像是打算把孩子留下的?
第96章 我娶你
北静王府换了新的主事典医, 已经是几日前发生的事了。
从终南山回来,尽管那典医一再重申,半月到一月的月份, 即使是极有经验的老太医尚且需望闻问切,也不敢有确定的把握, 更何况又是在服避子药的情况下,他诊不出来也合情合理, 实在是冤枉。
但祁深不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