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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蹊闻言,“你有此心是好的,长安城中大小寺院众多,不如我与你同去城内的慈恩寺祈福便是,何必去那山野之地受苦。”

应池却坚持:“母亲身份尊贵,不宜车马劳顿,时靥自认心诚则灵,只是山野古寺,更显虔诚,时靥愿代母亲前往,必当尽心祈求。”

李言蹊长久地凝视着她,心中其实对有些事情是明了的,从来不见她殷勤,此番怕是借着祈福的名头,有些别的心思罢。

她心中百味杂陈,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执意如此,便……去吧,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多谢母亲。”应池淡声道,“母亲……保重身体。”

“哎……”李言蹊在应池转身要走时却又叫住了她,“月初一是祈福的好日子,有法会,神灵的力量最为旺盛,不如……再晚个半月再去吧。”

祈福少说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都有可能,面前人一走,偌大的王府只剩下李言蹊一人。

儿子和夫君同在战场,这样的心理压力不是一点半点,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但却是一个可以作伴的人。

应池沉默几瞬,也看出了长宁公主的心思,最后应了。尚且不差这几日,也正好给她足够的时间能多收拾收拾,确保万无一失。

无论如何,祁深再次回程怕是要年后了,这场灭东突厥之战历时半年之久,最后以生擒了突厥可汗为终,东突厥灭亡。

也有可能祁深回不来了,应池只记了有这场战争,然具体经过并不全然知晓,对于沈思尔的计划,她心下百感交集,很是沉重,毕竟一开始是由她给了沈思尔提示。

道德感让应池自己背负了一个叛国的心理压力,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但历史是不是并不会因为个人的行为而改变,她是不是插不插手,事情都是会回到特定的轨迹上,就像时烨说的……天命不可违,她又回到了这古代一样?

所以无论她插不插手,大概都是定数吧。这样一想,应池心下好受几分。

十月初,凌晨,霜华在枯草上凝成一层白。中军大帐内,火把将人影拉长,投在帐壁上。

祁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祁深同几位大将肃立两侧,帐内弥漫着紧绷的气氛。

众人背影如岳,眼睛齐齐看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是阴山铁山,突厥可汗的牙帐所在。

“时候到了。”祁泰的声音虽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我们用了两个多月,从盛夏走到深秋,不是来和那厮隔着五十里地对峙的。”

祁泰转过身,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他在等我们的使臣,等一个体面的投降,他错了!大错特错!我们大唐不是好惹的,我们的士兵可个个都是野狼,今我军合围已成,天时地利皆在我手,我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他开始部署,每一道命令都清晰无比。

主力大张旗鼓地沿大道正面压向铁山。军锋刃领二百最精锐的斥候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悄悄潜入。而待正面战起,两队人马再从从两翼迂回包抄,截杀溃兵。

“遵命!”随着一声声遵命,士气升到最高。

“父帅。”祁深已做好被任命的准备。

“你随中军行动,领一队跳荡兵,待军锋刃得手,敌军大乱之时,率先突入敌营,扫清顽抗之敌,记住,勇猛之外,更需审时度势。”

“是!”

部署已定,帐内一片肃杀。

祁泰最后环视众人,正欲开口,却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咳嗽涌了上来,他强压下去,肩甲随之微微颤抖。

祁深见父亲脸色略有苍白,与之对视一瞬。从父亲眼神里得到肯定,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一步,对众将抱拳,声音沉稳而坚定。

“诸位叔伯将军,此战不为俘获,不为财帛,只为毕其功于一役,永绝北患。”

祁深抓起案上的一支令箭,高高举起,语气斩钉截铁:“拂晓时分,以中军号炮为令,全军突击!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最后郑重行礼,转身大步出帐,融入那即将破晓的寒夜之中。

“父亲!”众人走后,祁深的担忧尽显。

“无碍。”祁泰只摆摆手,“去吧。”

他自己却知道,是连日的赶路,加上冷意突袭,旧伤复发所致,但此刻即将突击,万不能散了士气。

今日离开北静王府,万不会再回来,在即将踏上马车的那一刹那,应池想了想,还是去了关押乐觉的房间。

第106章 信与不信

有两个小女婢推开门, 光线瞬间涌入了房间,照亮了坐在榻上面沉如水的乐觉。

应池抬步走了进去。

“出去吧。”

两个小女婢应“是”离开,又重新带上了门。

乐觉抬起头, 目光略有诧异,似乎在好奇夫人为何会来。

毕竟他和乐影商量着, 今天大概是夫人要离开的日子,而一旦确定的话, 乐影就会汇报给太子殿下。

“夫人。”乐觉的声音干涩,也带着被囚禁多日的沙哑。

应池走到他面前,没有迂回,直接开门见山:“乐觉,我知道, 今天我若踏出王府去终南山,你即便身在此处,也必有后手阻止我从终南山离开, 是与不是?”

乐觉很不自觉地蹙了蹙眉,他不知道夫人又想作何,故而很谨慎,没有说话。

“让我猜猜……你会找谁?太子殿下?”

乐觉虽面色不变, 但眼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瞳孔也有瞬间的收缩。

应池便已了然。

祁深果然布置了双重保险。其实不用猜也知道, 在整个长安谁还会帮他?大概只有太子殿下了。

“很好。”应池点了点头, 语气骤然变得凝重, “那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是让太子殿下动用所有人和精力,追捕我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还是让他去查找……即将要害北静王和世子性命的人?孤注一掷赌其中一个, 尚存几分胜算,乐觉……别说你能两者兼顾,我赌你必双线溃败!满盘皆输。”

乐觉眉头猛地拧紧,眼神锐利:“夫人并非无足轻重……况且夫人又何出此言,大王与世子有勇有谋,正在为国征战,以抗击东突厥,何来性命之忧?”

“乐觉,你跟着祁深这么久,对我也该知晓几分了吧?你觉得,我是裴时靥吗?”

乐觉沉默未语。

关于夫人自上元节落水后性情大变,又在一月后看着旋风突起变回来的事,他确实知晓最多,但世子认定的人,他向来是连怀疑都不会怀疑的。

尽管……确实蹊跷。

“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应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来自未来,你们这个朝代未来几年将要发生的事,我也大多知晓。”

乐觉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信。

“你不信?”应池看了眼沉默的乐觉,并不着急。

“夫人莫要拿乐觉寻开心了。”

“说起梁国公,我想起来陛下曾赐他美人。梁国夫人抵死不从,陛下佯怒,赐她毒酒,说‘若再妒,便饮下’,梁国夫人面无惧色,直言‘宁妒而死’,便举杯一饮而尽。

“但壶中却不是鸩毒,不过是浓醋一壶罢了,陛下大笑,便不再强赐梁国公美人。”

乐觉瞪大了眼睛,不明白面前人缘何突然编排起那梁国夫人来:“夫人这是何意……”

“我所言是否为虚,这等勋贵私语秘事,你可以向长宁公主求证,你觉得以我,应该知道吗?”

应池一字一顿:“但我知,为何?”

乐觉呼吸略有紧促,但依旧沉声反驳:“此事虽秘,梁国公府或有可能泄露,勋贵里亦有可能流传,再不济……或是贵主讲与夫人听的。”

“很好。”应池不纠缠,继续道,“陛下曾得一佳鹞,爱不释手,于臂上戏耍,忽见郑国公前来奏事,陛下畏其直言,将鹞藏于怀中。

“郑国公却是心知肚明,故意奏事良久,待其离去,鹞已闷毙怀中,此事陛下引为私密笑谈,仅在极亲近的侍臣中流传。”

应池再次抛出问题:“你可愿向太子殿下求证?”

乐觉额头冒汗,突然想起来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或许是……时月阁这等组织探得,进而告知于夫人的。”

“时月阁?”应池嗤笑,“他们没那么闲,况且我来此不过一年,大部分时间在谁身边,有无机会,你应该心知肚明。的确有那么一两次离开祁深视线的时候,难道我与时月阁要去讨论这等事情?”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吐出第三个事:“那么,陛下会纳齐王妃为后妃之事呢?此事现在可发生了?”

乐觉闻言,如遭雷击,此事绝非能凭空臆测的,他眼中是极度的震惊与骇然:“不可能!夫人请慎言!编排陛下此等事情,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是还没发生了。

“我没理由骗你,你大可以等时间验证一下。”

应池不欲再说下去,看着他动摇的神色,语气紧迫:“但现在时间无多,你只能选一个,让他们父子死的办法有很多,现在去想去阻止或许还能来得及,留给你想的时间,大概只有一天了,我今日去终南山祈福,入夜后会真正离开,怎么选,看你了。”

乐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应池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疏离而冷漠:“我告诉你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争取一点跑路的时间罢了,不过是担心为国而战的战士们罢了!说到底,我不该告诉你的,毕竟祁深的死活,你们王府的存亡,与我何干?甚至,我更希望他死。”

她咬了咬牙,没有控制住情绪,又攥紧了拳头:“信不信我,反正看你了,太子的帮忙,只会延缓我离开的时间,但不会改变我一定会离开的结果。”

应池没等乐觉的回答,决然转身,向门外走去。

“夫人!”

乐觉猛地叫住她,他刚才已把她的一切表情尽收眼底,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内心已在天人交战后选择了相信这匪夷所思的真相。

他看着应池停住的背影,有些事情,他得让夫人知道。

乐觉哑声道:“不管夫人信不信,世子出征前……曾对属下说过,若他……战死沙场,便让属下放夫人走,世子说……会把夫人想要的自由,还给夫人。”

应池的脚步顿了一顿,背对着乐觉的身影有瞬间的僵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未发,径直离开了房间。

门口的小婢女轻轻带上了门,又重新落了锁,房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乐觉清楚地知道自己,他不会选择让世子有危险的那条路,他一定会告知太子殿下这一件更为重要之事。

而无论走哪条路,乐觉更知道,他今后再也没有侍卫世子的那一日了。

门外阳光刺眼,应池微微眯起了眼,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人,即使在设想自己死亡时,依旧不忘安排她的去处……是最后的仁慈,还是至死方休的掌控?

冤孽。

她分不清,也不愿再去分清。

不过应池自认为还算了解祁深,那个偏执狂,那个占有欲疯子……她猜乐觉肯定少说了一句,比如,若她跑了,倘若他活着,他一定会在有生之年再次找到她之类的大话。

总归她要走了,今后一切都是光明的,和长安城的一切人和事,也再无任何瓜葛。

马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直到爬得气喘吁吁,应池和一行人才终于抵达了这座位于山腰的净业寺。

青松掩映,梵音袅袅,确是一处清修净土,她依礼在佛前敬香、祈福。

仪式方毕,便有一名小和尚上前,合十行礼:“女施主,敝寺住持慧寂禅师有请。”

应池认得这人,是那日所见的了尘和清衍中的一个,她应后随着小和尚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禅房。

慧寂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应池身上,仿佛已等待多时。

应池敛衽行礼,于对面的蒲团跪坐而下,率先开口:“大师唤我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慧寂并未直接回答问话,他苍老的手指缓缓拨动念珠,声音平和:“指教不敢,只是老衲远远见施主步履虽稳,眉间却锁千山,目光虽静,眼底却藏瀚海,似心有千千结般,如何得自在?”

“大师说笑了,人世浮沉,谁又能真正自在?不过是尽力而为,随心所为罢了。”

“随心所为,亦需知心之所向。”慧寂目光深邃,“施主可知,万法皆空,然因果不空。今日之困局,或许是昨日之抉择,而明日之坦途,亦离不开当下之念想,若执着于某一人某一事的方寸之念,此后便如便如井蛙观天,不见苍穹浩瀚。”

应池听出他话中有话,似在劝她不要执着于杂念,又似在暗示她眼界应更开阔,她并未觉得自己有这两项的困扰,微微蹙眉不解:“大师是劝我看开?”

“非是劝你看开,而是愿你看清。”慧寂微微前倾,声音更沉,“缘起时,如朝露映霞,璀璨夺目,缘灭时,如秋叶离枝,无声无息。”

应池无心听他在这说一些玄妙又无营养的话,只觉好笑:“如此说来,我该如何才好?”

慧寂凝视着她,言语变得愈发玄奥:“凤非梧桐不栖,人非天命不归,施主非常人,必不会自困于凡鸟之笼,并不须老衲的话加以干涉。”

很废话,应池听得略有些不耐。

慧寂却语速放缓了,那字字仿重若千钧:“老衲观施主命格,隐有紫气东来之象,虽前路多艰,迷雾重重,然他日……或有机缘,临九天之上,掌千秋之序,亦未可知。”

应池猛一抬头,不由瞪了眼睛。当日她巧妙点拨那九皇子的话,如今像巧妙的回旋镖一样,类似的话竟被用来点拨她?

她是有理有据,面前的老和尚却很像是无稽之谈。

她定了定神,不再同他讨论那些玄之又玄话里藏话之事,而是换了个方向。

她……确有别的困扰:“大师,若有人……始终无法接受至亲已然离世,沉溺痛苦,又当如何?”

“阿弥陀佛,执着于相,便生无边痛苦,逝者已登极乐,或入轮回,生者当惜眼前缘法,随缘而行,放下心中执念,方得真正自在。”

这些话并不触动应池,想来再问下去也是这些了,就算是大师,很多事也给不了困者答案,她便起身欲告辞要离。

慧寂闭上浑浊的双眼:“离去之人,想必亦不愿见在世者因他而形销骨立,魂困愁城。”

这句话却如重锤,重重锤在应池心间,她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是啊,若她把自己活得很糟,最爱她的人,该有多么难过,她不要他那么难过。

她不再多问,起身对着慧寂深深一拜:“多谢大师点拨。”

慧寂安然受礼,目光依旧澄澈而深远,像是知道她所为一样。

“施主保重,前路漫漫,好自为之。”

第107章 再相逢

应池再次回到净业寺正殿。

在庄严肃穆的佛像前, 她格外恭谨地请了几炷香,于佛前点燃叩拜,也较之前不知虔诚了多少倍。

佛前叩首忘千忧, 心如明月照江流。

起身时,特意所挑的宽大袖袍拂过香案, 两炷未曾点燃的线香,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的袖中。

天色将明未明, 正是一夜中最沉寂的时刻,寮房内两名守夜的婢女正靠在墙边打着盹儿,应池不声不响地起了身。

取出袖中暗藏的薄纸和那两炷线香,拿过床头案上事先存好水的小茶盏,应池将迷药浸湿成糊糊状, 糊在了薄纸上。

她用薄纸将两柱香裹缠在一起,将厚手帕打湿,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吹着火折子,点燃了这炷特制的迷香。

烟雾袅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不过片刻, 那两名本就困倦的婢女呼吸就愈发沉重, 脑袋渐渐耷拉了下去。

应池悄默声地走上前, 用浸了迷药的手帕, 在她们口鼻处又分别捂了一下, 确保迷睡得更熟, 万无一失。

门外廊上还有两名亲卫看守。

应池如法炮制,捂着口鼻,拿着燃烧着的迷香出了房门, 远远地跟两人招手。

“谁!”

另一人给了突然出声说话的那人一拳:“一惊一乍的死动静,吓死人了!是夫人!”

“房内有鼠,我没找着灯,只好点香了。”

两人靠近,应池做不经意拿着线香在两人鼻息间晃了几下:“你们两个快进去瞧瞧,不然今夜我怕是难以睡得安……”

她话还没说完,那两人身形便不自觉地晃了一晃,又不约而同地甩了甩头以驱散那份眩晕。

“夫人,这是什么香?”一人察觉异样,古怪地问了一句,略有些懵然的状态下,让他忽略了一件事。

点香照明吗?岂非是无稽之谈?

“大概是香受了潮,烟雾大些,我闻着有些晕眩,你们快些去瞧瞧吧。”

应池吹灭线香,屏住呼吸,将线香与厚帕子放在地上,拿出沾了迷药的帕子,快速踮脚捂了后进门的一人。

人倒下太沉,她只能借力护他一下,但免不了有声响,引来前人的警觉。

在前人回头警觉的那一刹那,应池再次眼疾手快地捂上了人的口鼻,最后她悄步至剩余亲卫休息的耳房外。

借着门扉的缝隙,应池将剩余点燃的迷香,小心翼翼地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房内原本清晰的呼吸声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时机已到。

她迅速回房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裳,将头发简单束起,干脆利落地用布巾包好。

突然,门口却传来的一声极细小的“吱呀”。

应池警惕起来,漏网之鱼?

“阁主。”来人却是张十三,他看着一地的人,面色带着惊讶和惊喜,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其实他早就在廊顶上,目睹了这一切。本想必要时出手的,哪知一直没有必要。

最后张十三喜滋滋地得出结论:阁主不愧是阁主,阁主真不是一般人。

不说别的,就单是放倒这些人还绰绰有余的模样,就足够他回去给那些刚入阁的新人,讲个把月的了。

“嘘,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走。”应池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关上了房门。

她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自由狸奴,轻而快地穿过回廊。

张十三紧随其后。

应池带着他避开守夜的僧侣,沿着事先观察好的僻静小径,迅速消失在终南山,黎明前的黑暗与缭绕的晨雾,是她最好的隐身衣。

一路疾奔至山脚,天色已然大亮,张十三示意应池去瞧那两辆隐在暗处的、他事先备好的马车。

“阁主!您真是太厉害了!您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掉这些人!属下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与称赞,甚至说完他不禁跪下,膜拜了一下。

应池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强撑的精神松懈下来,露出一丝疲惫,对于他的夸赞不以为意。

“厉害什么……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王府的暗探和暗卫没有来,那个会武的青黛也没有跟来,其余这些亲卫四肢发达,还都算好对付,省了我不少麻烦。”

是乐觉交的投名状,给了她更快的逃跑契机,她之所以今夜行动如此毫无忌惮,一是因为这个,二是知道时月阁一定在身边。

果不其然。

应池使劲揉了揉额角,脸色有些发白:“还有,你们时月阁的迷药,药效也太霸道了。我虽屏住呼吸,用厚帕子捂住口鼻以隔绝,此刻还是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完全凭一口气强撑着才走到这里的,莫要说那些被我直接捂了口鼻的人了,我一人放倒他们还真的绰绰有余。”

张十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乳白色的小药丸递上:“这是清心解郁丸,能缓解迷药余劲,提提神。”

应池接过服下,一股清凉自喉间化开,她看张十三支支吾吾,示意他有话不防直说。

“是我们时月阁……阁主。”

应池闭了闭眼,本想言语一句,今日过后,她与时月阁再无瓜葛,她不想卷入是非,只想安安稳稳的。

但如此卸磨杀驴,终究还是不太好,姑且再等等吧,等安全了再说。

赶马车的两位车夫利落地把踩凳放下,恭恭敬敬地行礼:“阁主。”

有张十三递手借力,应池更快又稳地迈步上了前面那辆。

微光涌入,照亮了车厢内倚坐在简陋座位上的一个人。

“程昭?”应池的声音该是有多么的惊喜。

他比之前清瘦了许多,脸上带着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那双看向她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心疼。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千言万语哽在应池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颤抖气息的轻叹:“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程昭扯出来一个笑容,最爱苦中作乐:“我命硬,倒是你……”

“前些日子,我在王府附近隐约察觉到有人跟踪我,既然早已潜回长安,为何不早些与我联系?”她看着程昭,眸光又扫了眼在侧的张十三,“也省得我整日提心吊胆。”

“阁主,可不是我不让的……”张十三正欲说些什么。

“是我拦下的。”却被程昭打断了,“我偷偷去看过你一次,远远地瞧见你在院子里,逗弄那只鹦鹉。”

“我见你笑了,便想着,你如今在那金丝笼里,还能有片刻的欢愉,或许……或许可以让你再多过几日看似平静的日子。

“那样,总归好过早一日卷入这颠沛流离、前途未卜的漂泊生涯,总归那北静世子回来的时日也还早,再等等……也罢。”

这番话程昭说得断断续续,却将他那份矛盾的心绪表露无遗。

既想救她脱离苦海,又怕自己的出现,两个人奋不顾身地逃往自由,反而打破了生活中的安宁,哪怕只是表象上的。

“阁主,上另一辆马车。”张十三听见后不悦了,扯扯晃晃应池的裙摆。

此间三四个月,他与程昭两人都是处于斗嘴的状态,一个说阁主一定会留在时月阁的,一个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她不会留下的。

应池的确不会留下。

马车赶往下一个落脚地的时候,应池和程昭聊了很多,聊天的走向依旧是远离这些熟悉的人和事,只求一个安稳。

程昭也的确是最懂她。

每隔一段路,接应的人就会多上几个,直到天色见黑才至这家同福客栈。

客栈娘子是时月阁的人,他们存了一定要把阁主救出来的心思,一早便打点好了。

众人欢喜雀跃,每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让应池更有些难以启齿。

但该说还是得说,反正他们又奈何不了她分毫。他们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不敢对她提出异议,只因为她是阁主的特殊身份。

休息了一夜,应池再次醒来,舒展了下肩颈。

是时候说分道扬镳了,她尚有几个事情要去交代。

时月阁的几位元老人物听见召唤,喜滋滋地上了楼,尚且不知道他们的阁主已经要决定抛弃他们了。

“十三,有两件事需要你安排人去办。”应池将手中信封递予张十三,“第一件事,便是把这个交给沈思尔,里面是她想知道的内容,告诉她,我和她两不相欠了。”

应池顿了一顿,还是提醒了一句:“让沈思尔……让她赶快收手吧,不要一意孤行,否则自己遭殃。我言尽于此。”

鹬蚌相斗,无论谁赢谁输,谁死谁活,其实对于应池来说,都是最好的事。

但这是内事,牵扯到外事,她却难以旁观。

未查出,前线吃紧,战士牺牲,国破家亡。而一旦查出,也会牵连无辜者的死亡,起码沈思尔原在的沈家和所嫁的夫家,都难以幸免。

沈思尔她……真的从来就不会想一下吗?大概不是没想,是不在乎。

“还有一个人……是我深觉有亏欠之人。”应池手搭在面前的案几上,“北静王府的暗探,代号乐七,他是为了帮我而受刑。

“你们找到他,把他带去洛阳,拜托陈雪序尽力帮他治伤。他若不接受,就告诉他,治伤所需的铜钱,是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那拿的,是他曾救济过我的钱,而且……待我稳定了,我每月也会定期派人向陈雪序送钱的。”

“是,可是……”张十三应着,可阁主很明显的交代后事语气,也让他一时有些慌乱。

“告诉乐七,若有缘,今后能相遇,别再为我受伤了。”

应池的嗓音略哑,站起身来后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第三件事,由蟒公接替我为阁主之位,时月阁上下必须服从,就这样决定,我不想听到任何反驳的话。”

众人皆难以置信。

张十三和财神瞠目结舌,月姥和圣女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对阁主的话有任何反驳。

眼看着程昭和应池已经备好行李,乘坐马车向东而行了,最后是蟒公提醒众人,众人的心里才好受几分。

“说不定过几年我们就有少阁主了。给我们阁主点时间让她去想通透,她会接纳我们的。”

“而且,”蟒公直言,“我是副阁主,只是副阁主。”

时月阁,只能由时姓一脉继承,不是姓,而是血脉秘密。

众人聚而又散,从长安城撤离回洛阳,每人都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无人知道,终南山的慧寂和尚在那一日的早上圆寂了。

第108章 过渡章节

“世子妃失踪了!”

从终南山净业寺跌跌撞撞回来的人禀报时, 长宁公主正于佛堂中捻着佛珠念念有词。

她的手指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脸上也并无太多意外, 反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轻松。

但沉于表象之下的,或许……也有那么一丝难以对人言的惆怅。

李言蹊才意识到, 她大概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她也早就预感到, 这只鸟儿是留不住的。

从她宁折不弯的性子,从她那双从未真正屈服过的眼睛,从她在规矩森严的王府里也能特立独行,从她即使面对高贵如皇后也可以从容到不卑不亢……有些事情装是装不出来的,她的表现就像她这个人从小经历的一切, 是从无尊卑,平等自由的。

这一切都昭示着她不属于这四方的深宅大院,她属于更广阔的天空, 属于她自己口中的自由与我说自我愿,我做自我愿。

尽管在别人看来或许很是可笑。

“走了……也好。”李言蹊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不知是叹给自己,还是叹给儿子。

若强行婚配……还真让那玄都观道长算的姻缘给说着了。

李言蹊突然睁了眼, 看着面前冰冷冷的佛像, 捻珠子的手也停了:“孙嬷嬷, 把罗盘再找出来吧。”

然表面功夫不能不做。

李言蹊立刻派了人手, 在终南山一带象征性地搜寻了两日, 不过她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两日后, 自然是搜寻无果。

李言蹊将孙嬷嬷唤至跟前来,语气平静无波:“让人不必再找了,她既然一心要走, 强寻回来,也不过是徒增怨怼,闹得家宅不宁。”

孙嬷嬷低声问:“那贵主……如何向世子交代才好?又如何对外界言说?世子妃失踪,恐惹人非议,于王府声誉……也有损。”

“自然是实话难以实说,逃跑之说,不仅让王府颜面扫地,更会引来无尽猜测。”

孙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贵主,老奴认为,不如……就说世子妃心系夫君,在终南山净业寺虔诚祈福,不慎失足,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李言蹊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就照你所说吧。”

至于那些随行的婢女和亲卫,因看守不力,本应重罚,但念在其家人无辜,息事宁人 ,便每人赐予一笔丰厚的银钱,远远遣散出长安,永不得回。

此事便到此为止。

北静王府对外发布了世子妃裴氏在终南山为夫祈福却不幸坠崖身亡的讣告,一场风光又简短的法事在王府举行,算是给了这桩仓促的婚姻一个明面上还算体面的结局。

长安城中的茶余饭后,无一不在感慨……这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难人。

那裴家娘子才有了几天的好日子?这就香消玉殒,死于非命了,真是可惜,可惜啊。

众人虽觉惋惜、惊奇,但大多也接受了这个意外的说法,议论了几日就渐渐平息了。

就在此事似乎即将尘埃落定之际,市井坊间却突然流传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哎,听说了吗?那位坠崖的世子妃,根本就没死!”

“啊?不是说是意外吗?”

“什么意外!那是障眼法!我有个亲戚在鲁公府当差,听说啊,那裴娘子早就与沈三郎暗通曲款!两人情投意合,奈何被祁世子强娶,如今是故意设计了这出假死的戏码,金蝉脱壳,好双宿双飞呢!”

“竟有此事?难怪郡王府找了两日就不找了,怕是发现了丑事,遮掩还来不及!”

这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内容愈发香艳离奇。

有说沈三郎如何痴情,不惜与家族反目也要带走心上人的……有说裴娘子如何不甘寂寞,婚前就与沈三郎有染的……更有人将之前沈二娘出入北静王府的行为,也解读为私会的证据……

一时间,关于世子妃,沈三郎,以及被蒙在鼓里的祁深世子之间的桃色故事,变得五花八门,比那话本传奇还要精彩。

更有甚者说此前在城东见过类似世子妃的女子与沈家仆从接触,有商队声称搭载过一位气质不凡的小娘子,方向似是沈家在外地的别院……

乱又杂,这些线索真真假假,互相矛盾,却又都隐隐有迹可循。

而消息的源头正是事件的主人公沈三郎沈敛谨,更加添油加醋的说法却是沈二娘沈思尔派人去散说的。

一盏孤灯如豆,沈思尔又在看那信了。

最后她木然地笑了笑,将那封已经倒背如流的信凑到烛火前。

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粮草之事,干系重大,万望收手,好自为之。”是她派来的人说与自己所听的,所以,她竟还……担忧她吗?

真是好心,如此良善,倒显得她如蛇蝎一样。

可收手……已经太晚了。

那批动了手脚的粮草早已在押送途中,算算时日,恐怕已离前线不远。她布下的网已经撒出,如今已不是她想收就能收的。

更何况,她从未想过要收手。

在最后,她忽然想为这个大概同病相怜的女子,做最后一件事。

比如给王府制造点寻人麻烦,让她的逃跑更顺理成章些。

她寻到沈敛谨,一改往日的尖锐,泪眼婆娑地向其讲述了裴娘子在郡王府遭遇的非人待遇,半真半假,却是如此悲惨。

沈敛谨本就对人怀有别样的情愫,听闻她竟遭受如此磨难,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怒,一股保护欲油然而生,无比配合。

“看,我最后还是帮了你一次的吧?”沈思尔喃喃。

只是,她自己选择的这条通往毁灭的路,已经无人能拉回了。

她只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来自前线的惊天喜讯,以及她为自己设定的终局。

长安的暮色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一场大战的胜负,取决于前方将士的浴血奋战,也依赖于后方的稳定支援与战略决策,若想从中作梗,最直接的便是泄露军事机密。

可夫人说过,太子殿下若快或许能阻止,便不是了。

乐觉在猜,歹人会从何处作梗,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和太子想到了一处。

粮草。

战场胜负,有时不在刀光剑影,而在这些维系命脉的辎重之上。

在后勤补给线上做手脚,拖延粮草运输,的确是最容易办到的事情,可却也是最容易被查出之事。

有谁有如此大胆?竟不要命了吗?

户部与兵部的卷宗库房,深夜依旧亮着灯。

两名东宫属官以核查北疆屯田旧案为由,调阅了所有关于此次北伐粮草调拨的文书。

他们逐字逐句地核对着,从户部的批文到兵部的调令,从各仓廪的出库记录到押运队伍的组建文书。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直到一名属官的手指猛地顿在一处。

“太子殿下!此处有疑!渭南仓的出库核准,比预定日程晚了整整两日,批注是‘粮质需复验’,但复核官员的签章……似乎与惯常笔迹有细微差异。”

很快,长安城外几匹快马飞驰,几条黑影融入了夜色。

骑手身着普通驿卒服饰,怀中却揣着东宫签发的最高级别通行令牌。

他们沿着预定的粮草运输路线,在每个驿站稍作停留,不动声色地询问那支庞大队伍的过往情况。

“他们在此休整了一日,说是有些骡马病了……”一个老驿丞回忆道。

“在渑池段,他们好像绕行了北面的岔路,说是原路有山洪冲毁的痕迹……”

更远的北方,靠近边境的军镇,同样接到了来自太子的密令,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那支运粮队,确认其位置和状态。

东宫书房内的烛火亮了一夜又一夜,每一条信息汇聚而来,都让太子的脸色阴沉一分。

延迟、绕路、可疑的接触……线索零碎,却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报——!!八百里加急!朔方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几乎是滚鞍落马,嘶哑的吼声划破了长安黎明的宁静。

前线军报到了!

第109章 打仗章节

朔风卷着砂石砸在营旗上, 大营深处,祁泰斜靠在虎皮垫上,额头滚烫。

“父帅。”祁深捧着陶碗跪在榻前, 指腹捏得发白,“药。”

三日前三路合围到最后, 眼看就要生擒那突厥可汗,却不想那老狐狸竟舍了王帐亲卫, 带着残部退守至铁山的天险处。

情况更糟的是,又是霉米。已有几个肠胃弱些的将士上吐下泻。

“后军督运使称河道冰封,新粮至少还要等半月,眼下营中已开始掺糠秕煮粥。”

祁深汇报的话音刚落,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大将军!末将带人又拔了他们两个哨垒!”是进门人的喜悦声。

来人提着两个血淋淋的头颅前来报喜, 待瞧清榻上情形后,声音戛然而止。

“好。”

祁泰挣扎起身,单单这一个简而又简的动作, 就使他冷汗浸透衣衫。

他这病来得蹊跷,是突发,却又不是空穴来风,早年的征战早就拖垮了身子, 如今是急又重, 一点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都受不了, 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祁泰如何也想不到, 祁深亦是。

“传令, 犒赏苏将军所部, 取我私库肉干。”

“谢大将军!”

苏将军应后,面色略有凝重。

祁深在一侧瞧着,与之对视, 眸中收了同样的凝重神色,转变为安抚之意。

“那突厥可汗已派出使者前往长安请求停战,且看陛下如何抉择了!”苏将军将己所担忧尽数告知,“倘若不接受他的投降,不给突厥可汗留余地,其必背水一战,我军也必遭反扑,胜负难定。”

“那厮毫无信义可言,投降定是其缓兵之计,待来年春夏草肥马壮,即使不反扑,怕也是会卷土重来。”祁深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这是既定的事实,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他还有更担忧的事,就是父亲的病,但此刻却是万不能讲出的。

降士气,乱军心,大战在即,最忌的便是这儿女情长。

可无论如何,与突厥早晚都会有一场恶战,如今趁他病要他命,正是顶顶的大好时机。与穷巷恶狗所斗,一定会损失惨重,但放虎归山,更不是明智之举。

而如今粮草,又同样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

他所想的突袭之事,尽早不尽晚,祁深看了父亲一眼,自作主张直接下了令。

“苏将军,传大将军令!今日起所有将官俸米减半,与士卒同饮一锅粥!待攻破铁山,那物库里的牛羊美酒,尽数分赏三军!”

“是!”

直到人离开,祁深才发觉自己的手掌早已紧攥多时。

血脉偾张的手筋,极大地展示了其主人此刻的不平静,仿佛下一瞬血液就要爆体而出,以致鲜血淋漓。

“深儿。”

“阿耶……”祁深半跪在父亲身前,涩然开口。

父子二人双手交握,军医先行出了营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记得为父如何教你的?”

祁泰慢抬了眼皮,鲜有的慈父模样,让祁深嗓音一下子发哑了。

祁深点头:“记得,父帅教过,兵者,狭路相逢,勇决制胜,骄则必溃!将者,斩断柔情,死守寸土!非至终刻,不敢言弃!”

“若为父……不在了呢。”

“父亲!”

“回答我!”

祁深紧握一瞬,而后轻轻放下父亲的手,为父亲掖紧裘毯,站起身来。

蜡烛的光暗了一瞬,帐外似有万千星河落在他挺直的脊梁上,他的眸中更有泪光闪出,没哭,但声音在打颤,嗓子更哑了。

“父殁,人子当如失怙之木,虽摧折而不仆。顿首泣血以送终,继志承业以立身。孝在慎终追远,更在顶立门楣,使父志不息,宗祀有继。哀而不伤其魂,悲而不堕其行,是为大孝。”

起先在有恐慌念头的时候,祁深焦虑地将军医逼迫,被祁泰训斥。后来在一日连带着一日,祁泰身体每况愈下,祁深无能为力,只能将拳头握紧,濒临崩溃,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好,不愧是我祁泰的儿子,祁家的儿郎!”祁泰紧咳两声,强压下不适感,“既如此,就让为父看见你的决绝!”

祁深伏在案前疾书,墨迹如刀:“陛下亲启,北疆寒彻,铁山将崩,粮道滞涩月余,虽士卒裂甲裹腹,但臣祁深愿立军令状,若不破敌首,生擒突厥可汗,当自刎以谢三军!”

这封信,无疑是为了帮助陛下尽快去做抉择,趁士气高涨,一举进攻,拿下突厥。

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皇帝亦为之而发愁。

突厥可汗所派使者已到长安,请求停战。

可那厮实在可恨,看似和谈投降,却语气张狂,嚣张至极。

皇帝是心有不甘的,但以当前之国力,不足以吃下突厥,他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去赌。

而不接受投降,又无异于给对方吃了一颗催促药,其必拼死反抗,若取胜必也是险之又险,战况惨之又惨。

炭火将大殿烘得暖融,却化不开廷议的沉重。

郑国公手持玉笏:“陛下,北静王此胜,实乃将军用命,三军效死,侥幸而成,国之强盛,在仓廪充实,在民心安定,如今本就国力不足,一旦有失,更伤国本。依臣之见,不若顺势接受突厥请降,彰显天朝气度。”

“郑公此言差矣!”梁国公慨然出列,“那突厥可汗狡诈,世所共知,其请降非出真心,实为缓兵之计。若允其退守铁山,待其舔舐伤口,笼络诸部,来年秋高马肥,必成燎原之势!岂可养虎为患?”

殿上顿时议论纷纷,文武重臣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主和者言粮草艰难,风险难测,主战者言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端坐龙椅的皇帝目光深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未发一言。就在僵持之际,太子从容起身,向御座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一愚见。两位国公所言皆有道理。然,全然拒降,恐失仁义之名,亦逼突厥困兽死斗,徒增我军伤亡,可若轻易允降,又恐其得以喘息。”

他微微一顿,环视群臣:“不若接受其降,但条件需极尽苛刻。可令其尽献良马万匹,精壮为质,部族拆散,分置边州,其王公贵族皆需入朝。如此,既全我天朝上国体面,又可削其筋骨,使其纵得喘息,亦无复当年之勇。必十年之内,难成气候。”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群臣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赞许。此策既避免了即刻决战的风险,又从根本上削弱了突厥,可谓老成谋国。

皇帝终于颔首:“太子之议甚善,便依此而行。着鸿胪寺卿即刻随突厥使者前往铁山宣旨,洽谈受降事宜。传旨前线,大军暂缓攻势,休整待命。”

待群臣散去,太子方趋步近前,低声道:“父皇,北疆粮草延误一事,儿臣已查明端倪,相关人等皆在掌控之中,只为免打草惊蛇,动摇军心,故隐而不发,待此间战事了结,再行彻查严办。”

皇帝看着日渐沉稳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旨意随着快马,穿越风雪,直抵阴山大营,当听闻“暂缓攻势,洽谈受降”的皇命时,营中诸将皆露愤懑与不甘之色。

然众将仅是不甘,发发牢骚而已,可一人之言语,却是让满帐死寂。

其话音刚落,帐内只剩油灯灼音,帐外只闻北风号啕。

祁深的一番背约奇袭、舍鸿胪寺卿的言论,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极大地带动了众人建功心切的想法和此刻焦灼的气氛。

张将军须发皆颤,指着长安方向:“陛下明旨在此,抗旨不遵,此乃不忠!鸿胪寺卿此刻已在敌营,若用兵,岂不是将使者置于死地?此乃不仁!”

“不忠?不仁?”祁深猛地起身,甲胄铿然,“对豺狼讲信义,便是对边关枉死的百姓不义!对一道远在千里且尚不明前线军情的圣旨尽忠,便是对千万子民的安危不忠。”

“昔年韩信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行的是诈,立的是不世奇功!对付小人,就当用非常之手段!他突厥背信弃义、寇边扰境还少吗?与这等无信无义之徒的约定,不过是一纸空文!他不仁,就休怪我等无义!至于鸿胪寺卿……”

祁深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我若是他,深知此行之险。若能以我一人性命,换突厥汗国覆灭,换北境百年太平,我必欣然赴死,九泉之下亦当含笑!为国捐躯,是吾辈臣子最高的荣耀!若诸君不忍,我祁深愿立军令状,破敌之后,自向陛下请罪,生死之事一力承担!”

帐中几位年轻将领的血性已被点燃,更有甚者猛地拔出半截横刀,寒光映着他灼热的眼:“祁将军所言极是!若能成此不世之功,末将这颗头颅,抵了擅动兵马之罪又何妨!”

“大丈夫建功立业,正当此时!若需一个由头,末将愿率死士冲营,死于突厥乱刀之下,用我这颗头颅,换他一个戕害使者、背信偷袭的罪名,为我大军换来堂堂正正开战的名义!这性命,拿去便是!”

“对!机不可失!”

“灭了突厥,擒了那可汗!”

“这口气,憋了太久了!”

帐内请战之声如潮涌起,人人眼中都燃着建功立业的火焰,仿佛荣耀与封赏已近在眼前。

巨大的战功和极高的胜算,像烈酒一样烧灼着他们的理智与勇气。

“即便不论使者,陛下旨意在此!无陛下手谕,擅动大军,形同谋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担当得起吗?我等……又担当得起吗?”

刹那间,帐内火热的氛围为之一窒。

谋反二字,冰水一样,浇得不少人心中一凛。

祁深冷笑一声,笑里有悲愤与决然,他猛地一拍案几:“谋反?我祁家世代忠良,我父帅为大唐江山流尽鲜血!今日,我若挥师北上,平定的是困扰中原数十年的心腹大患,奠定的是陛下的万世威名!你告诉我,这是谋反?”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每一位将领:“若利国利民、永绝边患也算是谋反,那我祁深今日就反了又如何!所有罪责,我一肩担之!功成之日,我自会缚双手,赴长安,向陛下请罪!要杀要剐,绝无怨言!但今日,此战必打,突厥必灭!”

张将军叹了口气,声音低沉:“祁将军勇气可嘉,但此等关乎全军生死和国朝声誉的决断,是否还需大总管示下。”

一句话,将千斤重担又推回了昏迷的祁泰身上,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祁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沉声道:“我会去禀明父帅的。”

内帐里,药气混着腐朽的气味弥漫,祁泰躺在榻上,面色如白纸,呼吸微不可闻。

“父亲,儿子是否过于建功立业心切,过于心急了?”祁深喃喃出口,却无人应他。

“可儿子是深思熟虑过的,儿子想了好几日,在陛下没让大军休整之前,没和谈之前就想过奇袭。”

祁深挥退了左右,独自站在父亲榻前:“昔日韩信攻齐……导致郦食其被烹,虽有背信之嫌,但抓住了机会,攻其不备,儿子觉得,胜利是永远青睐敢于去做的那一方的。”

他这一站,便是一夜。

祁深看着父亲英雄半生,此刻却如此脆弱,他想到突厥铁骑踏破边关的惨状,更想到那近在咫尺的,足以再次光耀门楣的,足以定鼎北疆的绝世功勋,甚至想到了或许还在长安等他的……他的夫人。

他若死了,她就自由了。

她的自由里面没有他,或许对她而言是好事一桩,毕竟她那么恨他,可他现在却突然很担心……那些她所期待的没有他的日子,她能过得很好吗?

她那性子宁折不屈,说句软话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若再碰着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单是这样想想,那些曾被他忽略的关于她的委屈隐忍的模样,就没由来的让他心里有些发烫、发疼。

距离越远,时间越久,模样就越清晰,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了。

所以此战,必胜。因为他是如此地迫切地……想念长安。

万千思绪在他胸中冲撞、撕扯,对父亲的担忧,对胜利的渴望,对那人乱糟糟的想法……天光微亮时,他眼底的血丝与挣扎尽数褪去,只余下决绝。

祁深低声道:“父亲,儿子……要行险一搏了。若成,祁家功盖当世,若败,儿子必先于父帅战死,绝不容祁家蒙羞!”

他毅然转身,走出内帐,面对翘首以盼的众将,脸上已是一片属于统帅的沉静。

“大总管有令!全军依计行事!”

“祁深所部,领一万精骑,即刻出发,直入铁山牙帐!”

“李将军所部,迂回至碛口,锁死突厥北逃之路!”

“此战!有进无退!”

军令既下,便是“有进无退”!

一万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射入泥泞的路途之中。

奔袭途中,雨夹雪更疾,人马呼出的白气顷刻成霜。

祁深驰骋在队伍最前,勒马转身,对着在风雪中艰难行军的将士们,声嘶力竭地吼。

“将士们!想想家里等着的耶娘!突厥人就在前面!他们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同胞,现在像乌龟一样缩在铁山!

“长安的旨意让我们等,可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在这里多等一天,家里的父母妻儿就多担惊受怕一天!

“今日,我们不是违命,我们是去为我天朝,挣一个百年太平!功成之日,我祁深与诸位共享荣耀!若陛下怪罪,我一人顶罪!

“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不怕!”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压过了雨雪的咆哮。

连日奔袭十几日,到时恰逢雨加雪的大雾天气,十步之外难辨人马,正是天赐的突袭良机。

阵前,苏将军一把拉住祁深的马缰:“让末将去!你现在暂代全军的统帅之位,万不可轻涉险地!”

祁深一把推开他的手,目光灼灼如星:“苏将军!我当与士卒同滋味共安危才是!这第一刀,必须由我来劈!”

他点了二百死士,翻身上马:“待我鸣镝箭响,你便率大军掩杀!若箭不响,便是我等已战死,你亦要全力攻营,不得有误!”

言罢,祁深夹紧马腹,领着二百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切入浓稠的雾气之中,直刺突厥牙帐。

鸣镝箭的尖啸,刺破了铁山上空死寂的黎明雾气。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苏将军眼睛圆睁,举刀狂吼,身后万千人向着陷入混乱的牙帐发起来排山倒海的冲锋。

此刻的牙帐下方已成人间炼狱。

祁深浑身浴血,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挡住!挡住他们!”

斥责了鸿胪寺卿背信弃义后,突厥可汗在亲卫簇拥下惊惶后退,眼睁睁看着铁骑踏破营栅,那面熟悉的帅旗在风雪中越来越近。

“可汗!唐军主力已破营,北面……北面旗也出现了!”

突厥可汗面如死灰,最后一点斗志彻底崩溃,他来不及披甲,夺过亲卫的战马,在数十骑保护下向着碛口方向亡命奔逃。

太阳升起时,雨雪终于停了。

铁山各处飘扬着残破的战旗,幸存的突厥士兵跪着瑟瑟发抖。

苏将军快步穿过满地狼藉与泥泞,终于在牙帐废墟前找到了那个挂刀而立的身影:“少将军!我们赢了!他往碛口逃跑了!”

祁深缓缓转身,脸上凝结的血痂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碛口早已埋伏了人马,他此刻自是了然于心,算无遗策。

“他跑不了。传令,打扫战场,清点俘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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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安稳

晨阳东升, 照着战场上的断戟残旗,士兵正沉默地收敛同袍遗体,将缴获的兵甲辎重归拢成山。

便在这时, 有两个衣衫褴褛的人被士兵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狼藉的战场而来。

为首的, 正是鸿胪寺卿张鸿胪。他官袍破损,满面烟尘, 却竭力挺直着腰板。

祁深拄着长刀,闻声转过头来。

张鸿胪在离他十步远处站定,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祁深脸上,胡须颤抖,抬手便是指着人, 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竟是祁深小儿!你……你这等悖逆之徒!”

“你可知,就在你挥兵冲阵之时,那刀就架在老夫颈上!”张鸿胪眼眶通红, 步步逼近,“若非突厥人被冲锋打乱了阵脚,一心只为逃窜,老夫早已身首异处!你视天子使臣性命如草芥, 你视陛下和谈旨意如无物!”

“你祁家世代忠良, 怎会出了你这等狂徒!你!你为了军功, 你竟敢……”他气得浑身发抖, “竟敢踩着陛下钦使的尸骨往上爬吗!”

被当面辱及家门, 祁深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牙关紧咬,却终究没有发作,此事理亏在先。

旁边苏将军勃然大怒:“老匹夫安敢辱我主帅!若非将军决断, 你早成突厥刀下鬼了!”

“苏将军!”祁深低喝一声,抬手止了话。

“张鸿胪骂完了?”他看着状若疯癫的面前人,“你说得对,我祁深……是悖逆之徒,是狂徒。”

“一句抱歉,抵不了你在刀锋下的惊惧,也洗不掉我违逆圣意的罪过,所以我就不说抱歉了。”

祁深看着面前人越来越铁青的脸,话顿了一顿,唇抿了一下,终于也说了句软话来:“除了这项上人头,还需留着回长安向陛下请罪……张鸿胪想要什么补偿?良田美宅,还是金银丝帛?”

“你这狂悖之徒,你视我为何人?施舍乞儿吗!”张鸿胪咽不下这口气,依旧辱骂不堪,“你等着,我必叩阙面圣,弹劾你枉法!我要到陛下面前告你!你给老夫等着!”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且难以劝和,祁深也从来不是能低下头的人,刚刚的软话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无视张鸿胪的愤怒,只吩咐手下人:“派一队人马,护送鸿胪寺卿回京,务必确保天使的安危。”

“悖逆小儿,不谙韬略,百无一能,直如朽木粪土!”张鸿胪目眦尽裂,骂声不断,又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忒!我不用你送!”

人影渐行渐远,张将军还欲言说几句,依旧被祁深止了话。

祁深虽未言说什么,但胜利之后除了狂喜,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连日里血战留下的疲惫。

与此同时,在碛口等候多时的李将军已将北上欲逃往沙漠的突厥可汗给擒了回来。

“祁将军!”

一辆囚车,内里关着的,正是前些日子派使者去长安大放厥词的突厥可汗。

“可投降?”

祁深问道,见囚车中人迟疑了一瞬,便冷令:“砍下他的头!”

“投降!”突厥可汗说着蹩脚的中原话,“我投降!”

“带下去,押回长安!”

祁深利落的话毕,士兵欢呼雀跃,高喊着“押回长安”!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众人期盼已久。

然胜利的欢呼并未持续太久,一道噩耗就此传来,北静王祁泰油尽灯枯!

朔风卷过刚刚平静的战场,带着血腥气,祁深快马加鞭,再次疾驰返回驻营,到时还穿着那身未曾卸下的染血铁甲,便跪在榻前。

军医默默退至一旁,摇了摇头。

榻上的祁泰,面色如古井无波,气息已绝,他终究没能亲眼看到儿子的不世之功,遗憾地离开了人世。

帐内死寂。

祁深怔怔地望着父亲平静的遗容,那支撑他可以冲阵杀敌和独断专行的依靠,似在霎时间土崩瓦解。

无论如何,他知道,有父亲在自己身后。可现在,父亲却不在了。

一切快得像梦一样,给人来不及反应。

他没有嚎啕痛哭,只是布满血丝的眼睛越来越红,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祁深猛地俯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赢了大战,输了至亲,这胜利的滋味,是如此的苦涩穿肠。

消息传回长安,无疑是一声惊雷,炸响了原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凯旋时刻。

太极殿上,那份先至的捷报带来的喜悦尚未散去,八百里加急的丧讯便已送达。

皇帝正手持捷报,与大臣同庆:“此战,打出了我朝后世三十年的太平!传朕旨意,犒赏三军,有功将士俱按制封赏!主将回京后再行封赏!”

他的笑容犹在嘴角,在闻丧讯的刹那,身形猛地一晃。

手中那份细绢脱手飘落,覆于御阶之下,殿内欢腾的气氛瞬间冻结。

百官愕然,只见皇帝缓缓背过身去,面向大殿深处,肩头微微耸动,良久不语。

当他再转过身时,眼角已见泪痕。皇帝的声音沙哑沉痛,不似人君,更似痛失挚友的普通百姓:“朕……失股肱矣!”

他环视群臣,目光悲凉:“今突厥已平,北疆靖宁,朕本欲与他共饮至天明,看他白发苍颜受天下景仰……奈何天不假年!岂非朕之过也?岂非朕之过也!”

言至动情处,皇帝以拳捶案,声震殿宇。

天子的哀思最终化作了沉甸甸的恩荣与追念。

追赠殊荣,陪葬昭陵,仪仗依王礼,由皇帝亲撰碑文,这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致哀荣。

皇帝辍朝三日,以示哀思,长安城内所有寺庙道观需撞钟三万杵,为这位军神送行,文武百官皆需素服,前往北静王府吊唁。

对于擅权而立下大功的祁深,皇帝未加丝毫责备,反而在哀痛中下旨,令其袭其父爵,并厚加赏赐:“汝父为国尽忠,汝亦不负朕望。节哀顺变,将来边疆,还需汝承父志。”

所有参与此战的将士,抚恤与封赏也均加倍:“此乃祁卿以性命为尔等挣来的恩典,朕,不敢忘却。”

是夜,皇帝摩挲着书卷,望向北方阴山的方向,泪流满面:“安之兄……一路走好。”

消息传到小镇总是要十几天之后了。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女儿镇茶肆外悬挂的幌子,远处的孩童叽叽喳喳,嬉笑打闹,追逐个不停。

这儿就紧邻海边,抬眼望去便是蔚蓝一片,应池和程昭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听南来北往的商旅和渔夫闲聊。

女儿镇位于莱州郡即墨县,隶属河南道,很小的一个小镇,甚至比之一个大村都不及。

据说是因一次汛期,有官员呢,访查此地,见镇中男子皆去防汛,只有妇孺在,因此得名女儿镇。

两月前,应池和程昭沿着官道、小道乃至水路,一路向东。

二人本意是想找个靠海的地方安家,后来是因应池喜欢这个小镇的名字,才留下了,并租了个小院子,终于可以安稳度日。

应池仅带了些铜钱和一些不名贵的首饰卖掉以供短暂的生活。来前她本想多带些王府的贵重物品,但想来都是些稀有的东西,免得当卖被查出了端倪,暴露行踪。

劝了有侥幸心思的自己好长时间,应池才忍痛作罢。

自由在向她招手,是如此的急切,她不能再失误,毕竟一时欢愉和一世欢愉她还是分得清的。

程昭手里也有时月阁给的救济钱。

临行时时月阁知道阁主不会要,才给了程昭,程昭收下了。

无论在哪个朝代,没有钱走不动路,但他始终与应池站在一处,只能数清钱,想着待将来赚了钱再还给他们。

他也相信,凭他和应池总归比当地人新颖点的头脑,钱还能不好赚?真不行他去码头扛活,总归也饿不死人,他反正不能让她受委屈。

时月阁此刻却像被抛弃了的孩子,他们不清楚缘何阁主要与他们划清界限,只能默默地遂了她的愿,替她守好家,等她玩够了再回来。

他们更期待着,面前的程昭若是能让阁主留下一女半子的……毕竟阁主那般冷性儿的人,唯一对面前人很是亲切,还能不是喜欢?

就是喜欢!我们时月阁要有后了!

有了时月阁的帮助,应池逃跑得更隐蔽,张十三花钱买人乱走,分批次、分方向,最远的甚至都到了岭南。

在跑路期间,应池和程昭拿着时月阁给的多份户籍和过所,不知换了多少次身份,扮演了多少角色。

夫妻、兄妹、叔侄,甚至婆孙都用上了!只为了躲上一躲祁深那瘟神,免得他大难不死又找上门来,让逃跑计划功亏一篑。

而事实上证明,往往不该死的死了,而该死的却一直活着……

一则关于北疆战事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茶肆里引起了短暂的唏嘘。

“听说了吗?北静王……战死了!”

“唉!军中战神啊!就这么陨落在突厥人的地盘上,真是可惜、可叹……”

“陛下已经下旨,举国哀思,真是我天朝的损失!”

“不过也真是虎父无犬子,那北静世子立了大功。”

“听说是这样!是他力挽狂澜,决绝一战,才擒了突厥可汗,如今已承袭父爵。”

程昭握着粗糙陶碗的手猛地一紧,听到那位曾如旗帜般屹立、如今却马革裹尸的北静王的消息,还是有难以言喻的痛心与悲凉。

那位同样也是一个令他所敬仰之人。还有曾对他有伯乐之恩的世子,作为臣子,其业务能力真的没得说,只是……

程昭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人,怕勾起她不好的回忆来。

应池正望着窗外的海面,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面容也很平静。

那些都与她无关,她当然会为灭了侵犯边疆的突厥而高兴几天,但并非因是何人灭了它。

他是立了不世之功,但改变不了他为人很恶劣的事实。

应池发现想起他,还是免不了胸腔起伏、呼吸急促几瞬,但很快就能恢复平静。她想,她现在更关心的应该是当下,如何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一点。

程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低低的唏嘘,将碗中略带苦涩的粗茶一饮而尽。

先前的写书与跳舞赚钱的法子,应池不准备用,太具有个人化的东西,很容易被查出来。

为了在这陌生之地立足,两人考察了几日,结合海边小镇的特色,做起了“精细化”的海货加工。

程昭雇了几个渔民,捕捞上一些的低值小杂鱼、贝类。

“料酒去腥,辣椒也没有……”应池蹙了蹙眉,面对这些犯了难。

尝试了好多法子,最后结合本地能找到的香料,如茱萸、姜、蒜,然后少量高度蒸馏酒进行处理,去腥、提鲜和防腐,制成了风味独特、易于保存的鱼酱、虾酱和干货等。

“尝尝。”

应池接过虾干,放进嘴里,尝后眉毛一挑,笑着点了点头:“嗯,去腥了之后,好吃多了。”

程昭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牙较之前更显得更白了。他才意识到,最近半月她可是晒黑了不少,但瞧着精气神是那样足。

看她开心,程昭更开心,嘿嘿傻乐了半天。

“对了,我曾参加过非遗仿古综艺,将牡蛎壳、贝壳烧制研磨后混入草木和灰猪油,可以制作贝壳皂,我记得步骤,我们可以试试。”

“我就知道,老大你能带我过上好日子!”程昭笑着打趣,引得应池也笑,他的脸却红了。

两人配合相当默契,这些新奇又实用的东西,很快通过与过往商船的联络,卖到了附近的州县。

不是暴利,却足以暂时让他们在这小镇上生存下去,过上安稳的生活。

过了半月,隔壁终于有热情的王大娘敢登门拜访了,她送来些新摘的瓜果,笑眯眯地看着在院子里晾晒海货且配合无间的两人。

“哎呦刘郎君,你家吴娘子真是心灵手巧,啧!你们这小日子过得可真红火!”

程昭一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语气甚至有些慌乱:“王大娘您可别乱说!她……她不是我娘子!我们不是……不是那种关系!您千万别误会!”

那急切澄清的模样,仿佛玷污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事物。

他是唯粉!唯粉是什么意思,只粉她一个,即使是磕自己的cp也不行!

王大娘被他的热烈反应弄得一愣。

应池随即解围笑道:“我们、我们两个是一母同胞,你这样说,可不是要把他给吓坏了?”

装了些海货给人带走后,程昭看着坐在一旁悠然翻看账本的应池,脸上满是窘迫和不安,嗫嚅着解释:“我……我就是怕别人乱说,坏了你的清誉,才一时急切。”

应池从账本中抬起头,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其实我们总得有个称呼掩人耳目,你比我年长,要不……我们以兄妹相称?”

程昭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家是你当的,要不然,你在上?”

“啊……你叫我姐?”——

作者有话说:orz,我太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