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眉目
从曲江别苑出来, 应池已经在单方面解除和对方的关系了。
“从今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别派人监视我。”
“阁主……”
面前人嗫嚅着, 看模样似是想劝上一劝,奈何嘴笨, 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能说了话。
“你们做的事情毫无章法, 实在愚蠢。”
应池有一肚子的火气和悲戚,而想起死在她面前的一个个人,出口也字字诛心。
“难道报仇只要去杀就能取胜吗?若不精密地去筹谋,人再多,也不过是给别人刷人头而已, 亲者痛仇者快。”
“阁主……”
“不要叫我!回去把那个人放了。”应池冷道,“我和你们再无干了。”
想起那世子所说,若见不到我的人, 那我还找你,明白吗?应池全身就有些发寒。
她应该感到幸运,他还知廉耻讲诚信,并非蛮不讲理, 而这赦令, 软磨硬泡, 来之不易, 她也断不会再上杆子触霉头。
幸运?除了厌恶, 在她这怕只剩了无可奈何, 她无能。
付给车夫铜钱,应池坐上了驴车回新昌坊的鲁公府,敏锐地察觉那车夫盯着她的头发多瞧了两眼, 应池手摸上发间。
是两支素金簪子。
才想起是昨夜梳洗打扮时给簪的。
应池又不由再次咬牙暗恨,每次就像贡品一样被搓洗一遍,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往那屋里送,丝毫没有人权。
拿下来后她往袖袋里放去,改日找质库死当,姑且聊慰他摔玉佩给她带来的损失了。
身后的人看着远去的驴车,眼眸里是不知所措,细看下,可能还有些委屈。
但总之,还是先回去汇报了把人放了为好。
而且,阁主说的对,没头苍蝇般乱撞,无非就是折进去更多的人-
夕阳斜坠,山门半掩,最后一缕金光攀上佛塔的飞檐时,乐七醒了。
他被铁锁链绑住腿绑在这里两日两夜,大多数时间都是昏迷的,若是醒来挣扎不休地欲喊,绝对会被不知哪里的吹针再次迷晕。
这次没有,脚链是松开的,面前还有足够饱腹的一碗米饭。
乐七略警惕地出了门,走了一段距离,才意识到这是在大慈恩寺的后山。
四下无人,估计是放他了,可为何?他以为自己必死了。
而……回去,失职的暗探,他应该也活不了了,但他还是得回去。
忠于职,忠于主-
“世子,属下失职,请世子降罪。”
乐七俯身叩首,额触冷砖,脊背弯成谦卑的姿态,言罢等着死讯,却万万没想到,只等来一个“嗯”字。
祁深目光略有虚浮,也不知在想什么,指尖的茶凉了,还是被反复地拨动着。
空气静默好一阵儿,没有人说话,乐七战战兢兢地依旧伏地。
临死了很多次了,虽略有紧张,但头皮已经硬了,身子也再无过激的大汗淋漓反应,只在临死没能再见上她一面上略有遗憾。
毫无征兆地情窦初开,爱上了一个不可能的人,连怎么爱上的都不知道,他真的有够狼狈,可无奈地笑笑过后,却发现自己义无反顾。
“世子。”乐影的声音在内书房外响起,祁深略有回神,挥挥手示意人下去。
乐七执行命令,尽管有些不明所以。
“世子着查的事,已有了丁点眉目。”
祁深眼尾余光一扫,半阖的眼皮略抬,乐影知道世子的意思是继续说,故而言语未停。
“裴府初立时,有旧仆来投,顺着那裴云廷外宅妇的藤蔓去摸,果真寻着些蛛丝马迹。
“听闻裴国公曾因此而气得呕血,后来却渐渐掩了风声,那老仆揣测,许是断了往来,好像送去了洛阳。”
乐影低眉顺目间偶抬眼瞧座上那人,一触即收,将敬畏凝在眸底,却瞧世子情绪和以往不一,不再是绕有兴致,而是这般令人难辨的神色。
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更有一桩隐痛,那裴家还有位小娘子,却是自幼染了痼疾,深居简出。裴府遭难那日,抄家文书墨迹未干,女眷们便被铁链锁往教坊司。
“那老仆红着眼说,那小娘子约莫是怕受辱,竟随其母饮了金屑酒,母女二人双双赴死喊冤,那小娘子更是不过二六年纪,真是烈火性子。”
祁深依旧未动。
乐影以为世子不会有回应,正斟酌开口是否叫回出神的人时,世子却回话了:“知道了。”
简简的三个字,没什么情绪,乐影整个人都有些诧异,试探地开口:“那世子,还派人去洛阳查吗?”
祁深站起来了,慢步朝前走,淡声道:“不用了,一应调查的人手都撤回来吧。”
“是。”乐影应令,惊了一惊,又收回了神色,随着世子出了门。
他显然没料到,放进去那么多人手,好不容易查出了点眉目,此刻半途而废了。
乐影还有别的事要汇报:“之前查的长安城那个妙招先生,世子猜是何人?”
祁深脚步顿了顿,轻淡地斜睨了乐影一眼:“何人?”
乐影道:“就是您之前提拔的那个摄巡街使,姓程名昭。”
“他?”
“属下刚一查实,就当即堵了那厮,揪着领子扔进武侯卫,郎君道这泼才怎说?”
乐影笑着,“他说生活不易卖艺叹气,混口饭吃而已,请上官垂怜,不要揭了咱这铺子,小的好不容易经营到今天这局面。
“那口齿伶俐的,真不像个平时木讷寡言的样。”
祁深先前不过听着,而一提起口齿伶俐,他瞬间就有些像是被窥透心思般难堪,最后言语了一句:“你无正事可做了吗?每日打听这些无甚趣味的闲琐事。”
看着世子远去,乐影站在原地挠头,被训很是诧异,一头雾水-
再回鲁公府时,应池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她说是因那日书铺遇刺客在场,被诬陷并惨遭怀疑是同伙,索性世子明察秋毫,不放过一个可疑之人,也不错冤一个好人,故而将她坊开便放回。
这是她想好的借口,如今扯谎都是家常便饭。
这番说辞在奴仆那里似有几分道理,瞧主家都没过多怀疑,且明令禁止不许私下讨论,扑风捉影,不许给鲁公府丢人。
府内上下顿时一片祥和。
应池亦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然当日晚上被主母夫人叫到正院,不过在她的意料之中。
“细说说昨个晚上的事,真是你说的如此?”夏簪苑瞧着脖颈有处痕迹不太对劲,示意王嬷嬷去扯扯应池衣服。
几处暧昧当真刺目,颈侧一抹淡红如褪色胭脂,齿痕隐现,毫不掩饰的,是激狂的昨夜。
王嬷嬷捂着嘴,震惊不已,不敢出声,眉目却又不乏慌乱,她是知伏跪之人是什么货色的。
“昨夜你——”
然夏簪苑话还未说完,就被应池打断,“求夫人疼奴婢。”
应池语气铿锵,开始扯谎,“因护着七娘的名声,不予传信,奴婢怕是惹了那世子不快,故而公报私仇,令属下……将奴婢带走折磨,奴婢现下真是有口难言。”
“你有几个胆子污蔑北静世子,你不想活了?”王嬷嬷大惊失色。
“奴婢并未,七娘钟灵毓秀,又在赏菊会上夺魁,长安城的好儿郎确实都对其另眼,奴婢有眼睛在看,只是如世子般行动果决的人没有而已。”
应池脸不红心不跳,“奴婢劝夫人思量下这份好姻缘,北静王府——”
“住口!”夏簪苑急急打断。
“那奴婢明白夫人的意思了,奴婢绝不会让七娘知道,会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保全七娘的名声。”
应池知道主母夫人,包括鲁郡公,对北静世子的身份望而却步,却又忍不住想接近,毕竟若是两家联姻,无不是一桩喜事。
而身为母亲,夏簪苑所担忧的又会是女儿今后的幸福。
既有割舍不下,又不忍就此妥协放弃天大的好事,就会左右摇摆,那么应池的谎话在没知晓时就能多瞒一阵了。
而即使捅破了,那世子并无意于沈七娘,她胡乱扯谎的事也不会被摆到明面上。
毕竟在夏簪苑看来,世子不会承认自己的龌龊心思,她自己也绝问不出口-
“举盾。”祁深厉喝,新卒们手忙脚乱地架起木盾。
“低!再低!突厥人的箭专射面门!”祁深一脚踹翻一个盾牌高举的蠢货,“想活命,就把盾抵在胸前,刀从缝隙里往外,直捅敌人胸口!”
随即他令老兵持木棍冲阵,凡盾阵散乱者,当场鞭笞,不过半日,这群乌合之众也能结阵如墙。
突厥人最惧夜袭,祁深便令全军熄灭火把,于漆黑中操练,或蒙住新卒双眼,令其仅凭风声挥刀。
“将军说了,砍中木桩者赏肉,砍空者饿一夜!”
待到五更,这群新兵已能在黑暗中循声出刀。
若论练手下的兵,祁深是有法子的,从小他就是被父亲这样练出来的。
因国力不足,在屈辱的白马盟后,陛下刃口一开,颁布新条例。征兵条件放宽,长安城内十五岁以上男丁皆编入团练。
祁深知道,这是没有时间循规蹈矩,唯有以血淬刃,以战代练,待国力强盛,一举歼之。
连着些日子如此,莫说新兵,就连武侯卫亦有些吃不消了,他们拿捏不准将军的意图,只发现将军近来心绪并不佳。
不过谁也不敢去触霉头言说几句,再苦再累都只受着。
第42章 能干
秋阳斜穿胡肆酒旗, 长安城的西市一如既往,鱼龙混杂,驼铃叮当, 胡饼焦香混着波斯香料,应池已来往数次。
而今个她是陪沈思莞来的, 目的是向妙招先生求那个答案。
一间小室,仅让抽签者进, 应池和同来的部曲站在外面候着。
眼前由块灰蓝色的帘子隔开,应池听不清里面在说什么,当然也并不感兴趣,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沈思莞就从里面出来了。
但瞧其掩唇, 杏眼也弯成了月牙,那是止不住的欢欣,连发间珠钗都雀跃着叮咚作响, 显然是听到了极其满意的回答。
应池诧异地看着她,开始有些好奇了。
“来,上马车,我有事跟你说。”沈思莞冲应池招招手。
而听了沈思莞的话, 应池骤缩, 开始怀疑起这个妙招先生的身份来。
对于沈思莞的问题, 那妙招先生提出的方法, 简单概括来说, 就是传cp绯闻和同人文定制。
让话本先生以二人为原型, 写一篇含蓄的故事,并将现实情节融入虚构剧情,然后再欲盖弥彰地演上一演, 这样,看过故事的人可都觉得你俩是一对了。
应池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这思想太过前卫,定有蹊跷。她必须要和这个神秘的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无巧不成书,而沈思莞选中的那个倒霉的话本先生,就是最近在长安城大火的痴鹰居士。
“你明日想个法子,去墨香林寻一下书肆的肆主,让他约一下那个话本先生,告诉他,价钱好商量的。”沈思莞眼睛亮亮,打算实施。
应池抿唇看那充满希冀的眼神,含糊地点了点头,作为本人的她,却在想的是,这事究竟能不能做。
那世子她万万是不敢招惹的,刚从虎穴出来,她是疯了再去蹦跶?真怕沾上一星半点,到时候甩都甩不掉。
可她真的需要钱,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若是……应池望着沈思莞的侧脸,若是女主角是沈思莞,虚构一个比祁深还要年轻还要厉害的少年将军如何呢?
如何代入就是别人的事了,总之和他八竿子打不着,可……这不是背离了人约稿的初衷吗?
这样缺德的事她能干吗?
应池又看了眼沈思莞,人傻钱多,想干……-
晨光熹微,祁深披衣起身,窗外鸟雀啁啾,那只笨鹦鹉扇着翅膀在窗外:“郎君起早了!”
“去!”六安挥手撵着。
鸟儿识趣地扑棱棱飞走了,九安欲把窗户关上,却被祁深抬手止住了。
九安遂停了手,但不由劝道:“郎君,刚好一些,莫要受风才是。”
一向病不侵体的世子着了风寒,六安和九安同样挨了训斥,因照顾郎君不上心。
两人有苦难言,大半夜的起来舞刀弄枪,刚出了一身汗再泡个冷水澡,铁人也经不住这样糟蹋啊。
近来世子很沉默,可也能看得出来世子心绪不佳,两人皆不敢触霉头,左武侯卫平白加了训练项目,可不就是话密的缘故?
被服侍穿衣晨起,祁深习惯性地等着什么,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撤了所有打探她消息的人。
往日此时,暗探乐七该来禀报她的一举一动了,她昨日做了什么活计,谁又和她有了什么龃龉,她是否又出府去了陈氏医肆或者西市,又想了什么新点子,赚了多少钱……可如今,庭前空荡,只有风过的沙沙声。
祁深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这玉的触感温润,和她的唇分毫不差,他惊觉自己这般摩挲着,已经好一阵了,心头开始同往常一样,莫名烦躁起来。
最后闭了闭眼,手指攥紧成拳,骨节泛白。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情绪,更厌恶自己竟会因为好奇她在做什么而心绪不宁。
“……真是荒唐。”
朝食也没再用下去,祁深拍了筷子离了席。
六安和九安纠结了几日,最后还是将此间事告诉了尚嬷嬷,请她老人家拿个主意。
就算两人不说,尚嬷嬷人老成精也都知道,瞧着这模样,怕世子到底还是往心上放了放。
如今出口成话,拉不下来脸。
这样的话,旁人就得有点眼力见了。
可……尚嬷嬷不由叹口气,那般玲珑剔透的聪明人,若有意攀着世子,早黏着哄着了。
看其像避瘟神般避着,连她瞧了都来气,更莫说世子了。
尚嬷嬷不是没想过去找人一趟,好生劝慰一番,言说些郎君在兴头上,好生伺候着,待郎君腻了烦了,也总归是有个好去处的云云。
不过她看那小娘子的模样,瞧着也是个不听劝的。
世子从来顺心顺意惯了,哪受过这等子烦心事,从来训烈兽烈马,越是带刺的越是拧巴的,少不了下手磋磨一番,才肯罢休。
尚嬷嬷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尚有这小娘子受苦的时候呢-
隔日,应池再次踏步西市,她目的地明确,目标明确,可却在门口被人拦下了。
“这位小娘子,您抽中的签子的呢?”两个看门的五大三粗,抬手朝她要。
“我……我找妙招先生有别的事情。”
“都说来找有别的事情,先生说了,除了被抽中的签人,旁人一概不见,小娘子省点子力气吧。”那是丝毫不留情面。
应池软磨硬泡,甚至还假模假式地哭了两声,瞧着实在没法子了:“我们……我和他大概是老乡,他不见我,会后悔的啊。”
“先生!妙招先生!”
她又忍不住喊了两声,却被人威胁着撵出去很远。
应池不得已,又去排了支签子。
运气的概率问题,问题还不能一致,被抽到真不知该是猴年马月了。
由陈雪序假装痴鹰居士,昨日她就陪着沈思莞完成了这次交易,而今日应池是想与陈雪序商议一下。
陈氏医肆青囊列架,药碾声轻,艾烟袅袅绕银针,檀案上散着未包的丸药,案旁的人在熟练地包着药包。
这个时辰没什么人,陈雪序便包得仔细认真了些。
“来了?”抬眼看向应池,陈雪序微微一怔,又淡笑着。
昨日就瞧其眼底略青,该是最近没休息好,应池瞧见了却主动忽略了,她想她是自私的,但她也无心力也无精力去想别的事。
时间该会冲淡一切,陈雪序非是情根深种,早拔出早好,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娶妻生子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年少的喜欢大概只是情感涌现而产生的一瞬间的心动和惊喜,并不会持续太久。
应池同样用这话安慰着自己,但其实她也怕,更怕的是和这个时代产生更深的羁绊,拒绝和人过于交心和亲近。
寻不到方法也会寻的,她这一生,怕是都在寻求回家的路上。
“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应池诚心道。
昨日陈雪序出口同沈思莞言,定钱需三贯,着实让应池一惊。
她很难想象这般似并不沾染铜臭味的人讨价还价的模样。如实见到了后,真的有一点可爱,也很让人感动。
她很幸运,遇到了真正菩萨般的好人。
“因为瞧你好像缺钱的样子。”陈雪序如实回。
应池讪讪一笑:“多谢陈郎君,那我就此准备了,还得劳烦您顶着痴鹰居士的名头了,因为我身份实在不便。”
“周娘子客气,如此名气之人我能沾光,是我的荣幸。”
尚且说着话,却见门口停了辆低奢的榆木马车,马车内又伸出一双手,撩开了青布帘子,半露出内里的檀木凭几。
应池便见一位身着胭脂红罗裙的女子迈步进来,而后斜倚在诊案旁。
陈风吟瞧见了便笑:“惊鸿阿姐,您向来找我阿兄,怎生排到我这边来了?”
“不是瞧着你阿兄身侧有小娘子在旁,不便打扰不是?”被陈风吟叫惊鸿阿姐的那人脚腕上系着一小串细细的金铃铛,一动便泠泠轻响。
瞧着人是如此放得开,也让应池很是诧异,在这个朝代,她几乎不见如此言语的女子。
陈风吟笑着,奔着撮合的目的:“芳舒阿姐,跟着我阿兄的学徒今个有事告了假,不若你帮我阿兄打下手如何,惊鸿阿姐是老主顾了,来扎针的。”
又转头对向惊鸿挑挑眉:“让阿兄今日多为你加两针,保你明日健步如飞。”
惊鸿轻叹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坊里的郎中扎针总不得劲,还是陈大夫的祖传针法灵验,这几日练新舞,腿都快断了,这不,奴家又来了。”
应池本欲拒绝,但听其言语跳舞,腿就像生了根一样,她和惊鸿的眼睛对上,两人对彼此都有莫名的熟悉感。
大概是属于舞者的默契。
进了里间,陈雪序去拿针灸银针,应池熟稔地为人倒了盏茶水。
“最近坊里排了新舞,可曲子俗气,动作也陈旧。”惊鸿娘子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敲,“可若不按教习嬷嬷的编排来,又怕客人不爱看。”
似是随口抱怨了一句,更像是自言自语,然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应池眸光微动,如今她是想着法子去赚钱,主意便灵现。
舞蹈,可是她的老本行,若能用之为自己找到求生之路……
应池沉思片刻:“不知惊鸿阿姐,你们那缺不缺教习嬷嬷?”
惊鸿娘子挑眉:“哦?”
应池手腕一翻,轻转了下手,仅一个简单的动作,便有行云流水之态,身躯也随之而动,又柔又软,没有个几年的舞蹈功底,该是没有这么轻松自然。
惊鸿娘子眼前一亮,猛地坐起身:“你会跳舞?不是你刚刚是怎么做的?好美啊。”
应池抿唇一笑:“略懂一二,所以我问,阿姐那还缺不缺教习嬷嬷?”-
“将军说了,若无事,明日虽休沐,也要加练。”
吴郎将的命令言罢,瞬间就收获了几声不满。
叫嚣得最响亮的是薛国公府的六郎薛承昀,新兵士里属他家世最好。
但他并不是征来的,而是薛国公故意丢进来磋磨性子的,这也是个长安城了不得的纨绔。
“还让不让人活了!”
吴郎将板着脸,但他知道自己惹不起,只能找厉害的来压:“各位若有什么不满,可以去找将军去分说分说,我只传达将军的命令。”
“好!你给我等着!”薛承昀气势汹汹,撂下盾牌就去公廨寻中郎将了。
薛国公家六郎面子大,一般人不敢拦,通报后又听见将军放人,更是一路畅通。
直到见到人,薛承昀才觉唐突。
面前人到底是和他们常居长安的公子哥不一样,连眼尾都透着和他们不一样的稳重和不怒自威。
他讪讪地站在那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座上人撩撩眼,淡淡问着何事,又垂下去看军械粮草提上来的申请。
薛承昀头皮有些发麻,不仅是差着三四岁的年纪的缘故,还有莫名其妙的压迫感一块袭来,让他想好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我……属下、属下那好友,就是鲁郡公的沈家三、三郎,他明日在鲁公府摆了宴席作诗会,邀请了属下前去,您也知道他前些日子作词有才,在长安城出了名。
“我……属下就是想去看看,就看看,也没别的,可能、可能会耽误明日训练,特、特来同将军言说。”
鲁公府三个字一入耳,祁深握笔的手微微一滞,他放下朱笔,深吸了口气。
听见上边微弱的动静,薛承昀暗道不好,枪打出头鸟,他不会被加练吧!
第43章 目的
午后, 鲁公府的采买马车就停在街巷口,拉车的枣红马不耐地踏着蹄子,车板堆满新鲜菜蔬, 竹筐里嫩藕还滴着塘水,一篓活鱼在桶中扑腾。
蝶翅挎着篮子, 同车夫招呼一声:“趁这会得闲,我去那边买点东西, 七娘的桂花油用完了,一会就回来。”
“哎。”蹲在石阶旁的车夫应着。
才走出没几步,蝶翅就被一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给拦住了。
“这位娘子,且慢。”老妇人笑容和蔼,却是那北静王府的尚嬷嬷。
她自袖中递来几枚精巧的银瓜子:“老身是府中女婢诗睐的远房姨母, 多年未见,今日特来寻她,烦请娘子通传一声。”
蝶翅捏着银瓜子, 迟疑道:“你竟认得诗睐?”
毕竟别的女婢总是沾亲带故,偏生这诗睐如同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未听说过她还有亲人,也就府里王嬷嬷, 不过瞧着也不像什么正经亲戚。
尚嬷嬷点头:“她娘是我表姐, 自诗睐入了沈府, 便再难相见。如今我路过长安, 只想瞧她一眼。”
蝶翅见她情真意切, 将银瓜子揣进了腰包便道:“那回去的时候我就告诉她。”
“如此便多谢小娘子了。”
尚嬷嬷又捏出来两个银瓜子递给蝶翅, 蝶翅淡笑着,照收不误。
应池接了蝶翅的口信,还在狐疑着, 原身能有什么远方亲戚呢?
却听蝶翅道:“你竟不知道?那就不是什么正经亲戚了!那妇人瞧着多体面多尊贵,你可长个心眼儿,不过她出手也阔绰,也不知缘何找你这穷亲戚。
“你可要把眼睛擦亮,就你这脸蛋,卖了说不定赚得更多……言尽于此,你帮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咱扯平了哦!”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应池把衣服晾起来,匆匆擦了手,“七娘午睡还未起呢,再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若未醒再叫。”
“我本来就知道,不用你说。”蝶翅向来对应池没好气,而眼睛撇过晾衣绳上的衣服和床单被套,烦意又来了,“三天两头地洗、洗、洗,这晾衣绳上我和鸢尾的都没几件,全是你的,一占一大片。”
天天都是这样的抱怨声,应池早已经习惯,她的对应方式是充耳不闻,反正到时候出了府也见不着面,她也从不怕得罪蝶翅。
拿着对牌迈步出后门,应池转过街角。
茶肆的竹帘半卷,一位锦衣嬷嬷端坐其中,正远远看着她,她也瞧见了对面人,眸中升腾起警惕来。
真想理也不理就走,事实上应池也这样做了。
但却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人截住了去路,她转身看着朝她走过来的人,目光冷冷:“朝令夕改,言而无信,尚嬷嬷是想毁了世子的名声吗?”
“过来坐。”尚嬷嬷笑着握住了应池的手,“过来尝尝这蜜饯樱桃。”
应池甩开:“有什么事直说便是,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蜜饯樱桃。”
“你何必针锋相对,如此自苦?世子待你略有不同你该是有所察觉,我们女子这辈子,不就图个金钗罗裙,锦衣玉食?莫要再拧着,你若愿意,今个就能入王府伺候。”
“嬷嬷说笑了,奴婢并不贪这些。”
尚嬷嬷知道人没那么容易妥协,软的好言相劝不行,就开始说点硬的:“你可知道,前些日子平康坊有个乐伎不识抬举,被——”
应池冷冷打断:“所以你准备威胁我?”
说实在的,尚嬷嬷还未见过如此冥顽不灵,软硬不吃之人,也有些挂不住脸:“老身只是觉得,莫要让世子亲自找你,你说呢?”
这般的话应池听过一次,现下只觉很无力:“尚嬷嬷,你有空在我这软磨硬泡,不若多去寻摸几个世子喜欢的去伺候。
“他若真对我这样的感兴趣,你大可以多找几个心甘情愿的来调。教一番,定比奴婢知趣儿,而不是在这逼良为娼!”
“你!”尚嬷嬷手在哆嗦,“你真以为世子非你不可?”
“事情本就如此,世子并不是非我不可。”
应池顿了顿,又道:“虽与我无关,但我还想说上一句,世子曾应奴婢为君子,君子不行小人之举,请尚嬷嬷慎言,莫要败坏世子名声才是。”
教训起她来了,反过来竟教训起她来了!
尚嬷嬷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那背影,上下给自己顺气。
她愤愤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怕是要生生给自己气出病来。
早就不该来的!
回沈思莞院里的路上,应池被阿喜截住了去路。
“远远瞧见阿姐刚刚出了府门,约莫着过一会就回来,还真让小的猜中了!”
“什么事?”应池无力地止住他欲继续激动言语下去的话,“我尚且没钱还给他,请三郎君再忍耐一段时日吧。”
“不是这个,是郎君明日要办诗宴,说有事要找阿姐你,阿姐随小子来吧。”
再见到沈敛谨的时候,他正兴高采烈地指挥人布置他这青松院,是为明日的诗宴。
应池单站在外往里瞧了瞧,就是死活也不肯踏进他这院子。
不得已阿喜只能叫沈敛谨出来。
“哪家女婢做成你这模样,如此跋扈?”
沈敛谨面对应池从来不恼,总是笑嘻嘻的,看得应池想给人一巴掌。
“阿喜说你还是要还我玉佩钱?不用了!你若喜欢那玉佩留着便是,我就送你了又何妨?”
他说不要这玉佩了,简直是好事一桩,可为何还是有种扇了巴掌却被舔手的嫌恶感。
还他还他,必须还他!应池烦心地想。
“但我之前为你从大牢作保可是花了不少,这个你得还给我,不然你要出府的时候我可是得把你典身契和户籍证明给扣下的。”
沈敛谨挑挑眉略带威胁,在他看来,她指定还不清的,所以到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把人扣下了。
应池不想再说这些,“你要说的重要事就是这样?”
“当然不是。”沈敛谨压低了声音,“明个我要在府里办小诗宴,需要你即兴作诗词。”
即兴……作诗词?应池被噎了噎,怕是只有面前这人还信是她所作。
不同于那世子祁深的直接点名非她所作,不同于那日她解释过后,沈思莞若有所思然后道“我就知道是这样”,面前人眼神透着熠熠光彩,依旧觉得她的本事大过天。
“你是怎么想的?”应池百思不得其解。
“我给钱。”沈敛谨不说废话。
“那成交。”既然话说到了这份上,应池也很爽快,但是,“即兴并不是我的擅长。”
背诗这种东西随缘,合景合情,也不能乱背不是?
“你需提前给我几个题目,我看能不能——”
“即兴价格会翻一番。”沈敛谨扬眉。
“好吧。”应池为斗米而折腰了,“我尽量,你先告诉我几个可能会写的题目如何?你先背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省的到时我作不出来,你也丢人不是?”
“丢人?丢就丢了。”
沈敛谨不以为意,他请来的都是些同他以前一样的纨绔子弟,能做出像样的诗就不错了,大概也不懂什么叫欣赏。
“随你。”应池点点头,“只要你不拖欠工钱便好。”
“我,你还信不过?”-
沈家三郎沈敛谨的诗宴,本就是几个纨绔子弟凑在一处,饮酒作乐,附庸风雅。
还未到即兴作诗的时刻,庭院里摆了几张矮案,笔墨纸砚散乱,酒壶倾倒,几个年轻郎君醉眼惺忪,正摇头晃脑地吟些艳词俚句,惹得一旁侍奉的婢女们掩唇低笑。
应池站在旁边,白眼要翻到天上去,这有装一把的必要吗?
“还当是你沈三郎一夜之间变了样了,成大文豪了,脱离了吃酒玩乐的席面。此番瞧下来,你依旧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我就知足了。”梁家六郎喜笑颜开。
沈敛谨沉醉其中,得知他办诗宴,他的几个狐朋狗友都来了,就只差薛国公府的薛六郎了。
听说这段日子,他那阿耶将他送到武侯卫磨性子去了,虽是休沐也不得闲,说不定将来还要去行军打仗。
罢了,他怕是看不到自己大放异彩了,沈敛谨清了清嗓子:“茶也饮了,酒也喝了,曲也听了,我们即兴作诗词如何?”
恰此时,有人匆匆来报,阿喜瞪大了眼睛,告诉了沈敛谨。
沈敛谨的酒都被吓醒了一半。
其他人闻言后也都或多或少地开始紧张起来,不由得正襟危坐着。而在人忽视的几瞬,应池却匆匆退了出去,悄然无声。
鲁公府后院,沈思莞正和几个闺中密友在后院投壶嬉戏。
本听说三兄办诗宴,如此雅事在府,她特邀了几个闺中密友前来撑场面小聚,哪知来人净是些乌合之众,于是便躲了个清静。
忽听前院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一小女婢急匆匆跑来,“世子来了!”
她附耳于沈思莞低语道:“娘子,北静世子,同薛六郎一块来的,说是薛六郎特邀他前来一观长安城文豪兄妹作诗词呢。”
“世子?”沈思莞指尖一颤,箭矢偏了方向,斜斜插进壶耳旁的地砖缝里。
她难掩激动,眼睛亮亮:“快去找诗睐,我阿兄借去在他院里帮忙了,让她到我身边来。”
沈思莞言罢收回了不稳重的眉眼,浅笑着拂了拂袖口,对身旁的小姐妹们道:“咱们也去瞧瞧如何?”
话一出口便收获了几道应声。
青松院,沈敛谨正手足无措地迎着贵客,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从前这都是大兄的事,如今落到他头上,他才发觉,大梁真不是好挑的。
这种无形的压迫感真能把人压垮。
祁深神色淡淡,巡睃的目光扫过站着却醉醺醺的宾客,以及颇为雅致的布置,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忽然,回廊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伴随着少女们低低的嬉笑,众人抬眼,便见的是沈思莞携着几位闺秀款款而来。
她们对诸位郎君盈盈一拜,郎君们亦礼貌回礼,对唯一的上位者,沈思莞嗓音清润:“见过世子。”
祁深淡淡“嗯”了一声,却忽然开口:“上次菊花会沈三郎和沈七娘诗才不凡,今日既遇诗宴,不如你们共赋一首,也好让本世子再开眼界如何?”
这是他来的目的,祁深如何不知这两人的名号如何来的?他也不想绕弯子。
沈思莞唇角微弯,却已经有些僵了,落了座后,催着身边的蝶翅。
蝶翅附耳道:“娘子,诗睐刚刚回去了,说身体不舒服,在房间躺着呢。”
第44章 戏谑
沈思莞蹙了眉, 小声道:“叫她咬牙忍片刻!撑一会儿。你且告诉她,待这风波过了,我那小匣子里不时兴的簪子、步摇和镯子都随她去挑, 你快去!”
蝶翅应着,匆匆而去。
不远处, 祁深狭长的眸子淡扫过二人的窃窃,不由勾了唇。
而此刻的沈敛谨也在到处寻应池的身影, 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守着世子在旁,他也只能笑着同薛承昀寒暄了两句,口中忍不住咬牙切齿,暗自在心下骂着:你邀他来做什么!
薛承昀也在笑, 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过世子不允他来,却没想到世子要随他来, 一转头他又收回了那脸苦相,眉眼略带着公事公办的笑意:“世子,沈家三郎文采斐然,不若就让其即兴一首——”
沈敛谨的手猛地掐上薛承昀的腰, 笑脸相言的人话还没说完, 霎时间被自己的“啊”叫声打断。
尚因顾忌着场合而变了调, 薛承昀忙带歉意地道着失仪失仪, 他与这沈三郎平日里就是互相坑害的狐朋狗友, 下起黑手来丝毫不带软的。
此刻庭院内杯盘狼藉, 有仆从侍女收拾着,沈家的两位主人,却是瞧着有些讪讪了, 最要命的是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吞咽了下口水,都知自己并非能妙笔生花。
眼看着书案就要收拾干净,届时摆上笔墨纸砚,差不多就是赶鸭子上架让他们两个作诗词了,沈思莞心虚不已,额头开始冒虚汗,心也慌得厉害。
不过在紧要关头,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应池曾讲给她的因明小故事,关于十文钱之辩。
沈思莞心下便立即有了谱儿,能拖一会是一会,且等诗睐过来再说,她应该一定有法子的!
于是便收了惊慌,落落大方起来,笑道:“在大家即兴作诗前,不若我说与诸位一个因明故事如何?
“前几日我就被难住了,后破了机锋,倒似醍醐灌顶般,未参透就觉甚是奇怪,我且说与诸位解闷吧。”
沈思莞的手帕交们点头应着,很是好奇,在压迫下只顾僵直坐着的郎君们也或多或少应了两声,不过皆竖起耳朵听着。
一看大家兴致颇浓,沈思莞大着胆子将眸子往东侧放。
她本欲瞧一下世子的反应,却不想正对上人似笑非笑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霎时间将想好的话忘了个七八成。
如今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是三客投店……”
完了,想不起来了。
沈思莞控制不住地又往那边看去,只看到他的眸子在她面上轻轻巧巧地扫过,她顿时呼吸又一滞。这次脑子更像浆糨糊一样,越想想起来,就越是想不起来。
恰这时她看到了蝶翅过来,暗忖救星将至,却不想未看见其身后有她想看到的人的身影。
蝶翅与她附耳几句,沈思莞的冷汗已经落下来了,登台子唱戏却即将要唱崩,她忍痛割爱,从手上撸下来一个手钏。
“你将这个赏给她,莫说肚子疼,就算是憋不住了,也让她过来,过后再说别的。你告诉她,就说我下的死命令,若不来,打今起就别在我跟前伺候了!”
小声言说完这些,沈思莞才转头同诸位道:“这需写出来才有意思,只因我昨个练琴时间长,伤了手腕写不得字,就让我那婢子来讲吧,我已着人去叫了,大家且稍等片刻。”
祁深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眸中闪着猫捉老鼠的趣味,可这老鼠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知道他在这,故意不来呢,怕是再请也是如此。
当下便叫了乐觉过来,耳语了几句,乐觉领命,悄悄地离了席,跟在了那沈七娘派去的女婢后边,一同出了青松院。
“小娘子留步。”乐觉出口叫住了人。
蝶翅急急刹住脚步,她识得这是那世子身边跟来的,不由紧张一瞬,行礼后问着:“您有何事指教?”
“我知道你去干什么。”乐觉神秘一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若是你要办的事不成,你不妨说上一句,世子因公事在身,已从鲁公府离开,去往武侯卫公廨,保准事半功倍。”
“啊?”蝶翅疑惑不解,但面前人笑而不语,转身离开了。
她现在要做的事……不就是去叫诗睐,这和这八竿子打不着呢,蝶翅挠挠头,还是不解。
可当应池依旧死活不去,宁愿拼着不在七娘身边伺候,回去依旧做个粗使婢子时,蝶翅突然眼珠转了转。
她将那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面前人,仔细看着人的反应。
应池这才抬眸:“真的?”
“自是真的,我骗你作甚,七娘要讲你前几日讲的因明故事,偏生一下忘了,此刻正有些难堪呢。”
“那好吧。”应池终于勉为其难地应了。
蝶翅心下翻起波涛,她斜看了应池一眼,压了压好奇八卦的心思,佯装没好气道:“你怕那世子啊?怎么一听他走了你就病也好了,也不难受了?”
却没想应池没理,蝶翅又烦道:“平日里跟你说话你总是这个样,你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吧!”
蝶翅太烦了,得想个法子堵了她的嘴,应池带着怨恨,胡诌乱扯着,话便脱口而出。
“上次赏菊会,我瞧见过那世子,其人肩宽背阔,个头偏又生得极高,看起来十分骇人,且上刀山下火海,战场走出来的人煞气戾气一般都重,怕是他往那檐下一站,连雨丝都绕道而行。
“大慈恩寺的高僧就给我算过,说我八字软,离这样的人需远些才是,万不敢上跟前凑的。可不就是从上次赏菊会回来,我就被当成嫌犯抓去一遭?
“幸而我求的平安符还算管用,才没被立刻斩首,虽被安安稳稳地被送了回来,可也少不了被恐吓一番,连着几夜噩梦,睁眼到天明。”
“啊!你说那世子他克八字……”
蝶翅话还没说完,便被应池捂上了嘴巴。
应池冷冷道:“我什么也没说,你什么也没听到,要是有人乱传,我就说是你说的。”
眼见着蝶翅焦急欲辩解,应池不悦道:“我好心告诉你,你却要如此宣扬吗?你一定要烂到肚子里,自个知道就好。”
“我不会乱说的。”蝶翅吞咽了下口水,忙应承着,她信了几分,连云就曾言这诗睐通巫术,不过心下还有些许的本能怀疑。
在青松院和那世子的眸子对上时,应池离沈思莞还有几步之遥。
祁深就那样瞧着她看,不躲不闪,眼睛是再正常不过,可应池却能从那眼神中瞧出戏谑,似要被他那眼神掀开一层皮去。
她心下坠坠地发慌,手脚冰凉,那一瞬间她的眸子也透着想杀人的冲动,千算万算没算到让一向明火执仗的蝶翅给骗了。
沈思莞冲她招手,应池头皮发麻,做着最后的挣扎,她咬了咬唇做难受状,又是捂向了自己的肚子:“娘子,奴婢实在疼得厉害,身体撑——”
“不若用我们世子这药,吃下去立杆见效。”乐觉适时打断,将手中的小药瓶递给应池,“我曾用过,的确效果显著。”
被架在火上烤,应池正欲开口言自己人卑岂敢用如此金贵之物,却听那世子开口了,其声轻轻淡淡,却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吃了,本世子且看看有没有效果,若是没作用,那配药的典医就该是个庸医了,当斩为妙。”知道她向来会些装模作样,祁深直接斩了她的后路。
不得不说,从见到她的那一眼起,他近几日略有些杂乱的心突然静了,很安静,很安稳。
胸膛里却又隐隐透着痒感。
他对她还没失去兴趣,甚至兴趣更浓烈,曾若是猎到了极难驯的野兽,他连上职的时候都惦记着回去驯上一驯。
而面对人不一样,人经不起他那么折腾。
不过紧一紧再松一松,再紧再松,看人两头奔波,四处扯谎,想着法儿地去避着,也是极有趣的。
可如今心痒的同时又带着浓浓的燥意与不悦。
她凭什么!凭什么呢!让他如此惦记着却又对他的频繁接触而不屑一顾?
他觉得自己先前真的太君子了。
许是在这长安城待得久了,人也变得做事情需要有理有据些,放不开手脚,他并不自诩为端方有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她的话而妥协让步。
祁深想通了一些事情,比如……她有跟他谈条件谈交易的机会?她本来就是那沈大郎送来的礼物,只有他不要的份。
不知缘何当时晕头转向地同意了,想来就有些懊恼。
怕扰得近些日子心神不宁的根结就在此,从来都是想要什么东西直接伸手就拿了,再不济想点手段也能得到。
无非想要个心甘情愿,不过眼下看来没的可能了,若她老实听他的,如那烈兽被驯服般温顺,他怕是早就没了兴致。
驯服她后,届时直接酷刑审出来她藏的秘密,随便她死活。
就应该这样,他想。
单是这样想着,就略有迫不及待。
应池的指尖拧着衣角绞了三圈,忍着升腾的委屈,怒意以及烦意,才从鼻间泄出一声“嗯”来:“多谢世子。”
质疑北静世子的典医为庸医,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分说的?此番怕他就是纯故意的,让蝶翅故意假传消息,又想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应池更多的是心如死灰,从昨日那尚嬷嬷来找她,她就隐隐觉得,她已经为游戏中的逃亡者,逃不掉也躲不掉。
可心下依旧是浓浓的不甘心、不情愿,对眼前人以及命运被摆弄的厌烦……至极。
眼瞧着应池吞咽了一粒黑色小药丸,还没等咽下去,祁深便冷着眸子,声音如浸泡过寒泉:“还疼吗?”
应池只能摇摇头:“不疼了。”
这两人熟悉的气氛瞧着怪,不过大多数人向来瞧不出什么。
见到应池的那一刹那,沈思莞也同样活过来了,她让应池到她身边来,眼神透着希冀:“你把那个因明小故事,十文钱之辩,写在纸上吧,边写边讲给大家听。”
最后小声附耳道:“还有,你看你还记得什么诗词,合今个场景的诗词。”
“我尽量。”应池心乱如麻,她拿起毛笔,握笔却似握中性笔般。
众人看她那架势粗鄙不堪,一时间惊呆,应池浑然不觉,边写边道:“有三客投店,各出了一百文,共纳三百钱于柜,可主母言‘三间可让利五十文’,并遣杂役退还,岂料这厮奸诈,每人只退了十文,自昧下了二十文。
“蹊跷之事就在此处,若说每人实付九十文,三人合计二百七十文,再加杂役吞没的二十文,一共才二百九十文,怎反少了十文钱?”
应池写完安静地立在沈思莞后侧,众人齐刷刷去看她写得张牙舞爪的墨宝,浑然不觉字丑如蟹爬,都被故事吸引,百思不得其解中。
只有祁深未动,听她言罢时他就知道了其中关窍,在写故事前也明确言说了因明之辩,就是个不能随故事去思考的问题而已。
他只去看她低垂眼睫的模样。
明明不言不语,却让他一时有些挪不开眼睛,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瞬,略有些仓皇。而后却眼睁睁瞧见,在众人都沉浸于那个小故事的时候,沈家三郎扯着手腕把她悄无声息地扯走了。
祁深突然紧蹙了眉毛,拽了拽松衣襟,尽管他知道,沈敛谨这时候找她是什么意思,可那升腾起来的不悦还是占据了他全部的情绪。
第45章 不甘心
“我想不出来。”好一阵儿后, 应池才放下鸡距笔,如实与沈敛谨道。
她自身都快难保 ,此刻更是心烦意乱, 会背的就初高中学的那些,因喜欢李清照, 才会多把她的诗词背了个七七八八。
可如今心里压着事,脑中一团乱麻, 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词也想不起来,只有担忧的心思是具象的。
他要真选择言而无信,不由分说地掳走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就只有屈就他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她刚和时月阁断了联系,已经准备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赚钱这一项上了。
原先的打算是, 她的典身期一到,待出了鲁公府就租赁间小院,每逢十五晚去大慈恩寺的香客净室, 等着旋风的再次到来。
平时就努力赚钱,求佛问道,打听着奇事异事,然后想法子和妙招先生见上一面, 即使暂时回不去, 也可过得安稳舒心。
如今沈思莞无比信任她, 出入鲁公府也很方便, 痴鹰居士的话本已经走向了正轨, 又接了个同人文的大单子, 她还预备着和惊鸿去平康坊的歌舞伎院看看,争取能去教舞赚钱。
日子终于好过几分,并不想抽出来心思和他斗智斗勇。
若屈就于他, 好声好气地哄着他,她能看出来他吃软不吃硬……可她怎能甘心呢。
而且凭什么!凭什么呢!
应池嫌恶,厌烦,避之若浼,畏之如虎,苦恼到了极致。
“你……”沈敛谨正想分说几句,却见面前人的模样,一张脸无血色,也无表情,要挟转变成了担忧,他过去轻拍了拍她的脸。
“你究竟……你没事吧?”
应池面对他的亲密接触却没躲也没闪,一幅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敛谨瞪大了眼,确定她是真的生病了,忙朝外边喊了声:“阿喜!”
“郎君。”正巧这时候阿喜也在叫他。
“什么事?”
“世子走了,未来得及告别,说是公务。”
“真的?”沈敛谨出声才知自己是多有惊喜,同样呼出一口气的还有他身边的应池。
不过尽管躲过一劫,她依旧觉得自己在劫难逃。
“阿喜,叫坊里的医人来家,就说我病了。”
应池摇摇头:“多谢,但不用劳烦医人了,就烦请郎君告知七娘一声,准许奴婢回去休息便好。”
“鲜少见你对我如此客气,看来还真是病得不轻。”
沈敛谨略有心揪,但却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想法,轻轻地揉了揉应池的脑袋,甚是亲昵:“那你快回去吧,七妹那我说与她便是。”
没有了压迫在侧,沈敛谨一句“今个无灵思不想作”就打发了众人,不过众人被那则因明小故事吸引,并未对他多做指摘。
沈思莞笑吟吟地解着惑,沈敛谨则和薛承昀聊起来。
问到世子来的目的,薛承昀也百思不得其解:“是不是你们兄妹俩名气太大,他想再睹究竟?”
沈敛谨干笑了两声,有些为难地撇了嘴。
一时名声大噪,带来的却是长久的事情,他又无真才实学,迟早要露馅,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出名好像也并不是那么有趣。
“哎沈兄!莫不是瞧上了你家?”薛承昀想到什么,抬眼去瞧人群中的沈思莞。
沈敛谨一看他那模样就知了他的意思,但怎么可能呢:“若让你娶我小妹,你娶吗?”
薛承昀摇摇头:“不娶。我有自知之明,我一没本事,二不承袭,将来说不定要靠岳家提携,需得找个比国公府门第高的才行。”
“连你这等子纨绔都有如此心高气傲的志向。”沈敛谨瞧他一眼,更遑论北静世子了,那可是北静王独子,母亲又是长宁公主,家世如此显赫,怕是将来要尚公主的,能看上他家?
保不齐还未了却大兄那失察之罪,想着法地寻些他们鲁公府的错处呢!
但他一向敬重敬畏能上阵杀敌之人,自觉他所敬重敬畏之人并非是睚眦必报的小人,且大兄已经受了惩罚,两家恩怨也罪不至此。
故而沈敛谨也诧异几分,莫非真瞧上他家了?-
天色至黄昏,祁深从武侯卫衙署回来后,就一直站在王府可中庭的廊下,背影略有沉郁。
“她还是没出来?”景是没心思看,脑子也不知在想什么,他目光冷峻,嗓音低沉,细听下,还压着浓重的不耐。
气氛很凝重,乐觉跪地请罪:“回世子,属下失职,属下已带人蹲守五日,鲁公府的角门、后门、正门皆有人盯着,然未见她踏出过一步。”
回话干净利落,却与前几日如出一辙。
从十月初至初五,乐觉能感觉到世子的声音越来越沉,问的话越来越短,语气越来越差,耐心该是也越来越耗尽了。
眼看着世子未再言语,乐觉犹豫了片刻,忍不住提着建议:“是否要直接进鲁公府里拿人,或者派个暗探进府去查一下?”
“不用。”祁深半抬着眼皮,“同样的招数再用一遍,该是有人起疑了,暗探……也不用了。”
他能想象出来她究竟在作何,没必要派人去。她大概会像只缩壳乌龟般躲着,该是连沈七娘的院子都没出。
“继续守着,她总有出门的一日。再等个三日,若她真准备一直躲着本世子,死活也不出门,就把她在墨香林写的那些书以违禁书的名义查抄了。
“届时自有人去找她的,到那时可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她不是爱钱?我非得让她赔得心疼不可。”
祁深眸色略有些阴鸷,摩挲着手腕骨,冷笑一声。
“是。”乐觉自是领命。
夜色沉沉,祁深夜宿曲江别苑,还未到就寝的时刻,他捧了卷兵书在书房里看着。
终于有些许倦意,九安和六安早有准备,伺候着郎君洁面揩齿,然祁深外衣尚未脱去,尚嬷嬷便来寻他了。
可中庭的人从来都敬重着这位嬷嬷,祁深抬手示意两人先退下。
尚嬷嬷却是捧着许多卷画轴踏进来。
“夜深缘何不早时就寝?”祁深言语一句。
“多谢郎君体恤。”尚嬷嬷笑吟吟地,“老奴寻了几个娘子,您瞧瞧?”
祁深眼神未扫至尚嬷嬷处,而是迈步朝前,后坐下了,他示意尚嬷嬷也坐,漫不经心地问着:“什么娘子?”
“老奴不敢僭越。”尚嬷嬷将画卷放置檀木案上,一卷卷展开。
上面绘着几位妙龄女子,或娇媚,或清丽,眉眼瞧着倒是和某个人有些许的相似,想来短短时间内寻摸到这些,也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
尚嬷嬷温言劝道:“老奴知道郎君对那丫头多少上了点心,可那丫头性子倔,不服管教,老奴怕万一伤了郎君的体面……”
说到底尚她也是冒着被训斥的危险,她有几个胆子敢干涉主家行事?可近来郎君的情绪她亦看在眼里,亦跟着着急上火。
被猜心思他该不悦的,但他也知尚嬷嬷的心思,没那些弯弯绕,因着乳母身份,也算半个阿娘,祁深向来尊她重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画卷,看清了后嗤笑一声,稍一想就察了其中关窍:“嬷嬷去找她了?”
“……是。”
怪不得近几日尚嬷嬷反常,锁烟楼多了许多她的大花销,管家还特意跑来告诉他。
不过小事一桩,花就花了,他本就不甚在意,只是如今才明白这笔钱的用途。
“她怎么说?”祁深摸了下下巴,似并不想知道般,只作不经意地问,“是不是没少骂我?”
“没有,就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随意编排郎君。”
祁深知问不出来什么,就算她真的开口骂了尚嬷嬷也会顾及着,不会言说的,就是瞧着有些趣味,想问上一句。
他撩了眼随意看了看画卷上的人:“你当我是找替身吗?”
尚嬷嬷一噎,咽了咽口水仍劝道:“长安城美人如云,何必执着于一个?您瞧这位,洛阳来的……”
提到洛阳,祁深的眸色明显暗了几分,他忽地起身:“嬷嬷可知猎鹿之趣?”
“……老奴愚钝。”
“若那鹿温顺如羊,一箭便倒,有何意思?”
祁深搁置了茶盏,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偏偏是那最野的,也是跑得最快,最聪明的,追猎起来才最痛快。”
见其兴趣未减,甚至有激动之意,尚嬷嬷哑然,只得叹气:“郎君既喜欢,老奴便不再多言。”
“什么事都还是瞒着母亲才是,省得她为我提心,您说呢?”
虽未直说,但尚嬷嬷也知道人的意思,多少还是因为上次她告诉了贵主之事在提醒她。
“是。”-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沈思尔提笔抄写《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茹夫人所罚,主母夫人将她所做一切全告知了茹夫人。
那个平时如木封泥塑般似要羽化登仙去了的茹夫人丢与她一卷经书,让她抄,五十遍悟出来就抄五十遍,一百遍悟出来就抄一百遍……
可哪怕是抄上一辈子,她觉得自己也放不下世俗,悟不出来那所谓的道理。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沈思尔回过神来,手微微一颤,墨渍簌簌被震落在黄纸上,又废一张。
尘音进门来,沈思尔将废纸扔进火盆里:“如何?”
“还在。”尘音如实道。
沈思尔勾唇:“真是耐心。”
异世之人……总归还是和大家是不一样的,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哪怕仅仅是站在人群中,若不隐藏,也是突兀的,卓尔不凡的。
何况她又如此优秀,真是不负她所希望。
那世子会对她感兴趣,并不需要多么费力,但他最终会明白,这将会是插进他胸膛最近的一把刀。
金风拂过梨稍,黄叶翩跹如蝶,应池站在鲁公府后花园的梨树下,仰头望着高墙外的天空,她不能再如此等了。
沈思莞催她去问稿子写得如何,她假装出门去,实则躲到这儿来了。
应池一字未动,只因写少年将军的生平也需好好查阅一番书籍,而与惊鸿娘子谈好的教习之事怕也是要泡汤了。
她不能再如此坐以待毙。
可隐隐觉得自己出门后会再也回不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让应池止了出门的欲望,可她又怎能甘心自己好不容易刨出来的赚钱法子就此化为乌有。
想来想去,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那就是到丰邑坊时氏丧葬铺,去寻求时月阁的庇佑,或许能有些许作用。
然在她未闻之时,有脚步悄然无声地接近她。
应池转头过去的时候,着实被吓了一跳。
见她如此惊慌,尘音有些歉意,习惯于如此走路,这次忘记了。
“二娘子有事找你。”尘音道。
应池略有警惕地看着面前人,她知道沈二娘和面前人或多或少和原身有关,如今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
但沈思尔是敌是友并不明确,应池还记得其害她被冤枉之事,若不是她机敏,早被撵出府去了。
见对面人冷着脸上下打量他,尘音抿了唇,终于说了出来:“二娘知道你眼下面临的困境,她有办法,而且,你不想知道你为何到这儿来吗?”
第46章 选吧
“不惊讶?”
沈思尔坐在梧桐树下, 抬眼看向来人。
一张石桌,庭院寂寂,三两片枯叶仍挂在梧桐树的枝头, 要落不落。秋末本就万物凋零,她这却更显萧条。
两人都没有第一次对视的拘谨, 也没有客气的寒暄,应池知道, 对面人也在等着和自己见面的这一天。
站在石桌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思尔,不想去假客套,于是面冷话硬,直接开门见山:“你能有什么办法?”
“各个门都有人盯梢, 你一出门怕是就再难回来了。”
应池停顿一瞬,稍有蹙眉:“我知道。”
看来她猜得没错,那人真的盯上她了:“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你就不好奇你的身份?”沈思尔没回答, 而是反问道。
“我并不想卷入你们的复仇。”应池实话实说,她也察觉到,面前人似乎对她并不清楚原身的事,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