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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御人

为了九月初的赏菊会, 沈思莞枕戈待旦,背了好多关于菊花的诗词,准备大展身手。

她及笄后在今春的赏花会行飞花令时, 就是以满腹诗书得了头筹进而名声大噪的,故而这次怀着同样心思。

她要出彩, 她要别人望尘莫及,她要人人都高看她一眼……这样, 也能离心上人更进一步。

“诗睐,你去把昨个从东市波斯商人那买的卢会清洗去刺,刨开叶片,取出里面的凝脂,娘子一会要敷脸。”

鸢尾轻轻带上了寝门, 这一月娘子通宵达旦地背诗,可真是辛苦,好在没几日了, 一切都值得。

“哎。”应池应着,便去将卢会洗净了。

她用刀背刮去了靠近叶皮的黄色汁液,仅保留了鸢尾所说的透明凝脂部分。

卢会的触感黏黏糊糊,不好处理, 应池弄了一手, 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头皮一瞬间有些发麻, 强忍着不适用勺子往瓷碗里刮, 到底还是没忍住, 拿着勺子干呕了半晌。

“怎么洗个卢会还能洗吐了?”蝶翅白了应池一眼,阴阳怪气,“该不会是……”

“别瞎说。”鸢尾拍了蝶翅一下, 看向应池,“我来吧。”

“多谢阿姊。”应池的脸有些白,“我去做点别的。”

“哎!你左眼皮那,有一根眉毛,要落眼睛里去。”鸢尾瞧见了,要帮忙择掉,却被应池下意识地躲了过去。

她不习惯亲昵,本能反应。

应池抬起左手,马上就要触到眼皮,却生生止住了,她把勺子换了换手,用右手手背轻轻蹭了蹭。

应池瞧着鸢尾那讶异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尴尬,把勺子忙递给人就转身去做别的了。

只留下鸢尾看着人远去的背影,一脸奇怪。

这手……犯天条了?

眼看着离参加赏菊会没几日了,沈思莞高高兴兴地试衣服:“诗睐,你说我穿哪件好看?”

应池还未说话,沈思莞又道:“你帮我挑一件吧,就配我最喜的那只金翅蝶舞步摇。

“在最里侧的那个匣子里,你快快取出来,我先穿戴好了试试。”

应池心里咯噔一下,那只步摇在她那。

那夜世子说也算看过了,甚是无趣,让她再还回去,她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时机,其实也在期待着那位好心的田螺姑娘。

就在此时此刻,应池突然意识到,他与她是私下场合说的,并未通过袖袋传递消息,田螺姑娘……不知道。

“娘子,不用拿了,七月初七娘子登高望月,奴婢早就瞧见了那步摇的模样,当时就觉得,步摇斜处春山动,始信人间有谪仙。”

应池淡笑着赞美,瞧见沈思莞眼眸弯弯,“到那日赏菊会再拿出来吧,免得频繁戴摘,磕了碰了,娘子心疼,奴婢更心疼,坏了娘子兴致。”

沈思莞扬眉喜悦,很喜她说话:“就你嘴甜,听你的。”

应池当日就写了张纸条放在了袖袋中,预备等上一日,若没有人帮她送回去,她就另想办法。

可令应池始料未及的是,蝶翅会因这事而被冤枉。

那时她刚从东市回来。

她的那拙作话本已付枣梨,市井争购,待到月末,便能捧来第一注润笔费!应池长舒一口气,心情终于好了几分。

而七娘子院里,侧屋的下人铺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从蝶翅的铺下翻出来了那只金翅蝶舞步摇来,蝶翅哭喊着冤枉,被捆了丢柴房了。

应池大惊,昨日她写了那纸条,今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可能不和她有关。

可她只是让人还回去,未曾想过要让人害谁啊……

应池深呼气短呼气,想着解决办法,尽管那蝶翅老是和她作对,可若因她而受此冤枉,她于良心也难安。

怎么老是让她碰上这种连累别人的事!

“我待她不薄,竟做出这等子偷鸡摸狗的事,真真是寒了我的心。”

应池进门的时候就见沈思莞捂着额头,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蝶翅毕竟从小和她一起长大。

因为证据确凿,鸢尾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她亦难以置信,眼尾都红了。

“娘子,此事怨我。”

应池话一出口,立即有两道目光盯上她。

“原是娘子最近疼惜奴婢,蝶翅觉得自己被娘子忽略了,醋意凝结,于是我们二人便下了赌注。

“要看看娘子这次赏菊会穿谁搭的衣服,谁要是输了就离娘子远远的,她觉比不过我,这才拿了娘子的步摇……想多看上几眼,好给娘子搭衣服,第二日就还回去的。

“谁曾想就这样被翻出来了,她百口莫辩,娘子,你也知她大咧心性,定不是故意的,还请娘子,就饶过她这一回吧。”

“真的?”鸢尾眼里透着激动,瞧着应池点头,又看向沈思莞。

她原是不信的,她们两个向来不对付,这诗睐没落井下石,还以德报怨,替她澄清,想来这事大概是真的。

沈思莞听着好像有道理,她一向没什么心眼,直来直去的,也觉好像是诗睐来了之后,她的确开始看蝶翅大咧的做派看不上眼,也训斥过几回。

“罢了,去问问蝶翅知错了没有。”从小到大的情谊,近似姐妹,沈思莞也没有深究的意思,“阿嫂如今无心管家,阿娘那定是过不去,少说得罚半年的月例。

“叫她好生受着吧,没撵出府还能在我这伺候都是好的,鸢尾,你去,你去告诉她,下不为例。”

最后蝶翅还是挨了一顿打,罚了月例,但对于被发卖,这是极轻的。

她找到应池:“你为何撒谎救我。”

应池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蝶翅同样回白过来,“不过这情我记下了,就算我欠你一回。”

应池才不会管她欠不欠她一回,只肖她不同她冷眼作对,她就烧高香了。

蝶翅怒骂着出门,“哪个野狐精陷害我,找着她,老娘非扒了她的皮!”

应池抿唇,一言难尽,晚些时候她才从鸢尾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二娘?”应池诧异得紧。

鸢尾点头:“这次赏菊会,不知怎的,二娘也要去呢,她和七娘正聊了那日穿什么,七娘高兴地跟她讲,可巧了打开匣子不见了步摇。

“若是晚一日蝶翅也能躲过一劫,不过也活该,谁让这丫头如此大胆的,也是七娘总爱纵着!真是无法无天了……”

后边的话,应池基本没听进去。

二娘,不会是巧合。

鲁公府真是卧虎藏龙,先是大郎沈敛谦为刺客担保,后是二娘沈思尔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帮她的忙,却又对蝶翅加以陷害,不知是安的什么心。

应池的脊背一阵阵发凉,总觉得有什么疑点是她忽略了的。

一日一汇报,鲁公府发生点什么事都瞒不过世子的耳目。

“瞧不出来呢……”祁深斜睨着眼,喉间滚着含混的嗤声,似笑非笑,将尾音拉得极长。

那话也听不出来是褒是贬,是夸是讽,倒是有些惊讶是真的:“她竟还有这等子坏心思。”

乐一也一头雾水,他不敢相信那小娘子真的行了陷害之举,毕竟前一日还在袖袋里放了字条问“我该怎么把步摇放回去”的,谁曾想他还没把世子的回话放进去,她自己就行动了。

“明明和那蝶翅交恶,却还替她说情。”乐一不解,“借着此机会,把她撵出府不是更好吗?”

尽管用了不怎么光彩的手段,乐一依旧觉得人没错,他才去了这没几日的时间,就听见过这蝶翅在背后说她的坏话多次。

“很会御人。”祁深喃喃,“一个没再有交集的敌人,和一个在身边的朋友,应选哪个?”

对别人起不起效难讲,起码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在他这也有些起效了,每日仅靠这些说的关于她的消息解闷,已经渐渐有些填不饱胃口。

他想亲眼见到她的事,而不是听来的。

乐一再次呈上一物,是随着应池在墨香林买下的痴鹰居士的《赵盼儿风月救风尘》,“郎君,这书反响很好,故事别致又新颖,这才不到一月,平康坊已有手抄本在流传了,听说西市傀儡戏班也要买下来表演。”

“通诗书,又会编故事,字虽丑也能写不少个。”祁深翻看了几页,“竟是当成女郎来培养了。”

“关于裴云廷的外宅妇曾经有什么事,你查得怎么样?”祁深问向乐影。

“回世子的话,裴云廷倒是美名在外,邻里坊间传扬,这裴云廷如玉在璞,虽不显锋芒,却自有光华,其人通晓骑射,能辨琴徽,案头文章也做得锦绣。

“最难得是性情,分明是金玉为骨的人物,待人却总含着三分温润笑意,也从不以势凌人,即便对街边乞儿,亦温言相询,若见其饥寒,必解囊相助。

“最重要的是,无人听说过他有什么外宅妇,无从查起啊。”

这般的形容,让祁深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人来,那个陈医人陈雪序,缘何她一有什么事都去找他,竟是原来如此啊。

他从不信世上有性情至纯至善之人,何况这裴云廷曾在流放路上假死以逃,“从裴晏那再打听,孩子心性不好藏,他那老仆定也知道许多裴府旧事。”

“是。”

从书房迈出,六安跟在祁深身侧:“郎君,可是要去正院问安?”

祁深步子一顿,六安便把原委道出:“贵主说郎君需得去正院一趟,贵主觉得不错的几个娘子,需得郎君前去认认画像。”

祁深步子停了,“你去回了话,今个不去问安了,改日我向母亲赔罪。”

“那郎君……明个陈国夫人承办的赏菊会,不去啦?”六安苦笑一脸,他知道,怕是又得黄,他又要挨训了。

祁深“嗯”了一声,“若母亲问起来,你就说本世子公务繁忙。”

“……是。”

“等等。”祁深突然想到了什么,眼前浮现那战战兢兢的眉眼,“鲁公府是不是也被递了帖子?”

“长安及笄的女子尽在邀请之中,鲁公府自是有贴。”

“去瞧瞧热闹也罢。”——

作者有话说: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元代关汉卿创作的杂剧,全剧四折,主要讲述花花公子周舍利用手段骗娶宋引章,婚后又对其百般虐待,赵盼儿为救助姐妹宋引章,以风月手段智胜恶少周舍,最终宋引章被救出并与安秀实结为夫妇的故事。

第32章 专注力

陈国夫人素爱风雅, 年年此时必设菊花宴会于府内东园,遍请长安城勋贵或高官家的闺阁娘子及少年郎。

若是哪年偷了懒儿,急切给家中儿女相看的人家, 必要上门催上一催呢。

晨起时天尚青灰,沈思莞已命蝶翅在鹊尾炉里添了瑞脑香, 铜镜前亦摆开了螺钿妆奁。

应池给她描眉描妆,鸢尾给她梳了个半翻髻。

发髻斜插步摇, 耳垂明月珰,沈思莞看起来胸有成竹,为了不丢场面儿,连随之而去的应池都被要求着,穿了一身新衣裳, 高梳着双髻。

本就肩削骨匀,身姿窈窕,此番打扮更是衬得她脖颈纤长, 容色明媚干净。

鲁公夫人夏簪苑入府后便递了帖子,早有婆子在那候着引路。

一行人穿过了数重垂花门,方至东园,便见几位小娘子已在亭中闲坐, 或执团扇掩唇轻笑, 或倚栏观花, 好不热闹, 园中丹桂亦有余香, 与新开的菊气混在一起, 倒也别致。

应池从下了马车就一直打量着前头和沈七娘一并走的沈家二娘沈思尔。

沈思尔着了件雨过天青色的罗衫和褶裙,与石榴裙的沈思莞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又素又寡, 她粉黛也不曾施,怎么瞧也不像是来相看郎君的。

应池微微蹙眉,透着怪异的怀疑,这沈二娘的事迹她听人嚼过舌头,从来都是与她阿娘茹夫人一道,不管前程,不管人事,常伴青灯古佛,如今却突然露面人前,莫非……

是来搞刺杀的?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均缠在心头,容不得她不去多想、乱想。

万般思虑翻涌难安,应池兀自失神恍惚,脚下不曾留意,忽踩空了一个矮台阶。

她踉跄了一下,正暗道糟糕完了要摔,却有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臂弯。

“小心些。”是沈思尔带来的婢女尘音。

应池抬头,瞧着快比她高上一头的人,面带怀疑地多看了几眼,才开口:“多谢阿姊。”

登高阁层叠高耸,有石阶蜿蜒盘旋直上,四面疏栏围合,凭栏可望远川云树,可观近处菊丛。

顶层有一张极长的长桌在眼前,男女同席,却是依着男女之防的规矩,要分两边坐。

侍候沈思莞落座后,应池终于可以松快几分。

她轻靠在沈思莞身后不远的柱子上,眉眼柔和,微笑也不失勋贵人家婢女的得体大方,实际上她困得要命,只因昨个熬夜写稿子来着。

《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的反响既然不错,下一本就要接上了,好在许多经典的舞台元杂剧她都演过,尚且记得剧情,随便拎出来一个在这个朝代都是新颖,这次她写了《裴少俊墙头马上》。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应池喃喃自语,再一次半闭着眼睛休息。

“你……很困吗?”应池半阖着眸子,远了看不出来,但尘音就在她身旁,于是瞧着便问。

应池点头,随口扯谎道:“第一次被带来参加这种大场面,昨个激动了一晚上没睡着。”

放在以前,应池不想搭理连声都不想吭,今个她故意说多了两句,是想去瞧尘音的反应。

可尘音却没再说话。

“阿姊?”一声惊喜响于耳边。

应池抬眼见是阿喜,意识到沈敛谨可能也来参加了。

想必是鲁公府折了个大郎君,得有人尽快补上。

还真是应了沈敛谨曾说的话,倘若他大兄出事,兴旺家族的重任少不了要落在他肩上。

鲁郡公就这两个嫡子,即使他是扶不起的阿斗,也得被扶。

她眉目不悦,斥着阿喜:“在外边,别这么没规矩。”

阿喜孩子心性,吐了舌头,示意应池往那边瞧。

对上沈敛谨的目光时,应池就瞧见那端坐的一本正经的人,冲她故意单眨了眼睛,一脸的不正经。

应池嫌弃地瞥开眼睛,“啧。”

“阿姊怎么了?”

“没什么。”应池看了阿喜一眼,淡笑一声,“就是觉得你郎君的身体挺好的。”

挨了那么多次打,还依旧活蹦乱跳的。

她的浅笑还未收回去,侧首便对上了另一双冷淡孤傲的眸子。

那眼神不躲不闪,极静极深,却锐利得几乎能剖开她的皮相,直透她的骨髓。

只一瞬,便将她方才的丝丝愉悦尽数冻结。

应池的笑意僵在唇边,睫羽轻颤两下后垂下眼,转身靠向柱子另一侧,躲到那人的视线盲区里去了。

祁深淡漠地收回目光,才开始点头回应身旁郎君的应承与寒暄。

从瞧到她的那一刻起,无论是正瞧还是余光,他从未从人的身上离开过。

这种专注力连他也有些震惊,只能归结于,本来他也不愿来这嘈杂的地方,瞧到熟悉的人就多看了几眼而已。

不知有人说了什么,祁深轻哂一声,他眼里的冷淡气便稍稍褪去了一些。

若忽略他上阵杀敌的事迹,一身月光白罗袍干净透彻,或许也能多出那么一星半点儿的温润来。

这次的菊花会和往常不同,不玩飞花令,却是比谁即兴作诗词,选出魁首。

沈思莞惊得噎了一下,用帕子捂着嘴开始打嗝。

应池过去给她捋着后背,一言难尽。

沈思莞紧攥着帕子,守着心上人的面,她快要委屈地哭出来,她背得那些赏菊的诗词毫无用处,自己来作,那……那必然泯然众人矣。

看着旁边志得意满的嘉宁县主李晓娆,沈思莞不由愤懑,嘉宁县主定是备了的!因这作诗词就是她提出来的。

应池瞧着沈思莞的表情,就知其所想,但她现在有个极好的主意。

若是她能帮助沈思莞在这次即兴诗词中脱颖而出,不知沈思莞能赏给她什么好东西,卖了能换多少钱呢?

应池心思浮动,附沈思莞耳低语道:“娘子,奴婢有法子。”

两人相视一眼,对面前人的信任让沈思莞默然起身。

借着人来人往,无人留意,两人便随便到了一间厢房里,这边皆是国公府专门安排的小憩更衣之地。

“娘子稍等。”应池安慰着,而后拿起书案上的毛笔,沾墨落纸,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首词。

是《鹧鸪天·桂花》,沈思莞盯着皱眉,不明就里。

“奴婢即兴而作,娘子可以拿来用,没有人知道,奴婢发誓,绝不欺瞒娘子。”后世的词现世用,自然无人知晓。

“就你?”沈思莞狐疑地接过,然仔细看去却不由惊叹,“好词!”

千古第一才女李清照所作,能不是好词吗?“娘子若信奴婢的,就可以直接用。”

沈思莞瞧着便知道了应池的意思,她不相信面前人有如此才华,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而且……她真的很想在此次诗会脱颖而出。

“为什么是桂花?菊花更盛。”

“一会必是咏菊占多数,娘子是想随波逐流还是另辟蹊径?”应池的目光淡淡落向她,一副看透了的模样,“娘子,另辟蹊径,即使夺不了魁,也会在众人心中留下印象的。”

沈思莞背诗都背出来经验了,不到半刻钟的功夫,她已经全然记住。想了想,她将手上的金镯子摘下:“就当是我买了,这词从今以后就是我所作的了。”

应池握着金镯子,自是点头。

两人不动声色地回到了登高阁,沈思莞又恢复了志得意满的模样。

应池和各家的奴仆站在一处,听到最多的就是嘲讽沈敛谨的,沈敛谦那事虽未摆到很明面上,但私下传扬的人定是不少。

阿喜替自家郎君愤愤不平,说给应池了几句抱怨话后又住嘴了……毕竟,那些人说的也是实话不是?

此刻应池在盘算着,赚一个人的钱是赚,赚两个人也是赚不是?她要敲沈敛谨一笔。

“阿喜,拜托你件事情,你叫你家郎君,去左手边第二个厢房可行,就说我在那等着,我有事要找他谈。”

阿喜瞪大了眼睛,他知道郎君对面前阿姊的心思,可、可这也不是那什么的时候吧?

“啊?”

应池往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人回神:“啊什么呀?你在想什么呢?还不快去!一会儿该来不及了。”

“啊……哦哦!”

听着乐觉把刚刚的事简说了一通,眼看着那人却又转身下了登高阁,祁深蹙眉,示意乐觉跟上瞧瞧,却在下一瞬看见眉目似染春色的沈敛谨也匆匆下楼了。

他紧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行,可真行,当着他的面勾三搭四。

听了阿喜的话,沈敛谨当真以为人要和他共赴巫山,吃了一大惊,她拜托他的事情还没有章程,缘何她突然改变了主意?

但这个念头他惦念太久了,沈敛谨激动得不能自制,想也没想就冲下去了,连场合都不顾了。

他反正就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继续当阿斗算了,在那端坐着就那么一小会,就难受得要死不活的。

“开始吧。”沈敛谨松了松领口,腰带已经卸下。

应池当下就冷了脸,掏出细绳来:“你想死吗?”

“那你叫我来干嘛?”沈敛谨终于意识到是误会了,声音不由大了些,怨夫的口吻极浓。

应池忍了忍,为了钱,她忍:“我有办法帮你在这次诗词比赛中脱颖而出,成为人中龙凤,你感不感兴趣?”

沈敛谨无所谓:“那又怎样?”

“像你大兄一样,走到哪里都人见人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人看不起和唾弃。”

应池举起手中写的《采桑子·重阳》,“这首词我即兴所作,绝对可以让你拥有追捧。”

沈敛谨起初漫不经心,可听她语气笃定坦荡,眉眼落落自信,心头不由悄然起兴,去够那张纸,然应池往后一撤:“五贯钱!”

他怪叫一声:“抢钱啊?你典身到鲁公府有没有五贯钱?”

“那四贯好了。”

“就一贯!”

“三贯。”

“两贯,没得商量!”

“成交!”应池满意地伸出手来。

沈敛谨知道上当,但他也不生气,耸耸肩:“现在没有。”

应池白了他一眼,没钱装什么装?她转身推房门欲走。

“哎哎哎!”沈敛谨截住她,“玉佩留给你做典当,等我回去给你钱,你再把玉佩还我行不行?”

行吧,应池点点头,两人交换。

“好词!”

最伟大的人所写,能不是好词吗?

“但……还未到重阳。”

应池瞧着就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笨呢,你巧妙回应一下不就行了。”

“如何?你要能说出个章程来,多加半贯钱予你。”

“这倒像个君子所言。”应池脑子一动,给他想了个说辞,“譬如,你可以说佳期未至,诗兴先来。

“昨夜梦登高,见满城茱萸,醒来方知重阳未到,然梦中诗已成,岂敢负天赐?

“如何?”

沈敛谨眸光凝在她身上,一时默然滞住,片刻后才回神笑了笑:“你怎么突然懂这么多?”

他那眼神里不乏对应池的倾佩之意,可聪明如他,突觉这诗同样写得如此豪情,她找的理由又这般机敏合理,不由一怕:“噫,你不会拿前人的诗,一会想让我出丑吧?”

“当然不是……嗐不信算了,还我!”应池有些无言以对。

本就预备着,待过了这一日,再坦白不是她所作之词的,因为那时候钱也到手了,两个人名声也起来了,目的也就达成了。

尽管无人所知,但应池觉得,自己在二人这冒用的名声却是要还回去的,她不占这个便宜。

“我信。”沈敛谨的脸上是难得的认真表情,他突然觉得,他想成为一个学富五车、满腹经纶的人,被人崇拜的人,“我信你。”

两人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一前一后回到了登高阁。

诗会开始了,各家娘子郎君们都在即兴创作。

应池不理这番热闹,只躲在柱子后边儿盘算,不由喜色外露,那是藏不住的开心!

今天赚的钱足够她出府独自生活四五个月了!不仅不成问题反有富余!

可紧接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应池看见一个男子靠近她,这人她认识,是那世子身边的贴身侍从。

乐觉的脸向来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道:“世子有事与你相谈,在左手边第二个厢房等着呢,请吧。”——

作者有话说:裴少俊墙头马上:元代白朴创作杂剧,该剧讲述李家小姐李千金独居深闺,心里苦闷,于春暖花开的季节到花园中游玩,在墙上看望,遇见品貌兼优的裴少俊坐在马上经过。两人一见倾心,私下结成夫妻,并生了子女。但裴少俊怕被父亲裴行俭知道,便把李千金及子女藏在自家花园之中,住了七年。后来被裴行俭发现,斥李千金为娼妓,把她赶走。裴少俊后来进士及第,去接她回来,她坚决不肯。这时裴行俭夫妻也去恳求,她也不允。最后由于儿女的痛哭哀求,才夫妻团圆。

鹧鸪天·桂花

宋·李清照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译文:桂花浅黄而清幽,形貌温顺又娇羞,它于幽静之处,不惹人注意,只留给人香味,它也不需要具有名花的红碧颜色,自然是花中的第一流。

梅花肯定妒忌它,而它又足以令迟开的菊花感到害羞。在装有华丽护栏的花园里,它在中秋的应时花木中无双无俦。可憾屈原对桂花不太了解,太没有情义了。不然,他在《离骚》中赞美那么多花,为什么没有提到桂花呢?)

采桑子·重阳

现代·毛主席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译文:人的一生容易衰老而苍天却不老,重阳节年年都会来到。今天又逢重阳,战场上的菊花是那样的芬芳。一年又一年秋风刚劲地吹送,这景色不如春天的光景那样明媚。却比春天的光景更为壮美,如宇宙般广阔的江面天空泛着白霜。)

第33章 惩

“现在不行。”

应池攥着手, 直接拒绝后,还是忍住厌意与烦意,耐心解释了一句, “我要陪着七娘子作诗,七娘子身边离不得人的。”

“你方才做的事, 世子一清二楚。”乐觉言下之意很明确,“小娘子, 世子在给你请罪的机会。”

早在仅远远眼神对视时,应池就有所抵触,也一直在刻意避着,不往那个方位瞧,此刻更是为难得厉害。

既具体到哪个厢房, 显然他对她帮人作弊赚外快的事已了如指掌,可……这管得也太宽了!

莫非是碍了他夺魁?

凭他是谁,别阻了她赚钱, 这些诗词反正又无从查证!

“七娘子不让我离开,我若离开了,她会不高兴,我保不住这差事, 今后该如何帮世子打探消息?”

见应池有些倔强地僵在那依旧辩解推诿, 乐觉也有些无奈。

到底是谁不高兴的代价大一些, 这人心里没有个章程?

他的眼神透着不容置喙, 迈步就要朝沈思莞过去:“那我代你去问问。”

“哎——”

应池一着慌扯住了乐觉的袖子, 却引来几个人好奇地侧目, 她忙讪讪放下。

待瞧着几人视线渐散,乐觉才压了压声音,浅浅附耳过去, “我觉得尽量不要让世子亲自过来逮人,你觉得呢?”

跟他主人待得久了,乐觉那威胁的语气,都学了个八分像。

这话被摆到明面上,应池仅硬气了几个瞬息,便难以再硬气下去,她咬牙准备忍气吞声,却忍不住那股烦意:“我、我这就去了!”

娘子和郎君们在登高阁作诗,下人们聚在一起看热闹,应池与沈思莞言语了几句借口,便慢慢吞吞地下了台阶。

尘音瞧见了,和沈思尔两人对视一瞬,在确保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悄悄跟了人几步。

看来……他和娘子猜得没错,那世子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有了牵扯。

手里的人折了太多,眼下这情况,就像瞌睡了送枕头般,娘子很是兴奋。

可真确定了,尘音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身边一直是有时月阁的人暗中相护的,那些人也一定知道,而之所以瞒着,不告诉他和娘子,就是不想利用她去报仇,去涉险。

可娘子现在还是知道了。

应池指尖轻扶门扇,做贼一样缓缓推开细缝,她的呼吸放得极轻,眼睛的余光不时打量着周围,确定没什么人后,才敢踮脚侧身入内。

可才一进去厢房,一只突来的手就将她拽了个趔趄。

那力气很大,扣着她的手腕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一样,她还未站稳,就被按在了不知何时已经关了的门上。

祁深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扣着她的两只手,只盯着她的眼睛瞧。

一寸寸收紧的目光让应池本抬着的眸子一垂再垂。

“在这,和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审问她的意思,可他与她的姿势很暧昧。

应池很想躲开,她能感觉得到,面前人带着莫名压抑的怒意冲她而来,尽管她并不想说,但她对危险的探知告诉她,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再惹他。

虽言简,但应池也是无比乖顺地尽数坦言了。

她猜其实就算她不说,面前人大概也都知道吧?他无非就是存着游乐的心态,训练她的服从度。

“是你作的诗?”祁深出声发问,眸底疑云翻涌。

他博览阅诗无数,却从未见过这两篇文思卓绝的诗作,说明是新诗,既是新诗,或许真是出自她作,可……若说第一首还有可能,第二首绝无可能,仅仅战地二字,就非是她能写出来的。

应池摇头:“不,不是奴婢,奴婢只是会背,是……是一位隐居者所写。”

原来如此,祁深语声微沉,暗含追责,“你破坏了公正你知道吗?”

应池抿唇不语。

祁深便用拇指按了按她的唇角,“你可知朝廷如何对待贡举作弊者?”

“……不知。”

祁深眼一寒,“受贿赂帮助考生作弊者,绞刑或斩首。”

“这又不是……”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谁能接受得了啊。

“窃他人诗句者,是要削去十指指甲,”他抬起她的手,“你怕不怕?”

但瞧她的指甲短而圆润,像十枚小小的贝壳,贴着指端自然生长,干净得让人想用嘴唇去碰一碰。

应池不想说话,但凡他能把那两个人找出来喊冤,也算他能耐。

空气静默几瞬,祁深忽从她腰侧佩戴的荷包里掏出一物来。

应池心下骤紧,下意识抬手欲拦,可满心焦灼终归怯懦……她不敢拦。

是沈敛谨的玉佩。

“谁给的?”祁深其实心知肚明。

“沈家三郎……给的买断费。”

祁深眸色一凛,青白色的玉,玉面雕刻细致,缀着深蓝色的玉穗,品相上乘,价值不菲,就这样给了她。

若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真的断不可能,祁深指节突然发紧,出手快得带风,五指一扯,那根缀着玉穗的绳便断了,也在他手指勒出一道红痕。

“你——”应池终于惊呼伸手,却见祁深已扬起手臂,骤然运力一掷。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青石砖上,脆生生裂成三瓣。

四下突然静了。

应池瞪大了眼睛,无比崩溃,痛苦之色溢于言表,钱呐钱啊,两贯钱没拿到不说,这玉佩一看就不便宜,搞不好她还得倒赔啊!

她欲蹲下去捡,却听见头顶传来沉冷低哑的嗤声。

那眼里的不舍惹到了祁深,他扣住她的下巴,舌尖骤然抵入她的唇齿。

放肆激烈又霸道粗暴的吻,极具有侵略性,也带着惩罚,似要将她唇齿间的所有气息都占据。

却又在转瞬间戛然而止,应池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了旁边的书案边上。

下一瞬,她的一条腿被面前人不由分说地攥住提起,牢牢按住。

裙裾被掀开,衣衫被侵扰,他的呼吸落下来时,近身的压迫感愈发浓烈滚烫,让人无处可逃。

这一切突然又迅速,对应池来说,却是无比的羞辱。

“别这样!”

应池克制着自己不去拿袖袋中的麻绳,她知道,面前人和沈敛谨不一样,没那么好对付,而且她若动了弄死他的念头,这厢大概揭不过去……她现在已经有了回家的希望,也断不想就这样死去。

她揪着他肩膀的衣服确保着平衡,推搡着极抗拒他的接近,眸中也本能地带着恳求:“世子!”

这份不情不愿的抗拒尽数落入祁深眼底,只叫他心头戾气疯长。

素来高高在上,万事在手,从不受人推拒违逆,且他本就不准备放过她。

从唇到脖颈,到锁骨,再到被扯开的柯子,他死死扣紧她的手腕,吻已经落到那了,良久他才抽身抬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滚烫紊乱。

小惩为诫。

“明日宵禁前,记得告好假,地方你知道。”

祁深甩开了她。

他并不想真的在此强要了她,但多少有些失控。

而且,她的抗拒真的惹到了他。

她在抗拒他,这个认知让他异常恼火。

“你来说,明日宵禁前,本世子是不是能看见你?”

祁深慢条斯理地拢好了稍有些凌乱的衣襟,又恢复了往日的矜贵模样,仿若方才的沉沦与蛮横皆是虚妄。

瞧着她的唇瓣已经红肿破皮,无比潋滟,他又忍不住用手指重重磨砺一下:“说能。”

“……能。”

应池的顺从多少抚慰了祁深几分戾气,他心绪稍缓,可看着她低垂死寂的模样,他眸底又覆上淡淡沉郁,最后只默然看了她片刻,方推门离去。

或许未曾彻底占有才尚且惦念,只有真正得到才会失去兴致。

她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一个外宅妇而已,他最近在她身上花费的功夫也太多了。

想到这茬儿,祁深又不免对自己感到异常恼火。

既觉得随心所欲放肆一回罢了罢了,却又觉得她何德何能,怎配让自己牵念萦怀,心绪失控。

这份拧巴的情绪愈演愈烈,最后他只能偏执地将自己所有郁结尽数归咎于她。

怨她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怨她不肯全然顺从,违逆他的心意,更怨她……不肯主动替他排解烦忧,非要他先提。

不过索性明日便知个真章了,真要是个狐狸精怪,也让他瞧瞧,她到底能有多大本事。

空荡的厢房里只留下了应池一个,她发髻凌乱,嘴唇红肿,上衣襟大敞,亵裤被扯烂,无比狼狈。

好在门是关着的,还算给她留了几分体面。

应池的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她突然弯腰干呕,依旧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的手指紧握着,牙齿紧咬着,厌得浑身打颤。

登高阁内,赛诗已到了情绪高涨的阶段,众人纷纷献作。

最终,是沈思莞一诗结束了比赛,念诵间她眼睫轻垂,字句漫出,不疾不徐。

言毕四下哗然声骤起。

“好一个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别开生面,超凡脱俗,超凡脱俗啊!”

“毫不客气地批评先贤情思不足,哈哈哈……当真是气势豪放,气势豪放啊!女魁首非沈七娘莫属!”

这时,沈敛谨倚坐席间,突然重咳一声,众人纷纷望过来,只见他身子微微后仰,端正坐直了身子,然后豪迈昂扬、字句铿锵地朗声背诵了他所作之诗。

“沈二郎这首词有情有景,有色有香,却又豪迈旷放,也真是好词,好词啊!”

“沈家兄妹,皆是天纵奇才,各有风致,当世难得……”

这次菊花宴会不出应池所料,沈家兄妹出了好大的风头,两人名声大噪。

沈思莞赢得了“长安第一才女”的称号,沈敛谨被称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较之沈家大郎,有过之而无不及……

口碑就在一瞬息间转换。

应池站在沈思莞身后,和一片喜悦格格不入,她实在笑不出来。

演戏多了,有些时候就不愿意去演,沈思莞还关心地问她嘴唇如何破了,她又是一个套一个的谎言敷衍过去,最后还强扯了丝丝笑容出来给她瞧,却看起来比哭还难受。

隔着不远,祁深瞧着人的面容有些憔悴,较之刚开始似有眉眼带笑的喜悦全然不同。

这般落寞模样,本该入眼顺心,可不知为何,他心口无端浮起些闷闷的不适感来。

他压下异样情绪,抬眼却同她的目光相撞。

这次他却未从她眼里见到惶恐躲闪,有的只是轻轻巧巧的一瞥,像看陌生人一样,疏离漠然,极其平淡。

祁深能清楚地感知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的那股恼火劲又开始莫名上涌了。

当日回到鲁公府,沈敛谨兴高采烈地拿着三贯钱,跟应池要自己的玉佩,应池为难得厉害。

因为高兴,沈敛谨还贴心地又补给她半贯钱,凑了个整儿。

应池只能两手空空,跟他说玉佩被她弄丢了。

沈敛谨大惊:“你怕不是想留我个贴身之物,来日让我纳你为妾的时候百口莫辩?”

应池睨他一眼,这人素来自作多情,已达人类极致。

“这个虽不是顶好,但也值个两三百贯钱,你想留着便留着罢了。”

但若说她自己昧下,比丢了还让沈敛谨觉不可思议,毕竟他虽常把纳她为妾挂在嘴边,但他心底却清楚,若非她身有难处,有求于他,断不会对他流露半分迁就,“莫非真给弄丢了?”

“多少?”应池的心思全然在价钱上,气得嘴唇都开始哆嗦。

“唔,两三百贯,具体记不清了,为就是出门撑撑场面用的。”

“你找出来市劵和买契,我会还你钱的。”应池语声干涩低沉。

本是一场你买我卖的交易,可玉佩碎裂,错处不在沈敛谨,纵使对面是个走狗斗鸡的纨绔,情理道义面前,她也应该据实弥补。

这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欠了一屁股债。

可……错有源头,祸自有归,应池的眸子渐冷。

第34章 血

佛龛前的铜香炉, 三柱线香已燃过半,青烟袅袅,缠缠上浮, 在地上投下几抹摇曳的影。

素白的裙裾铺开如莲,沈思尔指尖捻着沉香木念珠, 垂眸敛神,喃喃自语, 看起来虔诚无比。

只是慈悲的佛怕也不知,她背地里干的,却是杀人的勾当。

有脚步声渐近,沈思尔听见了,眼睛却未睁开, 只问:“事办完了?”

尘音嗓子里泄出一声“嗯”来,听不出情绪如何,他想说话但只张了张口, 然看了眼那神像,还是虔诚地跪拜后方才道:“娘子,还是出去说吧,在这儿, 总归……”

“我不信佛。”沈思尔知他的未尽之言, 她睁了眸子起了身, “它从不佑我, 我缘何要信它。”

桂树下只有一张桌, 简单放着茶具, 这儿是鲁公府最简陋的小院,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素来僻静无人问津, 若院里人不偶尔出去走一趟,整个府怕是会将他们遗忘。

沈思尔撇了一眼正佛堂那个安静的身影,自她找回府来的那一天,茹夫人就整日与佛堂相伴,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许多个年头了。

数不清,总之,她做沈思尔的年岁比她本身还要长,而真正的沈思尔,早化作一抔黄土,消弭在这人世间了。

她虽代替了她的生活,可如今瞧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也许昔年她也懂过感恩,有人曾伸手将她自炼狱捞出,那时她心存感念,俯首谦卑,一心念着相救之恩,可渐渐的,她连恩也未报时,就已经不太能记清楚恩人的样子了。

世事凉薄,人情翻覆,赤诚在念念不忘的日子里被遗忘消磨,如今她的心里,也只剩下了仇恨。

“我已经按照娘子吩咐,传出了那些话。”

“七娘是大夫人的心头肉,以大夫人的脾性,大概会把她撵出府去的。”沈思尔呼出一口气,“出府了,既出府了就好办了,若是进了王府,离他那么近,胁她动个手不比我们简单利落得多?”

她又冷笑一声:“绝其种,可比杀了那个老家伙好多了。”

“可娘子,她若……”

“保住就保住,保住了到时候再换回来,保不住的话……就算了,我们也没有损失什么。”

沈思尔的眼神传出淡淡冷意,眸里毫无感情:“一个异世人,这里本就不是她的归宿。”

“娘子,这对她太不公。”尘音的心里泛起丝丝疼意,密密麻麻,像针扎一样,希望被磨灭时她的绝望与痛苦,不亚于郎君走时娘子的绝望与痛苦。

他知娘子满身疮痍,可此时此刻,却有些恨她向弱挥刀。

沈思尔指尖顿了一瞬,“你是为我做事的,不是来教训我的。”

“……是。”可尘音依旧带着惶惶忧色,“时月阁不会允许我们这样做的。”

无论她内里装的是谁的芯子,她的身体总是独一无二的,时月阁需要她。

“是她自己招惹的,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沈思尔语气凉薄,心在一寸寸变硬,在说服尘音同样也是在说服她自己,“没有我们,他也盯上了她不是吗,我们现在……也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而已。

“她要恨,就恨自己生来招摇,恨自己命不好,谁让她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日光越过屋檐,阶前草木被蒙了层暗影,青棠院里无人走动,自是悄寂无声,只有微风浸着凉意穿堂。

想到今个晚上要面临什么,应池垂眸立在小厨房外,缓缓从身侧取出于陈氏医肆拿的药包。

绢布小包触感轻薄,内里裹着红花、桃仁、益母草等活血化瘀的药,这是她央求陈风吟特意配下的。

药性虽压得极浅,也温和平缓,却是堕胎药无疑。

应池知道会使月经提前,但还是问了未孕女子误食会如何,她不确定古代的药效是否会太烈。

犹记得陈风吟当时极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要往回拿药,“阿姊,未孕女子若误食,依个人体质不同,饮下三到十二个时辰,小腹便会坠胀疼痛,月事会提前,若正在月事期,血量会增多。”

“常人一次倒无大碍,长期用恐气血虚弱,”似是瞧出了什么端倪,陈风吟语气变得沉缓又慎重:“可是阿姊你用吗?你为何要用?你用来作何?”

“我月事不准,是一位背药箱悬铜铃的老走方医告诉我的,可以这样调理。”应池当时瞧着躲不过去,便笑了笑,这样解释了一句。

她倒没撒谎,在现代,短效避孕药可敛血养血,流产药可破血攻淤,二者均可作正规调月经用。思此,应池又故意作害羞状,吐了下舌头,“哦对了风吟,此事切莫告知你阿兄,你也知晓,我专程来寻你,便是女子私事羞令男子得知,未免难堪。”

原是走方医的法子,倒也不奇怪,民间确有这般以活血之剂调经的说法,陈风吟若有所思,目光里满是共情,“月事不准最是熬人,阿姊能寻到法子调理便是最好。”

应池接过,没再说什么,只疾步出了医肆门。

幸而陈风吟心思简单、坦率无邪,她才这么顺利就得了药,她起初本不欲在熟人这拿,可一想到若去别的药肆,监视她的这两波人难免起疑去过问。

现在想想,也真是苦笑一脸,明明被侵犯隐私的是她,却还要自己想着法儿地去躲。

“阿姊,这陶药罐今个是不是没人在用?”应池本欲直接拿,但瞧着鸢尾在旁,还是客气地问了一句。

鸢尾点头:“不止今个没人用,好长时间都没人用了,你且好好刷刷吧。

“怎么,你生病了?”

见应池点头说是寒热,鸢尾脸上露出不以为意的表情:“嗐,熬熬就过去了,你也太娇气了!”

应池只讪笑两声扯谎:“我身子不爽利,经常怕冷发热,大暑天亦是如此,更何况现在已入秋,不吃药恐落下病根。”

“噫……那真是可怜。”

药苦难咽,应池捏着鼻子一口气饮完,她反复漱了好长时间的口,可直到从鲁公府出门时,嘴里还依旧泛着苦意。

如今沈思莞将对牌予她,应池便可自由出入府中,赏菊宴上她出力相助,令沈思莞风光尽显,也早已被沈思莞视作可靠和心腹。

沈思莞今个又喜呵呵地授意,让应池去往妙招先生那里,排一支签。

签上所写:倘小娘子心有所钟,该如何令那人侧目,亦倾心于我?

每天就些情情爱爱的破事,应池都不愿往签筒里放,不过也由衷羡慕她起来。

沈思莞无需思虑俗世纷杂,万事皆有旁人周全庇护,她只需沉溺闺中闲思和儿女情意便足矣。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

真好……

迈步朝着那日上马车的巷口而去,应池终于开始觉得小腹坠坠,阵疼起来。

看来,是药效起作用了。

一如那日光景,应池被带去沐浴梳洗更裳。

着了新衣的她忍着腹痛,默然抬眸望向房门,待下方滑过一股暖流,沿着大腿往下时,应池终于如愿以偿了。

她打开肩膀,紧绷的神经霎时松了下去,尽管难受极了,但她的心情很好。

她现在没有强大的力量可以漂亮的反击,但不代表她是逆来顺受,而最简单的报复,就是让一个人想要的东西……啪!

落空。

纵使心底依旧惧他滔天权势,她还是不愿一味卑躬退缩、任他摆布,她用了自损一千的法子……她宁愿用自损一千的法子。

恐惧是她的本能,而抗争却是她的本性。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颀长又带着压迫的身影,缓步踏入房中。

祁深的头发湿漉漉的,周身带着水汽,似也是刚沐浴完,“等很久了?”

应池摇头:“多久都不算久,等世子是奴婢的本分。”

祁深唇角微扬,闻言甚是受用,他对她的乖顺也颇为满意,于是心情不错地伸手横臂将她抱起,轻轻置在书案之上。

他立在她身前俯身靠近,薄唇缓缓覆上她的唇,此番并无往日的蛮横凶狠,只长臂撑在书案两侧,将她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应池仅是垂眸,分毫未避。

一想到今夜就可以占有她,一直以来的惦记在得到后或许可以就此放下,祁深渐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他的喉结不稳地上下滚动着,按在书案两边的手也青筋隐起,吻咬的力度也在不断加重。

应池在想,她或许应该主动一点,甚至可以勾搭勾搭他,让他尽快发现,然后尽快去找别人。

但事实上……她做不到,这样不动声色、不后退,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应池紧捏着自己的手指,努力忽略那越来越重的呼吸和越来越过分的侵略,怕自己控制不住地暴起,弄死他后自己再一头撞死!

那吻开始往下,甚至眷恋缠绵地吻着她的下巴。

应池等着他的手往下探,一手血,然后放过她,但他的耐心让她有些抓狂,若自己脱口而出月事来了又显得无比刻意。

祁深依旧只撑着手,他眸光沉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令她:“自己脱。”

无耻!

应池闭了闭眼,咽了咽喉间汹涌着的强烈不适,之所以手迟迟未动,是怕一抬起就会朝他的脸扇去。

但下一瞬,她的双手就被牢牢地攥在身后扣住了,面前人扯开了她的衣襟。

暧昧的红痕未消,依旧在上,鲜明无比,如风雨过后的荷池,清清透透却又透着被凌虐过的痕迹。

祁深的唇重重覆上,他的眼皮下压着,散漫又轻佻,他用牙齿去咬荷尖,也在故意扯着她往前去。

应池受不住他这般慢条斯理的刻意逗弄,便用了狠劲去控他的手,欲让他快些触到,好结束这一切。

层层叠叠的悸动本就撩得祁深情难自抑,又瞧见她如此迫不及待的模样,他反而笑了。

将人牢牢拢入怀中,祁深声线低沉慵懒,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慌什么?你想要的,我皆予你。”

说着便将她拦腰抱起,稳稳放于榻上。前序都还算顺遂,直到祁深察觉,他竟不知何时沾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

他有些惊,她受了伤?当即将她翻过来,低头去看。

后边也是,嫣红一片,刺目惊心。

祁深愣了愣。

下一瞬他就看到床上躺着似是无声无息的人匆匆揽了衣裳下榻,伏跪在他脚下瑟瑟发抖:“世子饶了奴婢,求世子饶了奴婢。”

祁深按了按自己的脑袋,欲念骤然被浇熄以至戛然而止,让他一时有些晕眩,便顺势坐在塌边,“本世子说过,不喜你这个样子。”

塌下跪着的人终于抬头,只是哆嗦得越发厉害:“奴……奴婢知道了,奴婢再不敢!”

看着这模样,祁深胸口就有些烦郁,错认得很快,但从来不改,他抚着额头忽略,只带着躁意训问:“你是怎么回事?”

“月事。”

“什么?这才过了几日?”

“奴婢有病,打落水落下的病根,月事一向不准,一月两次也是常事,不足为奇。”

“就没想着看看?”自上次知晓女子有月事之事,祁深便特意去问了,寻常要间隔一月才来一次,断无这般频繁的道理。

“……没钱。”

祁深现在不是很想再说话。

应池抬眼觑了他一眼,垂声道:“奴婢这就去找尚嬷嬷,定能寻摸个世子满意的人来。”

她规规矩矩地伏身一礼,便转身急朝门口而去。

“回来。”

应池便回来跪着。

祁深一指屏风后:“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应池虽哆嗦着,却是很听话地走到屏风后,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婢女端着干净的衣物以及月事带过来。

由着这几个人为她重新换衣,应池则是精神高度集中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待藏在袖中的簪子被一个婢女拿过,应池才松了力道。

这支簪,原是她早备好的后手,用来遏制那人。若他无耻至极,有意浴血奋战,这簪子绝对会扎入他的气管,即使双双身亡,他也一定要比她先一步殒命。

应池再次出来的时候,瞧着屋内多了几个人,除了伺候那世子的两个仆从和尚嬷嬷外,还有一位……年岁五十上下,着青灰布袍的男子,背着个箱子。

祁深命令那人:“去,看看她是什么病。”

原来是王府里的典医丞,他微笑地示意应池坐下,铺了层白绢布便在她手腕上细细把脉。

“气血异常,滑脉稍快,可有用过什么药?”

应池只道无,这人或许能通过脉象察觉异常,但单靠把脉,应无法直接判断是否是因药物引起。

“无大事,气血旺盛致血动,调息一段时间便好。”

背对着祁深,应池连一个表情都欠奉给面前所有人,她收回手不悦地打量一下这典医丞,那神色像瞧不起他的医术般,而抬眼瞧尚嬷嬷面色凝重地看她,她又白了一眼尚嬷嬷,甚至连尚嬷嬷后的六安和九安也被眷顾到,一脸懵。

大家都快厌恶她,快多吹吹耳旁风罢。

祁深面无波澜,淡淡示意婢女带应池下去歇息。

待人离去,典医丞给世子把了脉。

“世子脉滑且数,伴脉位浮,虚火内扰,需清降相火才是。”

尚嬷嬷一惊,一开始她便知这小娘子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此听了典医丞言语,唯恐世子再受到迫害,便将人那日那手上伤口尽数说出。

若这次也是有心为之,典医丞想了想,“若是药物所致月事提前,也未尝没有这种可能。”

闻二人言,祁深的拳头逐渐攥紧,他早已察觉她骨子里必不乖顺,若可隐忍做小伏低,他也乐意看之,可恨他堂堂世子,甘愿将就一介不干不净的外宅妇人,却未曾想那外宅妇竟不惜糟践自身血肉,只为规避他的触碰。

他的眼皮沉沉下压着,未发一言,眸底只剩被愚弄的愠怒。

第35章 好人妇

“泾州急报, 突厥人破了萧关!”

一队背插红旗的驿卒自长安城明德门疾驰而入,马蹄铁在朱雀大街上溅起串串火星,可见急切。

这声嘶吼穿透层层宫墙, 正在两仪殿批阅奏章的皇帝猛地掷下朱笔:“速召众臣进殿议事!”

在起兵逐鹿中原时,因军力不够, 太上皇曾借突厥两千骑兵增势,并向其称臣纳贡。

如今, 突厥可汗要带着十五万人马来贺新皇登基。

谁都清楚其目的,怕是瞧着新皇初立,朝堂不稳,想横插一脚,趁虚而入。

曲池坊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夜几乎不断。

有兵士匆匆赶往别苑锁烟楼的后院,汇报着:“禀世子,郡王府来报, 敌军兵临渭水便桥之北,北静王被授为灵州道行军总管,节制原、庆、灵等七州兵马。

“世子被授为灵州道行军子总管,领轻骑三百, 协赞父帅, 以抗击东突厥。怕是要连夜启程。”

祁深倏地起身, 迈步出寝居:“备甲!”

“是!”

等待穿衣的功夫, 祁深的指尖划过舆图上泾州的位置:“也该动了, 若放过这等机会, 就不是草原之狼了!”

“倒是选的好时节,秋高马肥。”他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按在阴山隘口, “不过,怕是也忘了草原的冬天……来得更快吧。”

提起上阵,当刻不容缓,祁深利落上马。

今夜是突发情况,来不及安排事务,但实际王府一应人早已习惯。

他一眼扫过别苑正厅候着的众人,却未看到那个战战兢兢的眉眼。

尚嬷嬷灵动察其心思,悄声吩咐身边的女婢:“去把她叫来。”

刚言罢,祁深就攥紧缰绳,召了尚嬷嬷上前来:“把人给我看好了,让底下人也把事一概查清了!”

言罢他微昂首向前,眸中不乏威胁之意,“敢在本世子眼皮子底下搞点小动作,待本世子回来,让她且等着本世子回来!”

应池睁着睡眼惺忪的眸子,匆匆而至时,只能看到一行人的背影了。

尚嬷嬷看了应池一眼,虽没说什么话,但眸中的好自为之已经快溢于言表,她很想说一句话,张了半晌口欲言却还是又止了。

被搅扰了一通,应池很难再心无旁骛地睡下去,也不禁怀疑发生了什么,她问着旁边的女婢,那女婢不吭声。

应池提高了音量去诈,颐指气使:“我什么也不知情,若是耽误了伺候世子,你负得了责吗?”

那女婢一听话大,不敢说也不敢不说,匆匆去寻了尚嬷嬷。

身为世子的奶母,尚嬷嬷还是比较知祁深的脾性的。

这般家世出身的人,都是很难允许别人去忤逆,况且祁深这人,自小就比旁人还要傲三分。

可中庭前些日子的一应事都瞒不了尚嬷嬷的眼睛,这档口面前人上杆子去挑衅,任谁是好脾性也要论上一论,尤其是世子正处于对自己的行为反复不解的时候。

尚嬷嬷决定苦口婆心地劝上一劝:“行了!莫要把调子弹得太高,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行了!趁郎君现在有意,不若——”

应池当即就冷了脸,打断人的话:“嬷嬷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瞧着顶顶聪明的模样,却不懂,显然是故意不识抬举,尚嬷嬷气得给自己顺气:“你这些小把戏连我都瞒不住!”

她的言下之意,应池算是听明白了。

其实能给她提醒,这尚嬷嬷从始至终都没有恶意,或许就是人老成精,想替世子解决麻烦。

毕竟心情舒畅地解决需求和恼羞成怒地解决需求,是不一样的。

尚嬷嬷视世子为主家,又为自己的儿郎,必不想后院之事拌了世子的脚。

“罢了!瞧着郎君对你有意,我也不便言说什么,只是警告你几句而已。只要你伺候好了郎君,改日禀了公主,到王府做个郎君贴身的,莫不是大好的前程?

“待郎君成了亲,或是抬举你昨个妾也未可知,或是放你出府去,那也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自古女人崇英雄,能伺候世子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老身实在不明白,你这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跳脚,是为了什么!”

崇英雄,若真是为了这个,北静王不是更英雄?要真要选一个,她可以当世子的小妈吗?说这些没用的!

应池内心的不满似要破体而出,不过她也终于决定正眼瞧尚嬷嬷,她想,她这般为着她的世子,或许能从她身上寻个出路。

于是当下眼圈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把尚嬷嬷惊得都往后退了两步。

“嬷嬷可知婢子缘何如此?”应池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只因婢子……非完璧之身,又苦于害怕,不敢言说,才出此下策!嬷嬷,若婢子真和郎君云雨,岂非玷污了郎君身子?

“那婢子怎担待得起?若传出去,怕是别人也会诟病世子。说那世子专爱捡别人的衣服穿,就爱吃人剩下的,专好人妇……婢子如今终于忍不住说出实情,为着的是世子的名声,嬷嬷也合该想个法子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