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快快禀了贵主!打消了世子的念头,也请嬷嬷饶婢子一命,婢子实在无辜!”
应池的眼泪依旧不止,一声声话里,虽把自己贬到了尘埃里,岂非不把那世子也一块扯得更低?
“你!你……”尚嬷嬷手指着应池,牙齿哆嗦,手指也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可若真是这样,若真是这样,她真做不了主,这真得禀了贵主才是-
第二日坊门刚开,就有两个人到晋昌坊的陈氏医肆去查应池拿的药。
陈风吟被吓了一跳,忙躲在陈雪序身后,但那两人还是把她叫到了房间里单独询问了一遭。
待那些人走后,陈雪序亦重新询问了陈风吟,支支吾吾中他听了实情,面色不由由疑到惊,再到担忧。
她来买堕胎药……怕真是遇到麻烦了。
他此时没有对此行为的不齿,只有浓厚的担忧,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谁让她有孕的暂且不论,是药三分毒,若不确定母体的情况,谁敢随意用药滑胎,轻则伤体,重则血崩。
“你如何大胆!”陈雪序将陈风吟训斥,看着其哭得梨花带雨也无济于事,“闭门思过!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阿兄……”-
鲁公府夫人院里,两个小女婢在剥莲蓬子的时候窃窃私语,但其话音全然被王嬷嬷听了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一人挤眉弄眼地靠近另一个:“听说前几日赏菊会上,那诗睐和北静世子的贴身侍从勾勾搭搭!”
“天爷?”另一个一脸惊,不像是装的,极其小声地道,“你听谁说的?为着七娘的名声,夫人早就不让说这世子的事儿了!”
“说是诗睐扯住人袖子,在众人面前都拉拉扯扯,那侍从还攥着诗睐的手腕子!”
其人还信誓旦旦:“我之前还听和她同房同账的连云的阿姐蝶翅说过,这诗睐可不简单,曾经私藏了一男子的披风,眼看着被连云发现了,不得已才烧掉了的。”
“真的假的?”另一人莲蓬都吓掉了,“你可听清了?”
“骗你作甚!”被怀疑的人正欲怒斥几句,拍着大腿分说分说,却冷不丁听见一声厉言训斥。
“主子的事也敢随意编排,我看你们真是活腻味了!”
“嬷嬷……我们、我们正说晚膳要添道藕粉。”
“再敢嚼舌根,仔细我告诉夫人,把你们配给马房的老张头!”王嬷嬷从不管她们言语的各式各样的理由和借口。
两个婢子顿时面如土色,不敢再浑说一句。
俗话说无风不起浪,这话既听到王嬷嬷这,她这一定是要告诉夫人的。
虽说那人是她带进府来的,但这般不省心,留她在府总不是个好事,若是因这将她撵出府去,也算了却了她一个心事,浑不用替她再遮掩。
主母夫人院里的女婢叫她前去问话时,应池是很纳闷的,夫人能有什么事来问她?
端正地跪在正房里,应池的眼神瞄向旁边的王嬷嬷,期待她能给点提示。
但王嬷嬷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应池不由暗自懊恼,最近事忙,被缠得心力交瘁,升了七娘身边的贴身大婢,也忘了孝敬孝敬王嬷嬷了,人可不得给她脸色瞧?
而在听了缘由后,应池整个人都不好了。
究竟是谁传出来的闲话,竟说她和那世子的侍从乐觉有染的!
应池矢口否认:“奴婢冤枉,奴婢行得正坐得直,断断是没有的!”
“那赏菊会上拉拉扯扯又是怎么回事?”夏簪苑自是打听了才来问的。
王嬷嬷一本正经:“二娘的女婢尘音,她也说瞧见了!你若未行此苟且,怎会人人泼你脏水?”
提到沈二娘,应池心里就有很大的疑虑,而当下她不得不怀疑,尘音在添油加醋。
就好像人人都存着要害她的心思一样!
应池脑子飞速转着,她万万不能让人得逞。
照这种情况下,光天化日与一陌生男子拉拉扯扯,是犯了淫罪,怕是得被撵出府去卖给牙人,“眼下这种情形,奴婢不得不说了,回夫人的话,这事另有隐情!”
夏簪苑的眉毛紧蹙:“怎么?”
应池一咬牙:“夫人明鉴,其实……其实是那世子他……他心悦于我们七娘子,是托奴婢传信儿的,却不巧被大家看到了。
“奴婢当下便拒绝了,只因奴婢谨记夫人的话,在外断断不得坏了七娘的名声!那侍从见奴婢不帮忙,气不过才拉扯了两下。
“夫人明鉴,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就单是这一次奴婢陪着七娘出了门,见了世面,奴婢和那世子侍从从前并无交集,何来勾搭苟且一说?”
应池一言毕,面前的两个人呆住了。
仔细想来,她的这套说法好像是更合理一些。
七娘为爱不食之事还历历在目,莫不是真是……竟是两情相悦?
“昨个世子连夜启程抗击来敌,说回来还会问七娘要一个答复,就是那世子身边的侍从,他给奴婢留的信,让七娘莫要担忧。”
夏簪苑的心里翻起惊涛骇浪,她心下是一万个不相信,可眼下瞧着,的确是这诗睐的说法更合理一些。
应池面无表情地接受主母夫人的审视,一副丝毫未撒谎丝毫不怕的模样。
她不介意让这水往更浑一点去,想害她,大家都别好过!
第36章 不像话
“夫人?”是真是假, 王嬷嬷已经难辨。
但瞧主母的意思,大概是信了,夏簪苑的目光移开, 似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七娘知道吗?”
应池摇头:“七娘不知,奴婢谨记着夫人的话, 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致七娘名声受损。”
“倒是忠心。”夏簪苑抬手示意, “起来吧,清雅不佞,举止有度,隐忍有节,怪不得七娘喜欢你。
“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话一出, 王嬷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应池起身后不紧不慢地道:“我阿耶躬耕垄亩,阿娘也是普通的农户女。
“唯有祖父, 曾执帚书院,略沾些墨香气,所以奴婢跟着他,略识得几个字。”
眉头由松而紧, 又紧而松的人不止王嬷嬷一个, 夏簪苑的怀疑消了消:“原来如此, 怪不得瞧你也带点书卷气。”
“多谢夫人。”应池的道谢谦而不卑。
夏簪苑淡淡地“嗯”了一声:“下去吧, 这事莫要声张。”
她思绪有些乱, 若说世子有意于思莞……可爵位差着一截, 大郎于流放途中拜其所赐还不知如何,这北静王府又如何进得?
从来高官贵族婚配讲究门当户对或利益交换,必不得纯粹,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们鲁公府,有什么值得世子青眼的。
果然,烦恼不会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
“夫人。”要走的应池却是欲言又止,眼瞧着夫人的目光过来,她的话也备好了,背后害她的那个人,她必得让其吃不了兜着走。
“奴婢以为,世子之事可以暂且搁置,毕竟上阵抵御敌兵,少说也需十几二十日才归。
“但眼下有个顶重要的事,就是那散播消息的人必不怀好心!她传扬奴婢之过,说和世子近侍苟且,无论事假与真,都是在拿七娘的名节在赌。
“奴婢闲话缠身事小,可奴婢如今是七娘的贴身大婢,赏菊会上谁人都知奴婢在七娘身侧,奴婢代表的是七娘的身份和脸面。可见故意散播消息之人用心是如何的险恶,其心当诛。”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道理。”夏簪苑抬眸看那铿锵的面容,她虽对两方都持怀疑态度,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对乱说闲话、乱传消息的绝不能姑息,“王嬷嬷,查清楚了。”
“是,夫人。”
应池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默不作声地退了院子。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目的又是什么。
既然不告诉她事情原委,那误伤友军也莫要怪她。
主母要求的事一向从速,不过半日功夫,就将那两个小女婢审出来了。
一人毫不知情,另一人说是听下人院里有人胡言乱语的,连连请罪,一层层筛下来,还真就找出了第一个传话的人。
是个不起眼的小女婢,说是偷听了二娘和尘音聊天,一向看不上那诗睐得眼,才添油加醋地胡说了几句,谁曾想都传扬到主家耳中了。
二娘……夏簪苑放下账册,淡淡地扫了那个跪着的小女婢一眼,估计是背锅的,她语气轻轻淡淡道:“找牙人发卖了吧。”
“夫人冤枉!夫人饶我一回!”
哭喊声飘远,其人被两个婆子不由分说地拽走,屋室内恢复了平静。
夏簪苑继续翻看着账册,有时提笔写下一句两句,未把这事放在心上。
嫡庶从来有争,她自认为这个嫡母做的还算合格,从来不曾苛待任何一个庶女。
是她自己不争气。
赏菊会来特请跟随,她还以为她通透了,如今瞧着也不尽然。如今年纪大了心思也重了,断断留不得,还是得尽早打发出府去为妙。
随便嫁于谁家,能高嫁自是最好,若是低嫁于阿郎提携的贡试子也罢,总归是有用的。
与正院数墙之隔,沈思尔攥紧了手中绣帕,冷笑出声:“倒是我小瞧了她!”
既而心思浮躁地继续绣花,却也是毛毛躁躁地扎了手,她蹙眉吮着手指的鲜血,心绪波动得厉害,而后看向心不在焉的尘音。
沈思尔如盯疑犯的眼神直盯上尘音:“你最好无事瞒我。”
“从郎君把我给了你,我就从未瞒过你什么。”尘音只垂眸淡道。
“没有就好。”沈思尔又恢复了那般平静,“我信你。”
而后又喃喃道:“很聪明,是很聪明,若是……若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帮我呢?”-
重阳已过,距离九月十五日只剩几日了,没有了那世子带给的担惊受怕与厌恶烦闷,应池每日也算过得清静与自由。
找个开阔地界……这长安城的开阔地界,寺庙道观想来是可以,不过应池还是决定去趟陈氏医肆,找陈风吟再问上一问。
而且若真在寺庙或道观待上一晚,有个熟人也算好照应。
应池也不由叹口气,能不能回去真的两说,她虽抱有希望,但不敢抱有极大希望。
怕……希望骤然落空,难以承受。
冷不丁地窸窸窣窣声音让应池提高警惕,这个路段常有沈敛谨出没。
果不其然,杂草覆盖的狗洞里,钻出一脑袋来。
沈敛谨头发上沾着几根枯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角还凝着血痂,活像戏台上挨了打的丑角。
那洞口窄得很,肩膀便卡住了,抬眼便见应池的嫌弃表情,他讪笑两声:“快往外拽我一下。”
应池装没瞧见,转身就走,沈敛谨在后叫嚣着还钱!
眼见着人越走越远,他只得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往外挪,待终于直起腰站起身来,疾驰追去。
沈敛谨乐呵呵的:“要不说我们俩有缘呢,怎么都能碰见。”
“几日不见你,怎生如此狼狈?”应池终于停下步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好像还酒气冲天的模样,她撇开脑袋。
“别提了!我这玉树临风的脸。”
沈敛谨摸摸自己的脸,有些疼,而想起原因就十分生气:“今个梁五郎在康平坊设宴,我去参宴了。阿耶最近简直把我当成转圈拉磨的驴,让我一口吃个胖子,今个我好不容易才偷溜出去的。”
说不两句又开始眉飞色舞,“你也知道,赏菊会后我那可是,正所谓名声大噪啊,一茬茬儿的诗酒会友邀我前去,想不——”
应池打断他,言简意赅:“别说废话,捡有用的说!”
沈敛谨于是扯着应池到月洞门后:“别急啊,这不是就到了嘛!出了平康坊,我租了个马车回来不是?结果来了个人,笑得跟快哭了似的。
“他让我起来!不由分说把我拽下来了,对着我唱曲,又是点头又是点自己的,还说让我起来,让我做奴隶呢,我当即就难忍,给人打了一架!
“起先他还不跟我打,后来我使拳头把他惹恼火了,他也还了我两拳,不过你放心,他绝对比我伤还重。”
言罢沈敛谨讪讪笑两声,偷瞄着应池的眼色,其实若不是这车行是沈家的,一呼百应,他今天算是交代在那了。
他亲眼看着那人眼里的惊喜变为失望,然后对他恶拳相向,现在想起还不由后怕,他招谁惹谁了他!
应池没功夫听他那胡扯乱吹:“你的钱,恐怕要一段时间再给你了。”
她曾想过顺那世子个玉佩什么的,但不是什么简单的事,那尚嬷嬷看得很紧,夹带个东西怕是得被人发现。
“那算几个钱!”沈敛谨虽鼻青脸肿但心情不错,说着大话,“喜欢送你一箩筐便是。”
这人真是属脸谱的,说变就变,应池一点也不想理,走得更快。
“说真的,你真没故意藏起来吧?”
应池本来就烦,最后忍无可忍,在其伤口上雪上加霜,给了他一拳。
要说这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碰见沈敛谨也准没好事,应池刚出鲁公府没多久,就被人拍了花子装进了袋里,给带走了。
被扔在院子中央,她醒来的时候,四周围了一圈的婆子女婢,那模样赶上了衙门审案子。
唯一坐着的人就在正前方,应池抬眼一瞧,便知这是谁了。
浅淡的面容上已有了细纹,却让那通身的华贵更添了几分威势,高高在上的模样更是让人异常熟悉。
都说儿子肖母,尽管二人模样并不相同,但那种让人望而生畏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地布满了应池的全身。
“你说的那些,吾都做知道了,叫你过来,就是想亲口问上一问。”
应池早在那夜豁出去,求尚嬷嬷饶命的时候,就有想过会有这么一遭:“但问无妨,奴婢必定知无不言。”
“瞧着倒是有几分傲气呢。”李言蹊挥手,“你与尚嬷嬷所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回公主的话,奴婢句句属实。”
“世子知道吗?”
应池仅思索了一瞬,就干脆利落地答,确保在李言蹊面前没有撒谎的痕迹:“奴婢不知世子知还是不知,总归奴婢从未想过要隐瞒。”
那便是知道了,李言蹊没显露什么复杂的情绪,对身边人道:“送她回去。”
这事情本来就是明了的,绑人这一遭不过是吓唬一番,一般人没个定力就全招了。
李言蹊忍不住叹口气,抚了抚额,她并非想干涉儿子后院,但这实在不像话。
帷薄不修,家风不严,一个齐王妃的事情还没过去,又……莫非他是专门找人来气她的不成!
“贵主莫恼,此事都是那小娘子一人所言,郎君还没回话不是?等郎君回来再问个真章。”
冯嬷嬷劝慰了几句,瞧着贵主面色不太好,又朝外吩咐着:“沏碗崖蜜水来。”-
黎明时分,渭水浮桥已成修罗场,而残阳复现时,渭水已赤红一片。
此战险胜,幸存的唐军正用枪杆挑起突厥金狼旗,残旗猎猎,如告慰长安的万家灯火。
“父亲。”祁深行了礼后,立在祁泰跟前。
“骁勇善战者,为士。文韬武略者,为官。智勇双全者,为将。纵观全局者,为王。我儿当真青出于蓝胜于蓝。”
此战亲点三百死士,皆衔枚裹蹄,夜袭焚粮。关键时刻祁深挥刀斩断营栅绳索,火把掷向粮车,才有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父亲谬赞。”祁深自谦一句,未将夸赞放心上,“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有卷土重来之势。”
祁泰手指在域图比划:“兵分两路,疾驰至豳州,邀击突厥。”
“报!”门外响起急报声,“陛下亲临渭水桥,与突厥结盟,并纳贡称臣,突厥退兵了!”
第37章 不介意
“父亲!”
祁深眉心皱起, 目光冷峻,显然并不支持陛下之决策:“此刻突袭,虽未必能全歼, 但足以使其元气大伤,为大唐争取数年喘息之机, 若撤兵,何其屈辱……”
祁泰抬手止了祁深未尽的话, 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放下手,示意手下将士,全军收兵。
然后对尚蹙眉烦心的儿子,语重心长道:“不要意气之争, 此为不得已而为之!关中空虚,强行开战,可能重蹈前朝覆辙, 两败俱伤。
“陛下之决策,是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先蓄积国力, 忍辱纳贡, 待国力之转圜, 一举歼之。”
“儿子明白, 此刻的隐忍, 是为日后更彻底的胜利。”
祁深将“不得已而为之”几字嚼碎了咽下去, “他日定率军北伐,直捣阴山,生擒突厥可汗, 以雪渭水之耻。”
显然他是主战派,但就治国而言,怕是略逊一筹了。
就如此刻,祁深只能回望豳州山野,而后勒转马头,在渐沉的暮色中,率军南归-
九月十五日,长安城暮鼓声还未开始时,陈风吟便在晋昌坊口的老槐树下等人。
忽听身后有脚步窸窣声,回头见兄长陈雪序背着药箱走来。
那一身简便的行装如何瞧如何刻意,犹记得她出门的时候所见的阿兄并非是这身衣服,似是特意换的一样。
“阿兄?”陈风吟愕然。
陈雪序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坊门方向:“恰巧出诊归来。”
这话说得心虚,连槐树梢头的麻雀都不信,突然叽喳一声,陈风吟撇撇嘴:“阿兄,你真不善于撒谎哦!”
应池乘坐的驴车从街口拐过来,待至大槐树下时才付了钱,瞧见陈雪序微微一怔。
她手头有些拮据,但今个是从西市赶过来的,不做驴车不赶趟儿。
若说缘何去西市,只因那妙招先生的排签处,抽中了沈思莞的签子。沈思莞得知签号的那一刻立马就让应池去了西市。
也幸而每日都有那快言快嘴的将新鲜事传扬到各个坊,否则这沈思莞还不得每日让她去西市蹲点去看抽到了没有?
连日的夜不归宿,应池都是以由干娘疾病缠身,身边无人,需彻夜照顾为由糊弄了沈思莞,今个亦如此。
沈思莞起先有些皱眉,“你这干娘三天两头生病,再这般勤快地夜夜不在府,阿娘那我都瞒不住了!”
应池连连保证着,明日一早坊门一开她准回来,也绝不惹麻烦,不让夫人发现。
沈思莞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应池也同样长呼一口气,好嘛,又糊弄过去了一回。
见应池穿着素日少见的藕荷色衫子,鬓边碎发被风轻拂起,面色红润也并无病态,陈雪序沉默地移开了眼睛,扭了头。
当然,也有些不自然。
自堕胎药风波起,他们也见了一回面,便是那日应池邀请陈风吟陪她一起夜宿本坊的大慈恩寺。
陈雪序心中有很多话要问,终于还是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口。
应池看他的眼神,也大概知道他所想。之所以连陈风吟那日问她是否真的有孕,她都含糊其辞,没多作解释,是因为想斩了陈雪序这朵桃花。
本就是她故意扮可怜招来的,眼下却见势有些难控。
三人沿着山道拾级而上,陈风吟在中间,忽然“噗嗤”笑出了声:“阿兄跟得这样紧,莫不是怕我俩被拐子拐去了?”
“是阿娘不放心你们两个,才让我一道来。”
“有大山在,不用怕,他可是一等一能打。”陈风吟指指身后的那个医肆小帮徒,被指的那位名叫大山的人忙拍拍胸脯。
被点得这样清,陈雪序脸上泛起不自然的尴尬红晕,不说话了。陈风吟却故意落后半步,将陈雪序挤到了应池身侧。
早在陈风吟以她阿娘有意给阿兄说亲来试探她的态度时,应池就明白了。
大家对陈雪序的心意心知肚明,且有意撮合。应池本就想着这样让他误会,慢慢断了,但眼下瞧着,陈雪序仿佛有话要说。
罢了,他要说的话,于她也是好事,她也能尽快地当面拒绝了。
这位男菩萨和沈敛谨那个混不吝不同,他对她好,不求回报,应池不愿他伤心。
佛寺比想象中热闹,知客僧见是悬壶济世的陈氏兄妹,特意辟了间净室。
陈风吟铺开带来的杏花饼,见应池却跪坐在窗边,便递过饼子予她。
应池接过却没吃,指尖在饼上掐出个月牙印,最后放到桌上油纸里,出了门。
她抱着膝盖坐在净室门前的石阶上。
可直到夜很深也没有所谓的奇遇发生,陈风吟撑不住先去睡了,陈雪序则在她身后煎茶,目不转睛地看了她良久。
终于应池失望地回过身来,瞧了瞧:“赏我一盏茶吧?”
“好。”陈雪序应道,“但水还没开。”
应池“嗯”了声,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掀盖子,被陈雪序一把抓住了手腕:“小心烫!”
“是我疏忽了。”应池从惊吓中回神,“多谢。”
陈雪序亦忙松开她的手腕:“是我冒昧了,抱歉。”
顿了一顿,他终于把心事说出来,“那药要结合个人体质以多少配比,阿吟不……”
应池随口扯谎:“无碍,已经成功落了胎。是给府里浣洗衣的阿姐用的,她相好的男人跑了,我帮她讨药,帮她熬药,是为掩人耳目。”
原来是这样,陈雪序心下一喜。
虽比起这个他更担忧人的身体,但不乏这也是令他惊喜的事,一时胸口的石头放下让他有些无措,竟也和应池一样,抬手去掀了煮沸的盖子。
“滋啦”一声响,伴随着陈雪序的弹开,应池惊呆地看着他几瞬,而后去拿木盆接了凉水来。
看着别人小心翼翼地喜欢自己,并不是一件苦恼的事,应池眼角微微下垂,轻笑出声。
说起来,陈雪序很像凌裕桉,那个她第一次演电影的男主角,他们演的情侣。
许是演戏时投入感情过深,她有些走不出来,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之后,她就表白了,但被拒绝了。
说真的,她不知道她喜欢他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她的二十年里,都是别人在喜欢她,后来开始演戏,营销的也都是如何让别人喜欢自己。
说起来有些天方夜谭,她觉得凌裕桉像她想象的妈妈,她竟从一个男性身上寻找到了母爱,也是因为她学心理学,所以知道投射和移情,在她生活里,缺失妈妈太久了。
如今想起来这些,于她而言,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陈雪序眼见着应池的唇角勾起又变平,手放在木盆里心情也跟着宕了下去。
“我替你赎身吧。”话脱口而出他才惊觉失言,忙道,“我是说,若你愿意……”
应池摇头,而后说了一句对陈雪序而言晴天霹雳的话:“我有心上人了,我等着他为我赎身,陈郎君呢?”
陈雪序的眼神里的光亮簌簌落下:“我……也有了。”
同样心情低落的还有屋顶上的乐七,他一直知道和听她亲口说出所带来的感触还是不一样的。
她的心上人……可还是裴云廷?死了还能被她放在心尖上,他很羡慕,可也只剩羡慕。
殊不知这时,一双手悄无声息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乐七脚蹬下去的一片瓦惊动了门前饮茶的两个人,再没了声音。
“风大。”陈雪序强颜欢笑,“进屋吧。”
五更鼓响时,三人辞别僧人,山道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陈风吟和应池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笑道:“阿兄昨夜是不是可算睡得安稳了?”
陈雪序没说话,只怕自此以后很难有个安稳觉了,“好好看路。”
话音刚落,有三个黑影从下方隐蔽的草丛踏出,面巾上的露水还泛着冷光,想必是在这待了一夜。
一人对付一个,干脆利落地将那三人用帕子捂住口鼻放倒了。
应池惊得往后退,却被台阶绊住脚,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眼瞧着那三人朝她而来,应池张嘴欲喊救命,却见为首的那人单膝跪地行礼,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三人在她面前,面容冷峭,跪地姿势标准,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属下参见阁主!”-
蹀躞带松垮垂落着,六安给世子系着衣襟,九安拿来乌皮六合靴,连日的行军让祁深有些倦怠,此刻刚至王府沐浴更衣完,且先向母亲请安。
乐觉匆匆而入:“世子,乐七失踪了。”
因着世子不在,乐七把每日的监探日志都准时上交,可今日没有,乐影亦派人去新昌坊鲁公府附近去找,人不在。
祁深眉头蹙起:“他监视的人呢?”
“依旧在鲁公府,世子,是否派人去寻和搜捕?”
“不必。”早先他就知道,能发现乐七之人,没有别人,“不让本世子看着她了呢,真是多管闲事。”
这虽激起了他的不悦心理,但祁深心下也有些烦闷,他这行为无论如何,都不怎么正直。
从最开始的怀疑对方有所行动,到调查清楚了后依旧监视人的一举一动,打着威胁、惩罚、调查的旗号,以满足自己的私欲和好奇心,硬生生把自己搅进来了。
但他很少反思自己,凡事只随心:“走之前让你调查的事,结果如何?”
“是堕胎药,未孕女子若食,会致月事提前。”
祁深嗤笑一声:“好样的。”
原先打算着一夜过后,他得到了,或许对她的意动渐消,就不再揪着她不放,谁曾想她竟敢挑衅他,如此愚弄他。
“派个新人去,让她今晚过来。”
祁深迈步朝前,在九安手里捧着的一摞纸上拿起一张,上边所写全是被监视之人的日常。
“告诉她,来月事本世子也不介意,让她自己掂量着办。”
第38章 怎么
“郎君。”门外响起尚嬷嬷的声音, “贵主说,郎君若收拾好了,先去正院一趟, 贵主有事要与郎君相谈。”
“知道了。”祁深应了,本也是要过去的, 出门却瞧见尚嬷嬷心事重重,“出事了?”
尚嬷嬷也没想着瞒什么, 便把自他走后的一应事都说了。
祁深闻言眼皮略抬抬,还当是什么事,只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行啊。”
尚嬷嬷瞧着祁深并无恼意,反而眼尾挑挑,心情颇好的样子, 不由疑惑。
“郎君,那小娘子说话实在难听,瞧着也不是个想认真伺候的, 老奴也实在是怕她败坏世子名声。”
祁深这次只随意地“嗯”了一声,实则已经在压火了。
从一开始她怕就是在那虚与委蛇,不愿意和他……为什么是次要的,凭什么呢?
若论起有用来, 单凭讨好一个他, 不比其他强百倍千倍?还是说, 她费劲心思留在鲁公府还是有什么可图?
都已经非完璧之身了, 还在他面前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耍这些贞节烈女的做派又有何用, 莫非还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
不像。
就是因为不像才让祁深胸口堵着一团火, 与其说是欲擒故纵,不如说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看起来又怂又弱,见势不对就趴下, 实际上对于不愿不想的事情在极力争取着,不定心下怎么编排他呢。
至于不愿不想的事……现下可不就这一个?
越想这火是蹭蹭地往上冒,眸中的冷意不由要从眼神里迸出来。难以想象,他祁深有一日会因不被利用而恼郁。
最最可恨的是,偏那乖顺的模样他还挺受用,而他对今晚……更是有些莫名的期待。
他想看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为鱼肉任宰割的模样,简直迫不及待,以恨不得现在就去鲁公府逮人。
“世子。”有侍女打起珠帘,低眉顺目地行礼,“贵主,世子到了。”
祁深依往常一样撩袍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
不过他也知道母亲今个儿是预备跟他说什么的,李言蹊眼皮都未抬,冷着声问他知不知道那小娘子是个寡妇。
祁深被噎了一下,后又说得坦然:“儿子又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
“你!”李言蹊胸口起伏着,“堂堂郡王世子,竟与个寡妇厮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倒是希望他如以前般只舞刀弄枪罢了,现在也在怀疑着,儿子是不是有那种嗜好。
比如,专好人。妻。
“不过一时兴起而已,玩意罢了。”祁深淡淡道,“却不想惊动了母亲这里,儿子心里有数。
“我知母亲是打算着留个贴心的婚后作妾什么的,不过我没这个打算,就单单是个通房女婢她也是配不上的,所以母亲大可不必费心这些。”
李言蹊长叹一声,“你既如此说,那便罢了。”
又瞧着他神色淡淡,表情也不辩喜怒,李言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自赏菊会也许久不见你,你又总是推说忙不在府邸,一直忘了问,赏菊会上可有中意的娘子?”
祁深抬抬眼,母亲眸子里有些许光彩来,他又垂下眸子去了,看来因着他的婚事没少操心。
本也并不打算着终身不娶,只是暂时没有兴趣,既然母亲怕他误入歧途陌路,就且给她找点事情做罢了。
祁深边作回忆状边道:“沈七娘的诗还不错,嘉宁县主的诗还凑合,林三娘倒是温淑,李五娘瞧着还算合眼缘……”
“哪个沈家?”李言蹊问,待听到是大理寺卿鲁郡公沈相旬,眸中那点子光亮又暗下去。
“不是郡主县主也便罢了,你父亲的伤口怕还是没好呢,沈家大郎的名声在外,却没想到是这么识人不察之人。
“此番又被放逐岭南,如今我们两家不过面上过得去罢了,说是彼此相看相厌怕也不为过。”
“母亲思量着就是。”
“你倒是卖乖,又是母亲思量。”李言蹊笑道,“平日总道由母亲主张做主,临了就翻覆如波,变卦如诡,可是嫌我老了开始镇宅,碍着你翻云覆雨的手脚了?”
祁深苦着脸:“母亲可算是冤枉儿子了,实在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
“嘉宁县主倒是家世优越,至于你说的什么……林三娘李六娘又是哪家的?”
“宴会上听了一耳朵,母亲细查便是。”祁深说着有印象,其实连脸都没对上,“儿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便陪母亲说话了。”
“罢了。”李言蹊摆摆手妥协。
出了正院,祁深收了笑,招呼乐觉前来:“调一队武侯卫,随本世子去新昌坊转转,抓绑匪还有刺客嫌犯。”-
再一次从袖袋中掏出纸来的时候,应池知道那世子回长安城了,而且要求她今晚去曲池坊别苑,甚至无耻地说来月事也无所谓。
那尚嬷嬷是个木头摆设不成?不会劝慰一番她的世子?
不过没关系,应池一眼扫过便将纸扔进了灶台里。
她现在身份不同往日,背后是有人的,尽管还是云里雾里。
称她为阁主的人告诉她了一个地址,言若想知道真相,就去丰邑坊时氏丧葬铺。
他们已群龙无首多日,很期待她的出现,但是,也会遵循她的意见,最重要的是,会永远保护她的安全。
那语气就像知道她的处境一样。
秘密对她来说太过于纠结和涉险,以她现在的信息可以大体拼凑出来氛围,不会是岁月静好,只能是国恨家仇。
至于他们所说的阁主,大概是一个带头报仇的人。
这些都是她的猜测罢了,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就差报仇的原因。
应池其实不想去接触这些和原身有关,和她无关的事,平白扯上麻烦。
但她已经身在局中,不得不如此,因为麻烦会来找她。
那人那日扔到她面前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应池看了脸想了半天,哦!那个护城河救她的壮士。
“他是北静世子派来监视你的人,已有五六月。”
“什么?”应池觉得脑袋嗡嗡响,感情从那么早,关于她的一应事皆为透明。
“今夜接近你,就是不想让他发现,才出此下策,要杀了吗?”
公事公办的冷冰冰话语,在请示应池的意思。
“这就杀了?”应池震惊,在她这里,掌握一个人的生杀大权并不是一件可以很随便的事情,“不要,他救过我。但……也不能放他回去。过几日再放回去怎么样?”
“是。”
这声铿锵,应了她一脑门的汗。
在书房帮着沈思莞心不在焉地拿着墨条研磨,原先没有确定的心思,在世子给的那一张‘催命符’后已经确定了。
她要找回那所谓的组织,摆脱世子祁深的控制。就在今晚,她将去丰邑坊,去接受真相带给她的冲击,最起码,她今后不是单打独斗。
却不曾想,她这边还未张口向沈思莞再度告假,就得知新昌坊的坊门关了,北静世子已抓失踪刺客为由,要到新昌坊彻查。
应池心慌得厉害,他可真是她的克星!
被以疑犯为由,眼睁睁地在众人惊愕下,从鲁公府被指证,应池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冤枉就被捂了嘴带走了。
当然她也不需要喊冤枉,本就是冲她而来的-
这次难以善了,应池把按着她洗浴的女婢一人手上挠了一个血道,也推翻了浴桶,将这寝室弄得一片狼藉,却还是被多叫来的几个人按着清洗梳洗完毕了。
有一教习嬷嬷匆匆而至,不是教习别的,是教习男女之事。
声音徐徐善诱,灌进应池的耳朵,让她满头黑线。
“女子服侍郎君,当以柔顺为德。闺房之中,不可轻狂,亦不可过于拘泥。
“郎君主动,你主静。他若近,你便温存应之,他若倦,你需体贴退之。”
教习嬷嬷给她画册让她学,应池接过后恨恨地白了她一眼,给撕了。
应池确信自己死不了,他对她有意,在没得手之前,不会让她死的。
只要死不了,皮肉之苦都是小事,她要让他看到自己的决然,已达到可以与他谈条件的机会。
应池也不由暗恨那些说可以保护她安全的没用的人,他们要如何保证她的安全?她如今已身在曲江别苑。
又或者那些人的那番言说只为获得自己的信任?无论如何,靠人不如靠己。
“你!”那教习嬷嬷显然没见过如此蛮横之人。
“这些我都知道。”应池呼出一口气,火也发完了,终于消停了,“告诉世子,床上之事我很熟悉,且清楚得很,不用找人教,请他过来。”
教习嬷嬷便如实告诉了世子。
祁深将饮罢的酒盏搁在了案上。
那一声响,不轻不重,他唇角的弧度也分毫未改,只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却是为了去压眸中明显的躁郁。
踏进门时,祁深就瞧见了面前人,也毫无意外地被吸引了绝大部分的视线。
柔黄的光映得她半边脸庞如玉般温润,眸光却是清凌凌的,看什么都好像没有感情般,尤其是现在看他,就连那炽热的灯火也似被那股冷意浸衬得凉了几分。
她就那样盯着他瞧,透着弱不可察的倔强,一缕碎发垂在颈侧,怕是她自己扯下来的,此刻被光染成了暖金色,也愈发衬得她肌肤如荔枝初凝。
“世子究竟如何才能放过奴婢,就请您给个准话吧。”
以为面前人开口是柔情蜜意,却未想是开门见山,祁深闻言嗤笑一声:“哟,怎么,不装了?”
应池的眸色中浸润着恼与恨。
“被戳中了心思无话可说?守着本世子一声不吭,乖顺得不可思议,若不是有人如实相告,竟不知你嘴皮这么活泛,编排本世子的话倒是不带重复的。”
应池站在原处,漫不经心地为他好:“奴婢是为着世子的名声着想。”
“你在心里就是这么骂我的吧。”
“奴婢不敢。”
祁深按按太阳穴:“别装模作样。”
应池于是没再说话。
“若今夜本世子就要你上塌,你想如何,你能如何,结束后你又当如何呢?”
第39章 懵
应池学他嗤笑一声, 语气也同他如出一辙:“世子难道就不怕第二日长安城传出点关于你的闲话?”
祁深之前看她像可中庭琉璃缸里豢养的朱砂鲤,他一接近就藏到缸底,一走开就活蹦乱跳的, 如今却瞧着她又像他养的那只笨鹦鹉,还能学他说话, 有意思极了。
他不以为意地自顾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醒醒酒,慵懒地抬眸看她。
看人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则拳头都攥得死紧,怕是紧张得要死吧?更有意思了。
本来还带着些怒意,此刻消了大半, 他嘴角噙着讥诮的笑,玩味中带着威胁:“我想这长安城的百姓都是眼明心亮,断不会听一个疯婆子胡言乱语, 你说呢?”
“我要是一头撞死在城门上呢?”
祁深眯了眼干笑两声:“那我大可把你关起来。”
应池抿唇:“人只要有求死之心,便断不会活,关起来也是一样。”
“你的死还威胁不到本世子。”
“但总会恶心到你不是吗?”
话语你来我往,尽是挑衅, 祁深只觉她是如此的伶牙俐齿, 一时又气又笑。
他来来回回多看了她几眼, 不由点破她:“你舍不得死。”
应池挑眉, 承认地点点头:“是, 我舍不得死, 但你要让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便让你得到你不想要的。
“世子高高在上,我卑贱如泥, 何尝不是最划算的买卖呢?”
祁深眉梢一挑,指尖叩了两下桌面,然后倏地站起身来。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怎么,想跟我玩这个?”祁深眼神透着危险的亮意,朝面前人迈步,数着步数,“一二三四五。”
他步子大,五步正正好好能走到人面前,高大的身影能把应池完完全全遮在阴影里。
祁深忽背着手,弯下腰,和应池同一平视线上。
他离她离得很近,唇与唇几乎相贴,眼看着就要亲上去,但他却没再往前,而是轻轻长长地在她唇上呼了一道热气。
透着些许的妥协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清酒的味道混着蒸青团茶的微涩,直往应池的鼻子里钻,此刻的距离又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尽管她想甩给他一巴掌,却也知道这不是时候,不过她不能露出丝毫的怯慌,让他瞧出没底气来,所以她没退没让。
应池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回他:“自由,我要自由。
“自此过后,我与世子,擦肩如陌,见面不识,各不相干。”
祁深沉默几瞬,站直了身子,又恢复了那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的模样。
见对面人眸子直视前方,不躲不闪,无比坚定,他没由来得升腾起一股邪火,猝然掐了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着我。”
眼睛对上的时候,她清楚看到了他眸中压抑的怒意,也知道,自己的那番话到底有些许地挑了他的底线。
毕竟在主仆社会,没有主人愿意被下人,像这般站在平等的地位上讲话。
在主人看来,就是挑衅。
捏她下巴的手用了力道,很疼,应池感觉脸都有些变形,但她依旧在强撑着说话:“世子大可不必揪着我不放。
“若问相貌,长安城多的是貌若天仙的大家闺秀,奴婢常是荆钗布裙,蓬首垢面,也甚是无趣,先前奴婢所说,为着世子的名声着想,不是骂人。”
“可本世子觉得你学识渊博,不仅诗成锦绣,助了沈家兄妹如登青云,虽笔似涂鸦,字如蟹爬,但长安城无人不知那痴鹰居士故事所编,离奇古怪,引人入胜。”
他三言两语便戳破了她支起的屏障,面对这般称赞得过了头的话,反讽怕是巨多,应池一时焦急,急于证明自己一无是处且无甚趣味。
“那是借鉴!非我所做,故事也是听来的。奴婢实在一粗人,无乐无趣,求求世子!奴婢求求世子!请世子高抬贵手,放过奴婢!”
应池的眼角立马沁出几滴泪来,有她故意的成分,也有被掐的成分,实在太疼了!
那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到他手上去,祁深有一瞬间的怔愣,紧接着甩开了她。
看面前人被甩得偏头,他沉默了良久,最后开口:“你拿什么换?”
应池的心口有一瞬间的放松,她收了眼泪,迅速跪下,行了大礼,尽管是她所愿达成的条件,可话出口总还带着几分艰涩:“就今晚,我会……伺候好世子。”
冷冷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未免太高看自己。”
“总归是世子心心念念渴求的,不是吗?”
祁深沉默未言语,火却已经上来了,她算什么东西?把自己未免捧得太高了!
现下他是瞧着是哪哪也不顺,最后发现了症结所在:“抬头!”
应池在遵循抬头的那一瞬,被祁深掐着脖子推向了后边的屏风,他单跪在她面前,她难受地抓了他的手,紧蹙着眉毛。
他的手抵住了她的喉部,刺激了食道上端,让她有强烈的作呕感觉。
直到他松开她,她难以自控地干呕了几下,眼泪往外沁,模样看起来极其难受。
把人折磨成这样,也并非是祁深所愿,他冷冷盯着她:“我早说过不喜欢看你这样,你偏要不知好歹,上赶着触我霉头。”
应池觉得自己简直难以摸清对面人的脾性,她以为他会恼的时候他反而笑,她以为他会高兴的时候他总是突然就生气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面前的人吃软不吃硬。
应池闭了闭眼,整了整心绪,再次抬眸的时候,眼尾微挑着,温润潋滟的眸光像浸了蜜的钩子,一寸寸从祁深的眉骨描摹到唇畔。
祁深紧蹙了眉毛,摸不清她的路数,但瞧着她的模样,呼吸突然有些不畅,下一瞬就见她的手沿着他的手,一寸寸摸上他的肩膀,最后留在唇边:“你骗不了我,你对我有反应。”
待他略有错愕后她又倏地离开。
祁深深喘着,略恼地正欲反驳,却见她的手迅速朝他下方摸去,像只狐狸逗弄猎物般,进一寸退三分,再进一寸。
“你……”他急促地捉住了她的手,怀里却迎上了一个温软的身子。
“世子为君子,不会戏耍奴婢。”那话音刚落,她已经勾住他的脖子,唇已经覆上他的唇。
祁深呼吸一滞,眸色骤然暗了下来,想移开目光又忍不住黏回她身上,看她的睫毛在颤啊颤啊颤,浑然不知自己的眼神中透着多少欲盖弥彰的狼狈。
越是压抑着,却越是有些失控。
应池的手开始费劲地扯他衣服,摸上那金玉带钩的蹀躞带,她解不开,最后还是祁深自己解开的。
祁深终于忍不住回吻,他扣住了她的脑袋,愈发侵略起来,像把她要拆吃入腹般,最后横抱起来她置于床榻。
他本欲去扯身下人的衣服,却见身下人由坐着变成跪着,将他往后推,一直推到靠着床栏。
吻一路在唇角,脖颈,锁骨,最后停在胸口处。祁深闭着眼睛,腹部起伏明显,肌肉绷得死紧,感受着舌尖带来的酥麻,有些溃败。
终于受不住地反压,祁深尤带疯狂地吻着她的脖子,扯开了她的衣裳,同她刚刚的行为一样。
他们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应池捧住了他的脸:“世子为君子,不会戏耍奴婢。”
她第二次问了,祁深终于“嗯”了一声,她的乖顺让他几乎难以招架,眼下若不应,怕是又是浑身带刺般地对他。
既然要自由,要与他划清界限,那就随她便是。
他本也有今夜过后就放过她的意思,可虽应了,眼下到了这时又有些恼意了。
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咬了咬她的耳朵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裴云廷吗?”
应池噎了一噎,忙扯开话题:“这些世子无需费心,只要您觉得舒心便好。”
却没想到如此这般善解人意的话上方人反而听了不舒心,祁深带着恼意地终于去抵她。
一瞬间,白热化的疼痛直冲大脑,应池的拳头紧握,指甲几乎嵌入肉里,眼泪刷地往外流,简直想不顾一切地夺路而逃。
她忍着不瑟缩,不去躲,可难以忍受,难以控制地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祁深脑门也疼出了汗,忍出了汗,他们……很不契合,可箭在弦上,他能感觉到她在排斥他,只能强按住她,才半数而已。
应池死咬着唇,痛苦得脸色扭曲,她告诉自己,忍过去她就自由了,就这一回,一回而已……忍过去,她就自由了。
自由了。
越来越激动狂野,最后停了,应池觉得自己死过了一回,事实上她也的确因为太疼痛而有些发昏。
是血……祁深这才发觉有点不太对,看着有气无力的人,从无限的欢愉中走出来的时候,他脑子有些发懵。
他当时是有些恼,也使了狠劲去磋磨她,却不想她怎生如此娇弱,他也没想能给人折磨成这样。
应池被叫起来的时候,是有一个小女婢端着药:“尚嬷嬷吩咐的,娘子趁热喝了吧,越快越好。”
“是什么?”应池蹙起眉来。
那女婢以为应池不愿喝,忙解释着:“是寒凉活血的草药汤,有避子的功效,且娘子等下要尽快洗浴冲洗干净才行。
“若娘子不慎怀上,堕胎药是很伤身的,这药还算温和,所以娘子趁热喝了吧。”
应池闻言急忙接过来,匆匆饮下,又赶忙随着去洗。一碰就疼,她的双腿几乎都是软的,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像打了胜仗一样高兴。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有这么多顾虑,她靠自己解决了此间事,她也没用靠什么阁主身份。
既如此,回去她也会摆脱这层身份,与他们挑明,另选别的人做他们什么阁主吧。接近他们就相当于接近了危险,说不定哪日就和那桐清一样小命归天,她还要怎么回家。
自私也好,胆小也罢,她不是她,她且没那么多时间去多管闲事,她需要尽快赚钱,然后先离开沈府再说。
旧衣裳已经被撕扯得难以入眼,应池穿上新衣裳,随着小女婢领着她去偏房休息,像从前一样,不过,这应是最后一次了。
尚嬷嬷将此间事汇报给世子的时候,却见世子脸色略有沉郁,并不算好。
便问着:“郎君心情不好?”
她心下也在思量着,是不是那小娘子在床笫事上拧着,挫了世子雄风,故而导致的不快?
却听见世子开口了:“叫典医来。”
不多时,典医匆匆而至,六安、九安以及尚嬷嬷也都退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两个人。
祁深才说了此间有血的事。
“第一次都会这样,郎君不必担忧。”
祁深蹙眉:“难道是我出的血?”
典医疑惑一瞬,随即便明白了:“不不,世子若天赋异禀,床笫之事孟浪了些,这都是人之常情,女子娇弱,也会因不匹配强行而……不过这都是正常的,只要世子不受伤便好,浑不用放在——”
“行了!”祁深猝然打断典医的话,“下去吧。”
“属下瞧世子最近肝火旺,不若饮——”
祁深挥手扫落书案上的茶盏,丁零当啷碎了一地:“滚!”
那典医战战兢兢退出来门,也不知自己哪说错了。
第40章 节外生枝
寅时过半, 应池独自宿在别苑所备的厢房里。
这间房布置得很雅致,与以往简陋的偏房不同,但应池全然未觉, 丝毫无欣赏的打算。她靠着床榻数着更漏,一夜未睡, 连躺下都不愿躺。
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集中让她高度紧张,却又不乏激动地心脏乱跳, 也几乎是在竖着耳朵等鼓声敲响。
届时坊门一开,她就能离开这了,和这世子再无干系了!
今夜的经历就当是时运不济被鬣狗盯上咬了一口,总归性命无碍,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昨夜的性。事, 她也察觉到他略有克制,若真是放开了手脚不把她当人,她怕是从此以后回想起来就是噩梦。
兴许是怀柔政策也有些起效, 就仅是如此,除了疼她依旧感觉不到别的。
她不对这事抱有希望,她把这事当成交易一样在受刑般,原先企图用软话能换取自己少受点苦的想法也被她咽到肚子里去了, 她很痛苦, 她演不出来享受。
她随着他上下激狂, 也不知是哪里又惹到了人, 被用了狠劲地磋磨, 疼得几乎麻木。她那时只希望他能尽快解决他的需求, 然后放过她。
应池握着手里那尚嬷嬷给的私。处伤药膏,呆滞几瞬后给扔远了。
是好意不假,但是令人恶心的好意, 不过好在一切也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猫儿般自厢房外滑下房梁,袖中迷香先飘进来。
门口廊上守夜的小婢女软软倒地,然后被轻轻放平。
应池虽回神过来,但丝毫未听见动静,门却无声无息地开了,接着进来一个悄然无脚步声的人。
他揭开面巾:“阁主!”
应池试图站起来,脚却有些发麻,窗口倾泻的月光照得她脸色煞白,她强撑着扶床塌栏杆:“谁让你来的?你来做什么?”
这黑衣人她不认识,不是那日她见的那三个人,但既然能叫她那两个字,必是一伙的。
瞧着极其瘦小,尖嘴猴腮,眼神精明,像只瘦鼠,身手极其灵便,极其轻巧,走路无声,呼吸亦无声,无论是长相还是行为都是极致。
黑衣人从靴筒抽出短刀:“阁主随我来,我迷晕了西角门三个卫士,阿武在曲江池备了快船——”
应池捏着手,直觉他们的营救势必会给她带来麻烦,她已经够烦心的了,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于是紧张万分地把他往外推:“我已经解决了,你快走,不要节外生枝。”
可已经来不及了。
应池细轻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火把大亮,而后只听脚步声匆匆,似是来了一队人马,团团把厢房围住了。
应池压着怒气,脑子疯狂想着办法。
祁深踹开雕花门时,黑衣人的刀已架在了应池的颈间了,这戏做得太真,刀刃真的划出了一道血线。
应池掐自己掌心,声音发颤:“世子明鉴,他要带我走,我不认识他,救命……”
“别演了。”祁深撩撩眼,打断面前人的话,“抓你来的时候就察觉后边有人跟踪了,他们一向藏得深,却不想面对突发状况也是同样能漏了马脚。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审出来的消息告诉我,裴云廷花了大价钱保你,所以你对他们极其重要,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应池嗫嚅着,她从他口中得知了一些真相,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觉无力,“可我真的不认识他。”
她没撒谎,祁深门清。
但此刻他却想撒个谎,这个认知让他更添燥意和闷意,他的火气还没下去,又因为自己的想法添了新的火气。
祁深最终忍了忍,没撒这个谎:“我知道你不认识他。”
他把眸子转向那个黑衣人,“刀放下,我放过她。但你把本世子的锁烟楼当成后院一样来去自如,这是不是得有个说法?”
黑衣人瞬间就扔下了刀,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祁深很自然地点点头,“知道就行,你既是奉命行事,我不找你麻烦不为难你,也懒得审你,自我了断吧。”
这话说的,像恩赐般,那黑衣人十分了然,自己的性命怕是到此为止了,不过为阁主而牺牲,值了!
他转身看了眼应池,正欲咬碎口中毒囊,应池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行事:“等等!”
她真的难以再见有人在她面前死去,闭上眼就是那极其惨烈的情形,若有机会怎想再多添一个?
应池抬眸看向祁深:“还是……做个交易怎么样?”
祁深瞬间收了所有的情绪,锐利的眼神像淬了冰,漆黑瞳孔里一丝温度也无:“是不是什么事在你那都能交易?”
应池不愿和那让人脊背发寒的眼睛对视,这话她提出来,双方同意就做,不同意就罢。
她只是提出来而已,若不同意,她也万不会将自己的利益牺牲,即使有人死亡,即使有人死亡……
那世子眼里的危险信号太过明显,他大概不想放过她,只是没有个台阶下,想到这,应池就有些心下发慌。
但她还是说了,以和事佬的态度:“前几日他们抓了你一个暗探,我是说,你们互相让一步好不好?”
就在应池以为那世子不会同意的时候,她将要看见身边又一个人壮烈地去死时,世子同意了。
“好。”
祁深其实有些怔愣,他复杂而浓烈的情绪开始慢慢往下撤。她的确聪明,也足够心善,七窍明澈,做什么心思都摆在了明面上。
就像现在,他能想的出她其实没有多么复杂的心思,大概只是不忍再一个人去死,才说出来的这番话。
他也能看出来她的紧张,他该逗逗她的,让她的希望落空,想必会很有意思。
但她的交易听起来不错,祁深没有理由去拒绝,而且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放过她,他不应该对她这么上心,如此感兴趣。
他就不信自己放不下,他也从不做朝令夕改的事!
然这样的想法仅持续了半个时辰而已,祁深辗转反侧,难以再入睡,最后还是心里烦郁……没放下。
托这个来营救她的人的福,本来应该在奢华的厢房里的应池,同那黑衣人一样被捆绑了手脚,分别关在了房间里,索性马上卯时至坊门开。
而在天大亮将要放应池的时候,她却又被尚嬷嬷带到了世子寝室。
应池深恐,不是都准备放过了她,怎么……她不知会面对什么,她有些崩溃地想,莫非他晨起兴来?
乖顺地跪在地上,一夜未睡的脑子混沌无比,应池听着屏风后的动静,等着他的安排,以确定自己若不能完成他的安排的话,该如何应对和回话。
她也拿捏不准他缘何大清早的沐浴。
应池告诉自己谦卑谦卑,一定要谦卑,万不能一时恼而奋起,不能不能,万不能,那样会没命的。
巾帕被六安铺在青砖地上,祁深赤足踏过,上身裸露着,水珠顺着他紧绷的腰线滚落,应池的视线只能看到他的脚。
九安为他擦身,而后为其披上素绢中衣。衣带未系,祁深袒露的胸膛还带着练刀后的血气,他眼神淡淡地撇过跪着的人:“抬头。”
应池乖顺地抬头了,这次能看到他裹着的下半身了。
祁深已经套上了件利落的锦袍,蹀躞带金钩“咔”地一声咬住腰身,他问着那无声无息跪着的人:“若是要你的卖身契到王府伺候,你可有什么顾虑?”
应池大惊,果然!忍不住在心里爆粗口谩骂一句。
看着衣冠楚楚的人,他的改变不是普通的急遽,而是彻底的过分,她愤恨,但还是在一瞬间收起,她为自己找着借口。
“奴婢非是卖身,而是典身,年后典身期一到了,就离开鲁公府,已经准备好了另谋出路的打算。”
“我知道你爱钱,王府工钱翻两番,也不愿意?”祁深走进她俯了身,高大的身影占据了面前人的全部视线,冷肃的脸透出来了些许的温意。
“奴婢……不愿再做奴婢,奴婢有打算。”
“打算?倒真是做过外宅妇的人,如此有深谋远虑。”面前人没做过多纠缠的意思,让应池放松了几分。
但下一瞬又听见他似抛出来最后的诱惑般,循循善诱着:“若是允你来伺候本世子呢?”
应池呼吸一滞,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但她面上只温顺重复着:“怕是奴婢没有福分,因为奴婢……不愿再做奴婢。”
“你如此得沈七娘欢心,你就这么确信你从沈家能走得了?”
“沈家主母阿郎向来善待奴仆,典身于主家有契约,奴婢觉得主家都是诚信之人,万不会欺骗奴婢。”
应池照实回答着,话语里并借由这个迂回地点了他。
祁深瞬间就收了眸子,又捏了她的下巴:“别仗着我对你感兴趣,就一次次挑战本世子的底线。”
“感兴趣?”应池终于难忍地嗤笑一声,尽管下巴疼得已让她开始出虚汗。
“世子是天上星,云上月,何必屈尊降贵对我一个卑贱的奴婢感兴趣?您又不是非我不可,何必强人所难?
“君子与小人,就在一念之差,世子您今个,真让奴婢涨见识了。”
应池的话掷地有声,她不是不清楚说完这话可能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忍不了了,他已存了不想放过她的心思,还有什么可谈?
若不在他面前表明态度,他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为她愿意俯就于他进而给她个造化还会以为她会如蝇逐臭。
她总能很轻易地就猜中他的怒点,祁深额角的青筋暴起,血筋突突地跳,他只想着现在就压她上塌,同昨日一般,恨恨地惩她。
然他总有自尊,他断不会为一个女子控制心神,被嘲弄不讲诚信,不是君子所为。
祁深猛地丢开她,可看着面前人狼狈地摔在地上,却并不觉痛快,反而更加重他的愤怒不堪。
“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