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靡乱
门倒带起的尘土激起半丈高, 祁深疾步进来,腰间蹀躞带上的玉佩和匕首相碰,撞得叮当作响。
万没想到能追这么一遭。
若非因母亲过寿, 他穿着正式的长袍,下摆有襕边碍了迈步, 定不会让那贼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闪进了这书铺没了踪影。
“你让他死的?”祁深单膝压住尸体颈侧,探完脉息后猛地抬头, 目光如刀剜向应池,脱口而出。
他眸中不乏震惊,她如何在!也有对乐七的恼火,她今个出门都不来汇报,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该说不说呢, 何时都有她在,他若再不把这人押进狱里严审,都对不起她那拼死蹦跶的劲儿。
应池在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 打了一个哆嗦,然后连连摇头。
她强忍着喉头发紧和牙齿打颤的惊慌,急急回道:“怎会?我……奴家,奴婢, 不, 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一时分不清自己扮演的角色是男是女, 是奴还是良家子, 以及这什么世子还记不记得她的模样。
怎么能不记得呢, 应池有些语塞, 她最近不间歇地在人面前出现。
而面前的人脸亦在她的记忆中由陌生变得渐渐熟悉起来,她记起了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剑眉星目不失矜贵冷隽,身高腿长更显姿态卓然——
如果不是他如鹰盯猎物般的眼神熟悉得让她惶恐, 让她连呼吸都不怎么顺畅了的话。
他给她的感觉,果然还是一如既往。
“护城河犯夜你在,书房取物你在,沈府花园你也在,如今死人现场你还在?”
祁深搞不清她究竟混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什么目的,一头雾水又恼火万分,步步逼近,声声逼问。
青筋暴起的手几乎就要抽剑:“你想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言罢后他止了步等着人回话,也仔仔细细地盯着那张瓷白的脸瞧,不准备放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
“奴只是想来买、买话本,七娘子要的……”
一层层马甲被他剥了个干净,应池心慌意乱地答着,没意识到自己所答非问。
让她所惊的是,他原来全都心知肚明。
可天地良心,他说的那些她当时也处于一个很蒙圈的状态。
那一脸的害怕、慌乱又懵懂,瞧着还真不像演的。
祁深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从乐七的汇报里,他清楚地知道,她能说会道,伶牙俐齿,又极其会编故事,上一瞬声泪俱下,转眼就能拿着擀面杖冷脸敲人。
他差点伸手去撕她的脸,想撕碎那层伪装,但仔细想来,她好像就该是不知情的。
因为他对她所有事情,了如指掌。
祁深突然想起另一种可能,莫非是故意以她来吸引他的注意?
出了永兴坊,那刺客逃跑的方向很明确,往东市而来,几乎是千方百计地死在了她面前。
不对!
祁深突然转身看向尸体,蹲身查看后眯了眼睛。
这人手指腹、虎口以及握持弩臂的手掌内侧并无老茧,不像是常年用弩的人。
隔着两面墙的距离依旧命中,他所追之人是个用弩高手,而躺着的这具尸体惯用武器并不是弩。
尸体指尖有压痕和薄茧,该是飞镖,与那夜护城河抓到的人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掉了包,这人就是一个替死的。
如此就说得通了,缘何那刺客会往这跑,他们该是组织严明,留下有用的,死个没太有用的。
而之所以选择死在她面前,就是想让她吸引他的注意,顺着她查下去。
但查来查去定是一无所获,因为她的确一无所知。
这样一来,既能撇清她与刺客的干系,又让他什么线索也得不到。
毕竟在他看来,她的确毫不知情,行为也没有任何异样,和屡屡刺杀他的人也看不出有任何关系。
那就显而易见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乐七的监视一直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对他所掌握到的关于她的信息了如指掌。
祁深猛地站起。
应池瞧见了,着慌往陈雪序身后躲,紧张得越发厉害。
她肩膀微微耸起,像只受惊的鹌鹑,细白的左右手指亦无意识地攥紧了陈雪序的衣衫,睫毛垂得极低,仿佛要把自己嵌入对方的背里。
陈雪序也不失所望,像母鸡护崽般地把她往身后护,正义凛然道:“这位郎君,我们确实和这人不相识,他进来就死那了,我阿弟胆小,你莫要吓她。”
这交叠的身躯是如何看如何别扭,看来她真是好手段。
一个个都甘愿赴汤蹈火的模样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恼火,就那胆小躲事的性格怕也是装的。
“滚开!”祁深甩开陈雪序。
一向文弱的陈雪序依旧梗着脖子,挡在二人中间,可如何是面前人的对手?
其人身量极高,高他半头绰绰有余,陈雪序虽临危不惧,可还是受不住力道地撞上了旁边的书架。
书架倾倒,书册“哗啦啦”地砸了陈雪序满身。
“陈郎君!”
应池一个惊呼,忙蹲身去扶,却被人猛扣住腕骨扯了起来,又在下一瞬被人掐住了脖子。
祁深眯起眸子将她抵上书架,一手抓住书架控制着不倾倒。
他脸上有跑出来的汗珠,顺着眉骨,落在了睫毛上,整个人看起来燥热无比,却丝毫遮不住眼眸中的寒意。
而此时此刻,他要确认一件事,就是她的死活,对隐藏在暗处的人,究竟重不重要。
祁深就这样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人面部迅速涨红,眼睛充血。
看着她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呼气喷洒在他脸上,很快便不再喷洒。
她亦同他一样开始大汗淋漓起来。
她挠向他的手是那般狠厉,他被拧掐的手背疼得钻心。若非他早早预料到,别住了她的腿,怕是被踹上一脚也够他受的。
人求生的本能的确不容小觑。
她嫣红又潋滟的唇,与他手背上被挠出来的伤处,颜色极为相似,让他既疼又带着嗜血的癫狂,于是掐着应池脖子的手又缩紧了些。
陈雪序费力爬起来,扑上来扒祁深的手臂,却在下一瞬被赶来的武侯卫按在了地上。
他挣扎着嘶喊:“光天化日欺凌弱小,还有王法吗?”
应池被掐得眼前发黑,脚尖几乎离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可面前人的手还似铜墙铁壁,丝毫未动分毫。
对于沈敛谨她尚且可以用美人计演上一演,可面前的人分明是真的想要她死。
可就在应池几乎翻了白眼要晕死过去的时候,门口传来了汇报声,“将军,有人死书铺门口了!”
那人口吐鲜血,死法与身侧死的这人如出一辙,在其身侧还有弩弓。
祁深松了手,把应池猛地往地甩去,满意地冷笑出声。
看来,不是弃子啊……是顶顶重要的人。
应池如离水的鱼儿蜷缩喘息着,闭着眼睛脑袋轰鸣,全身的器官叫嚣着死而复生,大口大口的呼吸让她的肺疼得像刀割。
祁深看了应池几瞬,语气淡淡地吩咐武侯卫:“把她带走。”
陈雪序瞧着两名武侯卫拎起来应池的胳膊就走,他着慌想摆脱束缚,却动弹不得,只能愤愤道:“我阿弟何罪?既未犯夜禁,亦无斗殴,更无藏甲!武侯卫岂可擅自束缚良人,凡捕人须示白帖,无帖而拘者,罪如擅囚,某今日必须要个分明,否则必至京兆府讼冤!”
行至门口的祁深回头撩瞥了喋喋不休的陈雪序一眼:“聒噪,一并带走。”
暮色沉沉,北静王府一改白日庆寿的喧嚣,沉入安静之中。
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散去,廊下的烛灯逐次被仆从点亮,祁深大步迈进主院正门时,嗅到了苦药味。
“郎君。”守在门外的老仆躬身行礼,“阿郎刚服了药,这会还未睡。”
祁深“嗯”声以示知晓,抬步进了父亲寝居。
“父亲。”屋内烛火摇曳,祁深在榻前三步处站定执礼。
祁泰缓缓抬眼:“可有眉目了。”
祁深摇头。
祁泰神色淡淡,仿佛遇刺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不甚在意:“想让本王死的人多了。”
“这三棱弩箭的来源呢?”
祁深依旧摇头:“儿子无能,对比了很多,却暂未找到其出处。”
“做工精细,较之军/用/弩/箭,有过之而无不及,且这外形,该是由军用改良。”祁泰端详着,只觉这弩箭很是熟悉。
“儿子会沿着这个方向查下去。”
“罢了。”祁泰略疲惫地靠回枕上,挥挥手,“查与不查,无甚区别,来一个杀一个也就是了,对了,那些道士既审不出来什么就放了吧。
“总是拘着也不是事儿,陛下虽不在意,但太上皇可需要那些道士炼制延年益寿的丹药,届时闹大了总归是我们王府太过放肆,给陛下树敌。”
“是,父亲。”祁深自是应着。
在祁泰面前,祁深一向乖觉,与其说祁泰是他的父亲,不如说是他的上官,是以他唯命是从,从不反驳,也从不敢在父亲身边说笑。
酒逢知己饮,人向英雄亲,这世上唯二祁深所敬畏之人,其一是当朝皇帝,其二便是父亲祁泰了。
墙角霉斑已经被热气烘成褐黄的疮痂,唯一的小窗漏进了些许的日光,才显得这环境不至于如此昏暗。
稻草堆似还沾着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死气沉沉的焦躁味道,应池就站在正中间,站累了就蹲一会,蹲累了就站一会。
她嗓子生疼,浑身黏腻,难受到了极点。
从书铺被带到这狱里已经过了半日,她从开始的恐惧已然变得有些情绪麻木。
她只是在想,完了,如今别说赚钱了,小命估计交代到这儿了。
她悄悄掏出那木牌,看了两眼。上面除了刻着个怪异的圆形符号外,没有其他,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若她现在出首……
莫说别人用性命交付给他的东西,该是有很深的用意,此刻她若自首,不是证实了与那人有关?到时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应池慌忙把木牌又放回了胸口的柯子内。
她同样也在思量着,住单间狱舍且没给她换囚服,看样也不是让她长居于此的模样,一会审讯的时候,她若嘴甜面苦,摆出婢骨的姿态求饶,大喊哭诉着冤枉,搏一搏是不是还有的出路?
毕竟就算由着那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的什么狗屁世子去查,她也是真的不知情的,这个又做不了假不是?
这般想着,牢门口就突然来了两个武侯卫,一人钳制她一个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像拎小鸡崽一样拎走了。
此行去往的是一间幽室,火把影绰着,那骇人的刑具架上绑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
应池刚一瞧见,腿脚就已经开始发软了。
待没了钳制的力量,她顷刻便委顿在地,惶惶地打着哆嗦。
他莫不是想对她用刑?
“认识他吗?”
祁深的话刚一出口,就有问刑官猛地向刑具架上的人泼了一盆盐水。
那人痛苦呜咽,却喊叫不出任何声响,问刑官用个脏污的帕子为其拭脸。
“看清楚,认不认识他?”
祁深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坐在幽室正中,囚犯的哀嚎于他而言不过是蚊蝇嗡鸣,他的目光放在地上那人身上。
连日的梦境里,他与她欢/好,可他觉得自己对面前的她并不在意,就比如现在,瞧着她觳觫不止,他丝毫不觉得心软。
他甚至觉得她是装的。
从身至心,叫嚣着的,依旧是让她更恐惧一些,他想看看那崩裂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一个怎样的人,掩藏着什么秘密。
那让他无比好奇。
应池的恐惧陡然到了极点,先前准备好的哭喊冤枉变成了疯狂摇头。
不认识不认识……她才知道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出不了声了。
她看见那人嘴里吐出来粘稠的血污,胃里直犯恶心,全身哆嗦着,趴着吐了又吐。
祁深抬头示意着,几个酷吏迅速将应池带上了另一个刑具架。
一瞬间,她与那个囚犯面对面。
应池全身已经虚脱,冷汗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全靠刑具扣着四肢才能立起来。
“那么,你又认不认识她?”祁深淡然问道,像是并不着急知道答案一样的语气。
可应池分明瞧着那如她脸一样大的烙铁,由一个酷吏拿着,欲烙上她的前胸。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灼人的温度烤得她睁不开眼,面容也瞬间溃散成一片死灰,她想尖叫,可肺里的空气早已被恐惧抽干,只能满脸泪地摇着头。
就在这时,热源离开了。
因为她瞧见了对面的囚犯睁着浑浊的眸子看着她,点了点头。
应池又被丢进了狱舍。
此刻的空气静得出奇,地狱也不复存在,血腥也不复存在。
她缓过气来半佝偻在地上,却抖得不受控,开始又哭又笑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来到这个时代?
不讲证据,不讲公平,只讲阶级和酷刑。
她扪心自问,在现代的二十年里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就算是下地狱也是不是得有个由头?
也是不是有个由头?
“那人说,他们每个人都见过这张脸的画像,是需以命相护之人,裴云廷在死前花了大量的价钱,求他背后的主人,保她一世周全。”
乐觉将提刑官审讯刺客所写的信息整合,汇报给了祁深。
祁深不做声地听着,没有言语。
这消息看起来像是胡诌乱扯,但可信度很高,因为一直以来,她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祁深不得不开始去想,自己一开始的怀疑是不是有误,是不是一开始就将人往心思叵测处去想。
不,不会!她身上是该有什么秘密的。
她一定有秘密的。
眼下看来,可能只是个属于她的秘密,这个秘密无关别人,也无关紧要,更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但……
为何他还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
见座上人没什么表情,乐觉又汇报着:“世子,陈医人的家人已找书铺掌柜作证,确系无辜牵连,申请了赎救,是不是要其签署个保辜状,先行放人。”
那个不知死活的医人,祁深眼皮抬抬:“拘他几日再放。”
“另外……万年县县令言,鲁郡公的嫡次子沈敛谨携带周菊英的籍契典身契和户籍文书,向万年县县衙申报担保,说此婢女与案件绝对无关,想通过缴纳赎金赎回她。”
“沈家担保……”祁深眼眸未抬,嗤笑一声,声音极为平淡,“还敢担保,还敢从我手里要人?本世子还没找他算账呢,自己倒是先跳出来了。”
“属下瞧着,这沈敛谨该是瞒着沈相旬和沈敛谦所做,那……申报驳回吗?”
“不用!”祁深眸子里的寒意摄人,“让他把人领回去。
“另外,也将这往太常寺推举的担保书,跟人一块送回去,好好把这大郎君、二郎君的行事,跟鲁郡公提一提。
“本世子倒要看看,这沈相旬要如何保他儿子的命。”
“是!”乐觉负命,退身离去。
昏暗的书铺里,书架东倒西歪,书册散落一地,她被他抵在书架上。
两人紧紧相贴着。
祁深便知道,他又做梦了。
她的脑袋抬着,呼吸就喷洒在他的鼻尖,她那素白的颈子也在迎合着他的掌心,绷出脆弱又优美的弧度。
他突然发现,她的男装衣襟也不知何时已经崩开了,露出了内里的红色柯子边。
其颜色和嘴唇相映成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世子……”面前人眼尾泛红,唇间溢出的喘息声像小猫的呜咽,两只手就要搭上他的肩膀,想要求一求安慰。
他却一手掐住她的脖颈,阻止了她的接近。
瞧着她几乎是立即蹙起了眉毛,他便猛收了力气,只用拇指摩挲着她的喉骨,试图安抚着。
触到那里急促而蓬勃的脉搏跳动,他的心也随之而砰砰不停。
她的肌肤好烫,像一块烫玉,灼人……可又让人忍不住想攥得紧些,更紧些。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听见自己在质问她,声音简直哑得不像话。
他如今会在梦里和人说会话,这是他控制不住的东西。
他缘何没有掐死她呢,他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垂头蹭了蹭他的手,竟用舌尖轻轻舔过他的虎口。
这个动作让他浑身一颤,手上的力道又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她的唇瓣又擦过他掌心:“我的所有事,世子不是……都一清二楚吗?”
书架突然开始颤晃,漫天书页如雪纷飞。
他将她压在地上的时候,发现她的发冠不知何时掉了,青丝铺了满地,有几缕甚至纠缠在他的手上,难分难舍。
他低头咬住她耳垂,听见她吃痛的抽气声,一丝快意从脚底往上,直冲他的后脊。
许是她没有突然对他行凶,祁深这次醒来并无惊意。
月光透过窗子,清晰地照见他额上密布的汗珠。
他深喘着,瞧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又看向自己的虎口,他的腹部烧着一团火,比之往常更烈。
想着那人含欲却干净的眉眼,就那样看着她……祁深闭了眼睛。
他的手掌终于顺着自己肌理分明的腹部探去,脑中所想尽是梦中景象。
散乱的衣襟,泛红的眼尾,还有被他掐出指痕的白皙脖颈……
半夜的床榻上是他绷紧的脊背,汗珠顺着他肌肉的沟壑悄悄滚落。
当那一瞬间到来时,他齿间狠狠碾过一声闷哼和深深的喟叹。
……
他向自己妥协了。
“唤乐七过来。”
一早的晨起,祁深便吩咐了乐觉,因着没有及时汇报她的消息,乐七被祁深训斥,关进柴房饿了两日。
而乐七进了书房,却是带着匕首,火棍以及哑药进来的。
祁深瞧之嗤笑一声:“不准备活了?”
乐七下跪垂首:“属下无脸面再苟活,一月时间已到,属下……一无所获。”
并非是乐七一无所获,是她身上的确没有什么疑点,除了像发癔症一样在护城河游了一圈外,她一直在努力地活着,弱小又顽强。
祁深想,他或许是对她有些不同的,她有秘密,而他很好奇,这就是他与她现在的处境。
若堵到人面前询问,像是承认了自己可耻的心思一样难堪,他绝不会做这般自降身份的事,可若自此以后不管不问,祁深也知道,他大概抛舍不下。
毕竟,他已经习惯于掌握和知道她每日发生的一切。
靡乱的夜有所梦,也大概可以归咎于这个原因。
他的生活没有谜团,他的前途太过光明,他不用好奇什么,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好奇。
唯有她。
他向来不喜欢看不透的东西,但最近他却觉得,生活里有点猜不透的事,也没什么不好。
世事若一眼望穿,日子便如白水,寡淡无味,好比山水藏雾,雾隐千峰,看不清来处,方才有探幽之趣。
而那探寻的过程,有点痒,有点慌,有点让人睡不着,但会教人觉得,活着,其实还是很有些意思的。
说起来,能让他产生这般感悟,这种情绪,该是她的荣幸,她该为此而欣喜若狂才是。
“继续盯着吧,有需要你死的时候。
“记得往后,每日都要来汇报一次,关于她的一应事和去向,本世子全都要知道。
“像昨天那种推门见她竟然在书铺的事情,本世子不希望再次发生。”
乐七从可中庭出来的时候,全身像水洗了一样。
他的胸腔交织着喜悦、惶恐、惊讶、疑惑以及幸运的复杂心情。
他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可是书铺发现了什么?但总归于他而言,不用死了又何尝不是好事一桩呢?
活过来的乐七第一件事是借钱,原是之前他刚巧排到了妙招先生的签子。
他求解的问题是:我想给一个人一些钱,又不想让她知道是我给的,但又确保能到她手上,我该怎么给她呢?
妙招先生回信答:将铜钱装入绢袋,外书‘供养三宝’字样,委托慈恩寺等大寺知客僧转交,可伪称是‘某香客为还愿布施’,指定用于接济特定身份的人。此法需确保僧人可靠,且受赠者确实会前往该寺领斋。
乐七便按照妙招先生的法子安排了一切,又给菊英的袖袋留了信。
只是他没想到,第二日突发了这种情况。
他已准备好了赴死,却又惊喜地发现,自己暂且不用死了。
真好,偷得浮生半日。
应池回到鲁公府后,因恐惧和恐慌,高热了一日一夜。
若不是上次她假意从陈氏药铺拿的药还有剩余,煮了饮下,怕是得把脑子烧坏。
旁人都知她是因那日在书铺为七娘子挑话本,遇上刺客行凶现场,又被带进大狱问话给吓的,纷纷来安慰她,众人也依旧期待着诗睐能快点好起来,然后讲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听。
在一片期待的氛围中,大家都不知这几日的鲁公府,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个郎君均被关于祠堂受刑,每人都笞打了六七十大板。
对于沈敛谦,沈相旬是一万个不可置信,他向来循规蹈矩的大郎,他沈家的希望,竟然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来。
他如笼子的困兽,又拿起木板恼怒地打了沈敛谦几下,全然不复平时的儒雅模样。
“你说!你说啊!如何和那刺客扯上关系的,又如何替人作保,你如实招来!”
那卫莺儿的脑袋如今被悬挂于城墙之上,只刺杀北静王这一条就足以千刀万剐,而他儿子却牵连其中。
沈敛谦在听到这个消息原委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了,但他无法言说,只能暗恨,咬着牙扯谎。
“儿子、儿子也不知她是刺客,只因平康坊一遇,一舞动京城,她告诉儿子,生平只愿进太常寺为达官贵人献一舞,成就名与利。
“正巧太常寺刚死了领舞,招纳会舞之人,儿子脑子一热,就同意了作保,但父亲明鉴,儿子并不知她是刺客啊!求父亲救救儿子,求父亲救救儿子吧!”
另一个趴着直哼哼的人,眉目中似有幸灾乐祸般,沈相旬倏地将眸光转向他。
“一个奴婢!抓了就抓了,世子说什么时候放就什么时候放!死了也不足惜,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拿着我的大印去担保,你可真有脸!”
沈敛谨忙收敛了表情,他的后臀一月之内经历两次伤痛,怕是没有个三五月难以大好,这个认知也让他暂时安分了。
这是个不成器的,责骂责打根本无用,但幸而所犯过错与大郎这次相比,简直太过简小。
沈相旬已经无力再去笞打,他目光涣散,一下老了几分:“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连夜递帖子于北静王府,沈敛谦的夫人郑南旖亦回了娘家,求其父亲为沈敛谦周旋,只期待能顺利躲过这次人祸。
从接受了自己用手,祁深内心就少了很多纠结。
事毕,他倚在枕上,听窗外更漏将残,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天干物燥,起兴也在所难免,纾解便是,缘何考虑她如此之多,让自己不快。
第二日晨起,九安来伺候世子盥洗。
他偷偷打量了好几回,终于发现了,世子今个好像心情很不错,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拧着的郁色,都不知何时淡却了。
自从被坑过几回,九安也开始学着六安,去揣度世子的心思了。
比如世子心情好些时,早膳会多喝半碗粥,那碟醋芹也比平日动得多些,若是眉头拧起来,什么也不必说,先跪下就对了。
九安拿着随身的小本,积少成多,他总有开窍的那一日。
如此过了几日,长宁公主又跟儿子提了娶妻之事。
若照祁深往日的性子,定是推拒的,可这一回,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母亲,您看着办吧。”
沈相旬第二日一早便让儿子伏罪了,强调全然不知情,将责任推给刺客卫莺儿隐瞒身份,且又提供证据证明儿子与刺客并无共谋,无金钱往来亦无异常接触。
不愧是大理寺卿,得知消息的祁深勾唇冷笑:“到底是人老成精。”
午后又得知尚书右仆射郑琛与父亲在房里议事,祁深的眉毛挑挑,“还算聪明。”
这事可大可小,是严惩还是妥协,最终的定性罪行还在郡王府,自首减罪,高官说情,如今就剩一个……利益补偿了。
祁深笑笑:“等着吧,就且瞧瞧这老东西,能拿什么压箱底的东西买他儿的命罢。”
作为一个奴婢,就不能有说累的时候,喝了沈思莞赏她的药梨茶,应池的嗓子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的代价就是——她与沈思莞可以媲美山鲁佐德与国王山努亚。
意思是,由她来完成那一千零一夜个故事。
但她的活计依旧没轻。
不是,凭什么呢……
从狱里出来,应池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每每醒来都感觉有差点被掐死的窒息感,无声尖叫过后,她坐在床头上长吁短叹,缓到上工。
她偷偷把那个小木牌用刀切开来,直到确定就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没什么特殊,就记下了符号和编号就丢进了灶台里了。
在闲暇之余她想起来,她已经有两日没有见沈敛谨了。
那夜他将她从地狱般的地方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泛着光,像光明神一样,她对他有所改观,但不代表他对她的恶行可以昭雪。
“赎你用了多少贯钱你知道吗!费了多大劲你知道吗!我回去还要受多大罚你知道吗!你欠我的,你可得给我记住了你知道吗!”
沈敛谨厉声厉色,然而话毕却有些宠溺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应池的脑袋被吵得嗡嗡响,为让他闭嘴而含糊地点了点头。
但事实上不行,她的钱得留着出府自立。
躺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就在想,等她回了现代再说吧,给他升级,做一个大点的金佛像吧。
又是蝶翅和鸢尾慢条斯理地拆沈思莞的头发,伺候揩齿洁面,只递个巾帕,而应池却需要口干舌燥地表演讲故事才艺。
总不能真让她每日一讲地讲到下年她出府吧!
应池心里开始有些不平衡了,看来得改变一下现状。
第二日讲完,“娘子,奴婢研究了个眉毛新描法,三点描眉,画完绝对让娘子满意。
“娘子要试试,让奴婢给您画吗?”
沈思莞看向应池,见她只是眉眼带笑,却并不谄媚,似是同意她就试试,不同意也并不沮丧,她有些不快,但还是松了口:“那姑且便试试吧。”
应池便给沈思莞按照三点画眉的方式,换了个轻微上挑的微欧式挑眉。
眉毛拉长了她的脸型,增加了面部折叠度,显得整个人不那么幼态,而是增了些成熟和英气,人也立刻变得大方起来。
沈思莞照了照镜子,眼睛都亮了,应池又毛遂自荐,在妆容上下了些功夫。
沈思莞才刚及笄,皮肤状态不差,她便只给她简单修了下容,帮助她修了修面颊凹陷,又在颧骨突出的地方打了阴影,见沈思莞鬓角有些秃,应池还给她修了胎毛刘海儿。
蝶翅和鸢尾惊讶地看看应池,又看看沈思莞,经过这么简单一修饰,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较之前好看太多了。
应池故意冲蝶翅挑了挑眉,蝶翅便白了她一眼,“娘子平常也好看,我来给娘子梳妆。”
应池不服输地又白了回来,且不说她有专门的化妆师,她可是专门上过妆容课的,怎么打底,怎么晕染,怎么用一柄刷子将一张脸修出三分神韵,比别的她未必行,比这个,她还真不怕她。
“不用,诗睐你来。”沈思莞拉过应池的手,“明天也是你,侍候我梳妆吧。”
“是。”应池得偿所愿地应着。
第二日,应池又在沈思莞的穿衣打扮,颜色款式相配上花了功夫,沈思莞整个人看起来简单漂亮又大方。
晨省时她还得了祖母的夸“七娘如今瞧着,是愈来愈稳重了”,于是回来,沈思莞便赏赐了应池许多好物件,同样愈来愈大方。
午后时分,青梧院一个面生的婢女来寻沈思莞。
“七娘安好,大郎君让奴婢来告知娘子一声,郎君那得了几本新的欧体字帖,都是精本,让婢子诗睐去取本合娘子心意的。
“郎君说诗睐通晓点文墨,最近又得了七娘欣赏,该是更晓七娘心意才是,就单指了她去,免得旁人拿捏不了七娘的喜好,白折腾了功夫。”
沈思莞正在廊下玩乐,她用挖了一小勺酥山吃进嘴里,超级满足,看了下应池,笑笑道:“大兄说得太对了!近来诗睐的确很合我心意。
“那诗睐你就去一趟吧,我吃剩下的酥山,回来都赏你。”
应池面露难色,蹙眉作难受样:“不知怎的,婢子突然有些肚子疼,要不还是芝芝去吧,她做传话婢做惯了,也熟悉娘子喜好。”
沈思莞瞧着便允了,不由担忧她:“严不严重?那你快去休息一下,就让芝芝去。”
应池应声告退,那廊前的婢女闻听此言,急急道:“娘子!大郎君说了,只要诗睐去,若是诗睐妹妹身体不适,等好了再去也是一样的!”
应池心里咯噔一下,虽作充耳不闻地走开,心下却着慌得厉害。
“大兄今个怎生如此奇怪?莫非诗睐拿得字帖就香了?”
沈思莞嘟囔着,不过她心思向来简单,想不到很深远的地方去:“好了,那等诗睐好了,我就让她去。”
“哎!”那廊前的婢女几乎感激涕零。
“大兄前几日高热,已经卧病在床三五日了,如今好些了没有?”
沈敛谦这事并没有张扬得所有人都知道,沈思莞也只是知道阿兄生了场大病,如今还惦记着她那字帖之事,想来是无大碍的。
“郎君已经大好了。”这婢女只能这样说。
“我三兄好像又被阿耶打了哎,打得好!就是不知道这次又因为什么。”沈思莞还记着他骗钱她钱的事,不由愤愤。
一个时辰后,当沈思莞的安排再次传到应池的耳中时,应池就知道,自己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不能总是依靠装病这一个办法,而且那边也说了,等她病好。
等她病好……这简直就相当于明牌后强加给她的枷锁,等于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只恨,恨自己愚蠢,缘何一早签了这典身契,如今想摆脱都难!
至于大郎君为何盯上她,应池不知,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临行前急急找到芝芝。
“好阿姊,要是我此行晚些时候回不来,你就去青松院找三郎君好不好?帮我跟他说清楚事由。”
这府里大家都看似人模狗样,而应池唯能信的,好像也只有那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了。
芝芝有些懵,摸了摸她的额头,有些好笑:“你还难受吗?怎么像是去坟场一样?”
“最近卜了一卦,时运不好,唯恐自己走在路上,平地摔个跟头。”
她开了个玩笑,惹得芝芝痴痴地笑,但应池根本笑不出来,“你不是也说过,没事不要去青梧院吗,少夫人会不高兴。”
“是……”没等芝芝回应完,应池又交代了她一遍,“你可千万记住我说的。”
她心情忐忑地前往青梧院,也攥紧了手里的细绳。
若是沈敛谦同沈敛谨一样,她绝不手下留情。
应池的眸中全是寒意,面上只有杀伐,她咬咬牙,视死如归。
这恶心的地方,她再难待下去,就是旦夕死,也拉了个权贵做垫背的,值了!
可越走还是越着慌,她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芝芝,好阿姊,你随我一道,你现在就去青松院吧好不好。
“七娘子不是得知三郎君被打,为表兄妹情意让你去送药膏去?”
芝芝瞧她的眼神都带了些诧异,今个人是怎么了?她狐疑地点点头:“……那好吧。”
应池的担忧瞬间去了大半,看芝芝的眸子都透着感激,芝芝便拍拍她:“哎呀,放心了!厄运找不上你的,你不用如此惜命!”
回应她的是一个迟钝的点头。
并非是应池多疑,进了青梧院,仆从领着她,穿过回廊,就快到了内书房,却有几个粗使婆子在回廊处拦了她。
其中一个笑眯眯道:“是诗睐吧,郎君说字帖放在了厢房里,请跟我这边来。”
怎会是厢房?说谎也不打草稿,应池一惊,可面上伪装着分毫不露。
几个婆子几乎是裹挟着她往前走,应池突然蹲地:“哎呦!肚子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她面露痛色,再真实不过,许是紧张大了,这会子真有些疼意,额头都沁出了虚汗,“婢子需得先去如厕再来,不然一会怕是丢了体面。”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都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们是要给这婢子梳洗打扮一番的,这肚子疼成这样,若是一会……在浴桶里,这可怎么得了,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诗睐半佝偻着腰半往前走,且越来越快。
直至其身影消失,出了青梧院。
应池心里暗喜,她来了一趟也算是交了差,回去就告诉七娘子,说没找到地方,多吹吹耳旁风。
却陡然被人截去了脚步。
她抬眼看去,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是沈敛谦,他拄着拐站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咧着大嘴,唇角特别弯特别弯,那眼睛瞪得死大,极像鬼片中的“我发现你了耶”!
应池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笑得这么令人毛骨悚然,她踉跄地后退了几步,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婢子问大郎君安。”
她强自镇定说了句,却见沈敛谦的笑容还在扩大,应池正欲拔腿就跑,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兄!”
是沈敛谨的声音!应池的眼泪不受控地流出来,那是极浓的救赎感,可却在转身的那一刻被人用木棍敲晕了。
“蠢货!”沈敛谦给了冲着挥木棍的斗方一巴掌,“若留下伤口我再找你算账!”
“当”的一声,斗方丢掉了木棍趴在地上,惶惶不安:“郎君恕罪!”
“阿兄!”沈敛谨大惊,拄着拐杖急急往这边赶。
“找人把三郎君送回去。”沈敛谦收了厉色,转转手上的青玉扳指,吩咐着。
斗方叫了几个人,受伤的沈敛谨寡不敌众,就那样被几个护院抬走了。
芝芝在旁目睹了一切,她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应池,惊得整个人都在哆嗦。
沈敛谦瞧芝芝一眼:“把这婢子关进柴房里饿几日,不能动弹了就找个牙人发卖了吧。”
言罢又催促着被叫来的两个婆子:“蠢东西!这点事都办不了,再行一次蠢事,直接卖到暗/娼里去!”
两个粗使婆子后背虚汗,却手不敢停歇,利落地将人抬进了厢房。
剥了这身粗布衣裳,用香汤细细给她擦洗着,又用胭脂匀面,朱砂点唇,再套上一袭妃色齐胸襦裙。
这襦裙规制和旁的不同,是特意做的……该漏的地方漏着,不该漏的地方也漏着。
大块大块的皮肤,是裸露着的,包括女子……最重要的地方。
“塞进马车,赶在宵禁前给世子送去。”沈敛谦掏出一方帕子,亲自系在了人的手腕上。
这便是他给世子的赔礼了。
黄昏时分,抬进北静王府几个大箱子。
包括名家字画真迹、珍本古籍、上品的人参等,还有一个镶嵌珠宝的马鞍。
虽然都是些稀罕物,但北静王府从来不缺这些,所以没什么稀奇。
“诚意也算一般。”祁深仅单站着瞧了瞧。
门外仆从又来报,“沈家大郎还送来一个马车,说是这薄礼请郎君笑纳,包郎君满意,还说需郎君亲自拆开才行。”
第23章 艳色
祁深闻言只觉好笑:“调子弹得这么高, 也不怕弦断把牙给崩了。”
“马车呢?”
上方沉缓懒散的声音入耳,王府家仆慌忙跪地,揪着也让他旁边的人跪下:“世子问你话呢!”
“回、回世子的话, 在、在王府后门。”
回话之人正是青梧院书房伺候的斗方,只是现在他没有了之前挥舞木棍的跋扈嚣张, 而是面带惶恐不安,但他依旧强撑着说话, 因为大郎君答应了他,这次办好了大差事,回去就做郎君贴身侍候的,日后大郎君做了郎主,他就是管家。
九安见世子眼皮压了压, 嘴角那点子弧度倏地收紧了,遂抬高了音调训问道:“怎么不牵马车过来?”
“回、回世子,我们郎君说, 请世子亲自前去,若不满意,就由小的直接赶马车打道回府了,不必玷污了北静王府。”
斗方的嗓音已经发颤了, 在腹部打了无数次草稿已经滚瓜烂熟的话, 可没了那层谄媚只剩下战战兢兢与磕磕绊绊, 就显得与挑衅一般无二。
亲自?九安时刻注意着世子的脸色, 闻言就怒斥:“大胆!”
“谁给他的脸。”与九安的尖声不同, 祁深居高临下斜睨着, 语气是惯有的平缓,却裹挟了不知多少的冷意在内。
斗方冷汗满头如瀑布,这等子鸦雀无声的氛围中, 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竟控制不住下半身……
尿了出来!
自从被吓尿两次,他就患上了这毛病,明明来之前哆嗦干净了,明明哆嗦干净了!
斗方已经魂飞魄散,哆嗦着不成句的“世子恕罪!世子恕罪”。
“送太子那,问问他缺不缺清运处理恭桶的小内侍。”祁深厌恶地瞧了一眼,话是又冷又沉,“既然控制不住……还留着它做甚?”
伏跪之人面容惨白,直接吓昏过去了,瞧着像个死人一样。
“今个兴致好,就给他个面子,且去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祁深抬手示意侍从去备马,轻哂笑一声,随即笑容又淡了。
他本身也并不感兴趣什么薄礼厚礼,只是喜欢站在掌控的高度,看惹祸之人为自己的性命而疲于奔命。
临行前他瞥了地上人一眼,九安立即心领神会:“把他也拎过去,他不是说了瞧不上往回送?世子如何能瞧得上他送的东西了?要他送回去再去太子那。”
六安颇为惊讶地看着九安,这小子进步神速啊!
西边的最后一缕霞光慢慢消散,王府后门的乌门半掩着,门楣上的金色兽首反着仅剩的天光,依然锃亮。
一辆青色帷幔马车静静停在那,漆色半新不旧,显得十分不体面,而车厢里却传来极轻的摩挲声,还混着几声模糊的嘤~咛。
看马车的两个仆从是王府看后门的,此刻面面相觑:莫不是这沈家大郎投世子所好,里头拘了个稀罕的小兽?
世子最爱些稀罕物件,春猎到的稀罕兽总不伤到致命,要养上一养,但再厉害的凶兽,好吃好喝的金屋呆上几日,也会被磨了凶性,变得毫无趣味,最后的结局当然是被世子弃如敝履。
祁深打马从后门出来的时候,两个仆从行礼:“世子。”
他抬眼示意起来就行,随手便将车帘子掀了开,怎料所见让他眼皮重重一跳,眉心猝然皱紧。
两个仆从起身后存着想看稀罕物的心思偷偷瞄了一眼,便毫无防备地见了如此惊人的香艳场景。
只一眼两人的脸均红了个彻底,又瞧见世子面色极其不虞,瞬间将脸撇过一侧,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了。
夜夜的梦中人就侧卧在车厢中间,妃色的抹胸裙在杏色的锦布上铺开,似比残霞。
虽着衣,却衣不蔽体,那裙被剪得乱七八糟,胸口和下身故意豁了大口子。
中衣没穿,里衣更不用说,入眼皆是刺目的艳色与白皙相称,恰似雪地里落了两瓣红梅,白瓷釉上点了两点朱砂,她倒聪明地双腿交叠着,才没使那春光乍现得往更明显去。
薄纱笼月,雾里看花,半遮半掩之时,最是撩人。
但瞧人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就知道该是被灌了药,否则一路颠簸至此,她早该醒了的。
车厢内的香气也过于浓郁,那诱人的甜香随着车帘飘出,左侧的那个仆从受不住,打了个喷嚏,两人立即着慌了,急忙下跪。
香气很浓郁,可却掩不住其中混着的铁锈味。
是血?
祁深诧异地伸手去掰了一下车中人的脑袋,掐着她的下颌瞧,却见由后脑流出的血开始顺着脖颈往下流。
也沾了他一手。
血色与艳红的唇相较,均是极度的刺目,观感不相上下。
许是他的手比车厢内的空气凉些,她竟无意识地磨蹭了下他的手,喉间溢出来的“唔……”声低吟,刚出口就碎了。
在微微转头后,她的红唇也擦上了他的虎口。
轻且痒的触感,一路窜到了心尖上,祁深突然想起了自己多日以来的梦。
绮糜,妖冶,魅惑,销魂,让人厌恶自甘堕落的同时,又无法自拔的被吸引……
他的后脑突有些难抵的紧绷感,急像甩掉什么脏东西般甩开人的脑袋,又猛地摔下车帘子。
“混账东西!”
“给我送回去!”他指节捏得发白,咯吱作响,“警诫沈敛谦,不要自作聪明!”
祁深飞身跨上马,扬长而去。
他分明该怒的,那人竟敢揣度他的心思!他也的确怒了,且怒不可遏,怒意持续存在,始终未消。
九安和六安姗姗来迟,刚到便见瞧世子怒而离去,忙问着两位守马车的仆从,“马车里是何物?”
“是个……是个美人儿。”
两人均一愣,六安诧异不已,九安若有所思。
已经吓昏过去的斗方不能再赶车,自有王府的仆从接了他的活,这仆从是个楞头小子,高胖有些壮憨,平日里大家都叫他傻大个。
傻大个把斗方丢在了马背上,准备用绳子绑上面,他并不是好心怕人掉下来摔死,只是掉下来还得捡,多耽误功夫?届时送到了鲁公府,还得依世子言将这玷污王府青砖的恶心小子,扔到东宫行宫刑呢。
眼看着就要宵禁,快不赶趟了。
准备好了一切,傻大个挥了缰绳,然而突听到世子的贴身仆从九安令了声“慢着”,于是他“吁”声出口。
马停,九安道:“瞧着时辰要宵禁了,等我先问问世子,是否需要明个再送。”
“多耽误功夫?小子我驾车好又快,一准儿能在宵禁前回来!”要不是九安叫住了他,这会子他估计能出永兴坊了呢。
九安冷淡蹙眉,将世子的表情学了个七八,傻大个遂不敢再言语。
六安看着九安,惊恐不已,扯着他的胳膊,“喂,看眼色也不是这般看的……”世子的心情一看就是差到了极点。
九安深深看了六安一眼,未语,他觉得他这回是真的要开窍了,不开窍的是六安。
可中庭内书房,九安敲响了房门,里边传来一声淡应声后,九安将腹中草稿缓缓道出:“世子,手下人正要将这马车和那沈家奴仆往回送,只是眼瞅着就要宵禁了,离那新昌坊不近,这一来一回,怕是要犯夜。
“奴想着,为个腌臜东西,不值当让咱王府的人吃官司,横竖人就在咱们手里,不如先押在府里柴房,等明儿天亮了,再送去,所以斗胆让他们先停了,特来请世子示下。”
九安的冷汗往下冒,书房内沉默片刻,却不多时,传来淡淡冷冷地一句:“那就先押着吧。”
“是!”九安心安了,背脊渐渐挺直。
祁深握笔的手指顿了一顿,话出口沉沉地,像压着火的炭:“把那沈府的奴仆弄醒,本世子有话要问他。”
“是。”九安摩挲着下巴,看来世子要撒一口没处撒的气了,那小子要遭殃了。
斗方被掐着人中,很快就醒了,却还是一副惊恐的模样。
“那后脑勺的伤是怎么回事?”祁深的眸子放到那被按着下跪的斗方身上,“说实话,可饶你。”
一句“饶你”,斗方如听仙乐,他将头磕得砰砰响,说话也利索了:“回世子的话,回世子的话,起先她还要跑,是小的拿木棍敲的!”
请功似的语气并未换来上位者的眷顾,而是换来了静默的催命符,祁深周身的气息瞬间开始尽带压抑,好半晌他才慢悠悠地点点头道:“倒是个伶牙俐齿的。”
“不错。”
斗方面露喜色,却听那世子又言了句:“但太子喜清静,不过我那笨鹦鹉话说得还不太利索。
“不如就把你的舌头割下赏它吧。”
斗方唇角立收,脸色又恢复了煞白模样,押解的众人也不由紧张不已地动了下自己的舌头。
待世子走后,有两个力道大的钳制住了要跑的斗方。
“能把舌头喂给我们世子的鹦鹉,是你三生有幸,快快张嘴,别不识趣儿了。”
夜已深,青梧院寝居内的小小暗室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宣纸,沈敛谦贪婪地嗅着纸香。
他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
他与那世子相交不深,但却坚信他们二人必是同道中人。
因为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笑不及眼底,一样的在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时候,要端着副清清淡淡的架子。
不知道那世子私下是什么样呢?沈敛谦突然怪笑一声。
旁人皆知沈大郎君练字勤勉,却不知道这一张张纸买回来会先被吸干了气味,再行本职。
他那暗室四周的墙上挂满了褴褛的衣衫,形状各异,却都是烂了大洞的旧衣裳。
烂的,烂的,全是烂的!
这都是他的粮食,是让他舒服的东西。
“大郎,”是沈敛谦最贴身的仆从烛生,他轻轻敲了敲暗室的门,足够轻却又足够让内里人听见,“二娘来了。”
沈敛谦瞬间敛起了笑意,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映出一点幽幽的光。
这个贱人。
她居然还敢来。
“让她进来。”
虽欲步八月,又是在夜晚,可空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燥热,沈二娘沈思尔却是披了件厚斗篷来。
斗篷落,内里的却是一件裙衫,瞧着像粗麻布一样的料子,破破烂烂的,又瞧着与沈思尔当今的体型极不匹配般,有些小。
沈敛谦一巴掌扇过去:“贱妇。”
被扇在地上,沈思尔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她从地上爬起来,边说边闭了眼解自己衣服,“小妹……是来给大兄赔罪的。”
沈敛谦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欢的模样,慢慢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漫上来,却不到眼底:“别脱,别脱,就这样,别脱。”
沈思尔就止了手,任由他将自己推倒,然后毫无征兆地进来。
她强忍着恶心,却也并不恶心,许是先前是恶心的,但……她心中有更重要的事。
等她把那老贼弄死,小贼弄死,断种绝后,然后把身上这个人千刀万剐,或许还能带走一两个想看热闹的。
她这样想着,身上越来越痛,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是疯了,从她心里那个人死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她的一切为复仇而活着。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结束后沈敛谦总要说些话,沈思尔摇头,但其实她是知道的,他每次都说。
他每次都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来到沈府的时候?”沈敛谦开始笑,笑里带着兴奋,瞪眼抓狂,“啊啊啊!啊……我瞧你满身的补丁,我当时就想着如何撕开!撕开它!撕开它……”
沈思尔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尘音给她递了碗避子汤。
她接过饮尽,淡淡道:“不喝也无所谓,无所谓的……怀了就打掉,反正是杂种。”
“杂种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我就是个杂种,所以我为什么要留在这世上?所以为什么是他死了……为什么呢……你说是为什么呢?”
沈思尔开始脱衣服,尘音的眼睛看向别处。
“尘回……愚蠢,失手就失手,缘何再射那一箭。”
尘音没说话,但他知道尘回的心思,大概和他一样罢,都想尽快了解此间事,想要一个解脱罢了。
“尸首呢?”
“脑袋同芳舒一起,挂在城墙上,尸体……该是被拉到乱坟岗了。”
沈思尔往自己伤口上撒药,边撒边道:“找到他,厚葬他。
“你们两个……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可现如今,我只有你了。
“尘音,我只有你了。”
可中庭的后/庭一直是有几个男仆侍奉的,中庭和前庭有几个端茶递水的婢女,还有一个统管的尚嬷嬷,是祁深的乳母。
前些日子世子又收了个贴身婢女桐清,可却也一直未贴身。
典医给马车里昏睡不醒的女子包扎了后,尚嬷嬷就随便指派了桐清去照看着。
桐清一直嗯着,最后却问:“马车过于窄小,嬷嬷是让她与我同住?”
尚嬷嬷白她一眼,这桐清向来会问一些蠢问题,于是没好气道:“郎君没说的事就不要做!只要别死了就成,郎君明个还要派人送回去呢!”
“好的嬷嬷。”桐清终于乖巧应着,然后进了马车里,收了神色。
然看到马车内人的模样后,她的胸腔却翻起了惊涛骇浪,与此同时,应池皱了皱眉,亦有转醒的趋势。
第24章 向前来
这夜的天是沉的, 没有月光。
倒也不是阴天,只是月亮不知躲到了哪里去了,可中庭的几棵树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分不清是哪棵树,也分不清哪是枝, 哪是叶儿。
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九安来换六安当值的时候, 见六安一脸忐忑。
“郎君还未睡。”
六安只低声说了这一句,欲言又止,到底没再多话,就转身走了。
九安在门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 才知情况有些不对,他想起白日里世子从马车那边回来的神情。
“拿些兵书来。”
冷不丁地听见了吩咐,九安万不敢耽搁, 只是进去时,敏锐地嗅到了几分清冽的酒气,才知道郎君喝的竟不是茶。
“何时了?”
“回郎君的话,亥时三点。”
竟是这般晚了。从来都是梦醒后难以入睡, 这次却是睡前, 白日里那抹艳色, 像是烙在了眼底, 只要闭上眼, 它便要叫嚣着浮上来, 祁深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只掀起眼皮, 盯着九安挪步过来的脚尖瞧,“人醒了吗?”
“无人来报,许是未醒。”九安细一琢磨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奴这就着人去问问。”
“不用!”祁深却是冷喝一声。
“是。”九安打了个哆嗦,应后出了房门,忙隐到灯盏照不到的阴影里去了。
虽是如此回话,他却依旧偷偷着人去问了,是以便下次世子问的时候,他能精而准地回答。
而且……这事上,他觉得开窍的自己得更有点眼力见才成。
想了想,于是吩咐了手下人,“煮些酸枣仁汤来。”
马车内,应池睫毛轻颤几瞬,睁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金枝照夜灯,在车厢壁上投下摇晃的橘色光晕,她视线缓缓聚焦,看见个着杏红襦裙的女子正在俯身为她掖被角。
酷暑不是还未过?应池下意识蹙眉,却发现自己并不热,原是车厢前放了冰铜盆降温。
“娘子可要用些蜜水?”桐清声音温软。
应池点了点头,然被扶着喂到唇边的蜂蜜水却甜得发腻,她嘴一撇,摇摇头拒绝,不准备再用了。
抬眸却瞧那人温软的视线一直落在她面上。
被人盯着瞧的情况不在少数,但应池总觉得这人是有些不同的,她的眼神里透着很浓的情感,像怎么看她也看不够似的。
戏剧表演的核心就是眼神,导演曾说过她的眼神戏很有天赋,她当时笑笑言“其实是她喜欢观察别人的眼睛,看多了也就能从眼神中品味出几分意思来”。
“你认识我。”应池突然问。
桐清闻言一笑,眼眸中却漏了半分迟疑,她目光虚虚落在人脑袋上缠着的白绢布上,又迅速滑开,话音却落得很快:“不认识。”
应池瞧见了面前人的微表情,已经确定了人在撒谎,她捂着阵疼的额头,四下张望了下,正欲开口问对面人却答了她想问的所有。
“这是北静王府,你现在在世子的可中庭,你是沈大郎君送给世子的礼物,却不被世子所喜,明个一早,你就要被送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应池麻木地想,随便吧,不多时她又问:“你真不认识我。”
“不认识。”
应池抿抿嘴笑了,又故意嗤一声:“无所谓咯无所谓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认不认识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桐清仅有一丝丝惊慌,对上应池厌世的眼睛问:“为何?”
“显而易见,我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想一了百了。”应池耸耸肩。
桐清并不傻,但她却经常装傻,她已经在这北静王府待了两年,奸诈不级的婆子比仇人还难缠,她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还要保证自己有朝一日能得长宁公主的眼。
如今得是得了,可世子从不近她身,在并不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背后人不允许她轻易动手,可她其实有些按捺不住了。
“你于你以前而言,你的确太苦了,可你于其他人而言,你是最不苦的。”
真拗口,应池倏地不错眼珠地盯紧面前人,不由冷意浮上眼眸,她并不喜被人说教,尤其是她并不是原身,更没理由受教条。
而且,谁给她的胆子来随便定义他人苦难。
“你想通过我知道关于你的事?”
应池撇开眼,“你又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谁,我究竟算什么。”
“他们都瞒着你,不舍得让你知道。”桐清叹口气,淡淡的话里透着淡淡的忧伤:“等解决了所有事,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若现在告诉你,就相当于把痛苦和危险一块带给你,你还想要知道吗?”
面前的人说着词不达意的话,却在试图软化她,可应池的心早已经竖起了一道屏障,她很明白自己,她不想知道。
其实从护城河被一位陌生的壮士搭救开始,应池就知道,原身的身份并不仅是死去裴云廷的外宅妇那么简单,再到那日洗衣服时盆里飘着的黄纸,起先她觉得是讨厌她的人所行的厌胜之术,直到前几日又从自己的袖袋中翻出来一张纸。
纸上所写:若生活拮据,弘福寺寻慧远知客僧。
应池四下看看,扔灶台里烧了。
他们知道她生活拮据,是真的想资助她,还是想骗她去那里干什么?若真的想对她好,缘何一早不带她脱离苦海?
“桐清阿姊,”有个半大小子匆匆而至,敲了敲马车车厢,“郎君处的九安让小的来问问,马车里的人醒了没有。”
桐清探出脑袋来摇头:“许是药性大,这会儿还睡着。”
那小子便道:“知道了阿姊,若是醒了,就让她去廊下候着。”
桐清心里翻起惊疑,只是面上依旧淡笑着:“不是说一早送回沈府去?缘何……”
那小子以为桐清吃味,“郎君的心思,咱们也不好猜不是?不过桐清阿姊始终是第一人,来日发达了莫要忘了小的!”
“油嘴!”
桐清依旧笑言,待那小子走了,她放下帘子却冷了脸,“你恐怕回不去沈府了。”
“为何?”
桐清按着自己的猜想道:“世子想让你和我一样,做个贴身伺候的。”
应池别有所思:“他也许只是想杀我。”
却在这时,桐清倏地从鞋底掏出一把刃刀,锋而利,刀柄由她手腕上的手钏一合,很快,一把锃亮的匕首便出现在眼前。
桐清递给应池:“那你也杀了他。”
应池大惊,惶恐地摇头:“啊?不……”
“别怕,”桐清安慰应池,“我来。”
桐清几乎在心里立即确定了,今夜若可以近身,是个极好的机会,在男女欢/爱时,任何男人都会放松警惕。
她把应池扯下马车,给她披上披风:“我会跟你进房间。”
桐清早已急不可耐,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有种想要赶紧解脱的欲望。
“等等……”
桐清飞快答道:“等不了了。”
“你有很多次机会。”事情发生得太快,应池有些懵。
“我从没近过他的身。”
应池止住踉跄的步子,怒道:“你这样做,难道就不会连累到我?”
“若他死了,旁人都会捉拿我,无人管你,若他没死,自是更没你什么事了。”
应池忍不住问:“他到底哪里得罪你……我们了?”
“你总会知道的。”
子时至,廊下一片漆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桐清和应池一前一后。
应池不明白桐清的目的,这人透着股疯意,看起来精神不正常。
被她带的,她也觉得自己大限已至。
夜风习习下,应池甚至生出了一丝视死如归的快感,无限怅然中也透着些疯意……算了,就这样吧,死就死吧,这种破烂情况,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自救。
九安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廊下候着的两个女子。
前头那个,身段窈窕,他听府里其他人说,这桐清的眉眼像那曾名动京城的齐王妃,在这王府的婢女群里颇有几分姿色,前些日子贵主指给世子做通房,到了这可中庭,她也往他和六安手里送过不少好东西,想着能得几分青眼。
他和六安也暗中替她使过劲,可世子从未碰过她,这个中缘由,九安猜不透,原先只当是世子行军打仗惯了,性格刚硬,不爱女色,现在的话……九安瞥了瞥后头那个,只能归咎于她大概是世子不喜的那种长相了。
后头那个,头上缠着个白绢布,披风裹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身子,六安连她的脸也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她垂着个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突然从土地移到了青砖地的小花,蔫着,却还撑着。
两相比较,看身量和状态,该选谁去伺候,原是不必多言的,只是世子的反常是从掀了马车帘开始的,况且,若他猜的不错,这怕就是乐七每天向世子来汇报消息的正主儿。
“几时了?”房内又问。
“回郎君的话,子时一刻了。”九安回,忙又道:“郎君近日劳神,奴特意命人熬了酸枣仁汤,佐了龙眼蜜。”
不多时,房内又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大半夜的,煮什么汤。”
虽略有训斥,可九安却听着这话里带着三分揶揄,并无怒意,世子没有睡意,那他煮的汤正好可以做台阶了。
“是奴多事了,但瞧着尚可口,郎君可要用上一盏?”
“也罢。”
九安得了消息,却是走到应池面前,安排人把红木托盘交到她手上,道:“去吧。”
桐清瞧见了,急忙凑上来,软声求着九安,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九安想起她往日里给他塞的那些好东西,沉吟片刻的功夫,桐清已经从旁边人手中接过了那红木托盘。
“行了,你们两个,一道进去。”他压低声音吩咐,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嬷嬷迅速搜了搜两人身上,没发现什么杀器。
应池紧张地跟在桐清后边,亦步亦趋地进去了。
房内四个角都亮着灯盏,不昏不暗,视物清晰。
祁深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月白中衣,亵裤是新换的,他的衣襟大敞着,露出前胸大片的肌肤来,黑发半束,其余如瀑般散在肩头,衬得锁骨线条愈发凌厉。
房内已经不是凉了,是冷,应池抖了一下,桐清则向前一步,将这汤放在檀木案前,“世子可要现在用?奴婢试过了,正合适。”
祁深蹙眉抬眼,见到是两个女子后便知道了是九安在自作聪明,他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后人的身上。
应池进门后仅往前迈了两步到那檀木案前止了步,想到一会桐清的刺杀行动,更是有些临阵惶恐,不敢往前了。
怕血会滋自己一身。
她始终未抬眼,却能感觉到似有目光掠过她的颈侧。
“世子请用。”桐清轻声道,嗓音软软的,她素手执起瓷碗,盈盈一笑,故意假摔,荡得领口微微下滑。
然祁深的心思未在她身上,他忽然抬下巴指了下应池,声音低沉,“你向前来。”
应池心头一跳,不敢违逆,但也只是慢慢往前挪了半寸。
祁深的目光在人包着白绢布的脑袋上游移,在裹着披风的身上多瞧了两眼,最后落在那清润的脸上,似笑非笑:“知道沈家大郎送你来做什么的吗?”
应池垂着眸子回:“婢子不知。”
“换他的命的。”
应池想了想,没吭声,伏跪趴在地上。
这个她最拿手,恭敬又谦卑。
还能把他送走。
简直太熟悉,祁深觉得好笑:“你就是这样换他的命的?”
蓦地想起那沈家大郎的恐怖嘴脸,就是死也得踩他一脚,“奴婢没落井下石就已经很客气了!”
第25章 反应
略有些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祁深抬手止了再欲献汤给他的桐清,懒散地问着地上人:“怎么,有怨气?”
她的言行举止也没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但却能勾起他想探问几句她废话的欲望来。
“世子明鉴,奴婢是被沈大郎君迷晕了送来的, 奴婢并不知情……”应池的声音微微发颤,停顿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
果不其然, 全是废话,“所以你不愿?”
“回世子的话,此事非关奴婢愿不愿,而关沈大郎问没问奴婢愿不愿。”
这稀罕又拗口的说辞让祁深冷笑一声,他眼尾轻扫底下伏跪着的人, “那又如何?”
嗓音里也透着漫不经心的讥诮:“不过一奴婢尔。”
应池咬向内唇,一丘之貉。
瞧瞧,这话说得多理直气壮, 多轻蔑,多冷淡又多居高临下,仿佛随手一按,就能将她彻底按进尘埃里。
空气静默了半晌。
“怎么不说话?”祁深看不见人的表情, 也猜不出人在想什么,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丝莫名的浮躁。
他又冷声令道:“抬头。”
内唇被咬得狠了, 猛一松牙齿尝出些血气来, 应池缓缓直起身子。
她不明白缘何他每次都让她抬头。
直视上位者是大不敬, 她只能像往常一样照做, 抬头不抬眼,把目光虚虚地落在他脚边,这样干干地跪着让应池觉得很屈辱, 她已经努力做到不带怨气了,但事实上她也不敢有怨气。
她双手的拇指指甲狠掐着各自的食指的指节,嘴角微微抿着,不吭一声,有些许的倔强在,该还有那么一丝委屈在。
真有够倒霉。
明明生得一张芙蓉面,唇若涂朱,腮凝新荔,偏生如荆棘般有刺,不肯示真面,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呢?
祁深只觉脑中似有一根细细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思绪。他原可以不理的,可那根线偏不松,一扯一扯的,牵着他的念头直往她那边去。
桐清的眸光迅速在祁深面上扫过,有片刻的惊疑,她手中的茶汤因着错愕被不经意一晃,带出来的一点动静却惊到了身边的人。
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的祁深眉心一蹙,下巴一抬,冷道:“出去。”
桐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现在抽刀一定来不及,她深为自己的出错而悔,端着瓷碗欲走向檀木案,桐清的余光扫向应池。
世子看她的眼神不对劲,虽没什么热切,也不带饶有兴致的打量,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她身上,可,是一直搁在她身上……
把她一个人留在房中,会发生什么……桐清心知肚明。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今夜就由奴婢服侍世子可好?”
桐清忽地垂首跪在祁深身前,将瓷碗放置踏床上,仰脸瞧着祁深。
她眸中故意带了点泪光,若秋水潋滟,然后整个人如献祭的羔羊般彻底伏贴在祁深脚前,隐在衣服下的右手却已经将匕首的把手组装好,只待摸向鞋底的那一刹那。
“来人。”
桐清拿着匕首的暴起和祁深向外的令声几乎同时发生。
知道桐清行事大概都是母亲的意思,他本不想闹得太僵,让母亲担忧他与齐王妃是否未断有旧,奈何这女子始终不知趣……直待察觉到动作,祁深略带烦意的眸子突然一寒。
桐清方才还含情脉脉的眸子亦陡然凌厉,匕首刀尖直取对方心窝。
在又是遇刺了的下意识反应里,祁深迅速后仰,左手本能地护住心口位置。
“嗤——”那锋刃扎穿了他的手掌。
桐清咬牙拧转刀柄,想将祁深的手掌生生绞断,却在两人挣扎中意外将匕首拔出。
“真是找死……”剧痛瞬间变得麻木,血嘀嗒嘀嗒地往下落,祁深的声音混着狠厉的怒意,右手抄起踏床上的瓷盏猛砸向桐清的太阳穴。
桐清的额角瞬间流出鲜血,酸枣仁汤尤带温度,撒了她一脸,她却浑然不顾,又张嘴欲咬向对面人的咽喉部位,带着背水一战的疯狂与嗜血。
虽知道会发生什么,应池依旧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到。
她跌坐在地上,碎发黏在冷汗涔涔的颈侧,看着两人肉~搏械斗,身体控制不住地在战栗,已然被吓呆。
桐清不顾一切地扑上去,那世子按着被刺穿的左手,抬脚踹向桐清的锁骨,下一瞬桐清轰然砸倒在她身边……门外先是冲进来一个人,然后冲进来一批人,团团把她和桐清围住。
当桐清将匕首刺进脖颈自尽时,血几乎是喷溅出来的,温热的血终于让应池从僵直中惊醒了,她却只能拖着绵软的双腿向后蹭。
怎么能这么壮烈,怎么能死得这么壮烈?她对死亡从不惧怕吗?
应池又想起那个在书铺给她递木牌的男人,他的眸中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那样咬碎了毒囊,死在她面前,和桐清一样。
和桐清一样。
说到底她是不是该帮帮忙的?因为他们都认识她。
不,她不应该帮忙的,他们又什么也没告诉她。
应池目光虚无地看着桐清,脑中轰鸣作响,桐清却看着她笑了。
她嘴里汩汩留着鲜血,无声喃喃着“能死在你面前,真好”,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