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讶异极了:“这么小……”说完,朱元璋就反应过来了, 笑了出来:“这又是大帅你的法术?”
佘蓝铃点头:“叫‘大小如意’。先回去,我把它们变大,你们再把粮食收好。”
朱元璋:“好嘞!刚打的山鸡,大帅你……”
话没说完, 朱元璋一拍脑袋:“哎呦!怪我怪我!忘了大帅你出家了。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佘蓝铃并不介意这事,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树林凉快的树荫,穿过一地白沙, 一路上听着朱元璋絮絮叨叨的声音, 说着打郑州的事,说着拔营扎寨的事,夹杂着一两句谩骂, 一两句欣慰,这沙场上的每一件事都好像渗透着他的激情。
佘蓝铃大部分时候都是听着,偶尔接上几句,到拐弯的地方,朱元璋突然问:“大帅,现在佘家军的一切,于你而言,有什么意义吗?”
佘蓝铃认真地说道:“当然是有的。我现在或许对打天下,对带领佘家军没太多想法,只是想把它做完。可正是这样的有始有终,就已经是佘家军之于我的意义了。”
朱元璋跳过了所有的试探,直接说:“那佘家军里的人呢?”
佘蓝铃:“我们共同走了一段路,终要各奔东西。”
朱元璋哑然。
树林枝头的叶子落入水流中,佘蓝铃看到了,一时玩心,便朝着叶子吹了一口气,刹那大风过境,为那树叶小船提速,船颠颠沉沉,起起伏伏地顺着水流往远方去,没有沉入水底。佘蓝铃便将目光移开了,重心又转移到了朱元璋身上:“别思虑太多了,其实就是我有我的路要走,你们也有你们的路要走,我偶尔回来看看,你们别防着我就行。”
朱元璋想说不会,但他又知道不可能不会。迟早的事。
佘蓝铃:“我之前听说过一句话:我们即将踏上各自的旅途。有些路是直线,有些路是圆圈。而最难得的路,是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连根拔起,种进另一片土壤。”
佘蓝铃:“但我是不愿的。”
朱元璋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抱歉,主公,今日之事,我不会再问了。”
*
一军之将领着本军主帅在军中巡视,必然瞒不了任何人,得知大帅前来后,朱元璋的这支军队本就严谨的氛围,更加肃然凝重了,每一个士兵都把脊背挺得直直的,若非亲眼所见,外人难以想象这支军队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精兵才能做到的事情。
朱元璋扫了眼自己手底下这群兵崽子,了然地点了点头。
大帅说,她不愿意为了别人把自己连根拔起,但佘家军中,其实多的是愿意为了她,把自己连根拔起,种进新土壤里的人。
朱元璋按部就班打着郑州。佘蓝铃极少会在这方面指手画脚,她只等着郑州被攻克下来,然后安排民生治理。
偶尔还负责调节一下下属家事。
那是郑州被打下来后的第九天,马秀英带着她的后勤团队抵达郑州,主持战后清算和分田工作。朱元璋的右军也才刚接管郑州防务。
本来马秀英是不需要来的。
佘蓝铃考虑到寿春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了,而马秀英如果要达成她的要求,不能一直坐镇大后方——那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李渊了。
她必须多在军队里,多在百姓面前露相。
反正就是,寿春没什么事情必须要她待在本地处理时,可以交给手下,自己多出来溜达,管管其他州县的事。
“秀英,好好干。”佘蓝铃的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以后你要管的事情还更多呢。”
马秀英的眼中亮起了光:“是!!!”
大帅说完就走了,马秀英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开心。
尤其是午后阳光灿烂,落在墙头也是无比明媚。
而土墙之外,是一条条街巷,通往各家各户。那是大帅所说的,是佘家军的基石。若是她做得好,那也是她的基石。
正在这时,她带来的人手,其中一人闯了进来。此刻的手下再没有往常做事的沉稳,脸上满是惶恐:“书记!祸事了!”
马秀英:“发生了什么?慢慢说,不急。”
“朱将军说要把咱们的安民告示撕下来,重写。书记,是不是咱们的告示有哪里……犯忌讳了?”
“嗯?”
马秀英何其聪慧,马上就明白过来,定然是那告示哪里招惹了他朱重八了,绝不是告示内容有问题。
“莫慌。告示不必撕,还贴着。朱将军那边,我自会去处理。”
马秀英面上神色不变,正要迈步,然而朱元璋已来找她了:“妹子!咱们来理论理论!”
一进门就嚷,倒也不客气。
他身后是跟着马秀英到来的好几个官员,根本无法阻止朱元璋。
马秀英抬手,示意其他人先离开,待到门户关上,她才问:“重八,你这是作甚?我那告示到底哪儿有问题?”
“问题可大了。”朱元璋浓黑的眉毛纠起,满脸不满:“妹子,我且问你,郑州是我打下来的,告示上怎么没我的名字?”
“名字?”马秀英怔了怔,回忆起来,那安民告示落款处,的确只有“佘家军幕府书记马秀英”一个职位与人名。
可那……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和你抢功?”马秀英叹了口气。
朱元璋拿眼斜她。摆明了一副“难道不是吗”的样子。
朱元璋真的很气。
这要不是他妹子干的,换成别人干的,他先请对方吃大拳头了。
马秀英:“我挂的是安民告示,讲的是分田减租、开仓放粮,这些事是后方行政的事,不是军务。将军的名字在军令上,不在民政上。”
马秀英也有些不太高兴了,说话夹枪带棍,称呼上都喊了“将军”。
朱元璋哼了一声,明显还是心里有疙瘩:“那怎么不把军令一同挂上去,只挂你的政令?我军中就没有事情要说?”
朱元璋越想越是生气。
马秀英:“你军中的事,我注意着呢。”
“……”朱元璋满腔怒火一下子停滞了。
马秀英把袖子里的一份名单拿出来,递给朱元璋:“这是郑州征召新兵的名单,我安排了三百个身体极为壮实,又在家室上有牵挂,愿意打拼去拿军功拿田地给家里人的编入右军,将军且看看,有没有问题?”
朱元璋接过来一看,名单上不仅有人名,还有籍贯和特长,甚至还有“是否识字”一栏,质量远超他以前自己挑新兵的时候。他仔细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至于他先挑兵,这倒不会触犯红线,被说是假公济私。本来就是谁先打下的城县,谁有资格先补充兵源。余下的再留在原县当地方的兵。
“这……”朱元璋一时说不出来别的话了。
马秀英又说:“将军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给将军征兵、筹粮、安民。将军的名字挂在城头上,我的名字贴在告示上。百姓记得将军破城,也记得马秀英分田。谁也抢不了谁的功,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朱元璋想了想,也是这样。
马秀英这一环一环的,消了朱元璋的气,也把二人之间可能起的龃龉消了。
可马秀英是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了,马姑娘可还生着朱重八的气呢:“将军既已明了那告示非我刻意所为,便离去吧。咱们各自还有各自的活儿要做完。”
朱元璋一听,坏了,这还叫着“将军”呢。
朱元璋有心要道歉:“妹子,刚才我那是犯浑了,你便打我几下出出气可行?”
马秀英:“不行。佘家军不搞体罚。”
朱元璋又说:“那咱们不算佘家军的,就算咱俩的。”
马秀英又说:“怎么就不算佘家军的?你不是因为佘家军的告示来和我争辩?”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便被马秀英推出去了。
朱重八对马姑娘还是有心的,他转了又转,不顾自己身上还穿着军服,径直去买了马秀英爱吃的糕点,又送了过去,然后就被退还了。
朱元璋茫然地转动眼珠,深思熟虑片刻后……
……
佘蓝铃:“……啊?你问我怎么调节你和秀英之间的矛盾?”
朱元璋点点头,腆着脸:“那个……主公,你看,我和妹子都是你的下属,这是两个下属间的不合,当然得主公你来调节。”
第227章 傲慢 。
佘蓝铃吐槽:“但凡你把对我说的这句话拿去跟秀英说, 她都不会生气了。”
朱元璋在这方面确实没有经验,他只会“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和, “不给你的你别拿”。好在现在他还年轻,还没有太过固执,他本能地紧张和困惑起来了:“什么话?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佘蓝铃笑着道:“就是那句你和秀英都是我的下属。”
朱元璋:“这句话怎么了?”
佘蓝铃:“你从心里认可了秀英是我的下属, 而不是你的夫人。这两者的区别应该不需要我来解释了。”
朱元璋仔细分辨这两种称呼,他的确懂了。但懂了不代表他不别扭, 但他又的确承认了,马秀英是他的同僚。她的后勤调运能力,他非常认可。反正从他出兵以来, 自寿春这个大后方调度的后勤, 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可以让他放心打仗。
佘蓝铃问他:“你老实告诉我,如果今天贴安民告示的是其他人, 也没有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你会生气吗?”
朱元璋:“肯定会!我还会更生气!他们又不是我妹子!”
佘蓝铃:“这就行了。你把这个话跟秀英说清楚,再道个歉,她肯定会理你的。去吧。”
佘蓝铃看着朱元璋离开的身影, 松了一口气。
她才几岁啊, 就要给人处理感情问题了。还好她打完天下就不干了,不然肯定很麻烦——这可是感情加职场双结合,是让调解员头疼的例子之一。
以后估计还有这种例子, 毕竟以后父子父女, 母子母女,兄弟姐妹和夫妻齐上阵当官的事情,不会少了。
佘蓝铃把大部分事情丢给马秀英后, 自己是真的轻松多了,基本不用管事,只需要事后看一下拓鳕马秀英提交上来的报告就行了。
就比如最新发生了一起“罪人家属授田”案。
郑州有个村子,分田时出了争执。一个战死的元军士兵——本是本地农民,被强征入伍。家里只有老娘和一个媳妇。村官分田时把死人的田收回来了,但没给对方的老娘和媳妇分田。
马秀英翻看田册注意到了,村官标注的不分田的缘由是此人给鞑子当兵,这是叛徒,所以他的家属也不该获得田地。
马秀英沉吟片刻,庆幸自己耐心翻了授田册,而不是随便看两眼就过了。不然该害得百姓受委屈了。
她把那村官叫来,对方来的时候,脖子上个衣服上都有不少草和泥。
马秀英瞧见后,眼神缓和了不少。
“你坐。”马秀英态度温和:“不用紧张,我只是有事问你,你是郑州本地人,新上任的村官,对吧?”
那村官看了看马秀英手里的册子,顿时醒悟:“书记,我是不是做错事,自作主张了什么?”
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哪件事做错了,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思虑过多——她从入职以来,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让他们这些村官不要忧虑,做错事改正就行,但千万不能瞒着,瞒着的性质就变了。佘家军并不吝啬于给新手试错的机会。
马秀英暗赞此人心态,默默记住姓名,回头观察一下对方的本职工作做得如何,若是可以,便提拔提拔。
“你且看这里,你说给鞑子当兵的人的家属不该授田,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怪你,许多人面对此事都会觉得你做得没错,田地该分给自己人。”
村官等着后面的“但是”。
马秀英:“但是,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若按照你这么想,俘虏该怎么办?俘虏不授田,还会有那么多人望风而降吗?”
那村官愕然过后,便无话可说了,心里更是服气:“书记说得对,此事怪我鲁莽了。我这便去向那家人道歉,再将她们该有的田地还回去。”
马秀英此时却是态度强硬了:“不止,不能私下里道歉,要当众道歉。你该知道人言可畏,尤其是村里乡下这些地方,谣言能逼死人。你今日不给她们分田,她们会被村里指指点点,这其中伤害非是小事。”
村官从马秀英这里学到处事经验后,也开始学会更多的用脑子去思考,而不是凭一时想法做事了。
“下官明白了。”村官认真思索过后,说:“我会去找村长,找个不耽误事的时间,将村中人集结。我再当众将田契交于那对婆媳,并向她们致歉。我名下有军中分与的水田,我拨一亩出来以作我冒失的赔偿。”
马秀英点头:“但你这事做错了,这田册回头也得重新登记,你也该罚,你可认?”
那村官道:“下官认的。”
马秀英转头就把这事汇报了上去,佘蓝铃看完后又转头把这事跟朱元璋说了:“你看,秀英干的如何?她干事细不细?是不是没有一刀切,百姓服气,下官也服气?”
朱元璋还想要说些什么,但下一瞬接触到大帅了然且带笑的双眼,他这才嘟嘟囔囔:“确实比我会管民事。”
佘蓝铃笑他:“你就说一句服气能死得了你?”
朱元璋咳嗽一声,到底没好意思说出那一句服气。
佘蓝铃:“说起来,你还和秀英闹矛盾吗?”
朱元璋提到这事可算是眉开眼笑了:“不了不了,大帅,你真是神了,我按你说的那么一说,秀英就不生气了,也不继续喊我‘将军’了。”
佘蓝铃便也放心了。
这可是她第一次给人处理感情问题,要是处理分了,那可就让她良心不安了。
*
元顺帝接到汴梁失守的奏报,大惊失色。
此时的元廷正处于极度恐慌之中。
大都粮食多依赖海运,而海运约九成从刘家港出发,这里是江浙一带皇粮的集散中心 。佘家军攻占江浙,就等于掐断了大都的主要粮道。仅剩宁波一个小型出海口,运量微乎其微。
大都早已陷入粮荒,粮价飞涨,饿殍遍野。元顺帝每日缩减宫廷用度,贵族怨声载道。
这是粮食上的问题。军事上,汴梁作为北宋旧都、河南门户,如今汴梁一失,朝廷军马便难以据守黄河、保住河北半壁江山。届时中原门户洞开,贼军便能直抵黄河,威胁大都。
哈麻由中书右丞相脱脱提拔,然而因着脱脱更信重汝中柏,有事常找汝中柏商议,哈麻深觉自己不受重用,对脱脱怀恨在心。
元顺帝与臣子们商议解决佘家军的办法,哈麻在朝堂上不发一言,却在私下向元顺帝面前进谗:“陛下,海运早断,如今汴梁又失。脱脱身兼大司农与丞相,既不能保粮运,又不能守中原。他若再不出战,贼兵就要饮马黄河了!”
元顺帝并没有赞同这话:“日后莫要再说这些诛心之言,丞相治国有方,乃为贤相。汴梁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怪他。”
哈麻连声告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心里清楚,只要他不是被元顺帝拖下去下狱,就代表着陛下心里对于脱脱也不是没有防备心。他只要耐心,时常进谗,总有一天会把脱脱扳倒。
元顺帝沉吟片刻,命人将脱脱召来,问他能否把汴梁夺回。
脱脱跪在元顺帝面前,神色凝重:“陛下,徐州战后,主力疲惫。如今江浙海运已断,国库空虚,一时难以集结大军。”
“但汴梁乃中原门户,不可不救。”元顺帝急得拍案,“朕给你兵——”
脱脱叹道:“若要即刻出征,只能调集卫军一部及各处义兵,合计不过五万。此去只为守住荥阳,遏制贼势。若要收复汴梁,需待秋收之后,粮草齐备,方可集十万大军一鼓作气。”
元顺帝即刻下诏:命脱脱挂帅,先遣偏师五万进驻荥阳、虎牢关一线,构筑防线;同时强征北方粮草,准备秋季决战。
同时佘家军那边,也在准备秋季决战。
刚吞下不少地盘,暂时还做不到立刻再攻荥阳。
七月很快就到了。
佘蓝铃亲率主力进抵荥阳城东。不再依赖复杂的战术,直接祭出杀手锏——重炮轰击。利用射程优势,集中百门火炮猛轰荥阳城门及城墙。
荥阳守军依托城池死守,突遭猛烈火力覆盖,城墙出现多处裂缝,守军陷入恐慌。同时,佘蓝铃命工兵部在城墙西北角挖掘地道,埋设炸药。两法并用,做出一副“不惜代价也要拿下荥阳”的架势。
荥阳守将告急,派人向虎牢关求救。
但荥阳毕竟是县城级别的防御,且元末的城墙大多数是夯土城墙。佘家军从黎明开始攻城,至中午时分,城门破,守军溃败,荥阳陷落。
拿下荥阳后,佘蓝铃严令大军弃甲曳兵,佯装在城内劫掠、军纪涣散,并故意大开城门,丢弃旗帜辎重,摆出一副“立足未稳、正欲撤军”的假象。
佘蓝铃不知道佘家军的军纪是否到了举世闻名的地步,但是她知道人心——
大多数人看到一支军队的表现不如它的名声,第一反应不会是有诈,而是这支军队名不副实和徒有其表,那是一种脆弱且不堪一击的傲慢。
佘蓝铃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种傲慢。
第228章 削职软禁 。
脱脱目前正坐镇虎牢关, 眉头紧皱不松。
如今海运受阻,大都粮食供应日益困难,已成粮荒。他这五万大军也受了影响, 携带干粮仅够半月之用,无法久战,必须速战速决。
可虎牢关最大的优势就是易守难攻, 放弃优势出关去和佘贼硬碰硬,这非为将之道。
但……半月内若不能取得战功, 元军将因缺粮而自行瓦解,朝廷那边也在催促他速战速决,若拖延将问罪。
难啊。
正在这时, 荥阳方向有兵卒前来, 拿得出令牌和暗号。暗号是脱脱提前和荥阳那边定好的。
这群兵卒也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荥阳守军,他们是荥阳守将派来求援的,却不知自己离开后, 荥阳便被攻破了。
脱脱得知荥阳正被围攻,略一思索便知自己的确不能不支援。
若死守虎牢关,荥阳一失,侧翼暴露, 且大军坐吃山空, 不出十日必自溃。
他领过兵,心知肚明,军队有十五日的干粮并不代表一定是吃尽最后一粒米才溃散, 等到米越来越少时, 士兵就已经开始暴动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贼立足未稳,以正击奇, 就地吃贼之粮!”
主意一定,脱脱当即派出斥候去探查荥阳情况。
斥候回报:“贼寇已夺荥阳,进城后并未封门,反而四处劫掠,队形散乱。”
“不是说佘家军军纪严明?”
脱脱自言自语后,陡然明白了过来。所谓军纪严明,要么是对方对外吹嘘,传言失真。要么是之前为了攀扯岳家军,装装样子,现在势力大起来了,就没必要装了。
脱脱的判断依仗的是对传统流寇的认知。他认为佘家军不过是一群饿狼,抢了东西正急着运走,毫无军纪可言,这才符合流寇的作风。
脱脱当即令主力步兵随后,自率精锐铁骑先行。
他要抢在佘家军“吃饱喝足”前发起冲锋。这是源于他对自己本事的自信,也是缺粮的无奈。
正午时分,元军铁骑抵达荥阳城东。正如斥候所言,城门大开,散兵游勇四散。
脱脱一声令下,元军发起冲锋。然而,就在元军进入射程时,变故陡生——
荥阳城头并未慌乱,反而突然竖起百面火炮。
脱脱精通兵法,他也不是不谨慎,派去斥候多次探查,且注意着应有的射程动静。骑兵机动好,他随时能见机不妙撤退。
但他对的是旧时代的弓弩大炮的射程。他没想到佘家军的火炮射程能覆盖冲锋通道。
佘家军大帅一声令下,炮火覆盖了冲锋路上的狭窄地带。元军铁骑在此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火力打击,战马受惊,互相践踏,阵型瞬间崩塌。
前军溃败,脱脱并未惊慌。他试图重整旗鼓,依托地形转入防御。
但徐达早已绕后。佘家军骑兵利用速度优势,切断了元军退回虎牢关的归路。
脱脱看着四周溃散的兵马,仰天长叹:“天亡大元!我军竟败于贼寇之手!”
怪他!他低估了对方的炮弹投掷距离。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一厢情愿认为对方的军纪就是糜烂不堪。
也怪朝廷!若非缺粮,若非朝廷三番五次催促,迫使他必须“速战”,不能稳扎稳打,给了贼寇“调虎离山”的机会。
残部溃逃,冲散了虎牢关守备。佘家军尾随入关。脱脱在亲兵拼死掩护下,杀出重围,退往洛阳。
然而,未等脱脱重整旗鼓,佘家军主力已携大胜之威兵临城下。
洛阳守军见脱脱大旗残破,军心涣散。张无忌率高手直接以最快速度破城,洛阳陷落。
脱脱原本计划退守洛阳,但他很快就猜测出佘家军主力定然会兵临洛阳城下,遂果断绕过洛阳城南,直插潼关。
潼关是天险,也是通往陕西行省的门户。脱脱意图利用潼关天险,保住陕西这元朝重要的战略后方,防止佘家军杀入关中。
放弃洛阳,退守潼关,弃卒保车,他的意图是好的,战略也没问题,问题就在于,朝廷里其他人不管这个战略。
洛阳失守的消息传至大都。朝中衮衮诸公也不知道是看不懂战略,还是为了打压脱脱而反对,朝堂上多有言语,说脱脱手握重兵却节节败退,龟缩在潼关“畏战不前”。
哈麻再次向元顺帝进谗:“陛下!脱脱名为据守,实为割据,定是意图在陕西自立为王!”
元顺帝这一次没有驳回这个说法了。
他马上转头下口谕,命中书省拟旨并副署 ,交枢密院加盖枢密院印并发文调令,连下数道诏书,催促脱脱回京“述职”。
——至于“述职”之后什么样,就难说了。
脱脱收到诏书后,对部将痛陈:“我守潼关,是为大元保住最后的退路。朝廷不懂兵事,奈何!”
部将直言岳飞之事,恳请脱脱不要回去。
不止部将,不少士兵得知这个消息后,也请求脱脱不要离开。脱脱能打仗,对手底下人也不摆架子,跟着这样的上官才不会吃亏,底下士兵还劝说脱脱索性就割据了陕西,自立为王,管朝廷作甚。
但脱脱深受儒家忠君思想束缚,最终选择交出兵权,只身北返。
陕西因此门户大开,元军军心大乱。
脱脱回京之后,并不意外地迎来了削职软禁的下场。
另一边,洛阳陷落之后,南阳府孤立无援。佘蓝铃派朱元璋西出伏牛山,切断其与陕西、湖北联系。南阳粮尽投降。
至正十三年年底,河南江北行省全境归为佘家军掌控。此时,佘家军已攻占河南全境,兵锋直抵黄河,且与元朝沿黄河隔河相望。
冬春乃是黄河的凌汛期,此时渡河,不论是行船还是架桥都非常危险,且刚攻占河南全境,屯田未做,粮食未征,安抚未稳,不易继续出兵。
佘蓝铃没有急功近利,她开始与手下人商议着,把后勤进一步塑好,以备来年攻过黄河。
“首先,我们要确定后方的安全,确保粮道不会被切断。”
佘蓝铃看向下属们:“你们有什么想法?”
马秀英作为正式接管了后勤的那个人,她知道别人都可以没想法,她必须有。
思量过后,马秀英开口:“粮食方面,可以汴梁为中心,洛阳为次,向前延伸至荥阳及孟津渡口。”
佘蓝铃:“详细说说。”
马秀英侃侃而谈。
“黄河边上渡口,有荥阳渡口与孟津渡口。若为图方便,将粮食存放渡口,将有两个致命后果。”
“其一,渡口乃是前线,无险可守。若元军突袭渡口,一把火烧粮,我军粮尽,城池终会失守,前线士兵亦因缺粮而战事失利。”
“其二,不论是荥阳渡口还是孟津渡口,都将受限于河岸地形,大量船只集结时有所限制,运粮时每每需 分批依次渡河,易拥堵,亦易被元军趁乱突袭,烧毁粮船。”
“是以,属下以为,汴梁应当为此次渡河北伐的粮食总库。其位于黄河南岸腹地,虽距河仅三十余里,但凭借坚固城池,足以护粮。”
马秀英说到这里就停了,要留出给别人讨论的时间。
佘蓝铃看向顾阿瑛:“仲瑛,汴梁城内仓储如何?”
顾阿瑛道:“城内前宋旧仓,如永丰仓、广济仓,多已损毁,属下已雇人重修旧仓,并备了木炭、石灰防潮。本月便能修补完成,不影响储粮及渡河。”
佘蓝铃:“能储多少粮食?”
顾阿瑛:“十余万石。”
佘蓝铃看向马秀英,马秀英拱手道:“属下已调查过了。以十万大军渡河为准,每日耗粮千石左右。倘若渡河失败,算十万大军全败回,每月约三万石。”
马秀英:“只用旧仓,能支持十万大军败回后数月食用。而城内不止仓储的粮食,还有市面流通的粮食,百姓家中也有存粮。是以,我只算了仓储与败军之粮。”
马秀英又补充一句:“但若是败军,不可能十万全须全尾回来,此处仅是预多不预少。”
佘蓝铃听完后,赞道:“预多不预少,欲胜先预败。你现今行事已然很成熟了。”
马秀英露出笑脸。
佘蓝铃又问她:“这粮仓安保如何,你可想过?”
马秀英道:“属下以为,当设立专门的守仓精兵,五千到八千人,这支部队不参与野战,专司守备粮仓,多选用老兵与可信乡勇,严防元军细作纵火。”
“再在汴梁城内修筑粮仓之地加筑内墙,形成城中之城。外围设墩台瞭望,即便城外有敌军,也难以轻易攻破粮仓。”
“更要实行分区。粮仓设在城西干燥处,大军营房设在城东。倘若军营发生火灾或骚乱,不会延烧波及粮仓。”
“且城西粮仓区实施宵禁,夜间严禁一切明火,譬如寻常火把、灯笼、蜡烛等,巡逻士兵只许使用特制的防风火把,违者立斩。”
马秀英一口气说完,直着的身子微微弯下,拱手道:“秀英已说完,请主公审阅。”
“非常好。”佘蓝铃慢慢地,认真地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第229章 渡黄河 。
众所周知, 前线战场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熔炉,什么粮道被截导致饿着肚子打仗啊,什么队伍迷路走到敌营啊, 什么孤城困守粮尽援绝啊,可是要比历练人,管理后勤工作的人还真不怕任何比较。
马秀英就是磨练出来了。
大军开拔, 发现部分粮草被蛀是历练;刚打下敌方城池,清点军械库发现账上三千张弓实物只剩八百张, 弓弦还全断了也是历练;秋雨连绵,粮道变成沼泽,辎重全陷进去更是历练……
这些磨砺让她此刻站在这里, 诉说自己对于后勤管理的条条框框、方方面面的构想时, 语气坚定,任何人的目光徘徊在她身上,她也依旧能保持表情上的自信。
“然后是洛阳。”在收到大帅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明示后, 马秀英道:“秀英以为,汴梁是主库,那洛阳就该是分库。”
佘蓝铃:“为何?”
马秀英:“洛阳东连汴梁,西往潼关, 北通孟津渡口, 若无洛阳分库,粮草必须从汴梁直接运往潼关,其路程遥远, 且沿途经过崤山与函谷关, 道路崎岖,极易被小股敌军截断。有了洛阳,粮草先集中于此, 再向西短途补给潼关,此举更加安全。”
马秀英:“潼关绝不可失。其是天险,也是死地。关内不产粮,守军每天消耗巨大,又要防备陕西那边,潼关一旦失守,元朝廷的兵马就会杀入河南腹地,抄了咱们的后路。因此,洛阳粮仓的存在便极为重要了。”
马秀英说完后,另外还有一些声音在支持她,都是武将,他们表明马秀英的话没问题,洛阳的确应该留置大号粮仓。
佘蓝铃:“还有荥阳、孟津渡口,此二地也要设大号粮仓?”
马秀英:“不!渡口绝不能设大号粮仓。”
她简略且话语清晰地说清楚,为什么渡口只能设小仓。
除了之前说的拥堵问题,还有就是无险可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汴梁有城墙,洛阳有险要,而渡口就在黄河边上,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元朝廷若从北岸偷袭,或顺流而下的水师突袭,渡口首当其冲。
所以,这块地的粮仓只能作为一个中转站,粮草必须快速流走,存放时间尽量不要超过三五天。
佘蓝铃:“好。那此事就由你来管。”
马秀英:“属下遵命。”
佘蓝铃:“还有一事。你觉得潼关由谁来守最合适。”
马秀英:“我来决定?”
佘蓝铃点点头不再说话,马秀英感到了不安。
……她只是掌管后勤,为什么大帅会让她来决定谁守潼关?这是任命官职吧?
马秀英能感觉到周边都是武将的视线,视线很炽热,脸色又挺沉稳,马秀英说:“主公,我认为徐达将军正合适。”
马秀英已经准备好解释了,话没出口,却听佘蓝铃说:“好。徐达守潼关。”
马秀英,还有其他人终于明白过来,大帅已经彻底把任免权交给马秀英了,这感觉真是难以言语。佘家军一众高层都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他们大帅做出这种决定——他们知道佘蓝铃迟早会走的,但他们没想到,佘蓝铃会如此看重马秀英。
但不免的,他们看马秀英的视线都变得不一样了。
佘蓝铃又问:“那你觉得谁适合进驻汴梁河段,控制黄河水面?”
第二回 时,马秀英已然熟练。她即将开口,她的同僚们都凝重了神情。她的话语渐渐地带有了某种意义:“属下觉得,殷野王手下水师,可担此重任。”
殷野王感激地看了一眼马秀英,在佘蓝铃说“如此,殷野王你便领着水师前去黄河”时,拱手道:“殷野王必不负期望!那黄河之上,绝不能见元军船舟!”
佘蓝铃:“还有谁有要补充的吗?”
朱元璋补充:“还当派偏师扫荡黄河以南、汴梁以北的‘义兵’,以保后方无忧。”
佘蓝铃:“好。便按如此做,军事这方面就由国瑞你来安排,谁有异议?”
无人有异议。
佘蓝铃:“仲瑛。”
顾阿瑛:“属下在。”
佘蓝铃:“渡河的船只由你准备。”
顾阿瑛:“是。”
佘蓝铃:“散会!”
她先走,撩起道袍下摆,一拍膝盖,站了起来往外走。身后下属等她出了门,才陆陆续续站了起来,许多人都看向马秀英,殷野王突然一声:“恭喜。”
于是恭喜声接二连三响起。马秀英深吸一口气,不停告诉自己,不能得意忘形,她要好好做事。
马秀英私下里单独找了朱元璋:“重八,有件事我打算做,你协助我,功劳你也分润一半。”
朱元璋本来在琢磨着点兵扫荡汴梁周边的事,听到这话,当即抬起头:“什么事?”
马秀英说得很干脆,很简单:“战乱时,路边骸骨颇多,尤其是山匪义兵出没之处。要说把那些已经支离破碎,身首异处的尸骨找全了,重新缝合起来,那不可能,很容易就把一个人的脑袋安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但若是将他们放到一个坑中,立个万人碑,那也是功德一件。你的士兵扫荡义兵时,也可瞧一瞧路边有无骸骨,若有,便记下来,我调人去掩埋。”
朱元璋也回应得很干脆,很简单:“成。这事交给我办。”
另一边,顾阿瑛也在提前准备船只了。
他根据实地调查,决定征调主力运输船,大约一千二百艘,与民间征集船只,大约两千艘,共三千二百艘船,可供十五万大军维持百来天的战役消耗了。
又预备雇佣三万人来负责陆路运转。
支出的账算好,连着船只预备数量和力夫数量一同呈上去,先呈到马秀英那边,她负责管后勤,马秀英签完,通过了,再送到佘蓝铃那边,佘蓝铃也通过了,顾阿瑛就能去准备一应事宜了。
黄河凌汛主要发生在宁蒙段和山东段,河南段极少出现凌汛的情况,一定要说,河南段黄河应该叫开河期。
今年不巧,黄河解冻后,河冰消融,河道内流冰密集。此时虽无上游凌汛之猛烈,但破碎的冰块顺流而下,木船极易被撞坏。元军依仗此天险,认定佘家军水师无法出动,北岸防守便松懈了。
不过佘家军也确实无法渡河。佘家军这边都在等,等开河期刚结束那会儿,流冰大幅减少,却还没到公认的安全期。
殷野王:“据探子来报,黄河守军以为此时流冰正乱,要等到三月水流平稳才敢动身。”
——至于探子怎么过来的,就得多亏这里是武侠世界,他们的探子会轻功。尽管如此,踩着流冰过黄河依旧极险,损了不少人。马秀英将之记录在册,定不会少抚恤。
殷野王接着补充说:“这段时期只有十到十五日,是真正的战机,过了时间,元朝廷有了防备再进攻,便不如如今胜算大了。”
佘蓝铃拍板:“那便抢渡黄河!”
*
二月二十五日凌晨。
常遇春率三千“破冰敢死队”,乘坐船头包裹铁皮与厚牛皮的特制木筏强渡黄河。
渡河时,常遇春面色如常,两腿却是紧绷的。木筏之下,河浪汹涌,河水冰冷刺骨,若有落水者,极难生还。
好在,木筏终究一次次撞开了浮冰,他们利用夜色与残留流冰的掩护,骗过了元军的巡河哨兵,穿过一片混乱,好不容易到了北岸,登陆后立刻建立滩头阵地,随即开始架桥。
顾阿瑛提前备好了连接好的门桥和巨索,不需要士兵现场砍树,只需将组件运至渡口拼装,便能搭成桥了。
上游更是布置了三道拦冰索,用来拦截流冰,保护桥体。
然后,就该是搭建浮桥的时候了。
竹筏渡河可以趁夜色避开元军,搭建浮桥可不行,元军哨兵很快发现了河面的异动,示警的号角声传遍两岸。
为了避免被元军毁坏浮桥,南岸这边早已搭好了合适的高台,配重投石机与强弩部署其上,向北岸滩头盲射。虽然射程已至极限,精度亦是不佳,但落点引起的尘土与呼啸声有效压制了元军试图靠近河岸的行为。
常遇春的三千登陆部队更是在北岸结阵自固,用盾牌长矛顶住了元军小股游骑的试探性骚扰,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滩头。
浮桥一寸寸向北延伸,工兵营昼夜不息。几次零星流冰撞断桥索,工兵跳入刺骨冰水冒死抢修,好在他们身上有着粗浅内力护体,倒不至于冻僵在水里。
这座长度四里的浮桥,足足搭了三天两夜。第三天的黄昏时搭建完毕,水波与桥索在昏黄的暮色中闪闪发光。
佘家军飞快度过浮桥,与元军相斗。
佘家军穿的皮甲制作精良,比元军的皮甲更加厚实,佘家军使用的兵器也是好铁打造,比元军的兵器更加锋锐。
双方甫一短兵相接,佘家军这边笑了,元军这边差点便要骂出声了。
更别提,佘家军这边全是青壮,元军这边还有孩儿兵和老人兵呢,佘家军仗着兵胄之利,直接猛攻元军正面,宛若急速移动的黑云,径直将元军吞没。
第230章 你师父是谁,我去和他聊聊 。
元朝廷凶悍的精兵在佘家军的长矛前, 竟也如木人那般毫无还手之力。
大名府的城池轮廓近在眼前。
路上遇到的村落与行人,只要一看见佘家军便向他们欢呼。
若论王师北上的说法,那佘家军就是百姓眼中当之无愧的王师。
大名府城墙高大, 且外围有卫河(永济渠)环绕,护城河宽阔,元军以此天险死守, 却依然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他们站在墙头上, 咬紧牙关。
他们看着城楼不远处,佘家军似乎正在检查着什么,还未进攻。
那是佘蓝铃正在命工兵勘测地质, 工兵发现河堤狭窄且松软, 不可架炮。最终选定城南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并以此为基础夯土筑台。
大名府守军看不真切,他们这里也不会配备什么千里镜, 只能不停安慰自己。
没事。他们有天险,敌军不一定能靠近。
直到佘家军连夜运土,夯筑高耸的台基。
佘家军最出名的除了军纪,就是他们那堪称豪奢的打法。
一百五十门大炮!一场仗, 只要有攻毁城墙的战法, 消耗炮弹数以万计。而现在,佘家军明显是要继续上炮了。
为防止重炮后坐力破坏台面,他们还采用了多层结构——先在台基表面铺设从后方运来的厚松木板, 板上覆盖一层碎石以分散冲击力, 最后再覆以湿土夯实。
木板与碎石层有效吸收了后坐力,湿土填缝巩固台面。即便连续两日轰击,炮位依然稳固如初。
而大名府遭遇两日炮轰, 却完全与往日不同了。
得益于稳固的台面,炮兵修正了射角,其他地方都不打,就对准大名府东南角墙基进行定点轰击。
一百五十门炮。持续两日。高强度炮击。
大名府的城墙根基根本无法坚持,东南角轰然倒塌,露出通行缺口。
常遇春趁烟尘未散,带领自己的敢死队从缺口直接杀入,大名府内顿时杀声震天。
大名府守军不是佘家军的对手。
随后便是接管大名府,清查户口、分配土地、建立基层政权一系列操作。
“只是可惜,如今已是三月,正是春播,不能在大名府推广新作物了。”
顾阿瑛有些遗憾。
农人需要在春播前拿到种子并学会种植方法,时间上完全来不及。何况大名府的农人只是欢迎他们来分田,未必能信他们的话,在种地这方面进行更改呢。
从选取试验田到大范围推广,至少也得两三年。
佘蓝铃道:“不用可惜,咱们现在不缺这三种作物锦上添花,稳扎稳打更重要。”
内政上是这样,外攻是也是这样。
朱元璋建议不要急着去攻下大都,他们可以先向西攻取太行山各隘口,进入山西,打掉盘踞太原的王保保,只要王保保败了,元朝廷就是彻底的没牙老虎了。
朱元璋:“咱们可以兵分两路!”
朱元璋:“第一路为主力,从邯郸向北经邢台至真定,从真定向西走井陉 进入山西,韩信灭赵走的就是井陉。进入山西后,再经平定,寿阳与榆次,直逼太原。”
朱元璋:“第二路为偏师,从大名府西南行至怀庆路,由此走太行陉,翻越太行山进入山西。再向北攻取潞州,进而向西北推进,与北路主力南北夹击太原。”
佘蓝铃听得头疼,就她以往的经验来看,想要搞清楚为什么要这么进攻,军事意图是什么,她恐怕要在这里和朱元璋耗上一个小时的光景。索性直接点头:“就这么干,回头你写成报告,递交给我,归个档。第一路由你来主领,第二路由常遇春来主领,能不能行?”
朱元璋昂然领命。
佘蓝铃冷不丁说:“好好干,这天下,你和秀英夫妻联手,一柔一刚,方能治理好。”
朱元璋可就坐不住了。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大帅,你的意思是?”
佘蓝铃:“就是你想的意思。我一直在找继任者,看来看去,只有你和秀英最合适。你们相辅相成,可共掌天下。”
朱元璋:“不不不!大帅!这佘家军只有你才能掌控——”
佘蓝铃摇头:“我不行。我离不开自由自在,把我绑在龙椅上,才是让我反感。”
她向往离开元末后,更天高云阔的自由。那光怪陆离的,有着妖怪神仙和法术的世界。
*
朱元璋是晕乎乎离开衙门的,待到再次出征时,他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甭管是心理上还是表面上,都带着一股劲儿。
他以前也是为自己奋斗,得到的爵位和功劳都是实打实自己的。但现在更不一样了,现在他的位置能更高,打下来的天下是为自己和妹子打的。
那接下来的战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很多事情也该了解了,佘家军打到大都至少也得两三年,大帅之所以提前交代他。就是在给他时间准备,不能临到头手忙脚乱。
两三年啊……
佘蓝铃打开自己专门处理公事的房间的门,一股热风从屋外涌了进来。她在这里待到冬去春又来,现在又是一年夏天了。
于是一步迈过门槛,登时乾坤转换,落地时人已到了聊斋世界。
她懒得再等两三年了,反正现在各部门运转娴熟,不需要她时时刻刻杵在那儿当个定海神针了。
佘蓝铃伸了个懒腰,按照原计划,前往黑山。
这一路上,她发现聊斋世界的确挺危险的,夸张一点说,三步一妖,五步一鬼,十步一个匪窝,在这种世界开设朝廷,朝廷的皇帝和官员这心理承受能力还挺强。
——这个地方不适合养老,只适合拼搏。
佘蓝铃学的天罡三十六法里,目前只学了指地成钢、回风返火和大小如意,这里面只有回风返火是攻击类神通,但也只能“返火”,最多加个“返雷”,其他的不返。对手不出火雷,她就用不了这招了。
大小如意倒是算半个杀招,把对手变小,或者把自己变大就能置对方于死地。
可惜,她现在还处于学在死物阶段,把活物变大变小还需要一些时间。
换而言之,她现在只有一个护身法门了——
金光神咒。
于是,在佘蓝铃的操作下,从白山到黑山的这一路,时不时放个金光,天空时不时变换颜色和亮度,明,暗,明,暗……仿佛加了个闪光灯,看得其他生物只觉眼花缭乱。
这谁啊!哪个道士!动不动就用金光神咒!又不是初学者了!
问他们怎么知道的?这不废话吗,回回都能召唤出王灵官的,怎么可能是初学者。
不是初学者的道士,碰上点芝麻小事就叫王灵官出来,你自己的道法呢!炫耀你能叫出王灵官是吧!
——若是叫普通灵官,是不会半边天就亮了这么大阵仗的。
殊不知,佘蓝铃也怪苦恼的。
王灵官再一次出现,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小妖怪,祂头一次没有立刻收妖,也是头一次……和请神的人进行交流。
不交流不行了。
“佘蓝铃。上一次,你叫我出来,是因为看到一户人家的牛断了腿,让我出来治疗。”
“对。那户人家不富裕,他们的牛是全家卖了夏粮,一整个夏秋都忍饥挨饿买来的,牛断了腿就无法耕田耙地了,我没法,我师父也告诉过我金光神咒用途多广,可辟邪、护身和祛病除灾。”
“还有上上次,你路过借宿一户人家,发现这家主人通宵未睡,叫我出来解决。”
“金光神咒祛病除灾……王灵官大人你出来之后,不也发现了对方是偏头痛吗?”
“……”
王灵官沉默地看着佘蓝铃,佘蓝铃满脸认真地看回去。
片刻之后,金甲神人突兀大笑起来:“好个女娃子,伶牙俐齿。你说的不错,你的用法都是正确的,并未滥用,怪吾身居高位多载,已不愿干那些小事了。”
祂咳嗽一嗓子,试图商量:“但你也不能随便一点事就叫吾出来,像这种小妖——”
祂的火鞭轻轻指了指那小妖怪。祂的样子还是那么庄重,神情还是那么冷凝,仍是道观座上那凛然不可冒犯的模样。
但祂说出来的话语却是:“你随意叫一个灵官——十天灵官、九地灵官、水府灵官都能打杀,何必总唤吾?”
王灵官这段时间也觉得自己不容易,每次威风凛凛一出来,一低头,要对付个才修炼了几十年的小妖,未免太……
王灵官承认自己有情绪了。
佘蓝铃说:“可我不会别的咒,我只会金光神咒。”
金光神咒不能指定召唤谁,除非某个神、仙给予对方特权。比如之前的白山山神,给了佘蓝铃特权,她就能指定召唤白山山神。但这个山神不擅长战斗,也不擅长治疗,祂就擅长钻地和种种植物,那她有事还是得喊王灵官。
王灵官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情况,祂和少女面面相觑。
王灵官:“你没学其他灵官咒?”
佘蓝铃:“没学。”
王灵官:“你就学了个金光神咒你师父就放心放你出来了?”
佘蓝铃委婉表达:“我师父觉得,我的生命安全有保障了。”
为什么有保障?因为能喊王灵官啊!
王灵官:“……你师父是谁,我去和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