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谈:“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从修道院回西岱宫的路上,路易罕见地一直沉默着。
即便是前世十字军东征失败,埃莉诺也很少看到他会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他看起来陷在痛苦里。
埃莉诺没有再解释任何事,她任由丈夫牵着自己的手,直到两人的掌心都有微薄的汗意,都仍旧没有松开。
他们同时陷进相似的困局里。
路易先前骄傲到不可一世,如今亲眼看着妻子受辱。
教皇竟敢公然掳掠她的资产——那即便两个小修道院对贵族们来说微薄到不值一提,也要一并拿走。
英诺森缺的是那两个无足轻重的修道院吗?
他是要立威,要震慑王公贵族,要让更多人拥立他为巴黎乃至法国的实权者!
青年闭眼许久,等待心绪勉强沉定以后,以从未有过的恳切语气对妻子说:“我要向你忏悔。”
“埃莉,今天的这些事……我会加倍补偿给你,在除掉英诺森以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更真诚一些,你今天流泪的时候,我只想提剑杀了那个混账。”
埃莉诺垂着头,片刻后说:“你也很难过,我知道。”
“那两座修道院,你现在打算先让给他?”路易皱眉说,“我当时想开口,但你示意我……”
埃莉诺此刻已下定了决心。
“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
她要说些过于冒犯的话。
这些话决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所以她俯身贴近,在路易的耳边低声讲出。
国王的脸色缓缓变化,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似乎被这个计划完全俘获。
“……如果您能赦免我的逾越,”埃莉诺说,“我打算今晚便召见那两个侍女。”
路易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比起某些人的疯狂贪婪,你的小心愿根本不足为道。”
“埃莉诺,我今晚也会在场。”
两位新的修道院院长很快就确定了。
教皇逃离意大利时没有带走太多人,勉强从手下的六七个修女里挑了两个或年长或忠心的人,即刻吩咐她们接管巴黎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当天晚上,王后亲自召见她们入宫,而国王也坐在主位,如同检视这两个女人是否足够能担当这项重任。
两个修女都表情肃穆,只是走路时有些摇晃的身形,还有行礼后有些不安的神色,还是被王座上的两位领主尽收眼底。
玛琳娜,四十五岁,侍奉教皇十二年。
弗洛拉,四十岁,侍奉教皇十年。
王后依旧看起来亲和温柔,先问候她们是否满意晚宴的餐食,又询问教皇的嘱托。
两个修女对视了一眼,玛琳娜开口道:“教皇要求我们关闭炉粥处,并且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开支,今后把两院的酿酒、纺织收入都上缴教廷。”
她们清楚自己是侵占了王后辛苦经营的资产,但违逆教皇会招致更大的灾祸,不如直接说清情况,没有什么好掩饰隐瞒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明抢。
埃莉诺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并不介意自己今后的收入也会被英诺森剖走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国王的蓝宝石戒指上,再开口时,声音从容缓慢。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效忠教皇,替他监视我和国王的动向,操纵两个修道院,并且为他执行一切命令,哪怕他要求一把火把我的修道院全部烧掉。”
两位修女脸色骤变,匆匆行礼。
年纪较轻的那位几乎说不出话,窘迫到想要极力辩驳,又唯恐激怒王后更多。
另一位则是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这样的揣测是在伤害您和教皇的关系,还请您舍弃这些不必要的思虑。”
“我不喜欢演戏,所以直说吧。”埃莉诺说,“你们两个相比也清楚,自己只是教皇侵占权力的棋子。”
“棋子往往只会有两种下场。”
“要么被王室抹杀,要么被教廷榨干价值以后,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渣滓,随手扔掉。”
她身体前倾,眼眸里依旧是温暖的笑意。
“即便今晚我要毒死你们,你们也反抗不了,不是吗?”
两位修女呼吸一滞,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后的骑士骤然拔剑,金属碰撞的尖利声音几乎要让其中一人尖叫起来。
“不……您误会了……王后殿下……”
“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的来意!”
埃莉诺看向路易,又看向满脸惊恐的两个修女。
“你们的确有两条路可以走。”
“忠于教皇,然后在任何时间——听我说,是任何时间,被毒死,或者在睡梦里被枕头捂死。”
她的口吻很轻,仿佛只是吩咐侍女去后厨杀一条鱼。
“陛下会转告教皇,说你们言行失态,又或者是对我不敬,已经被当庭问罪。”
“教皇虽然会非常恼火,但很快会派新的修女过来,毕竟,他身边永远不会缺你们这样的人。”
两个修女快速对视一眼,羞恼和愤怒溢于言表。
她们明明是承载着罗马教廷的神圣光荣,怎么会入宫第一天就被威胁性命,这么年轻的国王王后果真是放肆狂妄,从来就没有把教廷放在眼里!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过今晚?
她们的眼里涌现出绝望。
是的,教皇身边永远不缺侍从。
即便侍奉十年,他都未必记得她们的名字。
“还有另一条路。”路易说。
“英诺森二世最终给了你们什么?”他问。
“你们忠诚、勤恳、甘于奉献一切,十几年的付出,最后就换来了两座修道院?”
玛琳娜咬着嘴唇,有些不服气地说:“陛下,这已经是极好的优待了。”
“我们的确别无选择,可能够被任命着去管理修道院,也已经是许多女教徒不敢幻想的好差事了。”
弗洛拉生怕她犯起牛脾气被当场砍掉脑袋,立刻补充道:“我们也一定会尽量满足您和王后的要求,绝不会做监视之类的事情……我们可以现在就发誓!”
“这毫无意义。”埃莉诺说,“你们只有一个方向可以选。”
“忠诚于法国王室,或者忠诚于教皇。”
“教皇的回馈,最高也就到这里了。”她说,“几句敷衍的夸赞,奖励你们为他穿上鞋袜,就像女佣那样,然后被扔到教廷和王室的斗争中心,成为不被记住名字的牺牲品。”
这几句话实在是太过直白的羞辱,玛琳娜强忍着羞耻,隐忍着不做任何反驳。
弗洛拉只想活过今晚,她无助地叹了口气,已经在默默祈祷着上天保佑。
“可如果忠于王室,你们会得到什么?”埃莉诺说,“庄园?金钱?”
她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未必能收买谁。”
“可是陛下看重你们,王室也从来不会惩罚无辜的魂灵。”
“如果你们以最珍贵之物发誓,忠于陛下和我,将来女主教的人选……便会提前落定。”
这句话一出,整个内厅都陷入死寂之中。
弗洛拉几乎感觉自己要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她听见了什么?!
真的吗??
主教——女人也可以做主教?!
玛琳娜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理解王后在说什么,她有些费力地重复了一遍:“您的意思是……安排我和弗洛拉,去做主教?”
国王平静道:“王室彻底掌控一切以后,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弗洛拉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事被召见了。
狂喜和恐惧同时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思绪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看向玛琳娜,后者也满脸的难以置信,又在点头又在摇头,已经语无伦次。
女教士……能成为修道院长都要面临众人的质疑和不信任,何况是主教?!
她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那样华美的长袍,领导一众教士去礼拜弥撒,还会为贵族们讲经谈道。
那样高贵的位置,那样惊人的权力——
不,不,这也许是两个年轻人的阴谋。
弗洛拉竭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她的目光一直震颤着,仿佛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此刻也不敢问任何问题。
埃莉诺说:“你们当然可以不信任我。”
“如果你们起誓……”她说,“我也会以我的第一个孩子起誓。”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她,露出心理防线完全被击溃的惶然表情。
路易目光晦暗地盯着她们两人,但没有反驳这句话。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女修道院长,以及女主教。”埃莉诺说,“圣母在上,女人的奉献、忠诚、智慧,也一直能够照耀她们的孩子和丈夫。”
“你们两位会先后兼任波尔多和巴黎的执事,接着不断晋升,从主任司铎到副主教,一步步地登上高位。”她低声说,“前提是,你们的眼睛,舌头,内心,都绝对服从于王室。”
“以我的母亲和妹妹起誓。”弗洛拉以惊人的果决说,“我清楚您随时能除掉我,在踏入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以前,我已经做了十年的脏活,深夜里也要洗刷碗碟衣物。”
“教皇从没把女人当人,那些私生子的母亲们知道,我们也知道。”
“——我愿意宣誓效忠,哪怕没有主教的位置。”
她说这句话时完全发自真心。
进了巴黎的地界,能否睁眼看到明天的太阳,完全取决于王后的一念之间。
她完全不敢想象被许诺的那些辉煌未来,她只想在这场混乱的斗争里活下来。
王后看向玛琳娜。
“你呢?”
有些年迈的女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易凝视着她,已经做好吩咐骑士动手的准备。
“我想做主教。”玛琳娜说。
“任何地方的主教都可以。”
在此以前,历史的记述里只有一片空白。
今晚,国王在此,王后在此,她已直面唯一的机会。
女人抬起头,直视着埃莉诺,眼里燃烧着火焰。
“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哪怕您让我亲手杀了教皇。”
第52章 鞋子:“现在被砍掉脑袋还能少挨几顿饿!呸!”
这场会谈变得意外顺利。
他们控制着时间,使两位修女停留的时间不至于长到令外人起疑。
三人宣誓的过程很短,她们依次把手按在圣经的封面上,对着圣灵见证由衷起誓。
国王作为唯一的见证人,几乎一言不发。
宣誓结束以后,两位修女的状态完全变了。
仿佛某种枷锁就此解开,又像是在遥远处多了一处永不磨灭的指引,催着她们尽快前去。
直到那两人离开,埃莉诺才完全瘫坐在椅子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惊。
整件事比她预想的要简单。
——两位修女并不算问题的核心,她只是从一开始就在担忧,路易会拒绝这个提议。
女修道院长都罕见少有,再扶植两个女主教,像是大逆不道的举动。
经过今晚,她已快速明白了一件事。
路易根本不在乎谁来当主教。
男人,女人,鸽子,哪怕是把椅子。
他只想亲手把整个教廷都毁掉。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个男人对圣经和三位一体的神灵也许永远虔诚。
但他是国王,他天然能看见教廷在如何试探他的底线,蚕食他的权力。
埃莉诺灌了大半杯红酒,冰冷到有些僵化的身体总算活泛起来。
她想,也许女人对路易意味着服从听话,所以他才会答应这个大胆的计划。
……哪怕是停留在口头的承诺,她也一定会设法兑现。
体制就是这样一丁点一小片慢慢撬动的。
等搞定了罗马教皇,王权愈发收束集中之后,她会亲手扶植更多的女子爵,女公爵。
直到她们的声音在世界各地响起,逐渐响亮到不可忽视,数百年的腐朽律法才能被彻底颠覆。
正如英诺森二世亲手安排的那样,两位新院长即刻入驻了东西两岸的修道院,而原任院长则退居副手,不仅要谦卑地提供一切可用信息,还要听从任何调度差遣。
佩勒目色黯淡地移交印章和账册时,玛琳娜低声开口。
“王后已给予了我足够的教诲。”新院长说,“爱绒只需要像平日一样研究实验,我清楚自己的舌头该听谁的。”
佩勒蓦地睁大眼睛,有种绝处逢生般的庆幸,她没有贸然接过对方的话,谨慎地问:“您打算怎么做?”
“我和弗洛拉昨晚商量到快要天亮,”玛琳娜把声音压到接近气声,“两所修道院都需要两本账簿,而且定期统一口径,不要让教皇察觉到任何异样。”
“我会尽量争取更多修女的效忠臣服,在此之前,我会提醒你和爱绒,该注意那些人的眼睛。”
佩勒即刻意识到自己进入更加危险的挑战里。
她没有退缩,鼓起勇气道:“赞美王后。”
玛琳娜深深看她一眼:“赞美埃莉诺。”
她们还未交谈更多,有面生的修女过来敲门。
“玛琳娜院长,教皇传召您过去。”
玛琳娜匆匆应下,示意佩勒和自己一起过去。
圣阿格尼丝的核心管理人员都在大厅里。
弗洛拉刚刚接受过教皇的教诲,沉默地候在一边。
“玛琳娜。”教皇温和地呼唤道,“你拿到印章和钥匙了吗?”
“是的,圣下。”
“很好,我一直对你的成熟勤勉赞美有加。”英诺森漫不经心地往侧方瞥了一眼,“哦,我的鞋子脏了。”
玛琳娜安静地从旁人手中接过抹布,跪伏在了英诺森的脚边,为他擦净两只红皮鞋上的酒渍。
教皇今日只是过来例行巡查,此刻已经在和主教们谈笑风生,不再多看玛琳娜一眼。
弗洛拉紧皱着眉,在角落里注视着她的同僚。
如果不是王后的提醒,她好像许多年忘记了该睁开眼睛。
她们早已习惯了为教皇跪着擦鞋,吃他用来盛放鱼肉的面包片,并将这些资格视为资历和荣耀的一部分。
玛琳娜跪得很深,背脊都弓了起来。
在她擦拭鹿皮鞋面的时候,巴黎主教的袍角就在垂在她的手肘旁边。
绣纹华丽繁复,缎面是高贵的紫色。
她缄默地注视着主教的袍角几秒,又擦净了英诺森二世鞋面上的纯金十字架,恭顺地行礼退下。
教皇满意于她的自觉。他继续聊着巴黎和罗马的奶酪区别,哪一款的口感更为细腻,片刻以后,才好像终于注意到这些修女依旧候在旁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察觉到难以说清楚的异样。
玛琳娜,还有另一个他忘记名字的修女,似乎在升任修道院院长以后,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这符合常理。女人有几个坐过这么高的位置?
惶恐也是件好事,她们会因此更加依赖自己的教导。
英诺森挑起天蛾般的粗厚眉毛,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两个,知道接管这两座修道院以后该做什么吗。”
两位修女再次上前行礼,由玛琳娜开口阐述。
“我们今天起就将全面关闭炉粥处,把它改为紧锁的库房。”
“葡萄酒和啤酒都会大幅度涨价,尽力挽回以前的损失。”
英诺森满意道:“很好,这将为神圣的教廷筹集军费——虽然少了点,但勉强能算几笔进账。”
玛琳娜深呼吸片刻,按王后的叮嘱道:“这么做……恐怕会激怒那些好吃懒做的巴黎人。”
“圣下,是否要播撒少量的恩泽,比如向教堂进献足够的金币,便可以得到一份圣餐和圣酒?”
“你很聪明。”英诺森大笑道:“就这么办。”
圣令是上午颁布的,巴黎是中午炸开锅的。
就像是野火烧进山林里,让成千上万只愤怒的噪鹃嘶吼谩骂一样,巴黎市民几乎要冲进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大门里,撕碎来自罗马的那些疯子。
两位新任修道院长没有露面,轰人走这样的脏活儿交给了佩勒和布朗什。
后两位一边流泪一边劝人离开,哽咽时都有些语无伦次。
“是的……教皇接管了这两座修道院。”
“请不要误会,不……是的,圣下要求永久关闭炉粥处,请你们尽快离开。”
“很抱歉,抱歉,我们必须遵从圣下的教诲。”
她们默许人们端走那两口还在冒着热气的粥锅,以及开封的那几瓶残酒。
老妇人抱着仅有的被褥,站在炉粥处的门口不知道该去哪,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的背后是更加刺耳的谩骂声。
“这是王后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是巴黎人的修道院,什么时候轮到罗马人来说三道四?!”
“你不要命了?!那是教皇!小声点!”
“罗马人——哈哈哈哈,那个杂种,他是被罗马人赶出了教廷,还被西西里人打得屁滚尿流,谁知道是哪个婊子养的贱货!”
“别拼命使眼色了,今年冬天咱说不定就饿死了,现在被砍掉脑袋还能少挨几顿饿!呸!”
如同大扫除一般,接近两百多个孤儿、老人、流浪汉,连铺盖带行囊,全都从两岸的修道院被赶了出来。
他们原本只是陷入短暂的困窘里,熬过这一阵子说不定就能加入工坊,如今都像过街老鼠一般彻底轰了出来。
炉粥处没了!逢年过节的炖肉大餐没了!
王后吩咐布施的那些餐酒和豌豆粥,还有王宫侍女们分发的小点心,全都没了!
马上就要是秋天了,等到了冬天,谁能熬过那些大雪和北风!
直到拖了足够久,新院长才派手下姗姗来迟,在愤怒的公众面前准备宣布教皇的敕令。
那个传令官站得很远,以至于骑士们都亮出宝剑挡在人群前,让那些穷人接受居高临下的告诫。
“圣下说,凡是对修道院、教廷贡献足够金币的人,都可以领到一份圣餐和圣酒,作为纯洁而荣耀的嘉奖。”
所有人愣愣地看着传令官,等待他说出更多的消息。
没了。
再也没有后续了。
巨大的荒谬感笼罩于人群周围,以至于现场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多么好笑的圣令,听见了吗,只要捐足够多的金币,就可以领一口吃的——还就这一口!
他们有金币吗?他们有吃的吗?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人群爆发出怒不可遏的呐喊声,但回应他们的是圣阿格尼丝缓缓关闭的大门。
这样的羞辱让恨意快速蔓延至巴黎的街头巷尾,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狗屁倒灶的圣下干了件什么好事。
与此同时,西岱宫里一片宁静。
“您听见了吗?”让娜轻声说,“巴黎两岸的怒吼声快要掀翻房顶了。”
“再过几天,当他们发现那些酒都开始数倍涨价的时候,搞不好会有一群人闯进圣但尼修道院,要轰走那个教皇。”
埃莉诺在拆妹妹的来信,她把每一枚火漆都郑重保管,如同留下和亲人共同的时间印记。
“未必会有那种效果。”王后说,“但按这位圣下喜欢搜刮平民的性格,一旦赚不到什么钱,就该朝贵族们伸手了。”
让娜笑道:“那的确是个好事。”
埃莉诺展开妹妹的信,眼中泛起舒展的笑意。
少见的是,妮拉没有附上任何礼物,信件似乎来的有些仓促。
『我最亲爱的姐姐:
好久不见,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有男人在深夜里凭着挖洞闯入了安布里埃宫。
他试图通过强//暴成为我的丈夫。』
『好消息是,守夜的小斑点直接把他的喉咙咬穿了好几个窟窿,骑士们又把他砍成了五六截,我们不得不换了一条希腊商人进贡的地毯,它的橄榄绿色很漂亮。』
『姐姐,倘若我就此决定终身不婚,也许还得配置一个更加坚不可摧的圣女骑士团。
——你会祝福我吗?』
第53章 暴乱:“这都是把钱撒给那些贱民!贱民!!”
埃莉诺把信反复读了几遍,动笔回复。
『最亲爱的妹妹:
得知你安然无恙,我再次感激上天对你的庇佑,以及所有保护你渡过难关的人。
遗憾的是,这样阴森的事……往后恐怕会越来越多。
不仅是在你的寝宫,甚至是沐浴或出巡的时候,一旦某个男人抢婚得手,你和我都会面对一场痛苦至极的噩梦。
妮拉,也许会有人劝你,也可能早就试探过你,是否要找个名义上的丈夫,用以对抗这样的风险。
实际上我也考虑过这种问题,但我和你都很清楚,任何一个男性,哪怕只是个花瓶傀儡,都不会安分太久。
特别是在目睹了你的权力、资产、受众人敬仰爱戴的生活以后。
再蠢笨的傀儡,也会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而且还离你更近。
妮拉,请你务必确保骑士们的多重保护覆盖每一个时刻。
三年内,我会尽力改变这个棘手的困境。女人不该是被随意抢掠的猎物。
也请你也尽可能地与各大公国、伯国的贵族淑女们通信往来,了解她们的骄傲与困境。
我们需要更多的朋友。
在同样的苦难面前,我们这样的人,一定会成为盟友。
爱你的,埃莉诺。』
狮纹火漆被印盖定型,埃莉诺沉默良久,说:“再加派一队女骑士过去轮值。”
让娜即刻答应。
她们的骑士团一直在扩充规模,人员分散在圣阿格尼丝的庄园后方,表面是做放牧或风车的修建,实际上由伊内斯统一训练管理。
圣阿格尼丝修道院被划分出多个板块,借由大量难民的涌来不断吞吐人员,让工匠们招满了好几批学徒,男女骑士的队伍也飞速壮大。
从前王后需要在自己的储蓄里支取许多钱财,如今因为各项产业的蓬勃发展,不仅能支付这些开支,每个月盈余的银币还越来越多。
一切都因教皇的驾临变得麻烦起来。
埃莉诺沉思片刻,召来了布朗什。
“我有个计划。”她说,“你之前救了很多乞丐,对吗?”
五日后,人们发现自己再也买不到酒了。
那些老酒馆还在正常运营着,卖着万年不变的葡萄酒,又贵又风味堪忧。
而许多渠道来自修道院的酒馆,以及修道院本身,都不得不把酒价提升到了原来的三倍。
『这些圣酒都加注了教皇的荣光,不能和往常相提并论。』
教皇的荣光?!
原先是那些食不果腹的穷人们怒火冲天,现在连市民们都要大声咒骂了。
没有酒,他们每天能喝什么?井里的臭水吗?!
只有战败的士兵才会被摁头喝好几口河水,那是羞辱是责罚!!
明白人都知道,城里城外的水又臭又脏,只有穷到极点的庄稼汉才能捏着鼻子灌几口,搞不好喝上几天就会生病。
现在穷人喝的苹果酒,一般人喝的啤酒葡萄酒,谁不知道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酿的最好!
人们早已习惯了物美价廉的必需品补给,如今冷不丁面对高昂到离谱的价格,直接在街头巷尾破口大骂。
“骂人有用吗?!今天能忍着不喝酒,明天后天要渴死了!!”
有人抄起木棍,也有人抄起长刀,带头要求其他人跟上:“今天必须要教皇给个说法!”
“现在可是七月份,太阳晒得人能烫掉一层皮,我恨不得一天喝四五瓶酒!!”
“教皇到底要干什么?!谁把这狗东西请到巴黎来的,叫他滚啊——”
从小乞丐到老工匠,数十人涌向教皇所在的右岸修道院,谩骂着咆哮着冲了过去。
“让教皇滚出去!!!”
“叫那个吸血虫离巴黎越远越好!!”
“牛虻!臭虫!大粪!!”
他们的阵仗太过庞大,以至于沿街的混混还有更多不肯掏钱买贵酒的市民都闻风加入。
“凭什么涨价三四倍,这样的酒谁喝得起啊?!”
“不光是酒!我们要炉粥处!凭什么这老东西一来就要关炉粥处!!”
“就是就是!!今天必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时间竟有两三百人随着号召加入,人群堵在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长街上,沸腾到几乎能把守卫们掀翻在地。
英诺森二世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国王和王后正在尽快赶来,”玛琳娜院长匆匆道,“外面很危险,接近四五百个市民都手持器械,我们的守卫快要拦不住了,我很担心会有冲突。”
英诺森二世怒道:“这些贱民把这里当成什么了?!我可是教皇!整个欧洲最尊贵的人!”
玛琳娜抽了口冷气,恐惧道:“一旦他们冲破关卡,真的涌进来……圣下,我们可能被他们活活打死。”
教皇一时间怒意更甚,直接道:“传令下去,再有试图闹事的人,直接一剑砍死,这是对教廷的不敬!”
玛琳娜飞快领命,亲自去门口报信。
王室的常驻护卫队都驻扎在西岱岛上,军队则是养在巴黎城郊,右岸修道院拢共只有十几名骑士在此看管,听说因为前一阵子下大雨,长桥有些损毁,还被抽调了好些人手。
玛琳娜冲到纷乱的人群前,竭力安抚道:“大家不要再闹了!”
“教皇刚才下令,再咒骂推搡的话——直接砍掉脑袋!!”
这句话不仅对现状没有任何安抚,还进一步激怒了人群。
“她说什么?!”
“砍头!来砍啊!没有粥没有酒本来就活不下去了!!”
人群方才只是拥挤着往前涌,作势要打开修道院的大门,此刻听到言语上的刺激,登时如同受惊的野马般奔着守卫的方向冲了过去。
年轻的守卫一时惊恐,慌不择路地拔剑要护住自己,剑尖直抵某个老乞丐的胸膛,蓦地一声闷响,全部没入。
老头是被其他混混无赖推到前面的,他本来以为自己能第一个领到面包和粥,此刻胸口一凉,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气声,捂着胸口直接倒了下去。
“杀人了!!”
“教皇杀了我们的爷爷!!”
“什么狗屁教皇,被罗马教廷赶走的流浪狗也配叫教皇??”
“杀人偿命,杀人偿命——”
与此同时,国王和王后从侧后方的小门里快速进入修道院,片刻以后抵达英诺森二世的面前。
“圣下,现在外面的情况很危险,”国王忧心忡忡地扯谎道,“外面近千人挤在正门的街道上,附近三四条街都是举着旗帜刀剑闹事的民众。”
“我已经用最快速度召回了王室护卫队,请您在我们的护送下尽快离开吧。”
英诺森二世没想到自己到了巴黎还能被追着撵,脸色铁青道:“真有这么多人?!”
埃莉诺焦急道:“您的卫兵和外面的人起了冲突,因为砍伤了好几个人,还杀了几个乞丐,现在更多人都冲过来要您……”
英诺森刚要匆忙离开,阴晴不定地又看了一眼这对夫妇。
“这是不是你们演的一出戏?”
“埃莉诺,是不是你干的。”他的声音极其深暗,透着明显的猜忌,“就因为这两个修道院,你安排了这么多贱民过来闹事,好把我彻底赶走?!”
“圣下。”王后即刻行礼道,“上帝知道我对您的忠诚崇敬。”
“如果您有所疑虑,现在就可以前往正门,亲眼看看那些暴民在叫骂着什么。”
她隐忍着被怀疑的委屈,声音变得很低。
“但是那边的关卡快要被冲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您还有闲心问罪我们?”国王冷笑道,“前几个月,我才刚刚平定普瓦捷那群造反的暴民,去年大旱,今年又阴雨不断,您砍了炉粥处的吃食,他们还怎么活?”
英诺森重重地瞪视了国王一眼,起身就往外走。
虽然是从城中心往城郊逃跑,气势倒是很凌厉强烈,像是出去找暴民们问罪的圣人。
反正两个修道院实际上也归他了。
他的留下的眼线会在任何时候监管这里的一切,没有人敢玩弄那些小伎俩。
一看见教皇要撤,他的那些主教司铎们也紧跟着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路,就碰见侍从们抬着好几桶刚煮好的热粥,还有四五桶酒。
英诺森眼珠子都快要烧起来,厉声道:“这是送哪里去的?!”
玛琳娜刚刚赶回来,她看起来头发凌乱,长袍也被暴民们撕扯过。
“圣下……”她惶恐地说,“大门刚才已经被撞开了一次,是我慌不择路,跟他们保证一定会有粥喝。”
教皇咬牙切齿地吼了过去。
“这都是把钱撒给那些贱民!贱民!!”
“这些钱本来可以作为军费——等教廷的军队重新组建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这些乞丐,这些吃白食的暴徒!!”
玛琳娜已经慌乱到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胡乱地行了个礼,指挥着侍从们赶紧过去布施粥酒。
事情一乱,给这个老头的账单就更好编故事了。她冷漠地想。
亏空可以上报的再多一些。
国王夫妇是和这些粥酒同时抵达正门的。
教皇还未翻身上马,就已经听到了远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赞美国王!!赞美王后!!”
“胜利属于法兰西!!!”
英诺森脸色阴沉地啐了一声。
去他妈的法兰西。
第54章 有孕:可现在,权力和孩子,哪一个该被排在前面。
在人群高亢的欢呼声里,埃莉诺与路易一起向他们遥遥致意。
相比于教皇的鹰犬,王室的传令官措辞更加的温和礼貌,还感谢了人民对现状的理解。
“作为对大家的回应,从今往后,炉粥处的大门也会日夜打开。”
“陛下和王后都特意吩咐后厨准备了丰盛的菜肴,请移步正厅的用餐处,有序取用!”
埃莉诺朝着人群挥手,直到被院长们迎回祈祷堂,才低声询问侍女:“教皇走了吗?”
“他们在后门停留了好一会儿,”侍女道,“教皇看起来很不高兴。”
她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这段时间,修道院里各个区域要设置出入条件,新来的信徒只允许去耕种祈祷的地方。”
“还有……”她喉头一噎,步伐踉跄了一下。
侍女眼疾手快地扶稳了王后。
“您还好吗?是否需要请医生过来?”
埃莉诺心下一惊。
她的月经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了。
这种熟悉的干呕,还有胃里的翻江倒海……
“叫让娜立刻过来。”
“是。”
再往前走时,她的脚步沉重缓慢。
……又是这样。
前一世,她其实在婚后不久就有了身孕。
但是,一个年幼丧母,又远嫁异国的十五岁女孩,很难处理好这样陌生又棘手的事情。
在那个孩子陨落以后,伴随着丈夫对宗教的痴迷,她独自承受着早产后的一切,无数次地祷告忏悔,恐惧自己再也无法有孕,如此整整七年。
以至于在面见伯纳德的时候,她都竭力求助,希望那位圣人祝福自己能再次拥有一个孩子。
伯纳德深深地凝视着这个女人,他早已听说过,她生性放荡又喜好奢侈,和吟游诗人们关系暧昧。
他因国王与英诺森教皇的冲突而来,话中直指香槟的战事。
“……只要在王国里为和平而努力,那么我告诉你,仁慈的主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
“埃莉。”
少女蓦然抬首,从回忆里抽离思绪,眼前是神色关切的路易。
“你走在队伍的最后,看起来非常疲惫,”路易皱眉说,“等会儿的弥撒别参加了,回去好好休息?”
她怔怔地看着他。
她真的怀孕了吗。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这个孩子能顺利地活下去吗。
“埃莉?”路易用手背触碰她的额头,“你还好吗。”
她一时间流露出惶然又无助的神色,决定直接告诉实情。
“陛下,”她深呼吸着说,“我可能有孕了。”
路易的目光倏然变得惊异又狂喜,没等这位国王表现得更加明显,她寻求搀扶般握紧他的手臂,压低声音道:“这件事还不够确定。”
国王定定地看着她,眼底情绪转了又转,用极其笃定的声音说:“你需要离教皇越远越好。”
他即刻吩咐仆从准备马车,示意玛琳娜去处理修道院的后续事宜,把妻子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从这一刻起,他对她的任何举动都比往常更加隆重小心,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埃莉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父亲以前拥立了英诺森的政敌——去年刚死掉的那个教皇。”
“伯纳德之前为了操控你的父亲,还宣称要对阿基坦发动圣战。”
“英诺森现在仅仅是要夺走你的两处资产,”路易每次提到这个人时,眼底都泛着怒意,“往后随便找个借口,都可能会冠冕堂皇地折磨你,就像那天让你像个侍女一样斟酒。”
埃莉诺不自觉地轻抚小腹,问道:“您希望我怎么做?”
“回到阿基坦,不,那边离我太远,更容易出问题。”路易同样也在消化这个意外,他看起来不比妻子平静多少,“你需要在我身边……你愿意先留在西岱宫,称病几个月吗。”
“从今往后,任何节庆宴会,你都不必公开露面,即使是私下里去城外散步,也要配置足够多的人手。”他加重语气道,“我绝不会让你和孩子面对任何危险。”
埃莉诺愣了几秒。
她一直没有说话,以至于路易以为妻子心有不满,即刻解释道:“我绝没有要幽禁你的意思,埃莉……”
“路易,”埃莉诺忽然问道,“如果圣灵真的赐福于我……我们该让那些人知道,还是不知道?”
国王的表情倏然陷入空白。
他们都太年轻了。
十九岁的丈夫,十七岁的妻子,仅仅在面对新生命的到来时都已经手足无措。
可现在,权力和孩子,哪一个该被排在前面。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的动作像是要挡在埃莉诺的身前,“你会有危险。”
“不,如果在危险发生以前,就把罪名扣在那些人的脑袋上。”路易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处理的手法,“这完全是对香槟开战的好借口。”
他们早就清楚,蒂博二世不安分得像只发疯的夜枭。
他不断安插眼线和人手,不仅刺探着王室的起居生活,还干预政事,离间他和王后。
埃莉诺没有对此做任何评价。
她仅仅问道:“您考虑好要对香槟出战了吗。”
路易的脑海里在快速清点着自己的兵力,以及从前留意过许多次的,香槟的城防布守。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变得更加沉定和郑重。
“但我不该用你和孩子来冒险。”
“埃莉诺,发动战争的机会有很多,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
埃莉诺清楚知道他没有撒谎。
她看着近处的西岱宫,片刻以后道:“再过几个月,很多事都可能由不得我们。”
“我一直觉得,是蒂博伯爵的人在和教皇通风报信。”
“如果不是他蓄意安排,教皇不可能这么快就对我下手。”
在她说这几句话时,路易几乎看见了一幕幕的画面。
蒂博这段时间安分到令人起疑,他返回了自己的伯国,成日召开宴会取乐。
但教皇来势汹汹,对巴黎的情况了解得太快,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借刀杀人的一环。
他思索了很久,终于对妻子讲出实情。
“埃莉诺,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在半年前,我便在培养足够精良的刺客,一共有四个人。”
“一旦发动战争,蒂博会比他的伯国更快灭亡。”
埃莉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脊背一寸寸地发凉。
她不受控制地想着,未来一旦自己的野心暴露,或者有任何忤逆他的情况,是否也会迎来杀身之祸。
……是因为他们如今感情甚笃,恩爱不疑,路易才会透露这些布置。
他已经隐瞒了她超过半年。
她庆幸这个男人还沉浸在爱意里。
“我听从您的安排。”王后许久才开口道,“路易,也许我会害怕,会手足无措,但还好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国王郑重地亲吻了她的额头,目光爱怜。
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圣但尼修道院仍旧破败古老,有些窗棱有了裂缝,能听见外面依稀的叫卖声。
英诺森二世坐在主位,他打量着叙热,并没有允许这位院长落座。
“听说,是你抚养路易国王长大,对巴黎也足够了解?”
叙热低着头,声音含混。
“陛下在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把我这个老头放在眼里。”
“我和国王虽然看起来关系匪浅,其实这些年,说的话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英诺森抿了口葡萄酒,说:“我并不清楚你在避嫌还是说真话,但这并不重要。”
“叙热,你是修道院长,将来更是有机会在罗马教廷担任重要的职位。”
“不管你从前是否效忠于他,现在选择就摆在你的面前。”
叙热依旧是老实又保守的模样。
他一直垂着头,以至于教皇都无法看清楚这位老人的表情。
“如您所见,我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
“这些年,首席大臣的位置成了一个摆设,国王更青睐于他提拔的那些新臣子。”
“贵族们也并不会把我当回事,毕竟我出身于农民家庭,也不配与他们一样用银质的酒杯。”
英诺森饱含深意地问道:“那你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我对政务一无所知,最近两年仅仅是在翻修这座修道院,以及筹备巴黎圣母院的修建。”
“这便已经足够了。”教皇打断道,“叙热,巴黎圣母院仅仅只是一个宏大到不切实际的幻想,至于你和巴黎主教聊的那些十字花窗,还有穹顶上的镀金雕像——那些都要花费无数金币,昂贵到足以再建一个巴黎城。”
老头察觉到什么,流露出被冒犯又隐忍的复杂表情。
他依旧大半个身子都掩埋在昏暗里,如同寻求着自我庇护。
“你应该现在就把巴黎圣母院的预算砍半,为教廷的军队做出足够贡献。”
“这么多钱,你知道可以拿来做什么吗。”教皇倾身向前,眼中尽是对战争的狂热,“可以雇佣数千个骑兵,造十几台攻城车,踏平整个西西里。”
“叙热,巴黎圣母院可以建造数百年,可是重建教廷的荣光,也许只需要十年!”
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老头对权力毫无兴趣,还在用蛊惑的腔调继续讲着宏图大业。
“一旦我宣布绝罚罗杰二世——那个野蛮的国王,所有国家都会立刻响应,包括你那个桀骜不驯的国王!”
“只有这样,将来在教廷的记录里,你的名字才会有一席之地,成为不朽的功臣!”
老人有点迟钝地行了个礼。
实际上,后面几句话他都没太听进去。
从预算砍半那句话开始,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
——是时候给圣母院的地砖印名字了。
第55章 狂热:圣彼得十字架,双狮珐琅胸针,绿宝石煤精护身符……
叙热心意一定,立刻就想去找国王王后重新谈谈。
但教皇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老头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他说完,期间一度耳朵嗡嗡的,像是牛虻飞个没完。
教皇仅仅畅想了一会儿宏图伟业,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都是在谩骂西西里国王,痛斥罗马教廷那些看不起他的旧党,以及抱怨先前那支军队太过酒囊饭袋,毁了他无往不利的好名声。
叙热的脚站得有些发麻了。
他其实并不关心教皇的那些辩解,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内心尽是对王后本人的忏悔。
当初为什么要清高那一阵子?!
王后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就该帮腔几句,说不定现在连募集的人选都已经定好了!
这些钱的确会用于法国王室的军费,可按照路易的本事,日后王室会拥有更多领地,巴黎圣母院也会更加资金充足,整个法国都会沐浴在国王的荣光里!
在教皇的絮叨声里,叙热幻想着万国来朝的光景。
直到这位贵客终于疲乏,示意他退下了,老院长才躬身行礼,以十足的虔诚姿态退了出去。
然后马不停蹄赶向西岱宫。
国王并不在那里。
他最近似乎政务繁忙,还要和各个贵族往来,行踪变得很神秘。
叙热耐着性子等了许久,不得不问道:“那……王后是否有空接见?”
侍女前去询问,片刻后回报,说王后近期身体不适,还在养病。
叙热悬着的心一下子垮了。
他得赶紧办这件事,然后借着这些事离圣但尼修道院远一点,省得被那个教皇当成男仆一样……
侍从过来报信:“叙热院长,教皇问你去哪了,他需要有人侍宴。”
正直的院长立刻道:“请其他人先去吧,我需要在宫里汇报重要的政务,暂时回不去。”
“是。”
叙热再次求助侍女:“能否再通传一声?这件事至关重要。”
王后终于允准了他的求见。
这段时间,埃莉诺一直深居宫中,很少露面。
夏季炎热难耐,的确容易得疟疾、霍乱之类的恶病,这些天一直有医生频繁进出西岱宫,事后守口如瓶。
叙热被带到另一座侧殿,看见王后坐在重叠的帏帐之后,有许多女官在旁随侍。
他把视线压在地毯上,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遥遥对王后行礼,表达敬意。
“……陛下这两日不在宫里。”埃莉诺说,“叙热,什么事让你一再求见?”
叙热深呼吸一口气,把教皇的情况悉数讲了出来。
这个外客不仅要把圣但尼修道院据为己有,还唆使他砍掉大半预算,把所有的钱都充当军费,方便那人杀回西西里。
“在长期的思虑下,我迟迟才明白,您当初的提议是多么正确。”
埃莉诺的神情隐没在帷幕远处,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明亮,带着令人信服的威严。
“你考虑好了?”
“是的,殿下。”
“我允准你如此行为,至于陛下那边……”她放慢了声音,“他恐怕会恼火一阵子。”
叙热不安道:“我绝非要让您为难。”
“我理解您对陛下的赤诚忠心,以及让法兰西再铸辉煌的期盼。”埃莉诺说,“所以我会尽可能地安抚陛下,并且解释其中的好处。”
“至少,这在教义上,也是能得到神灵理解和祝福的,对吗?”
叙热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是。
埃莉诺满意颔首。
“那么……我这就即刻拟出名单,尽快开始办这件事?”叙热立刻打起精神,已经准备为此冲锋陷阵了。
“等一下。”
王后端详着他,予以温和的提醒。
“叙热,这样神圣又充满奉献的善事,并不是谁都能轻易参与的。”
“如果人人都可以拿着银币找你录入名册,那圣母院的地砖,和海边的牡蛎一样,都是廉价而毫无意义的琐碎玩意了。”
叙热一愣,立刻道:“我会更加严谨地审查每一个人。”
王后笑起来:“为什么不让每个人竭力证明自己的资格呢?”
叙热陷入被当头棒喝的恍惚里。
“您说得对,”他喃喃道,“无论是贵族,还是那些富有的教士……他们应该从行为和善款上争取这个资格。”
“巴黎圣母院的修建也许要数百年。”王后说,“慢慢来,你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叙热深深行礼,就此告退。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会远离圣但尼修道院。
然后给罗马教廷的那些老教士们写信,考察全国各地贵族的诚意……以及制定足够让王室满意的审查规则。
这已是无上崇高的任务。
埃莉诺目送着老人离去。
前世的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古板的老院长如今能成为自己的盟友。
那时候的叙热总是说教她与异性往来过密,行事太过肆意张扬,还引得国王也跟着学坏。
年轻的王后一度抱怨过,这老头怎么总是横插一脚,什么事都要管个没完。
重生以后,她和叙热却有了共同的事业和敌人。
名利金钱都很难博取信任,但理想和风险总是可以另辟蹊径。
让娜取来软枕,方便王后看书时侧卧地更舒适一些。
“您有孕不久,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吗?”
埃莉诺笑着摇头。
经过四五轮医生的会诊,他们一致得出结论,确认王后有孕在身,大概刚到两个月。
一算时间,是国王凯旋之后几天便有了孩子。
她照镜子时,看见自己仍旧小腹平坦,身材比前世更加挺拔健壮。
充足的肉食摄取,以及频繁的打猎出游,让她如战士般力量饱满,未来生育时也能少吃些苦头。
一经确认,国王即刻细致审核了西岱宫的安防巡守,以及宫廷内外的饮食供应,确保孩子能平安无忧地长大。
他近日在郊外秘密地集结训练军队,等待着下一次的厮杀侵吞。
虽然这些天都见不到人,但慷慨又狂热的礼物浪潮已经涌了过来。
让娜一开始打算亲自清点登记,当她看到庭院里长龙般的献礼队伍时,差点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她甚至看到了成队的骆驼。
王后首次有孕,国王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这些天都在日夜准备礼物。
他对她的占有欲浓烈广远,以至于想要把这世间所有瑰丽珍奇的一切都献给她。
祖母绿百合花冠,主体由纯金打造,两侧嵌着蓝宝石和细密匀称的珍珠。
圣彼得十字架,双狮珐琅胸针,绿宝石煤精护身符,单是珠宝就有十几样。
不仅如此,还有纯银打造的十二圣徒盐罐,王室工匠彻夜赶制的香料糖果柜,自罗马而来的红宝石圣物匣——听说那里面珍藏着上古圣女的指骨,能够庇护产妇的安宁。
“……陛下还亲自选了一处河谷。”让娜说话时都有些结巴了,“这算是您在巴黎附近的第三处封地了。”
“那一整片地方,现在都被命名为圣母溪谷,还授予了您溪谷夫人的头衔。”
先前,陛下便在节日时赏赐过王后一处庄园,两处修道院,许多贵妇听到这消息都惊讶于国王的慷慨大方,私下抱怨着自家丈夫的抠搜。
埃莉诺看了一遍礼单,目光在双狮胸针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又去浏览其他的详细说明。
如同处理寻常的宫务一般,她吩咐女官们将这几十样礼物都清点收纳,妥善保管。
侍女暗自惊讶着王后的镇定。
——虽然她先前早就震惊过不止一次。
任何女人——哪怕是四五十岁的妇人,谁能在这样光辉灿烂的礼物面前这样沉得住气。
多半数会尖叫一声然后喜悦到昏厥过去,大部分女人都会被这样堪称追求般的爱意弄得头昏脑胀,整个人都沐浴在幸福满足里。
让娜清楚自己有些虚荣心,当初王后送给她一处庄园,她都趁着回阿基坦的功夫去看了又看,好几天笑容满面,没法对任何人生气。
埃莉诺想了许久,给国王写了一封情意缱倦的回信,又摘下自己常戴的一只戒指作为回礼。
“用最快的马送去。”
“是。”
她在女官们的搀扶下,亲自去检视那些足够被史官们长篇记录的礼库。
实际上,无论是她当前居住的西岱宫,还是她后来长住的威斯特敏斯特王宫,两任丈夫都毫无怨言地将宫舍装潢一新,用最好的丝绸、玻璃、瓷砖修缮各处,竭力让妻子过得愉快轻松。
——这也并不影响他们后来苛责她,诋毁她,囚禁她,试图将她彻底毁掉。
穿过灯影摇曳的长廊,埃莉诺亲眼看到了还在陆续陈列搬运的诸多赏赐。
女官们正取出许多副耳环、项链、十字架,确认宝石的成色以及是否有磕碰的痕迹。
至于那些圣物和圣书,也有宫廷教士进行足够恭敬地迎接、确认和祝祷。
她站在那里,落影幽长。
这的确是多到惊人的礼物。
任何人,哪怕是男人,看到这样奢侈又浪漫的赏赐也会目光涣散。
可惜的是,她只想做赏赐者本身。
第56章 蒸馏:她忽然觉得埃莉诺这样厉害的人,做王后实在是太可惜了。
当侍从们试图将等身高的大理石圣母雕像搬进内庭时,爱绒前来觐见王后。
埃莉诺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了。
她清楚自己不能苛责爱绒这样的聪明人物,毕竟希腊火的研制耗费了阿拉伯帝国数百人乃至数百年的心血,仅凭爱绒一人,能复刻出类似的好东西都算不错。
红发炼金术士显然已经适应了折返于宫廷和修道院的生活。
比起刚从河岸边被捞起来的枯槁模样,她现在神采焕发,目光奕奕,凭着精湛的墨水制造工艺,以及亲手为主教们抄写经书的虔诚,现在可以频繁地出入各大教堂的图书馆,查询各类古籍。
听说在去年的圣诞节,她还设法做出了两个可以定时唱歌的圣子小雕像,叙热和巴黎主教都爱不释手。
人们仍旧怀疑她的红头发。
那是骗子、坏种的一种提醒,正如许多人一看到凯尔特人就面色不善一样。
但巴黎主教已经公开宣称,爱绒拥有向善的好心,她理应将自己的毕生投入给教会与王室,洗刷比常人更多的原罪——而各大教堂理应接纳她,给她充足的机会。
埃莉诺又吩咐了几句才离开,她很喜欢丈夫送来的雕像,以至于她的两头狼犬都凑在旁边又嗅又蹭,大尾巴摇来摇去。
爱绒被侍女接引着享用了一些奶油甜饼和葡萄酒,等她终于能见到王后时,也被那两条大狼犬吓了一跳。
后两者英武沉静地坐卧在台阶两侧,让这位隐于白纱后的公爵有种女法老般的神圣感。
“殿下,”爱绒行礼时还在悄悄看大狼狗的尾巴,“我为您带来了……一个半礼物。”
她还是没忍住:“您的爱犬长得真快,我记得几个月前,它两还像两个小毛球。”
埃莉诺笑着点头。
侍女打开了白檀木礼盒,里面放着一瓶透明的液体,以及一个味道有些刺鼻的球。
玻璃瓶的工艺有些粗糙,但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似乎就是一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