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前安排我们研究的希腊火,在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找来了几个阿拉伯人,以及十几个工匠,一起在您的庄园里进行实验研究。”爱绒说,“虽然还没弄清楚,为什么那些火遇到水反而能越烧越烈,但我们目前终于做出来一个半成品。”
“你是说……这个球?”
“一旦把它扔到火里,可以炸坏大半个土丘。”爱绒说,“我还在跟那些家伙争论,到底该把这种武器做得更庞大,还是更小巧。”
“如果能设法把它抛掷出去,炸毁船只、城墙、壁垒,肯定很方便,但这得找几个铁匠再想想办法。”
“考虑到船上容易进水,行军过程中总是有火星或者烈日,我们还在研究怎么能批量地保管好它们,避免一遇到阴雨天就全部损毁。”
埃莉诺听得玩味。
“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的重点,并不在这里?”
“是的。”爱绒低着头,声音无奈地说,“这个大药球只能算个半成品,迟迟没能向您复命,我实在心神不宁。”
话音未落,她却看见让娜捧着一个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一张契约和一枚戒指。
“殿下,这是……”
“你该有自己的庄园了。”埃莉诺说,“位置在我私邸的附近,就算有任何事,也会有人及时接应。”
“爱绒,自从你来到巴黎,为王室和教廷做出这样多的贡献研究,我理应再次嘉奖你。”
这个来自布列塔尼的孤女面露诧异。
“我?!”
让娜温柔地点头。
“收下吧,这是王后赏赐给你的礼物。”
爱绒下意识地接了托盘,表情还是一片空白。
“殿下,我能有自己的宅子了?”
“里面还有一片很大的葡萄园,”让娜说,“有王后的特许令,你可以不依附任何领主,自己为牲畜配种,独自磨面烘烤,当然——你可以修个现在很流行的风车,听说那东西很厉害。”
爱绒深深抽了一口气,对王后再次行礼。
“呃,”她有点慌乱了,“抱歉,殿下,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以为自己能在修道院的庇护下过一辈子,已经是很好很好的生活,总比被架上火刑架好得多。
可是现在——她甚至有自己的庄园了!
王后笑道:“不用客套那些,你刚才说,另一件礼物是什么?”
爱绒原本还算沉着,此刻露出困窘的表情,如实说:“您给我这样的厚待,我都不好意思把这样的小物件再拿出手……”
“殿下,这是一瓶蒸馏过的水。”
埃莉诺拧开盖子,轻嗅了一下。
无色无味,是很澄净的水。
有胆大的侍卫接过去喝了一口,当众咂了下舌。
“回禀殿下,是很干净的水,喝起来没有任何异味,倒是也不甜。”
爱绒定了定神,手指尖还有些发抖。
毕竟……脑子里的那座庄园还在闪闪发光。
她有庄园了!大房子!自己的新家!
以后做什么研究都不用借用场地了!
“殿下,现在的人都很难喝到干净的水。”
“虽然在山野深处,总有几口泉眼清冽甘甜,城里也有几口井的水质很不错,但到底还是不够人们日常取用。”
“而河水、湖水,又混杂着水藻、鱼粪、砂砾之类的脏东西,哪怕是最贫穷的农户,也尽量去喝廉价酸苦的苹果酒,只有犯人和战败的士兵才会被强迫饮水。”
埃莉诺端详着瓶中净水,道:“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爱绒说:“以前我在蒸煮草药的时候,习惯性收集锅盖上的那种露珠。”
“后来我拜托工匠们做了套工具,又改良了好几次,发现可以这样弄出非常干净的水。”
埃莉诺凝视了许久,没有立刻接话。
爱绒的声音变小了很多:“的确……它需要很多火,而且产量现在也比较少,没有那么划算。”
“你考虑过蒸馏酒吗?”
爱绒愣了下:“哎?”
埃莉诺说:“我并不了解这些技艺,但去年回阿基坦的时候,我有个吟游诗人从意大利的萨勒诺游览归来。”
“他告诉我,那边不仅有令人惊叹的医学院,还有一种……有趣的烈酒。”
“寻常的葡萄酒、啤酒,哪怕喝个两三瓶也未必能让人醉倒,但那种酒——也被称为生命之水,也许只需要几勺就能让人浑身都轻飘飘的,辣到可以灼烧喉咙。又可以治愈许多病症。”
爱绒原本还有些茫然,听到这里立刻急切起来:“是不是那些意大利人设法把酒液里的水去掉了,所以酒比先前还要更浓?”
埃莉诺温和地看着她。
“我明白了!”爱绒不假思索地说,“我这就去安排器具的改良,再让我的几个学生动手试试!”
王后早已听说她招了十几个学生,其中有男有女,也都是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的信徒。
今天听爱绒提起来,埃莉诺想到什么,问道:“那些学生都尊敬你吗?”
“当然。”爱绒骄傲地说,“有人求着做我的学徒,我看他心术不正,就绝对不收。”
“上个月,我听说有好几个行会学校都加入了女老师,她们是优秀的织布匠、银匠、纽扣匠。”埃莉诺鼓励道,“爱绒,你该时常整理自己的理论和成功,也许有朝一日,会有你自己举办的学校。”
炼金术士听得都有些眩晕了。
“……我感觉,我都在卖弄一些小玩意,”她不太自信地说,“不管是墨水还是药水,许多东西都是借助教会的资料,以及您送给我的那本翠玉录。”
“殿下,您这样的看重我,我害怕无法回馈您。”
埃莉诺仅是对她遥遥举杯。
“也许我也能尝到那样有趣的酒,不是吗?”
炼金术士立刻道:“那是当然!”
“下午我就去找意大利商人问问,说不定还能买到样品!”
这场对话似乎到此就该结束了。
但王后召来了阿墨里斯工匠,以及王宫的好几个顾问,令这些人再次传看、试着品尝这瓶水。
人们虽然略有不解,但都给出了诚实的评价。
“能……喝,比……比井水,感觉还……干净一些。”
“可不是嘛,井水里还游着青蛙呢。”
“如果每天能喝到这样的水,似乎比喝酒更好一些——那玩意喝多了我有点打飘!”
爱绒以为王后决定量产这些蒸馏器,造出更多这样的好水。
鎏银墨水已经是巴黎的特产之一,去年订单爆满到供不应求,德国英国都一直有商人求着进货。
她忐忑地听着人们的评价,有些头痛地想,还是不够划算。
煮沸水需要大量的木柴,可是巴黎人在冬天连供暖都成问题。
直到工匠们讨论了许久,王后才问:“爱绒,你说这样的水,最初是在锅盖上的露水收集出来的?”
“是的,殿下。”爱绒说,“无论是煮汤还是炖菜,总会有汤汁被煮开,飘到盖子上面。”
“我记得,巴黎有三十多家浴场,一年四季都有热水供应。”王后从容地询问道,“这些热水,也会凝结出露珠吗。”
炼金术士本人彻底呆住。
她的老友,阿墨里斯竭力不在王后面前失态。
“那……那能源源不断地……源源不断地造出这样的好水!”
人们如梦初醒。
“还等什么,去浴场看看能不能在那上面铺收集器啊!”
“我去画图纸,今晚就做一个看看!”
“哎哎我去干什么?!我来测试这水里有没有汗味吧!”
爱绒摇晃了一下,感觉天使在耳边唱歌。
她忽然觉得埃莉诺这样厉害的人,做王后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不出的预感不断地涌动着。
她只是觉得,埃莉诺该坐在更高更高的位置。
高到足以照拂这个世界,也足够俯视所有人。
第57章 中计:基督徒之间的神圣战争里,绝不可以使用弓箭!!!
叙热谨记着王后的教诲。
笼络贵族,筛选资质,以及,离香槟伯爵远点。
埃莉诺的原话是,这位贵族屡次安排内应入宫,居心叵测。
叙热平日并不赞成这些伯爵奢侈放纵的生活作风,对王后的请求一口答应。
这件事直到两个月后,被孤立的本人才倏然惊觉。
蒂博二世原本在特鲁瓦过着好日子。
香槟位于三国商路的交汇之处,无论是意大利、德意志还是西班牙,哪国商人路过这里都难免被狠敲几笔税费,还会心甘情愿地买走昂贵又美味的葡萄酒。
当下国王被教皇折腾地团团转,听说这些日子为了避开教廷的风波,成日不知道跑去哪里了,王后也病退幕后,不再成天耀武扬威地出那些馊主意。
这很好。蒂博心想。
巴黎很快就会像一根被蛀空的烂木头,等腐朽得再烂一点,他就能煽动叛乱,入主西岱宫。
他成日与手下饮酒作乐,不时举办宴会,四处狩猎。
直到他看见洛朗皱着眉头,连身旁的性感女郎都不再关注。
“高兴点,”蒂博二世哂道,“还是说,你散出去的那些高利贷都发不回来了,成日里都愁眉苦脸?”
“您不觉得哪里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洛朗微微直起身,左右张望宴会的宾客。
他没再解释其中的意思。
蒂博二世有种被冒犯的不悦感,但同样跟着左右张望,终于意识到某些隐秘的问题。
这两个月的宾客,和过去几年相比,人数少了一些。
那些平庸的勋爵骑士依旧热情满怀地过来套近乎,而他们的存在确实可有可无。
但是其他公国、伯国的客人,有时候少到几乎没有。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蒂博压低声音,找了个还算能解释的理由。
“夏天车马劳顿,有谁非要过来赴宴,路途上也容易生些热病。”
洛朗思忖着说:“我只听到一些风声。”
“我那位伯爵叔父,他又是采买物资,又是熏香祷告,马不停蹄地在忙着什么。”
“虽然他什么都不肯同我讲,但两眼泛光,一看就是奔着好事去的,整个人都显得风风火火。”
蒂博不以为意。
“真有什么好事,那些贵族不会跟我说?”
他把话尾咽了回去。
真有好事,他作为香槟伯爵居然能什么都不知道?
有这种可能吗。
蒂博眼前登时浮现出那对国王夫妇阴险狡诈的表情。
……消失了这么多天,难道说?!
他登时没了饮酒作乐的心情,哪怕东方来的漂亮舞女还在骑士们的欢呼声里打着旋,即刻叫来车马,拜访近处的领主。
他没费太大功夫。
有几个子爵以前总是带着礼物过来找乐子,这几天连人影都不见了。
蒂博挑了个性格最软的,直奔那人的城堡,见着人了先是嬉笑怒骂几句,然后就找了个由头灌酒。
“好兄弟,最近到底在忙些什么,让光辉的特鲁瓦都快要忘记了你的名字?”
那位子爵被灌得说话都有点大舌头,只是一个劲的摆着手,嘴巴意外的严。
蒂博二世此刻才内心涌起异样,感觉到真有事背着他发生。
还能是什么事?!
怎么连这个软骨头都开始缝上嘴巴了!
他开始威逼利诱,虽然那家伙被灌了太多,未必能听清楚这位不速之客在说什么话,但蒂博推搡了几下,那人还是勉强说了几句。
“这是……巴黎教廷的考验。”
“保密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蒂博二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原本就有些廉价粗糙的口感更加索然无味。
“哎,不是,”他特意换了个油滑的强调,“教会的那些事,你平时都懒得应付,咱们谁还不了解谁。”
“谁真会捧着圣经天天读个没完,还是说……有主教之类的人在威胁你?”蒂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跟我说,我去帮你摆平。”
那个子爵竟然露出敬畏又厌恶的表情,用力地摇摇头,再也不肯透露半个字。
不祥的预感还在上升。
蒂博立刻安排亲信去各处探听,几天之后,消息陆陆续续地都传了回来。
那些贵族都很忙。很忙。
他们都在频繁地沐浴、熏香、祷告,并且准备着不同的物事,甚至亲笔写了好多封文件呈递给了巴黎。
人们只目睹着他们抱着白榉木做的匣子,至于那匣子里盛放着礼物还是匕首,无人能知。
太神秘了。
所有人都在忙,偏偏蒂博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他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在关心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这和巴黎有关系。
是为病重的王后祝祷?为巴黎圣母院募捐?还是和国王产生什么不可告人的契约!?
伯爵的怒骂声最后还是爆发在了特鲁瓦的城堡里。
伴随着银器摔得叮咣乱响,以及手下们惶恐的告罪声。
“废物!!全是废物!!”
“这种小事都查不出来,什么意思,要老子亲自去教堂里求着叙热问个明白?!”
“平时养着你们好吃好喝,现在全成了聋子!瞎子!臭虫!”
蒂博再也顾不上其他,即刻发动车队去了巴黎。
他被排挤了,所有人都在忙个不停,他连那件事是什么都毫不知情,像个傻子!!
国王根本不在西岱宫,有人说他在某一个教堂里祈祷,也有人说他出去狩猎了。
叙热也很忙。圣但尼修道院外冷冷清清,西岱宫外排着长队,几乎每个贵族的车队都出现在了这里,那些人还捧着个该死的木匣子。
有那么几个瞬间,蒂博都想拎起马鞭狂抽那几个子爵,夺过那个白榉木盒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香槟伯爵在西岱宫外徘徊许久,索性扭头去了城郊。
——他要找教皇。
教皇这些天忙得够呛。
他忠实的仆从们陆续从意大利奔赴巴黎,即将为他展开权力的羽翼,让自己在法国渗透得更深。
至于对西西里国王的钳制,他已经想到了绝妙的主意。
禁止弓箭。
他的骑兵是那样的骁勇善战,身披重甲无往不前。
可是那些该死的农夫,他们只用数周,甚至十几天,就能灵活地使用十字弓,一箭射穿骑士的胸口。
……西西里的那个疯子,不仅雇佣了大量的热那亚雇佣兵,还昼伏夜出,杀得他措手不及。
亵渎!!这样的战争是对神意的亵渎!!
在基督徒之间的神圣战争里,绝不可以使用弓箭!!!
仆从再来报信时,教皇都有些不耐烦。
“蒂博找我到底什么事?他没有跟你禀报清楚?”
仆从畏惧道:“伯爵坚持要见您。”
教皇想起他进贡的许多美酒,还有那些个宫廷的秘密,勉强展颜。
“让他进来。”
会面的两人似乎都情绪不佳。
蒂博行了个礼,即刻道:“教廷最近忙碌的事您知道吗?”
英诺森皱眉道:“什么时候,香槟的伯爵开始用这副口吻说话了。”
蒂博直接道:“叙热在联手王宫操纵那些贵族,还打着教廷的旗号,您恐怕还被蒙在鼓里吧。”
英诺森愣了一下。
“……什么事?”
蒂博立刻抓住重点:“这是对您的违逆!圣下!一介修道院长,成日里对着那些贵族散布流言,还不及时向您禀告情况,这样的人怎么能身居高位,和王室沆瀣一气!”
英诺森眯眼看他:“你发誓这是真的?”
“我用全家性命向您发誓。”蒂博生怕他不相信,又补充道,“还以我死后能否去天国发誓!”
“圣下!他们欺瞒着您,这些天一直在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英诺森怒气翻涌,即刻把叙热从西岱宫召了回来。
“说说吧。”教皇冷声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叙热刚吃了半碗豌豆粥,突然被枢机主教紧急召回修道院,此刻状态看起来有种松弛的茫然。
“圣下,您是说什么事?”
教皇一时语塞,眼神阴鸷地看向一旁的蒂博。
“你说,什么事?”
蒂博突然发觉自己中计了,此刻脸色铁青。
什么事?!!他怎么知道什么事!!
“你最好立刻招供自己的罪行!”他厉声呵斥道,“叙热,你欺瞒教皇这么长时间,犯了什么罪自己还不清楚吗!!”
叙热立刻道:“无论是各位主教还是圣下,都能看到我对教廷坦诚到一览无余。”
“圣下询问我任何事,我都会如实禀告,绝不隐瞒。”
教皇剜了香槟伯爵一眼,沉声道:“你最近在和那些贵族往来密切,都是在忙些什么?”
“回禀圣下,”叙热说,“如您吩咐的那样,我在号召各郡,为您筹集军费。”
英诺森先是一愣,阴沉的脸色陡然好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蒂博。
后者头皮发麻,背脊全是冷汗,此刻急中生智,再度厉喝。
“又在欺上瞒下!如果真是在筹集军费,你为什么从来没找过我,难道香槟被排除在法国以外吗?!”
叙热慢悠悠道:“圣下,法国广阔富饶,许多贵族甚至没有听到我的请求,仅仅是因为得知您在此地,便一路疾驰着前来献礼,相关清单可随时调阅。”
老者的目光看向香槟伯爵,声音从容又危险。
“虔诚的人们都在自发地奉献钱财,祈祷着教廷能够尽快再铸荣光。”
“伯爵,你分文不出,现在还来质问我,是吗?”
第58章 纯白:王后,你已经干政太多。
香槟伯爵完全知道叙热在撒谎。
他恼怒到脸色涨红,又回想起那个子爵醉醺醺时说的话——
“那是很重要的大事,我不能透露更多。”
“当然了,有些家境不怎么样的人没被邀请,听说有些勋爵听说了这个消息,特意赶去巴黎求见叙热,最后呢?连西岱宫都没进去!”
一句又一句,完全是在扇蒂博的耳光!
他恨不得直接把这叙热五花大绑施以火刑,此刻反而被质问到自己像是个罪人。
教皇把眼珠子转向他。
“解释吧。”
蒂博感觉像有好几只天蛾在自己的喉管子上爬。
他竭力咽了下口水,说:“圣下,早在您进入法国以后,我便竭尽全力为您接风洗尘,这种事,香槟怎么可能不会为您赴汤蹈火呢!”
“即便是现在,我也能当场许诺一笔足够令您满意的军费,哪怕暂时凑不出这么多钱,也一定加大赋税征讨,从那些商人、农民、渔夫的手中为您募集出足够的数额!”
教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许久以后才说:“叙热,你可以退下了。”
叙热立刻行礼告退。
蒂博仍旧怒意未消,恶狠狠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英诺森缓慢道:“看见了吗。”
“他的辞令行云流水,你找得到破绽吗?”
蒂博已经在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着这个老头到底在干嘛。
英诺森又道:“巴黎这座城市,看起来循规蹈矩,其实没几个真正虔诚忠心的人。”
“世风日下,哪怕是王室都浊臭不堪。”
“伯爵,你立刻帮我做一件事。”
蒂博恼道:“您明知道叙热谎话连篇,还放他走了?”
“你希望怎么样?”教皇冷笑,“把他抓起来拷打,然后和整个王室为敌?”
蒂博定了定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此刻才回过神,向教皇道歉。
“请您吩咐。”
教皇示意侍从取来纸笔,写了一封措辞严肃的信。
“亲自去趟克莱尔沃,把这个交给伯纳德。”
蒂博精神一振:“是那位圣洁的伯纳德!”
那人不仅是教皇顾问,更是熙笃会的建立者,亲自制定了圣殿骑士团的章程,在国内外都饱受尊敬爱戴。
更重要的是——伯纳德是他们这边的人。
能请到这样的人来,哪怕是王室恐怕都要避让三分!
伯爵立刻应了差事,遣人寻来最快的马,径自前往克莱尔沃。
几乎是同一时间,消息传到了西岱宫。
彼时叙热捧着剩下的半碗豌豆粥,正在陪同王后审阅新献上来的地砖样品。
“回禀殿下。伯爵已经立刻离开了,他走得很急,看来不会再来西岱宫找您的麻烦。”
王后原本还在抚摸着地砖的粗糙表面,此刻闻声皱眉。
“很急?”
“是往东南方向去了。”骑士说,“那不就是回香槟了?”
“不一定。”埃莉诺沉声道,“退下吧,我知道了。”
叙热察觉到气氛不太对,询问道:“您担心教皇把伯纳德请过来?”
王后的声音变得干涩疲惫。
“恐怕没有多久了。”
从克莱尔沃到巴黎,往返只需要十几天。
她必须面对那个前世就厌恶至极的人。
而伯纳德恐怕对她也一样。
这两个月里,路易一直在秘密地训练军队,有时候隔着一二十天才能见一面。
她并不清楚他的位置,也许是在某处隐秘的河谷,也可能在无人的山林深处。
宫里有多个信使随时整装待发,确保能在一天内传达王宫的任何消息。
伴随着医生们的悉心照顾,埃莉诺的晨吐、背痛都已经缓解了许多,但在这种时候,是否该把丈夫请回来,替她代为应付那个人……?
王后最终做出了决定。
十五日后,盛大的车队载着伯纳德来到巴黎城外。
教士们都不太敢直视这位圣人。
虽然他还未被教廷正式封圣,但整个世界都已经默认了他的地位。
二十五年前,他还是一位年轻俊美的骑士,带着三十多人创立了熙笃会。
在清贫如洗的苦修生活里,熙笃会开始如野草般疯狂生长,成千上万人受到他的感召,更有过百家修道院由此诞生。
只要是和伯纳德接触过的人,都能感知到他的健谈、犀利、以及势如破竹的号召力。
到了如今,他已经变作头发纯白的修士,再无从前佩剑骑马的英姿。
即便是率领群臣迎接他的埃莉诺,在第二世重新见到这个人,也内心一紧,无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
只有他的头发是纯白的。
伯纳德其实仍是青年时期的样貌,在炽烈的阳光照耀下,旁人很难看清他颧骨和脸侧的几条细纹。
他的皮肤白如山顶的细雪,因此脸颊漫着红晕,睫毛也白到像是蒙着一层霜。
当这个人走出马车时,前来迎接的贵族们也深吸了一口气。
伯纳德的气质、谈吐、仪表,都远胜过那位自选举后便抱头鼠窜的教皇。
他看起来沉定自若,带着一种难以觉察的,可以随时操控任何人的笃定感。
埃莉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白到发光的身影。
就是这种感觉。
她厌恶这种真正的聪明人。
他完全看得清一切局面,且决然站在她的对立面。
香槟伯爵只是个喜欢玩弄野心,却又过于情绪化的鲁莽蠢蛋。
教皇虽然手握重权,但到底是个被欲望吞噬太过的男人,未必能真得动摇影响她。
可是伯纳德……这个前世她敬畏又崇敬的伯纳德,一度逼得她父亲都发疯倒地,靠口吐白沫才躲过一劫。
伯纳德已经走过来了。
群众们向他抛出缤纷的花瓣,欢呼呐喊声响彻上空。
“是那位圣人!我的上帝!”
“他看起来像是雕像一样纯洁无瑕!”
“说不定以后天堂的守门人就是他——”
那个高挑修长的,像苍白雕像一样的修士,一步一步走向以王后为首的人群。
传令官及时地高声欢迎,并向熙笃会的车队说明了今天有哪些贵宾大臣特意前来。
在伯纳德的不远处,香槟伯爵缓步而来,玩味地挑了下眉毛。
传令官还要替王后高声念出欢迎辞,被这个男人轻声打断。
“停一下。”
被仪仗队伍隔开的民众们仍然在兴奋呐喊,他们并听不见这里的交谈声。
而登上长阶的伯纳德,站在一众贵族的面前,注视着这位年轻到几乎可以成为他孙女的埃莉诺,法国如今的新王后。
“孩子,”他低声说,“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埃莉诺的冰冷神情隐没在银纱下。
她就知道会这样。
“作为王后,你理应侍奉丈夫,诞育子嗣,而不是沉迷于干涉政务,玩弄权术。”
“你已经忘记了上帝曾赐予你的纯洁初心。”
一时间周遭寂静无声,没有人能立刻帮王后驳回这些赤//裸而过于锋利的指责。
……她在干政。
她的确一直在干政。
国王最近沉迷狩猎,偶尔还会去附近几个郡小住,宫里的大小事务默认由王后来过问。
大臣们都已经习惯于听从这位年轻王后的指示,她聪慧明亮,任何人能和她说一会儿话都会欣喜万分。
但伯纳德骤然点破了这个现状。
察觉到气氛的异样,洛朗立刻道:“王后这两个月都在养病不出,今天是得知您的贵驾光临,才特意出来迎接。”
埃莉诺绝不回避伯纳德的凝视,此刻一言不发。
更多人陆续反应过来,开始为她辩解找补。
“国王只是最近比较忙,政事当然是由他来做主——”
“您误会王后了,她一直关爱着那些孤儿和老人,对王宫政事参与的并不多。”
“正如圣母那样慈爱纯净,王后……”
“圣母绝不会试图影响国王的意志。”伯纳德的声音很轻,带着丝绒般的质感,近似呢喃,“更不会触碰这个国家的古老规矩。”
这几句话如同刀刃划破了遮掩表象的纱幕,更多人变得表情微妙,还有些许议论声在人群里响了起来。
埃莉诺仅是重重地看了一眼叙热,疲倦地闭上双眼,说:“多谢您的牵挂关怀,我这些天寝食难安,本应在宫里休憩养病。”
“……到了这个地步,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说罢,她踉跄了一下,立刻被侍女们扶住。
让娜惊惶道:“殿下!我这就为您叫医生——”
“还愣着干什么,送王后回宫休息!”
“出宫时备着的草药汤在哪?快拿过来!”
贵族们临时反应过来,王后是真的撑着病体过来举行迎接典礼的,此刻也慌乱起来。
什么干政不干政的,今天不是就过来接一下这个伯纳德吗?!
现在要怎么办,万一王后出事了,国王发起疯来还不得扒了他们的皮!!
这伯纳德还要怎么样,别人特意过来迎接她,突然说这么重的话,哪有这样当客人的!!
这场迎接典礼的流程原本非常详细且复杂。
现在还没走完三分之一,连后面的晚宴都没有举行,王后就因病退场,直接把所有人都撂在了城外!!
有些年纪大的已经坐不住了。
最重要的主人都离场了,那他们现在算怎么回事,走也不是留着也尴尬!
偏偏在这个时候,教皇终于姗姗来迟,亲自迎接他最重要的顾问莅临巴黎。
“圣下——”有人过去匆匆汇报,“王后病得撑不住,提前回宫了!”
“那又怎样。”英诺森二世慢条斯理道,“继续奏乐,一切按计划进行。”
侍从立刻为他和伯纳德送来酒杯,人们目睹着教廷的修士们占据主要位置,愈发明显地成为这场典礼的主体。
贵族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此刻才察觉到王室被一寸寸压制的危险。
在伯纳德接过酒杯的同一时刻,温良的叙热终于开口了。
“我们恐怕要军费砍半了,圣下。”
英诺森狐疑地看着他:“你突然在说什么鬼话?”
叙热缓慢道:“您知道,阿基坦人一直富有又热忱,对吗?”
王后被当场逼走,那些赞助要是长着翅膀远远飞走,他也没办法咯。
英诺森脸色大变,恨不得当场给伯纳德一巴掌。
瞧瞧你干得好事!!
谁把你叫过来是折腾王后的,蠢货!!
第59章 暴怒:伯纳德说:“但您打不过他。”
国王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从巡视的外郡快马归来。
王后的病情加重了,人们眼看着有好几个医生垂头丧气地被赶出西岱宫,舆论在迎接仪式后也随之发酵。
窃窃私语声犹如黄昏时纷飞的蝙蝠。
“……那个伯纳德是什么来头,当众对王后那样不敬,还没被砍掉脑袋?”
“谁敢砍他的脑袋?当年教皇被赶出罗马教廷,是他到处找国王说情,又是捧又是砸钱,好不容易才让现在这位登上了圣位!”
“可王后是带病迎接,还被这种人一顿数落,王室的体面和尊严都不要了?!”
王室当然不会有明面上的对抗。
只是由于洪涝灾害,以及财政大臣的联合进劝,王室不得不削减了大量的预算,不再对圣但尼修道院供给丰厚上乘的海鱼、丝绸、葡萄酒,其他财政开支也一并削减。
这一招确实相当漂亮。
没钱就是没钱,这两年收成不好,各郡都是民怨载道,王室本就变不出钱。
——哪怕绝罚所有贵族,金币也不会凭空落满修道院。
叙热院长已经常驻西岱宫,而圣但尼的那两位得自己喊手下想法子谋生路了。
教皇没想到那个年轻的国王会冷不丁来这么一手,他们习惯了被供奉厚养的生活,仅有的钱财都砸进雇佣兵的口袋里,现在表面看着还算光鲜神圣,其实连一众教士仆从都毫无积蓄,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
切断鱼虾供应简直要了英诺森二世的命。
他们作为核心教职,每逢圣日和节庆,还有小斋节和大斋节,一年几乎有三分之一都不能吃牲畜飞禽的肉,连牛奶和奶酪也要一并禁食,为数不多的素食只有蔬菜和鱼。
来自王宫的大臣前脚说明完情况,当天就不再有海鱼河鱼送进教堂,气得好几个教士想要拍桌子骂人。
“鱼都没有了?!”
“那明天也没有了,后天也没有??”
“诸位息怒,”小个头大臣看着像个土豆,“塞纳河浑浊不堪,捕捞的鱼虾一直有限,外来的海鱼现在不断涨价,即便是王宫也供应的很少。”
“不过为了表现诚意,各类新鲜蔬菜瓜果还是会按时送来,巴黎的葡萄又大又甜!”
教皇铁青着脸凝视着伯纳德。
后者表情平静,全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没等教皇发话,一旁的司铎出声道:“即便如此,王室也应出资采买物资,这是远迎教皇来法的礼数。”
“出资?”大臣觉得好笑,“国王现在重金求医,还额外派遣了又一支游学车队前往意大利,王后已经病重多日,教会有派人过去祈祷赐福吗?”
“倘若王后真有什么闪失,那天迎接仪式上所有人都亲眼看见,是谁的倨傲不恭彻底把她打入痛苦的深渊!”
说罢,那大臣竟然自行告退,甩给众人一个背影。
司铎恨不得破口大骂。
谁要你的瓜果蔬菜了!鱼肉都没有,你们王室穷得要饭,谁信啊!
即便连年战乱,他们也早已习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绝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圣下!”立刻有人出声道,“要不要现在就给香槟伯爵写信,叫他尽快支援?!”
还有教士直接抱怨起来。
“巴黎这种鬼地方,又不靠海,哪有什么鱼……塞纳河里都是人们倾倒的臭水。”
“要不我们去诺曼底吧,或者去安茹?!”
“圣下,要不换个地方呆着吧,这里的教众根本就不虔诚,都是些愚昧至极的蠢货!”
“伯纳德。”教皇说,“你怎么解释这些?”
白发圣徒从容起身,开口道:“圣下,我该解释什么?”
英诺森愣是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变得更臭。
“我们现在连基本的衣食都成问题,你没听见吗?!”
伯纳德抬眸道:“简朴清净的生活,不是来自上帝的圣训吗?”
“我们尚且有瓜果蔬菜,以及吃不完的黑麦面包。”
“这几年,单是在寒冬里饿死的农民都不计其数,据我所知,您的马一直在吃着燕麦,养得很好。”
英诺森长抽了一口冷气。
“当然如此。”他不得不对这位盛名显赫的圣徒予以替点,“伯纳德,为了罗马教廷的未来,你应向王后道歉。”
“眼下情况特殊——不仅仅是鱼虾丝绸的问题,圣战在即,哪怕禁止了弓箭,我们对战那些西西里人也毫无优势。”教皇极力加重自己的口吻,“你明白现在我们必须处理好和王室的关系吗,伯纳德?!”
圣徒温和地说:“这足以证明,上帝并不赞成您攻打西西里王国。”
“你——你!!”
“圣下,您应虔诚修行,恩泽惠下,适应在这里的生活。”伯纳德说,“至于那位王后,她频繁干政,渴望权力,倘若真的因病离世,应当是神灵对法国的庇护。”
教皇已经没法在他寒酸的宝座上坐稳了。
英诺森几乎想不起来自己喊圣伯纳德一路加急赶过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人死板、不知变通、满脑子都是那些对圣经的过时解读!
一来就触怒了王后,还惹得王室贵族都颇有微词,当真是没有脑子!
“你根本不在乎教廷对王室的影响力了吗。”他脸色阴沉地说,“伯纳德,你我都清楚,灾荒只是可笑的借口,再这样下去,那位国王恐怕会把我们都当成讨食的乞丐。”
“到了那时候,不是他们谦卑恭敬地把我们捧在神殿上,是他们高高在上地赏赐我们!”
伯纳德仅是沉默片刻,目光深沉地开口。
“我有更可靠的计划。”
英诺森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狂喜。
“好,你讲,你是不是早就前后都想好了!?”
“你打算怎么做,换掉这个一身反骨的国王,还是用什么手段彻底控制他?!!”
伯纳德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有教士都感觉到他的气场变了。
比起教皇,人们对这位圣徒的敬畏还要更加明显。
他以一己之力铸造了正教今日的辉煌,大半法国的教徒都听命于他的差遣。
熙笃会早已是如今教界最大的势力!
“圣下。”伯纳德缓慢地说,“您应重整旗鼓,振奋民心。”
“然后号召各国,发动第二次十字军东征。”
教皇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他怒气冲冲地说,“耶路撒冷现在平安无虞,你要率领几万人大军去东征什么?和幽灵打一架?”
“您应该有所耳闻。”伯纳德说,“现在异教徒肆意作祟,突厥人再三进犯,如果不出手干预,恐怕耶路撒冷几年后就会失守亡国。”
“到了那个时候再出兵,只会更加困难。”
教皇已经听笑了。
“近在眼前的战败你毫不关心,虚无缥缈的祸患倒是急着出手了?”
“西西里的那个野蛮人,他无视我还试图俘获我,自顾自地加冕为王,这难道不是值得神罚的亵渎?!”
伯纳德说:“但您打不过他。”
教士们已经完全不敢往后听了。
大部分人都尽可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避免被即将爆发的暴风雨波及。
教皇沉默了接近十几秒。
“闭嘴!听得到吗!闭嘴!!”他大吼道,“我现在命令你去给那个王后道歉,否则你现在就滚出巴黎,永远都不要回来!!”
“我不管那个王后到底有没有干政,哪怕她一刀捅死她那个不知死活的丈夫,也是上帝终于安排她做了件好事!!”
“伯纳德,现在我是教皇,是我来发号施令,是我决定教廷到底去打谁,你要认清楚你的位置!!”
“教廷需要鱼!需要丝绸!需要王室还有那些该死的阿基坦人都把钱全部吐出来,最好替我把整个意大利都打下来,最好让梵蒂冈的那些人也哭嚎着向我下跪忏悔!”
“你听见了没有,伯纳德!!”
白发圣徒似乎完全不受教皇暴怒的影响。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自己亲手推举的教皇,无人知道他在自我反省,还是掂量着这位圣座是否真的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他只是行了个礼,无声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伯纳德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了叙热。
叙热的身边跟着好几位教士,以及来自王室的女官。
他们看起来已经来了很久。
“您看起来忧心忡忡。”老人笑道,“圣下的威严……的确深不可测。”
伯纳德皱眉道:“王室的人是来找我的?”
“不,没有。”叙热说,“我刚忙完政务,过来看看。”
伯纳德敷衍地点了个头,准备就此离开。
没等他走太远,身后传来声音。
“听说,您也是公开崇敬圣母的信徒,还为她写过许多赞美的文章与诗歌,是吗?”
伯纳德步伐停顿,许久才回头看向叙热。
“嗯。”他简洁地说,“一直如此。”
“我刚刚想选定了巴黎圣母院最终的位置。”叙热说,“这座圣洁的殿堂会坐落在西岱岛上,也是整个巴黎的中心。”
“她会是女神一般宏大无瑕的奇观,在千年之后仍被人瞻仰朝圣。”
“伯纳德,你想过去看看吗?”
第60章 圣母:听说为了写这本书,修道院杀了四百多头羊。
埃莉诺在沉睡中被路易抱紧。
她的梦境像半透明的河水,浮动的光影里掠过许多剪影。
猎鹰正飞过普瓦捷的无边森林,丰特夫罗修道院里圣咏弥远回荡,还有比利牛斯山脉上刺骨的霜雪,冷得她瑟缩起来。
后背蓦然陷入宽厚滚烫的怀抱里,埃莉诺呼吸微顿,意识到是路易回来了。
他的气息仍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没药、苏合、乳香的气味糅杂在一起,如同踏入教堂般禁忌庄严,馥郁又微苦。
埃莉诺终于从梦境里醒来,察觉到自己被完全圈在他的臂弯里。
路易已经和前世判若两人了。
她的丈夫骁勇善战,在大量肉蛋奶的滋养下变得高挑颀长,绝非前世那个沉迷禁食,因此瘦到脱相的阴郁男人。
不仅是骨架身材的肆意扩展,他的气质在沾血以后更如深度淬炼的好剑。
即便是站在亨利二世的面前,锋芒与威严也绝不逊色半分。
也正因如此,年少有孕的妻子显得娇小了些,能如所有物般被他全然搂入怀里。
埃莉诺仍旧闭着眼睛,任由他把鼻翼抵在自己的肩窝旁,被刻意搓热的掌心贴在微隆的小腹上。
她看起来被动脆弱,反而能清晰嗅到丈夫最大的弱点。
他深爱着她,且有着直觉本能般的不安与控制欲。
哪怕这份爱是有时限的,一旦多年无子,便会悉数化为齑粉。
可她已经可以借此控制他许多年,让自己的计划一步步成真。
路易并不清楚她是否还在沉睡着。
他无序地吻着她的发侧,像许久不得进入教堂的虔信徒,无助渴望地想要攫取更多。
“埃莉……”男人低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好久没有见到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她沉默不语,被惩罚般咬了下后颈。
埃莉诺呼吸微紧,听到身后的人在低笑。
“还要装睡?”
她不得不帮他解决一些麻烦。
直到乳香的气息变得更加放肆浓烈,她才终于在男人的缠吻里解释一些事情。
被热烈宠爱的王后怎么可能不想念她的国王呢。
她绝不可能是因为沉湎政事而懒得敷衍那些情爱,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原因自然归咎于苍蝇般嗡嗡叫的教皇。
“我特意警告过。”路易抚摸着她的长发,眼神微沉,“那些教士不得来西岱宫打扰你的休息……女官们也不该什么都告诉你。”
“埃莉,你太过谨慎谦卑了。”他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像伯纳德这样中伤过你父亲的人,来巴黎以后即便受到鞭刑也情有可原。”
埃莉诺清楚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自从国王接到紧急通报归来时,他的怒意已经传达至王宫上下,乃至朝野各处。
路易只是崇敬正教,但厌恶一切意图动摇他权力的人,哪怕那人是个圣徒。
教皇岂止是被切断了鱼肉丝绸的供给。
罗马教廷和德国皇帝都收到了来自王室的密信,言辞谦逊又不失警惕地询问,从前那位教皇的体貌特征、形式风格。
法国迎接的这位教皇跋扈奢侈,对圣经教条都未必上心,搞不好是个冒牌货。
随信自然还附赠了丰厚的礼物,以及关于各边贸易的优惠政策,其中意味再明显不过。
虽然各方还未回信,但消息已经由吟游诗人们散播了出去,变成新一轮骇人听闻的新故事。
酒馆里的宾客们最喜欢听这种传说——
“真正的教皇早就死于那场战乱了?!”
“什么意思,你们是在说,巴黎里住的那个搞不好是个冒牌货?”
“他三天两头发动各大教堂募捐,听说有几个贵族因为给的敷衍,还被当面叱责威胁过!”
“胡说什么呢,有谁胆大包天敢冒充教皇!”
“我妹妹就在那位伯爵的后厨洗碗,她说的话你还不信!”
“威胁?不给钱就绝罚吗?那和勒索有什么区别……太恶心了。”
也许路易还做了更多。
埃莉诺惬意地睡在他的怀抱里,任由暖意滋养着自己的全身。
再度有孕,她内心的某些念头不断明晰。
即使是前世,埃莉诺也完全清楚亨利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比他年长十一岁,拥有法国最富饶广阔的领土。
然后从婚姻开始,便不断地怀孕生育,直到抵达身体极限的边缘。
整整八个孩子。
脐带如锁链一般,把她困在宫室之间,几乎掏空了所有神志。
再度细想,某些细节令人寒颤。
如果……她死在任何一场分娩里,那都必然是正当合法的谋杀。
她的庞大资产会尽数归亨利所有。
后者不仅收获了好几个继承人,即便是哭个几天,等丧期过去了,也可以挑任意一个情妇成为新的王后,继续过着逍遥的生活。
埃莉诺停留在长久的安静里,路易在黑暗里垂眸凝视着妻子,低喃道:“我会保护好你,埃莉。”
“任何你讨厌的人,不想去应付的人,我都愿意替你全部挡开。”
“在离开巴黎的这些日子里,大臣还有贵族们都早已听清楚他们的职责。”
“……那个伯纳德,也可以去下地狱。”
埃莉诺轻声说:“他指责我干政。”
“那又怎么样。”路易不为所动,散漫地说,“我们的孩子必然会继承这个王国,无论你做什么,也只是为了王室和我。”
埃莉诺微微仰起头,许久后才说:“如果是个女儿呢。”
男人动了一下。
“女儿?”他敏锐地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恐惧。”
“我们会有很多孩子,即便其中有几个公主,也会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所以……”她缓慢地说,“我的女儿,未必能继承我的领地,成为下一个阿基坦公爵。”
路易怔了下,皱眉想要解释这一切。
但埃莉诺继续往后道:“我的女儿,也可能面对抢婚的风险,一旦她被任何人强//暴,便必须接受那样的合法婚姻。”
路易本能地要反驳这一切。
他突然意识到,习惯法里就是这样。
无论是埃莉诺,还是他可能会拥有的宝贝女儿,都要面对这样的危险。
他反驳不了什么。
“不必担心这些。”路易把她抱紧,语气加重道,“我不仅会为她配备最好的骑士,也会着手改变这些令人作呕的风俗。”
“埃莉诺……没有什么是不能颠覆的。”
王后呼吸渐轻,已是渐渐睡着了。
她似乎并没有听见这些承诺。
翌日清晨,叙热那边传来消息。
伯纳德已经第三次前往巴黎圣母院的选址地了。
这位白头发圣徒看起来不苟言笑,严肃到让每个人都想躲着他走,偏偏在聊起圣母的时候,眼睛里泛着光,会不由自主地露出笑脸。
“我记得……那片地方还是个废墟,”埃莉诺道,“虽然工匠们已经在尽快拆卸了,但罗马时期的建筑像巨兽的遗骸,总得花些功夫。”
叙热如今对王后几乎是言无不尽了。
阿基坦人的慷慨用在了最合适的地方,而他对埃莉诺的好感也因为这几年的目睹不断上升。
“回禀殿下,”叙热道,“我一开始只是带着他看了下选址地,后面就带伯纳德先生去了最新开设的玻璃工坊。”
“老实说,一开始去那的时候,我心里也不太确定,毕竟那几个威尼斯人两个月前才抵达巴黎,而且和他们说话一直很费劲……如果这些人肯用心学学法语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伯纳德先生大概是被玫瑰色的玻璃圣母像震撼到了。”
“我向他解释,这只是初版的样品,将被镶嵌在圣但尼修道院的祈祷堂里。”
“而巴黎圣母院远远比这些来的辉煌光彩,当人们走进那样的殿堂时,理应立刻感受到天国的慈爱与召唤。”
叙热古怪地停顿了一下。
“我还没说多久……发现,呃,发现伯纳德先生在流眼泪。”
埃莉诺也跟着愣住了。
她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谁?伯纳德?为玻璃花窗在哭?”
叙热说:“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一旦能如此近距离地朝圣圣母,我有时候也很想大哭一场。”
埃莉诺对那个白发审判官的印象还停留在上辈子。
“居然会这样……”
老人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这是他递给我的新作,书名叫……《Sermons on the "Missus Est》 ,向圣母祈祷。”
埃莉诺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表面仅是和蔼地询问:“书里都说了些什么?”
老头翻了翻略带腥味的羊皮纸。
“……天主管到哪里,圣母就管到哪里。”
“……上帝愿意我们通过玛利亚得到一切恩惠。”
“按教义来说,任何人,哪怕是被封圣的那些人,都生来带有原罪,要靠一生的苦修善行去洗涤自己的罪过,死后才能登上天国。”
“但这位先生似乎认为,玛利亚是不一样的。”
“任何神灵里,只有玛利亚,从受孕之初就蒙受特恩,免于原罪的玷污。”
“她理应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
路易原本在一旁沉默听着,此刻突然看了一眼埃莉诺。
王后并没有察觉到这个细节,还在专注地问询:“这些都是伯纳德亲笔写下的?”
“听说为了写这本书,修道院杀了四百多头羊,”叙热摩挲着封皮道,“殿下,时间仓促,我会多读几遍,一旦看到更值得汇报的内容,立刻过来请求面见。”
王后的表情变得空白了几秒。
她当然关心伯纳德,一旦这个人能被她与圣母的关系引诱,搞不好会从政敌变成极其可观的助力。
可是……她刚才听见了什么?
四百多头羊?
时隔多年,埃莉诺终于注意到一个简单的事实。
图书馆里的任何书籍,都是羊皮写作的。
任何一本书,背后都是数百头甚至上千头牲畜的魂灵。
……有时候为了追求圣洁的献祭,甚至是用人皮。
她骤然干呕起来。